第一卷 第二話 《村人A》不應該和《勇者》有任何瓜葛
在午休的屋頂上,我被美少女告白了。
春天涼爽的風撫過臉頰。
快速跳動的心臟十分吵鬧,使我聽不見其他聲音。
眼前──是位眉清目秀的美少女。而且她不只是個普通的美少女。
《勇者》──並非為綽號或玩笑,其名聲與功績皆配得上此稱號,她是天選之人,受到所有民眾的愛慕、尊敬、崇拜。
連接近都感到畏懼,不可能和她交談。
正如神明般的存在。
《勇者》──桐條莉央。
這樣的她,剛剛對我這麼說。
──請當我的朋友──
「我拒絕!」
我秒答。秒答就是秒答。
快速跳動的心臟,在我聽到這句話之後,靜止到讓人以為是否心跳停止了。唉呀,我真的差點失去意識。
請各位想想看。成為《勇者》的朋友?如果變成這樣,會發生什麼事呢?我甚至無法想像。很明顯地,至少我追求的「普通」,將離我遠去到無可挽回的地步吧。
所以我才馬上回答。這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咦!?」
慢了一拍後,莉央大人發出驚訝的聲音。她泛紅的臉頰,一瞬間變蒼白,感覺無法置信,散發出絕望感。
慘了……看到她的表情,就算是我也冷靜下來了。
不管怎樣,這種不加思索的回答也太直接了。
「啊,不是的,該怎麼說呢……」
我馬上試著修飾。
啊──該怎麼說才好呢?
「那個……像我這種人無法當莉央大人的朋友!這樣太厚臉皮了,我也不是那塊料!」
總之我先試著用自虐的言論當作藉口。
「像我這種平凡無奇,毫無個性也沒有特徵的人……」
「沒這回事!」
不過對於這樣的我,莉央大人卻熱情地喊著。
「當時,村野同學毫無畏懼地和我說話!以前我從來沒遇過這種人喔!」
那當然,你曉得自己是什麼身分嗎?
你是桐條莉央哦,桐條莉央。怎麼可能隨意和你交談啊?每個人都這樣想吧。
「我……是第一次和家人以外那樣普通地談話。」
她不管焦慮的我,開始說道。緊握住拳頭,放在胸前,頭微微朝下看。那是非常認真的表情。
「村野同學一定是特別的人。」
怎麼會這樣,這誤會可大了。
「我一直夢想著遇到村野同學這樣的人……不過,這種事終究只是夢想,所以一度放棄過。」
冷靜點、冷靜點。拜託你冷靜點,《勇者》大人。
莉央大人渾身興奮不已,那股魄力使我稍微往後退。
「那、那個,我知道你的意思……不過對我而言果然負擔太大了……」
我邊選擇言詞,邊思考該如何逃離這個狀況。
「只要在這間學校念書,就算不是我,一定也能遇到類似的人……或許能夠和比我更棒的人成為朋友哦。」
「我……」
聽到我這麼說,莉央大人一瞬間向下看,接著小聲地發出聲音。
「我……只要村野同學就好。」
「……啥?」
「我、我覺得這是命運!」
宛如要掃去什麼一般,她氣勢洶洶地大喊。
「包括前幾天的相遇在內,一定是命運把我和村野同學相連起來!」
「……」
命運……不愧是《勇者》,說的話無比壯大。
不過從她的言論之中,傳來認真的感情。
她的雙眼中,帶著達成多年的願望、夢想或許會實現……這些期待與希望的光芒滿溢而出。
美麗,彷佛會被吸進去的雙眼。
真的……或許真的有命運。讓人不禁這麼想。
所以我……深呼吸後,對上她的視線,帶著堅定的意志回答。
「果然請容我徹底拒絕!」
但是非常抱歉!冷靜思考後,果然還是不可能!
「為、為什麼呢!?為什麼不可能?我哪裡不成熟嗎……有不好的地方嗎!?這樣的話我會改的!難不成是體臭嗎!?我、我很臭嗎!?」
「沒有、怎麼會,正好相反,你的氣味很香,不是啦……」
我對著淚眼汪汪、混亂無比的莉央大人這麼說。
「我、我想獨自過著寧靜的校園生活!就這樣!」
在我大叫的同時,盡全力往屋頂的入口奔跑,就這樣順著氣勢打開門,沿著樓梯飛快地往下奔跑。
為了逃離這個混亂至極的命運。
***
我說過好多次了,我想過普通的生活。
若我成為《勇者》的朋友,將比現在還要顯眼。我所期望的「普通」將遠離到遙遠的另一端。很抱歉,去找其他人吧。
總之我為了逃離《勇者》的追蹤,在校舍及校園內縱橫交錯地四處奔馳著,直到午休結束的一分鐘前。
我回到教室。打開門的瞬間,教室內的空氣為之凍結。
唉,想必會這樣吧?為了逃離莉央大人而從教室內飛奔而出的我,以及飛奔而出追上來的莉央大人。結果到底怎麼了,大家應該都很在意才對。
同班同學們看著我的臉小聲地談話。
「嗚……」
此時我注意到一名女學生眼神銳利地看著我。銳利到彷佛浮現被刺穿般的痛苦。
金髮的雙馬尾,相對嬌小的身體與稚嫩的面貌。全身上下穿著護胸、護手等輕便的防具,腰上配戴一柄細劍。
她的名字是女木城式子。過去為了抵抗魔王軍的進攻,而被召喚到異世界的冒險者,擁有《女騎士》稱號的人。她在第一天自我介紹時是這麼說的。
而且講真的,她是不知不覺間成立的桐條莉央親衛隊的隊長。
這一點也在第一天自我介紹時提過。她打從心底愛慕莉央大人。在學校生活的期間,將賭上性命保護對方的安全。完全不像在開玩笑。
在她如刀刃般視線的注目下,我乖乖地回到座位上。
於是午休結束。我完全沒吃到午餐……當我思考這些事時,莉央大人也回到教室里了。
她一看到率先回來的我,身體顫抖了一下,接著便慌張地回到自己的座位……感覺有點對不起她。
莉央大人完全沒有看我。對於她的樣子,也能聽到周圍的聲音。
「結果到底怎麼了?莉央大人和往常一樣……」
莉央大人回到毫無表情的樣子。她稍微往下看,雖然我看得出來她有些消沉,看在周圍其他人眼裡或許一如往常。
此時響起宣告第五節課開始的鈴聲。
這節課是現代國文,負責的老師正好是這個班級的導師有松。
「起立、敬禮。」在值日生的號令下行禮……就在這之後。
「老師,開始上課之前,我有一個提議。」
女木城同學突然站起來,這麼說著。
「今天早上開始,莉央大人的樣子就有點奇怪。恐怕她的身體狀況不好。」
她將手伸向莉央大人的方向。
「莉央大人絕對不會說出口,雖然這種處變不驚的表現相當可敬,但我實在看不下去了。」
你完全搞錯了。在這種氣氛下,撕破我的嘴也沒辦法這麼說。
「為了國家的至寶莉央大人,我認為需要馬上做出相應的處理。」
有松老師也贊成女木城同學的發言。不如說她堂堂正正的言論,帶著不容許反駁的魄力。
「首先必須改善通風……就是這樣,周圍的座位,快點退開。」
在她嚴肅的命令下,莉央大人周圍的座位稍微退開了。具體而言,窗邊最後面她周圍的座位……也就是前面、右前方,以及隔壁的我的座位,從現在的位置往旁邊移動一格。當然,班上所有座位也都跟著調整。
女木城同學身為親衛隊的隊長,時常像這樣做出自我中心的發言和行動。不過,如方才所述,沒有人能夠違抗她那逼人的氣勢。
我將座位往一旁移動,重新坐好。雖然無所謂,但這麼做有意義嗎?
「還有,村野和人。」
此時她叫了我的名字。
「你最好離莉央大人遠一點比較好。」
……為什麼?突如其來的提案讓我傻眼。
「雖然我不曉得細節,不過莉央大人從以前就一直很在意你。恐怕你坐在隔壁座位,做出什麼造成她困擾的事了吧?」
「是、是嗎……」
不對,正好相反。我雖然沒有出聲,仍在內心如此主張。
「我認為,主要是體臭的問題。你身體散發出的異臭,連莉央大人也無法處之泰然。」
「你為什麼會這樣想啦!?」
她自然而然地說出失禮的話。而且其他人也順著她的話,說著「是這樣嗎?」「或許是這樣。」「確實是這樣。」有點傷感情耶。
女木城同學完全不把我的反應放在心上,用手指抵著下巴彷佛在思考什麼,同時繼續說著。
「而且當然還有風水的問題。」
「什麼?」
「你的服裝是以白色為底的樸素顏色。這種顏色會吸收、奪走活力,讓人失去幹勁哦。」
不對,這是這所學校的制服。
「相對的,我綁著綠色的領巾和身旁象牙色的盔甲,身上有許多促進健康的暖色系顏色。也就是說以風水的角度來看,你應該和我交換座位。」
給我等一下,你只是想坐在她的旁邊而已吧?
「說起來我從以前就看你不順眼了,為什麼這種男人可以坐在莉央大人的隔壁……」雖然我很想這麼吐槽,但是我無法反抗她甚至開始嘀咕起讓人感到不安恨意的那股魄力,因此和她交換座位了。
「我將負起責任保護莉央大人的安全。」
女木城同學來到莉央大人隔壁的座位,對她一鞠躬。
在這之後,一如往常地開始上課,一如往常的日常重新開始。
不過,這是怎麼了?
在非刻意的情況下,我能夠搬離桐條莉央隔壁的座位。一想到能逃離這股尷尬,原本應該感到高興才對……
周圍的座位遠離,距離被拉開,沒有人主動搭話,靜靜地坐著……她的樣子雖然和以往毫無改變,看在我眼裡卻覺得她很孤單。
並非孤高,而是孤單。
「總覺得莉央大人今天看起來又更加美麗了呢。」
此時,女學生們的竊竊私語傳到我耳里。陷入消沉的憂鬱表情,或許會讓人這麼想。
「聽說莉央大人的老家,是代代輩出天才或英雄等人傑的名家。」「我知道。他們都會學帝王學吧?」「聽說從小時候,為了肩負這些重責大任,就會接受訓練。」「嘿,果然從根本上就和一般人不一樣呢。」
……
我回想起她在屋頂上說的話。她說除了家人,沒有和其他人普通地談話過。
她現在的樣子,和前幾天在電子遊藝場的樣子重疊了。那是孤零零地玩著夾娃娃機的樣子。
她真的很孤單。周圍的人擅自想像、擅自拉開距離。而她本身也無法說什麼……
……
那一天到最後,我沒有受到周圍的人指指點點,直到放學時間。
她也沒有找我說話,以及接近我。
***
──隔天。
今天也開始門前高中的一天。
學生們一邊互道早安,一邊行走在從校門延伸到校舍的道路上。這是一如往常的上學景色。
在這之中,出現一陣歡呼聲。
用不著說,原因就是──桐條莉央出現了。
「……」
每個人都空出道路,避免擋住她行走的方向,同時瞻仰著她緩緩前進的模樣。一路上,太美了、好漂亮喔等聲音此起彼落。
不過,當事人莉央的表情陰暗。她目光低垂,無精打采。
接著她走到玄關。
她打開自己的鞋櫃,打算拿出室內鞋。
「……!」
此時,莉央嚇一跳般睜大雙眼。
她馬上左右張望,確認沒有任何人注意到這件事,便慌慌張張地將鞋櫃中的「那個」藏在書包內。
即使她下意識維持表情不變,裝作一如往常的平靜,內心仍然動搖著。
被放在鞋櫃裡的東西。
那是一封信。
***
這一天和平時沒有兩樣。
莉央本身裝作什麼都不知道,不被任何人注意……正如同私底下讀的「那封信」的指示一般度過。
接著來到午休的時間,莉央走出教室。
她前往指定的地點……屋頂上。
莉央一邊壓抑著不斷跳動的心臟,打開門,來到屋頂上。
那是一片靜悄悄的空間。彷佛從藍天內切割而出的世界。
莉央站在這片風景中,左右張望。
接著,沒有任何人在這件事,讓她陷入消沉。
果然是惡作劇嗎……當她打算放棄時。
「……你好。」
有人從身後叫住她。
世界上唯一一個人……輕鬆地叫著自己的人。
莉央轉過身……站在她前方的,不是其他人,而是露出微妙表情的村野和人。
***
準備信,在午休時間和《勇者》在屋頂上會合的──用不著說,就是我村野和人。
我認為不會有人做出將信放在她的鞋櫃內這種冒犯的行為,或前去確認,才這麼做。
退一百步來講,親衛隊是否會先行一步確認呢?其實我躲在暗處,在莉央大人打開鞋櫃之前都在監視。萬一被女木城同學發現,感覺會發生很可怕的事。
為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呢?理由是──……
……昨天看到她寂寞的樣子,不禁想說「僅限一次的話……」
(……唉,畢竟原本就是我不好……)
因此,嗯,想說直接見面談話比較好,才像這樣找機會私底下見面。
「……唉。」
我和莉央大人面對面站著。
順道一提在屋頂上,沒有我們以外的學生,也沒有其他學生造訪的跡象。
其實從入學典禮隔天,莉央大人在午休時間會固定來到屋頂上。這件事在學校中廣為流傳,因而在中午休息時間為了不打擾她,禁止來到屋頂上的潛規則就傳開,變成這所有人的默契。
無視的人……不對,「能夠」無視的人就只有我。
面對面站著的莉央大人,似乎有些焦慮不安的樣子,時不時將看向旁邊的視線偷偷地瞄向我,看起來似乎很開心。
「這件事有那麼開心嗎?」
我因她的樣子呆住,如此說道。
「不是的,這樣一來我們就是真正的朋友了吧?」
莉央大人害羞地對我說出這樣的話。
「請等一下。」
我慌慌張張地提醒露出滿面笑容如此說道的莉央大人。
「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我並不打算當你的朋友。」
「咦!?不過都已經像這樣,約時間地點見面了……」
「這只是……一時心血來潮。比起這個,我想問你,莉央大人想要交朋友嗎?」
「是、是的。」
對於我的問題,她大力點頭。
「那就自己主動向周圍的人搭話、說明原委,這麼做不就好了?」
雖然周圍的人保持距離,當然有由她主動縮短距離的方法。
對於我的問題,她動作僵硬地移開視線後回答。感覺似乎還流著汗。
「其實……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比較好。」
「啥?」
不是啊,什麼叫該說什麼?
「我從進入這所學校之後,就沒有和村野同學以外的人講過話。」
真的嗎?但經她這麼一說,確實如此。
我沒有印象看過這個人和其他人正常對話的時候。
「不對,你要這麼說的話,前陣子入學典禮上的致詞呢?你不是能正常地站在所有人面前講話嗎?」
「啊,我、我只是將寫在紙上的內容念出來而已。」
當時很緊張……莉央大人邊壓著胸口邊這麼說。
「唔──試著練習向人搭話吧?」
我這麼說,她便「唔!?」地發出明顯動搖的聲音。不過,猶豫幾秒鐘之後,她繃緊表情,說:「我努力看看。」
「那就請把我當作第一次見面的人,開始聊天。」
莉央大人大力地點頭,做了深呼吸。
接著,一看向我的臉……
……再次做了深呼吸。
接著她重新看向我的眼睛……
……再次做了深呼吸。
「不對不對不對!莉央大人!」
當她做好做滿六次深呼吸時,我忍不住開口。
「這只是一般的聊天吧?這種時候,需要大費周章做心理準備不是很奇怪嗎?」
「不、不過,我不知道該在什麼時機開始談話比較好……」
莉央大人將視線看向一旁,露出困惑的表情。
「啊,對了……我知道了。」
此時她似乎想起什麼,露出頭上似乎出現燈泡的反應,同時抬起身子。
當我想說她要做什麼時,她就坐在我一旁──
──將手放在我的大腿上,在近距離下開始盯著我的眼睛看。
「……請問,你在做什麼呢?」
「……咦!我、我以前讀過的書《只要這麼做,任何人都能一擊必殺!精選30個小惡魔女子的對話技巧!》寫著,想和人增進感情時總之先肢體接觸……」
「那是什麼老套到白爛的書啦!你被唬人的假教學書給騙了,莉央大人!」
「原、原來我被騙了嗎……」
她慌張地移開手,回到原本的位置。似乎非常難為情的樣子。
……唉,雖然確實有一擊必殺的效果啦……
「不是那種女人釣男人的技巧,而是像這樣,在普通……普通的距離感下,循序漸進地了解彼此的事,像這種感覺的社交方式才對。」
「原來如此……」
莉央大人「嗯、嗯」地充滿幹勁地發出好幾次附和聲,接著重新對上我的視線。
「……請問你有什麼興趣呢?」
你在相親嗎!
「那個──……我會打一點電動。」
「原來如此。」
「…………」
「…………」
「…………」
「…………」
……喂,似乎結束囉。
「我、我覺得剛剛做得還不錯,你覺得怎麼樣!?」
桐條莉央興奮地對我說道,全身充滿「我抓到訣竅了!」的感覺。
真的假的──她就只有這點程度嗎──
我懂了,這位《勇者》大人有著嚴重的溝通障礙。
「不過你能普通地和我說話呢。」
「是的,我能夠毫不緊張地和村野同學說話。果然這就是命運吧?」
她這麼說,用依然開心的表情看著我。
我對此嘆了口氣。
「那個,我希望你能老實說。」
我露出認真的表情,問著莉央大人。
「為什麼是我呢?」
彷佛在開導她一樣,我對她這麼說。
「老實說,請你仔細想想看。和我這種多到隨處可見的乏味普通人交朋友,一點都不開心吧?這樣的話,這所學校有許多有意思的人吧?我想比起我這種人,努力和那些人交朋友絕對更有好處的喔?」」
這是我的真心話。我會和她相遇、有所交集,全都是偶然。應該有其他人更配得上當她的朋友才對。
「……雖然我覺得配不配得上的說法有點不當……但如果順著你這種方式來說,我覺得沒有人能比村野同學更配得上我了。」
對於我的疑問,莉央大人邊害羞地蹭著夾著雙手的大腿邊這麼說。
「我剛剛也說過,周圍的人都和我保持距離,沒有人以對等的立場對待我。再加上我是這種個性,無法主動接近別人。對於這樣的我,村野同學是唯一普通地對向我搭話的人。」
「……」
的確,我能普通地……平常地對待她。這樣並不代表我不尊敬她。我和其他人一樣,知道她是什麼樣的身分,不如說將「普通」當成目標,就覺得必須更加仔細地掌握這一點才行。
但我的確不像周圍其他人一樣,懷有異常的敬畏、崇拜以及彷佛被魅惑般的心態。
「雖然我不知道原因,但你能夠普通地和我說話……是我終於遇到的,特別的人。這就是村野同學。如果和村野同學,一定能夠一起度過普通的校園生活。而且……」
此時臉部朝下的莉央大人,將眼珠上移看向我。
「……雖然村野同學認為自己是毫無長處的人,但我並不這麼想。村野同學很善良。」
「……你不需要勉強稱讚我哦。我只是夾了夾娃娃機的獎品給你而已吧?還有,只是一起玩耍而已。這種事任何人都能做到哦。」
「沒有,不是那樣。被那些不良少年纏上時──村野同學挺身保護了我。」
「不對,那是你弄錯了──」
「而且昨天,你也幫助了被《狼人》襲擊的女學生。」
「……」
「村野同學非常善良,是個好人,也就是說……我很尊敬你。」
莉央大人用帶著少許綠色的雙眼盯著我看。
「所以,並不僅只是能夠搭話之類的緣故,我是真心想和村野同學成為朋友。」
「……」
……我還是第一次被這麼說。
不對,我只想當個普通人。幫助她只是這件事的前提,而昨天也一樣,只是偶然變成那種情況而已。
不過……被她這麼一說,感覺心底有些痒痒的,也很難為情……這種感覺並不壞。
我看著她害羞地笑著,有些心跳加快。
……危、危險!現在可不能為一時感動而忘記目的。
我今天找她,也只是為了除去心頭上的掛念,我並不打算和她有進一步的往來。
「總之,午休時間也快結束了,那我先走了。」
我這麼說,打算逃走。
「那、那個!」
莉央大人趕緊出聲叫我。
「明天也像這樣……」
「啊,那個……可以讓我考慮一下嗎?如果覺得沒問題的話,我會主動找你。」
我察覺她打算邀我,總之先用敷衍的社交辭令回答後,離開屋頂。
***
下一堂課是生物,我直接來到理科實驗室。
室內的擺設,雖然從單人座位變成長條桌,基本上座位和教室一樣。我裝作沒什麼事的表情,混入好幾個已經到教室的同學中,來到自己的座位上。
我看著同學陸續走進來的教室內,想著又沒吃到午餐啦──的時候,莉央大人出現了。
她朝向和教室中同樣位置,也就是相當於從講台看過去最右排的最後一個座位。順道一提,她所坐的長椅(三人座)上,包括女木城同學在內,沒有任何人坐著。那是專屬莉央大人的特等席。
今天的密會當然要保密。從現在開始,還可以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開始無風無浪的普通日常生活。
當我在內心下定嶄新的決心時,注意到了。
坐在自己座位上的莉央大人就像以前一樣,一────直盯著我的方向看。
(……你在做什麼啦!)
明明距離遙遠,卻一直盯著我的方向看,又開始引起其他人的注意。而且感覺她的視線要比之前更加強烈。她的眼神與些許泛紅的臉頰,看起來非常熱情。
喂,快住手!那什麼「雖然對大家保密,不過我們心心相連哦」的視線,「其實我們之間有不為人知的深厚情誼哦」的視線!
明明《勇者》鄰座的危機已經遠離,結果卻更加引人注目。教室里的人馬上注意到她一直在看著我,同學馬上又開始竊竊私語。我已經不想聽了,便塞住耳朵。
在這種情況下,結束了一天。
(……終於結束了……)
一年一班的教室內──我打算馬上回家。整理桌面,拿起書包,從椅子站起身。
眼前站著莉央大人。
「嗚嘎啊!」
我嚇了一跳,發出怪聲。
「那個……」
莉央大人扭扭捏捏,似乎打算小聲地向我講什麼。
我想起午休的事。
又是這個模式啊……這個人,知道會這樣才這麼做的吧?
(……啊──真是的──!)
我在內心吶喊著──
「我知道了……」
我小聲地向她約定。只能放棄了,在周圍的人陷入騷動之前,趕緊回答吧。
「……明天中午也在屋頂上見面吧。」
我這麼說,為了看向她的臉而抬起視線。
在這個瞬間。
莉央大人浮現出讓人不認為存在於這個世界的美麗笑容。
用「笑靨如花」的形容正好符合……不對,那是如同星辰燦爛般、太過耀眼的畫面。
見到那股笑容,教室內陷入一片愕然。
「謝謝你!那我先告辭了!」
莉央大人開心地說著,離開教室。緊接著,每個人就好像找回失去的靈魂般回復意識。
「好美、太美了,美死人了。」「我髒污的內心被整個淨化,已死。」「現在死掉也了無遺憾。」「不如說殺了我吧。」能夠聽到
這些聲音。
(……就算沒有其他路可退,又和她約好了……怎麼辦……)
另一方面,我邊懊惱著邊拿起書包,打算離開渾沌至極的教室。
「村野。」
此時,我聽到有人從背後叫我──
在回頭的瞬間,我失去意識。
***
「……那個──」
──一回過神,我被關在不知道在哪裡的地方。
我坐在鐵椅上,全身被繩子綁住,動彈不得。有好幾名學生站在周圍,團團將我圍住。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記得在班會結束後,有人從背後叫住我,之後就失去意識……
「為什麼自己會遇到這種事……你一副無法理解的樣子呢?村野和人。」
接著有一個人,走向頭頂上有驚嘆號在飛舞的我。
嬌小的身軀,金髮的雙馬尾。在制服上裝備護胸、護手等輕便的防具,腰間配帶細劍的女學生。
她雙手環抱在胸前,雙眼狠狠地瞪著我。
「啊──……那個──女木城同學?」
她──女木城式子用那雙碧眼(記得她在自我介紹時說過是歸國子女,混有四分之一英國人的血統)繼續瞪著我。
仔細一看,包圍住我的學生們,每個人都是由前冒險者組成的親衛隊成員。
「坊屋、忍原。」
「「是!」」
經女木城同學一叫,有兩個人從集團中走向前。其中一人是剃平頭的青年,另一人戴著黑色口罩的少女。
這兩人也是同班同學,坊屋同學和忍原同學。
「對這個笨蛋說明。」
「根據貧僧的見解,他毫不客氣地接近那位大英雄桐條莉央大人,甚至毫無犯下罪孽的意識,不斷持續做出無禮到引人注目的冒犯舉止。」
坊屋同學用不符合年紀的沙啞聲說著。果然老家是寺廟,誕生於寺廟的坊屋同學。
「之後我也繼續監視,令人驚訝的是,在今天午休確認,他潛入專為莉央大人開放的屋頂上,和她接觸了是也。」
忍原同學如此說著。糟糕!被看到了!?
太大意了,輕易預測不會有人進入屋頂是我的失誤。
「……村野。你理解自己犯下的罪有多重了嗎?」
「不、那個……」
「一開始覺得你連環繞莉央大人這朵鮮艷花朵的蒼蠅都稱不上,但根據最近的情況,實在讓人無法坐視不管。」
先把她自然而然貶低我的事放在一旁。在沉默蔓延的空間,我吞下口水。
「……難、難不成……」
我知道包圍住自己的敵意不斷往上升。想說不可以繼續沉默下去,我開口道。
「小的會隨意對桐條莉央同學搭話是因為──」
「是桐條莉央大人!!」
對於害怕地開口的我,女木城同學用驚人的魄力糾正了我。
「對、對不起!?」
「莉央大人雖然和我們同樣是為了拯救異世界而被召喚的救世主之一,同時也被授予《勇者》的稱號,不需要任何同伴,達成獨自一人將魔王軍殲滅至體無完膚偉業的英雄!」
「是的,您說得沒錯!」
過去為了打倒魔王軍,許多現代人被召喚到異世界。
順道一提,所謂的稱號,似乎是在被召喚時所授予,清楚表示能力、特質等職業名稱,像剛剛的坊屋同學就是《僧侶》,忍原同學就是《忍者》。
而女木城同學是《女騎士》。對神發誓奉行博愛與忠誠,秉持榮譽的女性騎士……嗯,應該沒錯。
「她的風采正如同清麗潔白的百合!她的存在感正如同照耀世界的太陽!這就是崇高、偉大、可敬的莉央大人!」
我戳──她用伸出的食指戳向我的額頭。被指甲刺到還是有點痛。
「身為平凡民眾、無足輕重《村人A》水準的你,竟然和她站在同一個高度上,怎麼能夠原諒啊!」
沒錯,正如你所說!我很清楚!我也不想變成那樣啊!
不過我內心的吶喊並沒有傳給她,下個瞬間,女木城同學拔起配戴於腰間的細劍,將銳利的劍鋒對準我。
「因此,根據親衛隊隊長的我判斷,認為你的行為毫無疑問是『不敬罪』……為了讓你日後不再犯下這種錯誤,由我直接對你施加制裁。」
她的劍鋒,朝向我的下半身……雙腿之間。
「我要砍下來。」
砍什麼!?要砍哪個部位的什麼東西!?
是指砍頭吧!?……不對,就算砍頭也很困擾哦!?
「請、等、請等一下!」
來到這一步,終於獲得發言權的我,拼命地試著辯解。怎麼能在這種地方死掉(身為男人也一樣)!
「那個、我說、首先很抱歉!像我這種市井小民竟然輕易地接近莉央大人甚至和她說話,這點確實和你說的一樣!實在太厚臉皮了呢!我也這麼覺得!不過,各位都誤解一件事了!說起來,被搭話的人是我,主動接近的是她……啊!不對,雖然追本溯源並不是這樣,是說莉央大人對自己目前的處境很煩惱!其實她想更普通地生活……她只是想要朋友而已!」
「……你們都聽到了吧?」
對於我拚老命說出的主張,女木城同學傻眼地嘆了口氣。
「我對這個男的已經懶得生氣了。」
接著朝著我而來的是怒濤般的叫罵與批評。
「你在開什麼玩笑!怎麼可能有這回事!」「別污辱莉央大人!」「莉央大人是崇高的存在!並非我們這種平民能輕易接觸的人!」「她都不講話、總是一個人獨處就是證據!」「而且就算退一百步來說是麼回事,你這種人怎麼可能勝任這種重責大任!?」「太厚臉皮了!」「要知恥!」「要知道自己有幾兩重!」
可惡……他們還真是暢所欲言…
毫不留情地如此咒罵我,就算是我也會生氣。
不過這件事的起因,一部分是我自作自受,或許也無可奈何。
「聽好了,村野。那位大人是《勇者》。」
傲然挺立的女木城同學對我說了。
「那位大人身為《勇者》,達成和異世界建立同盟、相互交流,對於今後將逐漸發展的這個國家……這個世界,必須是屹立不搖的存在。你覺得抱著輕率的態度接近她,擾亂她的心神也無所謂嗎?」
「……」
「不要打擾那位大人。」
她說的沒錯。
桐條莉央是《勇者》,我是《村人》。
不應該有所交集、不應該接近她。我從一開始就很清楚,也希望事情如此發展。
我現在清醒了。
應該捨棄才對。
我被一時的感情綁住,變得天真。結果就是這麼回事。
這是很好的教訓。雖然已經和她約好明天午休再次和她在屋頂上見面,只能拒絕了。
要拒絕她。盡全力遠離她。
沒錯,仔細一想。遠離《勇者》鄰座的現在,像這樣接受忠告的現在。
只要這麼做,一切都能圓滿收場吧?
「……我知道了。」
我再度肯定他們的主張。之後只要盡全力道歉,放低姿態,讓他們放過我,接著明天開始──
「……我再也不會接近她──」
就在這個時候,一道光照射進空間內。
門被推開,響起與地面磨擦的沉重聲。黑暗被照亮,現在從擺設可以看出這裡是體育館放後方收納用品的倉庫。
所有人的視線都看向站在門口的人物。一看到站在逆光中的那道身影,親衛隊的每個人都露出驚訝的表情。
「……唔……」
那是桐條莉央。無論看幾遍,她的模樣一如往常散發神聖的光輝──不過從她凌亂的制服、粗重的呼吸,可以看出她四處奔跑過。
她一看到被綁在椅子上的我,便露出無法置信的表情。
「莉、莉央大人,這是……」
女木城同學慌張地出聲──就在下個瞬間。
從沉默不語的莉央大人全身,如波浪般湧出的威壓感覆蓋住整個空間。
所有人都豎起寒毛。脊椎彷佛被凍結一般,震攝於她散發出的氣勢。
空氣傳來刺痛,物品發出作響聲,收在倉庫內的墊子和跳箱在震動。她腰間的『聖劍』也在震動,彷佛在傳達感情一樣。
(……難不成……她火大了?)
莉央大人踏出腳步。就好像大海被分割一樣,她前進的方向所站的親衛隊成員都退到兩旁。她就這樣來到被綁住的我的身邊,
開始鬆開我手上的繩子。一舉一動不透露絲毫情緒,反而讓人覺得恐怖。
「莉、莉央──」
「在那之後,我想起有東西忘了拿而回到教室。在那裡我聽到村野同學被帶走了。」
她沒有對上我的視線,如此說著。
「對不起。」
她的聲音帶著悲傷。
「莉、莉央大人……」
莉央大人解開綁住我的繩子後,站起身子,轉身看向雖然害怕卻總算擠出聲音的女木城同學。
她的眼中帶著憤怒的火焰。
「我有希望這種事發生嗎?」
沒有人回答莉央大人的詰問。不對,是無法回答吧?親衛隊的所有人都因恐懼而無法動彈。
「恕、恕我直言,莉央大人!」
此時,女木城同學宛如在激勵自己般,大聲地說出主張。
「那個男生,做出彷佛自己是莉央大人的朋友般的重大罪行──」
「不對。」
她開口,阻止女木城同學繼續說下去。
「他和我沒有任何關係。是你們弄錯了。」
她斬釘截鐵說出的話,不禁讓我張大雙眼。
「所以現在馬上放了他。」
「……什麼、咦?等、等、等一──」
「真的非常對不起!」
在這個瞬間大喊的,是女木城同學。
我一看,她邊流著滂沱的淚水,邊朝著莉央大人深深地低著頭。如瀑布般落下的淚水讓我愣住。就算是莉央大人也愣住了。
「我無視莉央大人的意思,逕自認為沒關係就做出這種行為!因此惹莉央大人不悅……這種事謝罪也無法挽回!所以──」
女木城同學馬上將手上的細劍朝向自己的腹部。
「我要切腹!」
「等等等等等!等一下、冷靜點,女木城同學!」
衝動莽撞的《女騎士》。對於她突如其來的行動驚慌不已的《勇者》。急忙介入阻止的我。
結果,現場陷入更加一層的混亂。
***
「……總算落幕了。」
「是的……」
放學後的歸途──我和莉央大人兩人並肩走著,用虛弱的聲音對話。
「總覺得很抱歉。」
「我也是……很抱歉……我還是第一次這麼生氣。」
在那之後──在我和眾親衛隊拼命制止下,總算阻止女木城同學的暴行。總之親衛隊先解散,獲得解放的我們則踏上歸途,就是這麼回事。
不過。
「……」
「……」
……好尷尬。
雖然順勢一起回家,對於低著頭、散發著沉重空氣、沉默地走在一旁的莉央大人,我煩惱著應該說什麼比較好。
「不過……那個啊,莉央大人衝動時就能對他人侃侃而談呢。今後就一直生氣著怎麼樣呢?」
開玩笑的啦──我露出抽搐的笑容。
「……」
「……抱歉。」
不行,我也因為動搖而說出奇怪的話。
我們就這樣繼續沉默地走著,最後來到通往各自家中方向的叉路。
「那我往這邊走。」
「……」
莉央大人點頭。我站在依然低著頭的她面前,思考著。
(……怎麼辦?至少得說句「別在意」……)
「……了。」
這個時候,我聽到莉央大人小聲地說了話。
「咦?」
「……還是……不要了。」
她繼續往下說的,是一字一句清楚的台詞。
「你明天不用來屋頂了。」
「……」
她剛剛說什麼?已經不用了?
我看向她的臉。她散發著方才面對親衛隊的氛圍……毅然決然的空氣。
「這次的事件讓我體會到,和我扯上關係,會對村野同學添麻煩。」
她的聲音給人某種無機質、冷酷的感覺。
「是我思慮不周……明明只要想一下就知道了……我逕自一頭熱、一個人在興奮……而碰到剛剛讓村野同學遭遇生命危險的狀況後……我終於懂了。」
難不成她一路上一直在想那件事嗎?
「我還想和村野同學在一起……想和你當朋友,不過……事情都到這個地步,我不可以再繼續任性了。」
我對她突如其來的發言只能沉默,但被彷佛瞪視般眯起的雙眼一看,讓人不禁膽怯起來。
「我不可以接近村野同學……所以──」
她加重握住書包的力道。
「……再見了。」
莉央大人這麼說,轉身背對我。
我沒有辦法說任何話。那是毅然決然、坦蕩蕩的氛圍。宛若正義的化身,沒有一絲錯誤。讓人不禁臣服於這股威壓感、這股氣場、這席話。她正是《勇者》。
如果要我說,這是我求之不得的話。由她主動拒絕,沒有比這個更好的情況。
我沒有拒絕的理由。
「請、請等一下!」
但是我卻不禁抓住她的手。
那是無意識的舉動。我腦中一片空白,不曉得該說什麼、該做什麼才好。但是身體卻自然動了起來。
一瞬間,莉央大人回頭。她的雙眼含著淚水。
「啊……」
下一刻,我的手被大力甩開,她彷佛逃走般跑走了。
她的身影馬上消失在遠方。
我只能茫然地一直看著她的背影。
「……」
***
「啊,哥哥,你回來啦──」
我回家後,正好打開玄關時──看到妹妹乃乃子。
她懷中抱著家裡養的寵物迷你臘腸狗──和美。
「那個啊,前陣子舉辦撫摸小貓活動的那個遊樂園,這次要辦狐狸的活動──」
「……」
「咦?哥哥?」
我沒有回乃乃子的話,上樓梯回到自己房間。
我放下書包,沒有打開房間的電燈,直接把自己甩到床上。
「……」
現在也還在腦海中不斷思考桐條莉央的事。
她道別時的模樣,深深映在我的腦海中。
「……嗯?」
此時在半關上的門後,有個小小的身影鑽入房間。它將前腳搭上床,用潮濕的鼻子碰觸我的臉頰。
「和美……」
我在床上爬起來,將我家的愛犬抱在懷中。在家人之中,和美是最親近我的。
大概注意到我沒有精神,才從乃乃子的懷中掙脫,特地跑來找我的吧?
「……」
這樣明明就能圓滿收場,能夠恢復普通生活,卻有股煩悶積在內心,讓人開心不起來。
為什麼?這是我一直期望的事。我一直希望事情變這樣。
但是為什麼,我如此……
「……我該怎麼做才好?」
──我該怎麼做才好?爸爸。
『和人,你是個善良的人。』
『因為希望自己能過著普通的人生,就是希望身邊的世界也能和平的證明。』
『總有一天,會出現只能由你拯救的人。當時機到來,你就該去主動拯救那個人。』
『感到不安嗎?別擔心。從很久以前開始,要激勵任重道遠的大人物,往往都是那些最平凡無奇的小老百姓。』
『──村野同學很善良。』
「……啊。」
好幾句話在腦海中來來去去。
回想起來了。形成自己的話語。她讓人感到難為情的話語。
「……她和爸爸說了一樣的話。」
懷中的和美帶著不可思議的表情抬頭看我。
「只能由我拯救的人……」
雖然還沒確定……她就是那個人。
即使如此,我總算知道自己接下來該做什麼事了。
***
「路上小心,大小姐。」
在並排於宅邸玄關的傭人們注視下,桐條莉央今天也走出家門。桐條家有宛如日本古老武家宅邸般廣大的庭院。雖然其他人都強烈建議用轎車接送,不過她堅持想走路上學。
「……」
一如往常的穿著,一如往常散發著光輝的感覺。
不過她的表情陰暗,視線一直看著地面,看得出來她很消沉。
「莉央。」
「!」
聽見自己的名字,她不禁挺直背
杆。由於突然被叫住而吃驚……並非這種理由。那是因為其聲音蘊含的壓迫感,能讓聽見的人彷佛身體有電流竄過一樣。
一回頭,其他傭人們也紛紛低下頭。前方站著一個男人。
布滿威嚴的面貌、強壯的體格,散發著並非泛泛之輩氣息的男人。
他正是桐條家的現任宗主──也就是莉央的父親。
「早、早安……父親大人。」
莉央馬上低下頭道早安。到剛剛為止陰暗的表情,現在也冒著冷汗,充滿緊張感。
代代人才輩出、擔任這個國家中樞的名家──桐條家的宗主,用近乎冷酷的沉靜眼神一直看著莉央。
「你不舒服嗎?」
「……!沒、沒有……」
她馬上抬起頭,繃緊表情。假設就算真的身體不適,也不可以說出口。
身為桐條家的人,身為《勇者》,理所當然。
「那就振作精神。要經常意識自己的立場,別在其他人面前露出鬆懈的一面。」
「……」
留下嚴格但正確的話,他離開莉央。在他身後跟著好幾名秘書。
不過,看著父親離去的莉央,表情有一層淡淡的陰影。
***
在通往學校的路上,莉央腦海里只想著一件事。
她一直在想著那名少年的事。
村野和人。
那是突如其來的相遇。以《勇者》的身分被召喚到異世界,結束擊退魔王軍的旅途,回到現代社會。接著成為連接現世與異世界的橋樑,在聚集來自異世界留學生的高中,以普通高中生的身分上學。
這是打從心底憧憬的普通校園生活。在興奮情緒的渲染下,來到小時候一直很在意的平民遊樂場──電子遊藝場。
不過,所有一切都是第一次的經驗。雖然可以單獨來到這裡,卻不知道玩法和規則。和朝向「完成身為英雄的職責」、「打倒魔王軍」等目的前進的《勇者》時代不同。沒有人引導自己或幫助自己。
在道路上迷失,不知所措。
對這樣的自己伸出援手的,就是他。
「……」
以前從來沒遇過任何人像那樣毫不膽怯地對自己出聲。
沒有人能面對面對她說出真心話。
所以就得意忘形了。逕自一頭熱,只想著自己,完全沒思考過他的狀況,以及這麼做將引發何種後果。
昨天,他也因為自己而遇到危險。
她很後悔。因此發誓離別。其實她根本不想離開他。想要一直在一起。想和他成為朋友。
不過,當時她並不曉得用什麼表情面對他才好。
(……那一定不是道歉後獲得原諒就能解決的問題……)
(……我做了無法挽回的事……)
……這樣一想,就說不出任何話來,腦海中一片混亂……選擇和他道別。
她認為這是最好的選擇。
……沒錯,她應該已經做了最好的選擇才對。
在那之後一直很消沉。不想和他道別。這種事明明只是自己的任性而已。
從以前就一直想交朋友。但是自己無法主動向別人交談。
要是傷害其他人,該怎麼辦?要是被其他人討厭,該怎麼辦?
明明是《勇者》……
每個人都希望自己是這個姿態。
在這種時候出現的他,對自己有多麼重要呢?
那個時候也一樣──在電子遊藝場被不良少年纏上時也是,若當時自己展現真正的模樣,對那些人施加制裁的話,會變得怎麼樣呢?
多虧他庇護自己,才沒有暴露《勇者》的身分。
雖然他說明那只是利於自己的做法,即使如此她也被那份溫柔所吸引。
他是特別的人。
「喲。」
低沉的嗓音傳入耳中。她慌張地抬起下沉的視線。
一回神,莉央已經走到公園裡了。這是沒看過的公園。由於一直在想事情,似乎在不知不覺間離開上學路了。
在公園的中心,莉央被一大群異類生物所包圍。
龐大的體格、毛茸茸的身體……他們正是──
「前幾天受你關照了。」
站在最前方的人物開口說道。她記得對方。
他是被叫做加倫的《狼人》族首領。
過去大量隸屬於魔王軍的種族──《狼人》族。明明只要乖乖聽話就像可愛的小狗狗……雖然從以前就這麼想,由於性格好戰,必須特別注意這些人。
「…………!」
太大意了,太鬆懈了,完全沒注意到被包圍。
莉央慌慌張張地進入戰鬥準備,將手伸向掛在腰間的『聖劍』。
「哦!」
但是在這前一刻,體型相對較小的一名《狼人》從一旁飛躍而出。以低空姿勢奔馳而來的《狼人》,奪走她的『聖劍』,順勢在地打滾。最糟糕的情況發生,『聖劍』被奪走了。
「就是現在!」
以加倫的呼喊聲為首,《狼人》們一齊襲擊過來。莉央邊咬緊牙關,也馬上應戰。雖然失去武器,但她的攻擊方式並不只有聖劍。高度的身體能力與靈活的步伐,躲開《狼人》襲擊而來的魔爪,同時用手刀劈向對方的頸部。不愧《勇者》之名。
不過數量太多了。雖然襲擊的理由明顯是為了報復,或許認為要對付《勇者》,畢竟是非同小可的硬仗吧?加倫也為此儘可能湊齊人手。
最重要的是,今天莉央的動作很遲鈍。以前未曾遇過的打擊讓她精神委靡不振,其影響確實表現在身手反應上。
面對多數的暴力,情勢越來越不利。
接著──
「嗚……」
莉央的四肢分別被《狼人》壓制住,動彈不得。
「唔嘿嘿……終於捉到你了。」
「唔嘿嘿……別抵抗,沒用的。」
「唔嘿嘿。」
早晨的公園響遍如此下流的聲音。加倫拿著被奪走的『聖劍』,來到莉央面前。
「你這樣子真讓人痛快,《勇者》大人啊。」
「……」
真難看……雖然如此想著,另一方面卻也不可思議的幾乎沒有抵抗的想法。
或許是因為這種狀況和昨天的他重疊了。
他一定也體會到同樣的恐怖……這麼一想,反抗的意志就減弱。
不禁讓人認為,這是懲罰。
在彷佛放棄般而不再動彈的莉央前,加倫笑了。
「該怎麼對付你呢……」
──在這個瞬間。
「嗚哦哦哦哦哦!」
──闖入的村野和人使出全力的右直拳,狠狠打向加倫的側臉。
***
聽說她總是一個人走路上學。
所以我打算從一大早,就在昨天的叉路附近等她。
不過在朝向那裡前進的途中──由於離住宅區有段距離,不太有人經過的公園內,看見她的時候嚇了一跳。
她為什麼在這裡?難道在上學途中迷路了嗎?
──這樣的想法,在看到將她團團圍住的大量《狼人》的瞬間消失無蹤。
我馬上隱藏身子,觀察整個狀況。不過用不著觀察,事情快速地往容易理解的方向進展。
為了報復而帶著同伴出現的加倫,一鼓作氣襲擊的《狼人》集團。
他們的對手莉央大人……武器被奪走,做出虛弱的抵抗,被壓制住,接著閉上眼。總覺得──傳出放棄的感覺。
你在做什麼……難不成打算贖罪嗎?
因為昨天我遇到危險,你認為這是報應嗎?
別開玩笑了!
一回過神,我已經氣勢如虹地沖向前,毆打拿著『聖劍』的加倫側臉。
「噗咕!」
「哦哦哦!」
當突如其來的攻擊讓他失去平衡時,我更進一步,當場擒抱住他,成功將被獸毛覆蓋的龐大身軀壓倒在地。
「什、麼!是你!」
我抱著加倫在地面打滾,離開《狼人》的集團。轉啊轉,滾到沙堆中。接著──
「還來!」
我從加倫手中奪走『聖劍』。
「莉央大人!」
接著叫了她的名字。我躺在地面,叫著用染上驚愕的眼睛看著我的她。其他《狼人》也因突如其來的事態而愣在原地。
現在正是好機會。
「你是《勇者》吧!是連接異世界與現世的橋樑吧!?如果你被異世界的人傷害,我們不可能坐視不管!異世界與現世的關係會惡
化的!」
其實我想說的是另外一件事。不過先把那件事放在一旁,我要做現在應該去做的事,說應該說出口的話。
鼓舞《勇者》,是普通人──身為平凡民眾的我的工作。
「你想和我成為朋友,享受高中生活,不是嗎!?這樣的話,就請別在這種地方輕易放棄!」
我將奪回的『聖劍』丟出去。瞬間,《狼人》們的注意力轉移的一剎那──莉央大人把握這個機會,掙脫束縛。
她甩開壓住她四肢的《狼人》們,起身跳躍。在空中握住『聖劍』──接著著地,擺好架式。
她的模樣一如往常泰然自若,威風凜凜。堅定的眼神,以及壓倒性的強者氣勢──化為英傑的雄姿。
她眼中不再帶著猶豫。看來我的聲音傳達到了。
……真是的,別讓人這麼擔心啊。
驚訝而無法動彈的《狼人》們,以及《勇者》的模樣。看著這個光景,我安心地吐了口氣……
「……噗哦!」
下個瞬間,我的頭被抓住、按壓在地面上。
「你們這些傢伙在幹什麼!快點抓住她、給她好看!」
那是加倫。他邊將我的頭按在沙堆上摩擦,邊發出咆哮。
聽到他的話,《狼人》們開始動作。他們邊發出吼叫聲,邊爭先恐後地撲向莉央大人。
「哼,可惡的人類。」
加倫邊居高臨下地瞪著我邊說著。
「你到底要幹嘛──」
我捏了一把沙堆的沙,丟向他的側臉。
「嗚!」
我馬上繞到退縮的加倫背後。雖然有體格上的差異,現在彼此都倒地就沒有關係。而且下方還是柔軟的沙堆,也無法保持平衡。
只要使出寢技固定,就是我贏了。
我將手勒住加倫的脖子,使出鎖喉技。
「嘎啊……!」
不愧是《狼人》,脖子很粗,抵抗的力道也很驚人。但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打算放開手。就算他頑強地用手肘撞擊我的側腹,也絕不放手。
「你……是什麼人……」
「只是普通的一般人哦。」
對於加倫逐漸變小聲的聲音,我如此回答。
「……怎麼可能……有你這種一般人啊……」
囉嗦,我就是要當一般人。
我一邊勒住加倫的脖子,看向《勇者》的戰鬥……不過看來已經不需要擔心了。
那裡是《狼人》接二連三在空中飛舞的畫面。
當她揮舞『聖劍』時,宛如出現龍捲風般,巨大的《狼人》們都被吹往空中,接著摔到地面。
每個人都失去意識。不是因為摔到地面上的衝擊,而是在更早之前──嘗到『聖劍』攻擊時就沒了意識吧?看來是以前我瞎猜的「刀背攻擊」。不是用劍刃,而是用劍氣毆打的感覺。
不愧是《勇者》,也很擅長無傷壓制的技巧。
宛如躍動般,宛如舞蹈般,莉央大人用華麗的劍技壓制《狼人》們。
接著──
「……結束了嗎?」
大量的《狼人》倒在公園內,只有她還站著。
此時莉央大人就像回過神般,急忙地往我這裡趕來。
看來她在擔心和加倫一對一而陷入危機的我。
「村野同──」
當她慌張地叫著我的名字時,她的動作──停止了。
「我在。」
陷入危機──被這麼認為的我的懷中,加倫被勒住頸動脈,失去意識。她驚訝地看著反過來打倒《狼人》首領的我。
「……你沒事嗎?」
「是的,正如你看到的,我沒事。」
有一半騙人。老實說他很強,畢竟是超乎常人的異界種族。也做了一點送命的心理準備。
不過側腹實在有夠痛。肋骨是不是裂開了?可不能小看對內臟的傷害,得留意一點。
「村野同學……」
「那個……」
煩惱著不知該做出何種反應的她,以及煩惱著不知該從何說明的我。兩人間產生微妙的停頓。
「……你很厲害。獨自面對《狼人》,而且竟然還徒手贏了。」
「這個,還好啦,我有稍微鍛鍊過身體,比一般人稍微擅長運動一些……」
「我覺得不只是『稍微』的程度……說起來,以前在校舍內追逐的時候,你也能輕鬆地和我並行跑步。」
她似乎注意到某件事,客氣地直視我的臉。
「村野同學其實很強嗎?」
……真沒辦法。都變成這樣了,已經沒辦法矇混過去,不如說也不需要隱瞞了。
「唔,用很強來形容也太過傲慢了……我想,自己只是比普通人更為精通這類知識和技術而已。」
對於她的疑問,我如此回答。
「我想度過普通的人生。所以為了無論身處何種情況,遇到任何人,都能做出普通的應對,我一直在做各種學習。為了能應付偶遇的野蠻人或暴力行為,我也學會防身術。我是有自信不會輸給尋常的小混混……唉,要是被惹出過節也很麻煩,我絕對不會主動去打架就是。」
「……」
「……昨天其實也一樣,那種程度的危機,其實我自己就能處理妥當了。」
「……咦?」
不對,雖然事實上我的確很害怕,要是無可避免地陷入危及生命安全的情況,就算是我也會出手反抗。即使對手是那個女木城同學也一樣。
「你不需要特地前來幫助我。」
「……」
「啊──也就是說,我想說的是……」
我對動搖的莉央大人這樣說。
我筆直地看著她的雙眼,今天就是為了來跟她講這件事。
「我不覺得自己有遇到危險。如果你很在意,我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不需要在意。
我這麼一說,莉央大人睜大雙眼。
「村野同學……」
接著,她的眼角泛著淚,露出微笑。
早晨的公園,平靜而涼爽的空氣,用不著說,這是氣氛良好的情境。就無視不良《狼人》們四處倒在一旁的情況吧。
「果然……」
在這種氣氛的助長下,莉央大人用興奮不已、少女般的表情喃喃道。
「我們果然……是被命運相連的,最棒的朋友呢……」
「並不是!我並不打算當你的朋友!」
我強硬地宣言。關於這一點,我絕對、絕對不打算退讓。
「咦咦咦咦咦!不過你剛剛有說要當我的朋友啊!」
「我沒說!只說了像是『你想和我當朋友吧』之類的話!」
「都、都讓我這麼期待了……」
「儘管讓你這麼期待,我還是要說!我會繼續這麼說的!」
接著我深呼吸了一下。我今天為了來向她傳達的話,還沒有全部說完。
「雖然說了好多次,我並不打算和你深交。我所期望的,終究只是『普通』的立場。」
莉央大人聽到後,露出沮喪的表情。
「……不過……」
「咦?」
「雖然我不會當你朋友……但我會幫忙你交朋友。」
她露出不太了解我在說什麼的表情。
「所以說,我會協助你交朋友。尋找能夠取代我的人,當你朋友的話,我也能夠安心地回到普通的生活了。」
「交朋友……嗎?」
莉央大人用失落的表情喃喃道。
什麼啊……我也煩惱很久耶!?
雖然她感覺沒什麼幹勁,此時突然注意到什麼般抬起頭。
「……那麼,今後為了幫助我交朋友,村野同學會為我上課嗎?」
「咦?啊,對。」
「午休也會在一起……不對,不只是午休,有必要時你都會幫助我!」
「呃,大概吧……」
「為了能夠和各式各樣的人們交流,你也會教我交談的技巧吧!?」
「嗯,應該啦……」
「你會再和我去電子遊藝場嗎!?」
「……好啦,我會考慮。」
聽見這句話的瞬間,莉央大人露出花開般的笑容。
宛如照耀世界的太陽一樣,燦爛無比的笑容。我還以為會失明。
在近距離下直視那個笑容,我的心臟又大力鼓動著。
「我知道了!那就拜託你幫助我交朋友了!」
就這樣,我普通的生活落幕了……不對啦。
只
是暫時落幕而已。我要取回普通的生活。
為了這一點,首先必須幫助這個有溝通障礙的《勇者》交朋友。
與往常大不相同,村野和人以普通為目標的故事,現在開始了。
春天涼爽的風撫過臉頰。
快速跳動的心臟十分吵鬧,使我聽不見其他聲音。
眼前──是位眉清目秀的美少女。而且她不只是個普通的美少女。
《勇者》──並非為綽號或玩笑,其名聲與功績皆配得上此稱號,她是天選之人,受到所有民眾的愛慕、尊敬、崇拜。
連接近都感到畏懼,不可能和她交談。
正如神明般的存在。
《勇者》──桐條莉央。
這樣的她,剛剛對我這麼說。
──請當我的朋友──
「我拒絕!」
我秒答。秒答就是秒答。
快速跳動的心臟,在我聽到這句話之後,靜止到讓人以為是否心跳停止了。唉呀,我真的差點失去意識。
請各位想想看。成為《勇者》的朋友?如果變成這樣,會發生什麼事呢?我甚至無法想像。很明顯地,至少我追求的「普通」,將離我遠去到無可挽回的地步吧。
所以我才馬上回答。這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咦!?」
慢了一拍後,莉央大人發出驚訝的聲音。她泛紅的臉頰,一瞬間變蒼白,感覺無法置信,散發出絕望感。
慘了……看到她的表情,就算是我也冷靜下來了。
不管怎樣,這種不加思索的回答也太直接了。
「啊,不是的,該怎麼說呢……」
我馬上試著修飾。
啊──該怎麼說才好呢?
「那個……像我這種人無法當莉央大人的朋友!這樣太厚臉皮了,我也不是那塊料!」
總之我先試著用自虐的言論當作藉口。
「像我這種平凡無奇,毫無個性也沒有特徵的人……」
「沒這回事!」
不過對於這樣的我,莉央大人卻熱情地喊著。
「當時,村野同學毫無畏懼地和我說話!以前我從來沒遇過這種人喔!」
那當然,你曉得自己是什麼身分嗎?
你是桐條莉央哦,桐條莉央。怎麼可能隨意和你交談啊?每個人都這樣想吧。
「我……是第一次和家人以外那樣普通地談話。」
她不管焦慮的我,開始說道。緊握住拳頭,放在胸前,頭微微朝下看。那是非常認真的表情。
「村野同學一定是特別的人。」
怎麼會這樣,這誤會可大了。
「我一直夢想著遇到村野同學這樣的人……不過,這種事終究只是夢想,所以一度放棄過。」
冷靜點、冷靜點。拜託你冷靜點,《勇者》大人。
莉央大人渾身興奮不已,那股魄力使我稍微往後退。
「那、那個,我知道你的意思……不過對我而言果然負擔太大了……」
我邊選擇言詞,邊思考該如何逃離這個狀況。
「只要在這間學校念書,就算不是我,一定也能遇到類似的人……或許能夠和比我更棒的人成為朋友哦。」
「我……」
聽到我這麼說,莉央大人一瞬間向下看,接著小聲地發出聲音。
「我……只要村野同學就好。」
「……啥?」
「我、我覺得這是命運!」
宛如要掃去什麼一般,她氣勢洶洶地大喊。
「包括前幾天的相遇在內,一定是命運把我和村野同學相連起來!」
「……」
命運……不愧是《勇者》,說的話無比壯大。
不過從她的言論之中,傳來認真的感情。
她的雙眼中,帶著達成多年的願望、夢想或許會實現……這些期待與希望的光芒滿溢而出。
美麗,彷佛會被吸進去的雙眼。
真的……或許真的有命運。讓人不禁這麼想。
所以我……深呼吸後,對上她的視線,帶著堅定的意志回答。
「果然請容我徹底拒絕!」
但是非常抱歉!冷靜思考後,果然還是不可能!
「為、為什麼呢!?為什麼不可能?我哪裡不成熟嗎……有不好的地方嗎!?這樣的話我會改的!難不成是體臭嗎!?我、我很臭嗎!?」
「沒有、怎麼會,正好相反,你的氣味很香,不是啦……」
我對著淚眼汪汪、混亂無比的莉央大人這麼說。
「我、我想獨自過著寧靜的校園生活!就這樣!」
在我大叫的同時,盡全力往屋頂的入口奔跑,就這樣順著氣勢打開門,沿著樓梯飛快地往下奔跑。
為了逃離這個混亂至極的命運。
***
我說過好多次了,我想過普通的生活。
若我成為《勇者》的朋友,將比現在還要顯眼。我所期望的「普通」將遠離到遙遠的另一端。很抱歉,去找其他人吧。
總之我為了逃離《勇者》的追蹤,在校舍及校園內縱橫交錯地四處奔馳著,直到午休結束的一分鐘前。
我回到教室。打開門的瞬間,教室內的空氣為之凍結。
唉,想必會這樣吧?為了逃離莉央大人而從教室內飛奔而出的我,以及飛奔而出追上來的莉央大人。結果到底怎麼了,大家應該都很在意才對。
同班同學們看著我的臉小聲地談話。
「嗚……」
此時我注意到一名女學生眼神銳利地看著我。銳利到彷佛浮現被刺穿般的痛苦。
金髮的雙馬尾,相對嬌小的身體與稚嫩的面貌。全身上下穿著護胸、護手等輕便的防具,腰上配戴一柄細劍。
她的名字是女木城式子。過去為了抵抗魔王軍的進攻,而被召喚到異世界的冒險者,擁有《女騎士》稱號的人。她在第一天自我介紹時是這麼說的。
而且講真的,她是不知不覺間成立的桐條莉央親衛隊的隊長。
這一點也在第一天自我介紹時提過。她打從心底愛慕莉央大人。在學校生活的期間,將賭上性命保護對方的安全。完全不像在開玩笑。
在她如刀刃般視線的注目下,我乖乖地回到座位上。
於是午休結束。我完全沒吃到午餐……當我思考這些事時,莉央大人也回到教室里了。
她一看到率先回來的我,身體顫抖了一下,接著便慌張地回到自己的座位……感覺有點對不起她。
莉央大人完全沒有看我。對於她的樣子,也能聽到周圍的聲音。
「結果到底怎麼了?莉央大人和往常一樣……」
莉央大人回到毫無表情的樣子。她稍微往下看,雖然我看得出來她有些消沉,看在周圍其他人眼裡或許一如往常。
此時響起宣告第五節課開始的鈴聲。
這節課是現代國文,負責的老師正好是這個班級的導師有松。
「起立、敬禮。」在值日生的號令下行禮……就在這之後。
「老師,開始上課之前,我有一個提議。」
女木城同學突然站起來,這麼說著。
「今天早上開始,莉央大人的樣子就有點奇怪。恐怕她的身體狀況不好。」
她將手伸向莉央大人的方向。
「莉央大人絕對不會說出口,雖然這種處變不驚的表現相當可敬,但我實在看不下去了。」
你完全搞錯了。在這種氣氛下,撕破我的嘴也沒辦法這麼說。
「為了國家的至寶莉央大人,我認為需要馬上做出相應的處理。」
有松老師也贊成女木城同學的發言。不如說她堂堂正正的言論,帶著不容許反駁的魄力。
「首先必須改善通風……就是這樣,周圍的座位,快點退開。」
在她嚴肅的命令下,莉央大人周圍的座位稍微退開了。具體而言,窗邊最後面她周圍的座位……也就是前面、右前方,以及隔壁的我的座位,從現在的位置往旁邊移動一格。當然,班上所有座位也都跟著調整。
女木城同學身為親衛隊的隊長,時常像這樣做出自我中心的發言和行動。不過,如方才所述,沒有人能夠違抗她那逼人的氣勢。
我將座位往一旁移動,重新坐好。雖然無所謂,但這麼做有意義嗎?
「還有,村野和人。」
此時她叫了我的名字。
「你最好離莉央大人遠一點比較好。」
……為什麼?突如其來的提案讓我傻眼。
「雖然我不曉得細節,不過莉央大人從以前就一直很在意你。恐怕你坐在隔壁座位,做出什麼造成她困擾的事了吧?」
「是、是嗎……」
不對,正好相反。我雖然沒有出聲,仍在內心如此主張。
「我認為,主要是體臭的問題。你身體散發出的異臭,連莉央大人也無法處之泰然。」
「你為什麼會這樣想啦!?」
她自然而然地說出失禮的話。而且其他人也順著她的話,說著「是這樣嗎?」「或許是這樣。」「確實是這樣。」有點傷感情耶。
女木城同學完全不把我的反應放在心上,用手指抵著下巴彷佛在思考什麼,同時繼續說著。
「而且當然還有風水的問題。」
「什麼?」
「你的服裝是以白色為底的樸素顏色。這種顏色會吸收、奪走活力,讓人失去幹勁哦。」
不對,這是這所學校的制服。
「相對的,我綁著綠色的領巾和身旁象牙色的盔甲,身上有許多促進健康的暖色系顏色。也就是說以風水的角度來看,你應該和我交換座位。」
給我等一下,你只是想坐在她的旁邊而已吧?
「說起來我從以前就看你不順眼了,為什麼這種男人可以坐在莉央大人的隔壁……」雖然我很想這麼吐槽,但是我無法反抗她甚至開始嘀咕起讓人感到不安恨意的那股魄力,因此和她交換座位了。
「我將負起責任保護莉央大人的安全。」
女木城同學來到莉央大人隔壁的座位,對她一鞠躬。
在這之後,一如往常地開始上課,一如往常的日常重新開始。
不過,這是怎麼了?
在非刻意的情況下,我能夠搬離桐條莉央隔壁的座位。一想到能逃離這股尷尬,原本應該感到高興才對……
周圍的座位遠離,距離被拉開,沒有人主動搭話,靜靜地坐著……她的樣子雖然和以往毫無改變,看在我眼裡卻覺得她很孤單。
並非孤高,而是孤單。
「總覺得莉央大人今天看起來又更加美麗了呢。」
此時,女學生們的竊竊私語傳到我耳里。陷入消沉的憂鬱表情,或許會讓人這麼想。
「聽說莉央大人的老家,是代代輩出天才或英雄等人傑的名家。」「我知道。他們都會學帝王學吧?」「聽說從小時候,為了肩負這些重責大任,就會接受訓練。」「嘿,果然從根本上就和一般人不一樣呢。」
……
我回想起她在屋頂上說的話。她說除了家人,沒有和其他人普通地談話過。
她現在的樣子,和前幾天在電子遊藝場的樣子重疊了。那是孤零零地玩著夾娃娃機的樣子。
她真的很孤單。周圍的人擅自想像、擅自拉開距離。而她本身也無法說什麼……
……
那一天到最後,我沒有受到周圍的人指指點點,直到放學時間。
她也沒有找我說話,以及接近我。
***
──隔天。
今天也開始門前高中的一天。
學生們一邊互道早安,一邊行走在從校門延伸到校舍的道路上。這是一如往常的上學景色。
在這之中,出現一陣歡呼聲。
用不著說,原因就是──桐條莉央出現了。
「……」
每個人都空出道路,避免擋住她行走的方向,同時瞻仰著她緩緩前進的模樣。一路上,太美了、好漂亮喔等聲音此起彼落。
不過,當事人莉央的表情陰暗。她目光低垂,無精打采。
接著她走到玄關。
她打開自己的鞋櫃,打算拿出室內鞋。
「……!」
此時,莉央嚇一跳般睜大雙眼。
她馬上左右張望,確認沒有任何人注意到這件事,便慌慌張張地將鞋櫃中的「那個」藏在書包內。
即使她下意識維持表情不變,裝作一如往常的平靜,內心仍然動搖著。
被放在鞋櫃裡的東西。
那是一封信。
***
這一天和平時沒有兩樣。
莉央本身裝作什麼都不知道,不被任何人注意……正如同私底下讀的「那封信」的指示一般度過。
接著來到午休的時間,莉央走出教室。
她前往指定的地點……屋頂上。
莉央一邊壓抑著不斷跳動的心臟,打開門,來到屋頂上。
那是一片靜悄悄的空間。彷佛從藍天內切割而出的世界。
莉央站在這片風景中,左右張望。
接著,沒有任何人在這件事,讓她陷入消沉。
果然是惡作劇嗎……當她打算放棄時。
「……你好。」
有人從身後叫住她。
世界上唯一一個人……輕鬆地叫著自己的人。
莉央轉過身……站在她前方的,不是其他人,而是露出微妙表情的村野和人。
***
準備信,在午休時間和《勇者》在屋頂上會合的──用不著說,就是我村野和人。
我認為不會有人做出將信放在她的鞋櫃內這種冒犯的行為,或前去確認,才這麼做。
退一百步來講,親衛隊是否會先行一步確認呢?其實我躲在暗處,在莉央大人打開鞋櫃之前都在監視。萬一被女木城同學發現,感覺會發生很可怕的事。
為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呢?理由是──……
……昨天看到她寂寞的樣子,不禁想說「僅限一次的話……」
(……唉,畢竟原本就是我不好……)
因此,嗯,想說直接見面談話比較好,才像這樣找機會私底下見面。
「……唉。」
我和莉央大人面對面站著。
順道一提在屋頂上,沒有我們以外的學生,也沒有其他學生造訪的跡象。
其實從入學典禮隔天,莉央大人在午休時間會固定來到屋頂上。這件事在學校中廣為流傳,因而在中午休息時間為了不打擾她,禁止來到屋頂上的潛規則就傳開,變成這所有人的默契。
無視的人……不對,「能夠」無視的人就只有我。
面對面站著的莉央大人,似乎有些焦慮不安的樣子,時不時將看向旁邊的視線偷偷地瞄向我,看起來似乎很開心。
「這件事有那麼開心嗎?」
我因她的樣子呆住,如此說道。
「不是的,這樣一來我們就是真正的朋友了吧?」
莉央大人害羞地對我說出這樣的話。
「請等一下。」
我慌慌張張地提醒露出滿面笑容如此說道的莉央大人。
「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我並不打算當你的朋友。」
「咦!?不過都已經像這樣,約時間地點見面了……」
「這只是……一時心血來潮。比起這個,我想問你,莉央大人想要交朋友嗎?」
「是、是的。」
對於我的問題,她大力點頭。
「那就自己主動向周圍的人搭話、說明原委,這麼做不就好了?」
雖然周圍的人保持距離,當然有由她主動縮短距離的方法。
對於我的問題,她動作僵硬地移開視線後回答。感覺似乎還流著汗。
「其實……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比較好。」
「啥?」
不是啊,什麼叫該說什麼?
「我從進入這所學校之後,就沒有和村野同學以外的人講過話。」
真的嗎?但經她這麼一說,確實如此。
我沒有印象看過這個人和其他人正常對話的時候。
「不對,你要這麼說的話,前陣子入學典禮上的致詞呢?你不是能正常地站在所有人面前講話嗎?」
「啊,我、我只是將寫在紙上的內容念出來而已。」
當時很緊張……莉央大人邊壓著胸口邊這麼說。
「唔──試著練習向人搭話吧?」
我這麼說,她便「唔!?」地發出明顯動搖的聲音。不過,猶豫幾秒鐘之後,她繃緊表情,說:「我努力看看。」
「那就請把我當作第一次見面的人,開始聊天。」
莉央大人大力地點頭,做了深呼吸。
接著,一看向我的臉……
……再次做了深呼吸。
接著她重新看向我的眼睛……
……再次做了深呼吸。
「不對不對不對!莉央大人!」
當她做好做滿六次深呼吸時,我忍不住開口。
「這只是一般的聊天吧?這種時候,需要大費周章做心理準備不是很奇怪嗎?」
「不、不過,我不知道該在什麼時機開始談話比較好……」
莉央大人將視線看向一旁,露出困惑的表情。
「啊,對了……我知道了。」
此時她似乎想起什麼,露出頭上似乎出現燈泡的反應,同時抬起身子。
當我想說她要做什麼時,她就坐在我一旁──
──將手放在我的大腿上,在近距離下開始盯著我的眼睛看。
「……請問,你在做什麼呢?」
「……咦!我、我以前讀過的書《只要這麼做,任何人都能一擊必殺!精選30個小惡魔女子的對話技巧!》寫著,想和人增進感情時總之先肢體接觸……」
「那是什麼老套到白爛的書啦!你被唬人的假教學書給騙了,莉央大人!」
「原、原來我被騙了嗎……」
她慌張地移開手,回到原本的位置。似乎非常難為情的樣子。
……唉,雖然確實有一擊必殺的效果啦……
「不是那種女人釣男人的技巧,而是像這樣,在普通……普通的距離感下,循序漸進地了解彼此的事,像這種感覺的社交方式才對。」
「原來如此……」
莉央大人「嗯、嗯」地充滿幹勁地發出好幾次附和聲,接著重新對上我的視線。
「……請問你有什麼興趣呢?」
你在相親嗎!
「那個──……我會打一點電動。」
「原來如此。」
「…………」
「…………」
「…………」
「…………」
……喂,似乎結束囉。
「我、我覺得剛剛做得還不錯,你覺得怎麼樣!?」
桐條莉央興奮地對我說道,全身充滿「我抓到訣竅了!」的感覺。
真的假的──她就只有這點程度嗎──
我懂了,這位《勇者》大人有著嚴重的溝通障礙。
「不過你能普通地和我說話呢。」
「是的,我能夠毫不緊張地和村野同學說話。果然這就是命運吧?」
她這麼說,用依然開心的表情看著我。
我對此嘆了口氣。
「那個,我希望你能老實說。」
我露出認真的表情,問著莉央大人。
「為什麼是我呢?」
彷佛在開導她一樣,我對她這麼說。
「老實說,請你仔細想想看。和我這種多到隨處可見的乏味普通人交朋友,一點都不開心吧?這樣的話,這所學校有許多有意思的人吧?我想比起我這種人,努力和那些人交朋友絕對更有好處的喔?」」
這是我的真心話。我會和她相遇、有所交集,全都是偶然。應該有其他人更配得上當她的朋友才對。
「……雖然我覺得配不配得上的說法有點不當……但如果順著你這種方式來說,我覺得沒有人能比村野同學更配得上我了。」
對於我的疑問,莉央大人邊害羞地蹭著夾著雙手的大腿邊這麼說。
「我剛剛也說過,周圍的人都和我保持距離,沒有人以對等的立場對待我。再加上我是這種個性,無法主動接近別人。對於這樣的我,村野同學是唯一普通地對向我搭話的人。」
「……」
的確,我能普通地……平常地對待她。這樣並不代表我不尊敬她。我和其他人一樣,知道她是什麼樣的身分,不如說將「普通」當成目標,就覺得必須更加仔細地掌握這一點才行。
但我的確不像周圍其他人一樣,懷有異常的敬畏、崇拜以及彷佛被魅惑般的心態。
「雖然我不知道原因,但你能夠普通地和我說話……是我終於遇到的,特別的人。這就是村野同學。如果和村野同學,一定能夠一起度過普通的校園生活。而且……」
此時臉部朝下的莉央大人,將眼珠上移看向我。
「……雖然村野同學認為自己是毫無長處的人,但我並不這麼想。村野同學很善良。」
「……你不需要勉強稱讚我哦。我只是夾了夾娃娃機的獎品給你而已吧?還有,只是一起玩耍而已。這種事任何人都能做到哦。」
「沒有,不是那樣。被那些不良少年纏上時──村野同學挺身保護了我。」
「不對,那是你弄錯了──」
「而且昨天,你也幫助了被《狼人》襲擊的女學生。」
「……」
「村野同學非常善良,是個好人,也就是說……我很尊敬你。」
莉央大人用帶著少許綠色的雙眼盯著我看。
「所以,並不僅只是能夠搭話之類的緣故,我是真心想和村野同學成為朋友。」
「……」
……我還是第一次被這麼說。
不對,我只想當個普通人。幫助她只是這件事的前提,而昨天也一樣,只是偶然變成那種情況而已。
不過……被她這麼一說,感覺心底有些痒痒的,也很難為情……這種感覺並不壞。
我看著她害羞地笑著,有些心跳加快。
……危、危險!現在可不能為一時感動而忘記目的。
我今天找她,也只是為了除去心頭上的掛念,我並不打算和她有進一步的往來。
「總之,午休時間也快結束了,那我先走了。」
我這麼說,打算逃走。
「那、那個!」
莉央大人趕緊出聲叫我。
「明天也像這樣……」
「啊,那個……可以讓我考慮一下嗎?如果覺得沒問題的話,我會主動找你。」
我察覺她打算邀我,總之先用敷衍的社交辭令回答後,離開屋頂。
***
下一堂課是生物,我直接來到理科實驗室。
室內的擺設,雖然從單人座位變成長條桌,基本上座位和教室一樣。我裝作沒什麼事的表情,混入好幾個已經到教室的同學中,來到自己的座位上。
我看著同學陸續走進來的教室內,想著又沒吃到午餐啦──的時候,莉央大人出現了。
她朝向和教室中同樣位置,也就是相當於從講台看過去最右排的最後一個座位。順道一提,她所坐的長椅(三人座)上,包括女木城同學在內,沒有任何人坐著。那是專屬莉央大人的特等席。
今天的密會當然要保密。從現在開始,還可以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開始無風無浪的普通日常生活。
當我在內心下定嶄新的決心時,注意到了。
坐在自己座位上的莉央大人就像以前一樣,一────直盯著我的方向看。
(……你在做什麼啦!)
明明距離遙遠,卻一直盯著我的方向看,又開始引起其他人的注意。而且感覺她的視線要比之前更加強烈。她的眼神與些許泛紅的臉頰,看起來非常熱情。
喂,快住手!那什麼「雖然對大家保密,不過我們心心相連哦」的視線,「其實我們之間有不為人知的深厚情誼哦」的視線!
明明《勇者》鄰座的危機已經遠離,結果卻更加引人注目。教室里的人馬上注意到她一直在看著我,同學馬上又開始竊竊私語。我已經不想聽了,便塞住耳朵。
在這種情況下,結束了一天。
(……終於結束了……)
一年一班的教室內──我打算馬上回家。整理桌面,拿起書包,從椅子站起身。
眼前站著莉央大人。
「嗚嘎啊!」
我嚇了一跳,發出怪聲。
「那個……」
莉央大人扭扭捏捏,似乎打算小聲地向我講什麼。
我想起午休的事。
又是這個模式啊……這個人,知道會這樣才這麼做的吧?
(……啊──真是的──!)
我在內心吶喊著──
「我知道了……」
我小聲地向她約定。只能放棄了,在周圍的人陷入騷動之前,趕緊回答吧。
「……明天中午也在屋頂上見面吧。」
我這麼說,為了看向她的臉而抬起視線。
在這個瞬間。
莉央大人浮現出讓人不認為存在於這個世界的美麗笑容。
用「笑靨如花」的形容正好符合……不對,那是如同星辰燦爛般、太過耀眼的畫面。
見到那股笑容,教室內陷入一片愕然。
「謝謝你!那我先告辭了!」
莉央大人開心地說著,離開教室。緊接著,每個人就好像找回失去的靈魂般回復意識。
「好美、太美了,美死人了。」「我髒污的內心被整個淨化,已死。」「現在死掉也了無遺憾。」「不如說殺了我吧。」能夠聽到
這些聲音。
(……就算沒有其他路可退,又和她約好了……怎麼辦……)
另一方面,我邊懊惱著邊拿起書包,打算離開渾沌至極的教室。
「村野。」
此時,我聽到有人從背後叫我──
在回頭的瞬間,我失去意識。
***
「……那個──」
──一回過神,我被關在不知道在哪裡的地方。
我坐在鐵椅上,全身被繩子綁住,動彈不得。有好幾名學生站在周圍,團團將我圍住。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記得在班會結束後,有人從背後叫住我,之後就失去意識……
「為什麼自己會遇到這種事……你一副無法理解的樣子呢?村野和人。」
接著有一個人,走向頭頂上有驚嘆號在飛舞的我。
嬌小的身軀,金髮的雙馬尾。在制服上裝備護胸、護手等輕便的防具,腰間配帶細劍的女學生。
她雙手環抱在胸前,雙眼狠狠地瞪著我。
「啊──……那個──女木城同學?」
她──女木城式子用那雙碧眼(記得她在自我介紹時說過是歸國子女,混有四分之一英國人的血統)繼續瞪著我。
仔細一看,包圍住我的學生們,每個人都是由前冒險者組成的親衛隊成員。
「坊屋、忍原。」
「「是!」」
經女木城同學一叫,有兩個人從集團中走向前。其中一人是剃平頭的青年,另一人戴著黑色口罩的少女。
這兩人也是同班同學,坊屋同學和忍原同學。
「對這個笨蛋說明。」
「根據貧僧的見解,他毫不客氣地接近那位大英雄桐條莉央大人,甚至毫無犯下罪孽的意識,不斷持續做出無禮到引人注目的冒犯舉止。」
坊屋同學用不符合年紀的沙啞聲說著。果然老家是寺廟,誕生於寺廟的坊屋同學。
「之後我也繼續監視,令人驚訝的是,在今天午休確認,他潛入專為莉央大人開放的屋頂上,和她接觸了是也。」
忍原同學如此說著。糟糕!被看到了!?
太大意了,輕易預測不會有人進入屋頂是我的失誤。
「……村野。你理解自己犯下的罪有多重了嗎?」
「不、那個……」
「一開始覺得你連環繞莉央大人這朵鮮艷花朵的蒼蠅都稱不上,但根據最近的情況,實在讓人無法坐視不管。」
先把她自然而然貶低我的事放在一旁。在沉默蔓延的空間,我吞下口水。
「……難、難不成……」
我知道包圍住自己的敵意不斷往上升。想說不可以繼續沉默下去,我開口道。
「小的會隨意對桐條莉央同學搭話是因為──」
「是桐條莉央大人!!」
對於害怕地開口的我,女木城同學用驚人的魄力糾正了我。
「對、對不起!?」
「莉央大人雖然和我們同樣是為了拯救異世界而被召喚的救世主之一,同時也被授予《勇者》的稱號,不需要任何同伴,達成獨自一人將魔王軍殲滅至體無完膚偉業的英雄!」
「是的,您說得沒錯!」
過去為了打倒魔王軍,許多現代人被召喚到異世界。
順道一提,所謂的稱號,似乎是在被召喚時所授予,清楚表示能力、特質等職業名稱,像剛剛的坊屋同學就是《僧侶》,忍原同學就是《忍者》。
而女木城同學是《女騎士》。對神發誓奉行博愛與忠誠,秉持榮譽的女性騎士……嗯,應該沒錯。
「她的風采正如同清麗潔白的百合!她的存在感正如同照耀世界的太陽!這就是崇高、偉大、可敬的莉央大人!」
我戳──她用伸出的食指戳向我的額頭。被指甲刺到還是有點痛。
「身為平凡民眾、無足輕重《村人A》水準的你,竟然和她站在同一個高度上,怎麼能夠原諒啊!」
沒錯,正如你所說!我很清楚!我也不想變成那樣啊!
不過我內心的吶喊並沒有傳給她,下個瞬間,女木城同學拔起配戴於腰間的細劍,將銳利的劍鋒對準我。
「因此,根據親衛隊隊長的我判斷,認為你的行為毫無疑問是『不敬罪』……為了讓你日後不再犯下這種錯誤,由我直接對你施加制裁。」
她的劍鋒,朝向我的下半身……雙腿之間。
「我要砍下來。」
砍什麼!?要砍哪個部位的什麼東西!?
是指砍頭吧!?……不對,就算砍頭也很困擾哦!?
「請、等、請等一下!」
來到這一步,終於獲得發言權的我,拼命地試著辯解。怎麼能在這種地方死掉(身為男人也一樣)!
「那個、我說、首先很抱歉!像我這種市井小民竟然輕易地接近莉央大人甚至和她說話,這點確實和你說的一樣!實在太厚臉皮了呢!我也這麼覺得!不過,各位都誤解一件事了!說起來,被搭話的人是我,主動接近的是她……啊!不對,雖然追本溯源並不是這樣,是說莉央大人對自己目前的處境很煩惱!其實她想更普通地生活……她只是想要朋友而已!」
「……你們都聽到了吧?」
對於我拚老命說出的主張,女木城同學傻眼地嘆了口氣。
「我對這個男的已經懶得生氣了。」
接著朝著我而來的是怒濤般的叫罵與批評。
「你在開什麼玩笑!怎麼可能有這回事!」「別污辱莉央大人!」「莉央大人是崇高的存在!並非我們這種平民能輕易接觸的人!」「她都不講話、總是一個人獨處就是證據!」「而且就算退一百步來說是麼回事,你這種人怎麼可能勝任這種重責大任!?」「太厚臉皮了!」「要知恥!」「要知道自己有幾兩重!」
可惡……他們還真是暢所欲言…
毫不留情地如此咒罵我,就算是我也會生氣。
不過這件事的起因,一部分是我自作自受,或許也無可奈何。
「聽好了,村野。那位大人是《勇者》。」
傲然挺立的女木城同學對我說了。
「那位大人身為《勇者》,達成和異世界建立同盟、相互交流,對於今後將逐漸發展的這個國家……這個世界,必須是屹立不搖的存在。你覺得抱著輕率的態度接近她,擾亂她的心神也無所謂嗎?」
「……」
「不要打擾那位大人。」
她說的沒錯。
桐條莉央是《勇者》,我是《村人》。
不應該有所交集、不應該接近她。我從一開始就很清楚,也希望事情如此發展。
我現在清醒了。
應該捨棄才對。
我被一時的感情綁住,變得天真。結果就是這麼回事。
這是很好的教訓。雖然已經和她約好明天午休再次和她在屋頂上見面,只能拒絕了。
要拒絕她。盡全力遠離她。
沒錯,仔細一想。遠離《勇者》鄰座的現在,像這樣接受忠告的現在。
只要這麼做,一切都能圓滿收場吧?
「……我知道了。」
我再度肯定他們的主張。之後只要盡全力道歉,放低姿態,讓他們放過我,接著明天開始──
「……我再也不會接近她──」
就在這個時候,一道光照射進空間內。
門被推開,響起與地面磨擦的沉重聲。黑暗被照亮,現在從擺設可以看出這裡是體育館放後方收納用品的倉庫。
所有人的視線都看向站在門口的人物。一看到站在逆光中的那道身影,親衛隊的每個人都露出驚訝的表情。
「……唔……」
那是桐條莉央。無論看幾遍,她的模樣一如往常散發神聖的光輝──不過從她凌亂的制服、粗重的呼吸,可以看出她四處奔跑過。
她一看到被綁在椅子上的我,便露出無法置信的表情。
「莉、莉央大人,這是……」
女木城同學慌張地出聲──就在下個瞬間。
從沉默不語的莉央大人全身,如波浪般湧出的威壓感覆蓋住整個空間。
所有人都豎起寒毛。脊椎彷佛被凍結一般,震攝於她散發出的氣勢。
空氣傳來刺痛,物品發出作響聲,收在倉庫內的墊子和跳箱在震動。她腰間的『聖劍』也在震動,彷佛在傳達感情一樣。
(……難不成……她火大了?)
莉央大人踏出腳步。就好像大海被分割一樣,她前進的方向所站的親衛隊成員都退到兩旁。她就這樣來到被綁住的我的身邊,
開始鬆開我手上的繩子。一舉一動不透露絲毫情緒,反而讓人覺得恐怖。
「莉、莉央──」
「在那之後,我想起有東西忘了拿而回到教室。在那裡我聽到村野同學被帶走了。」
她沒有對上我的視線,如此說著。
「對不起。」
她的聲音帶著悲傷。
「莉、莉央大人……」
莉央大人解開綁住我的繩子後,站起身子,轉身看向雖然害怕卻總算擠出聲音的女木城同學。
她的眼中帶著憤怒的火焰。
「我有希望這種事發生嗎?」
沒有人回答莉央大人的詰問。不對,是無法回答吧?親衛隊的所有人都因恐懼而無法動彈。
「恕、恕我直言,莉央大人!」
此時,女木城同學宛如在激勵自己般,大聲地說出主張。
「那個男生,做出彷佛自己是莉央大人的朋友般的重大罪行──」
「不對。」
她開口,阻止女木城同學繼續說下去。
「他和我沒有任何關係。是你們弄錯了。」
她斬釘截鐵說出的話,不禁讓我張大雙眼。
「所以現在馬上放了他。」
「……什麼、咦?等、等、等一──」
「真的非常對不起!」
在這個瞬間大喊的,是女木城同學。
我一看,她邊流著滂沱的淚水,邊朝著莉央大人深深地低著頭。如瀑布般落下的淚水讓我愣住。就算是莉央大人也愣住了。
「我無視莉央大人的意思,逕自認為沒關係就做出這種行為!因此惹莉央大人不悅……這種事謝罪也無法挽回!所以──」
女木城同學馬上將手上的細劍朝向自己的腹部。
「我要切腹!」
「等等等等等!等一下、冷靜點,女木城同學!」
衝動莽撞的《女騎士》。對於她突如其來的行動驚慌不已的《勇者》。急忙介入阻止的我。
結果,現場陷入更加一層的混亂。
***
「……總算落幕了。」
「是的……」
放學後的歸途──我和莉央大人兩人並肩走著,用虛弱的聲音對話。
「總覺得很抱歉。」
「我也是……很抱歉……我還是第一次這麼生氣。」
在那之後──在我和眾親衛隊拼命制止下,總算阻止女木城同學的暴行。總之親衛隊先解散,獲得解放的我們則踏上歸途,就是這麼回事。
不過。
「……」
「……」
……好尷尬。
雖然順勢一起回家,對於低著頭、散發著沉重空氣、沉默地走在一旁的莉央大人,我煩惱著應該說什麼比較好。
「不過……那個啊,莉央大人衝動時就能對他人侃侃而談呢。今後就一直生氣著怎麼樣呢?」
開玩笑的啦──我露出抽搐的笑容。
「……」
「……抱歉。」
不行,我也因為動搖而說出奇怪的話。
我們就這樣繼續沉默地走著,最後來到通往各自家中方向的叉路。
「那我往這邊走。」
「……」
莉央大人點頭。我站在依然低著頭的她面前,思考著。
(……怎麼辦?至少得說句「別在意」……)
「……了。」
這個時候,我聽到莉央大人小聲地說了話。
「咦?」
「……還是……不要了。」
她繼續往下說的,是一字一句清楚的台詞。
「你明天不用來屋頂了。」
「……」
她剛剛說什麼?已經不用了?
我看向她的臉。她散發著方才面對親衛隊的氛圍……毅然決然的空氣。
「這次的事件讓我體會到,和我扯上關係,會對村野同學添麻煩。」
她的聲音給人某種無機質、冷酷的感覺。
「是我思慮不周……明明只要想一下就知道了……我逕自一頭熱、一個人在興奮……而碰到剛剛讓村野同學遭遇生命危險的狀況後……我終於懂了。」
難不成她一路上一直在想那件事嗎?
「我還想和村野同學在一起……想和你當朋友,不過……事情都到這個地步,我不可以再繼續任性了。」
我對她突如其來的發言只能沉默,但被彷佛瞪視般眯起的雙眼一看,讓人不禁膽怯起來。
「我不可以接近村野同學……所以──」
她加重握住書包的力道。
「……再見了。」
莉央大人這麼說,轉身背對我。
我沒有辦法說任何話。那是毅然決然、坦蕩蕩的氛圍。宛若正義的化身,沒有一絲錯誤。讓人不禁臣服於這股威壓感、這股氣場、這席話。她正是《勇者》。
如果要我說,這是我求之不得的話。由她主動拒絕,沒有比這個更好的情況。
我沒有拒絕的理由。
「請、請等一下!」
但是我卻不禁抓住她的手。
那是無意識的舉動。我腦中一片空白,不曉得該說什麼、該做什麼才好。但是身體卻自然動了起來。
一瞬間,莉央大人回頭。她的雙眼含著淚水。
「啊……」
下一刻,我的手被大力甩開,她彷佛逃走般跑走了。
她的身影馬上消失在遠方。
我只能茫然地一直看著她的背影。
「……」
***
「啊,哥哥,你回來啦──」
我回家後,正好打開玄關時──看到妹妹乃乃子。
她懷中抱著家裡養的寵物迷你臘腸狗──和美。
「那個啊,前陣子舉辦撫摸小貓活動的那個遊樂園,這次要辦狐狸的活動──」
「……」
「咦?哥哥?」
我沒有回乃乃子的話,上樓梯回到自己房間。
我放下書包,沒有打開房間的電燈,直接把自己甩到床上。
「……」
現在也還在腦海中不斷思考桐條莉央的事。
她道別時的模樣,深深映在我的腦海中。
「……嗯?」
此時在半關上的門後,有個小小的身影鑽入房間。它將前腳搭上床,用潮濕的鼻子碰觸我的臉頰。
「和美……」
我在床上爬起來,將我家的愛犬抱在懷中。在家人之中,和美是最親近我的。
大概注意到我沒有精神,才從乃乃子的懷中掙脫,特地跑來找我的吧?
「……」
這樣明明就能圓滿收場,能夠恢復普通生活,卻有股煩悶積在內心,讓人開心不起來。
為什麼?這是我一直期望的事。我一直希望事情變這樣。
但是為什麼,我如此……
「……我該怎麼做才好?」
──我該怎麼做才好?爸爸。
『和人,你是個善良的人。』
『因為希望自己能過著普通的人生,就是希望身邊的世界也能和平的證明。』
『總有一天,會出現只能由你拯救的人。當時機到來,你就該去主動拯救那個人。』
『感到不安嗎?別擔心。從很久以前開始,要激勵任重道遠的大人物,往往都是那些最平凡無奇的小老百姓。』
『──村野同學很善良。』
「……啊。」
好幾句話在腦海中來來去去。
回想起來了。形成自己的話語。她讓人感到難為情的話語。
「……她和爸爸說了一樣的話。」
懷中的和美帶著不可思議的表情抬頭看我。
「只能由我拯救的人……」
雖然還沒確定……她就是那個人。
即使如此,我總算知道自己接下來該做什麼事了。
***
「路上小心,大小姐。」
在並排於宅邸玄關的傭人們注視下,桐條莉央今天也走出家門。桐條家有宛如日本古老武家宅邸般廣大的庭院。雖然其他人都強烈建議用轎車接送,不過她堅持想走路上學。
「……」
一如往常的穿著,一如往常散發著光輝的感覺。
不過她的表情陰暗,視線一直看著地面,看得出來她很消沉。
「莉央。」
「!」
聽見自己的名字,她不禁挺直背
杆。由於突然被叫住而吃驚……並非這種理由。那是因為其聲音蘊含的壓迫感,能讓聽見的人彷佛身體有電流竄過一樣。
一回頭,其他傭人們也紛紛低下頭。前方站著一個男人。
布滿威嚴的面貌、強壯的體格,散發著並非泛泛之輩氣息的男人。
他正是桐條家的現任宗主──也就是莉央的父親。
「早、早安……父親大人。」
莉央馬上低下頭道早安。到剛剛為止陰暗的表情,現在也冒著冷汗,充滿緊張感。
代代人才輩出、擔任這個國家中樞的名家──桐條家的宗主,用近乎冷酷的沉靜眼神一直看著莉央。
「你不舒服嗎?」
「……!沒、沒有……」
她馬上抬起頭,繃緊表情。假設就算真的身體不適,也不可以說出口。
身為桐條家的人,身為《勇者》,理所當然。
「那就振作精神。要經常意識自己的立場,別在其他人面前露出鬆懈的一面。」
「……」
留下嚴格但正確的話,他離開莉央。在他身後跟著好幾名秘書。
不過,看著父親離去的莉央,表情有一層淡淡的陰影。
***
在通往學校的路上,莉央腦海里只想著一件事。
她一直在想著那名少年的事。
村野和人。
那是突如其來的相遇。以《勇者》的身分被召喚到異世界,結束擊退魔王軍的旅途,回到現代社會。接著成為連接現世與異世界的橋樑,在聚集來自異世界留學生的高中,以普通高中生的身分上學。
這是打從心底憧憬的普通校園生活。在興奮情緒的渲染下,來到小時候一直很在意的平民遊樂場──電子遊藝場。
不過,所有一切都是第一次的經驗。雖然可以單獨來到這裡,卻不知道玩法和規則。和朝向「完成身為英雄的職責」、「打倒魔王軍」等目的前進的《勇者》時代不同。沒有人引導自己或幫助自己。
在道路上迷失,不知所措。
對這樣的自己伸出援手的,就是他。
「……」
以前從來沒遇過任何人像那樣毫不膽怯地對自己出聲。
沒有人能面對面對她說出真心話。
所以就得意忘形了。逕自一頭熱,只想著自己,完全沒思考過他的狀況,以及這麼做將引發何種後果。
昨天,他也因為自己而遇到危險。
她很後悔。因此發誓離別。其實她根本不想離開他。想要一直在一起。想和他成為朋友。
不過,當時她並不曉得用什麼表情面對他才好。
(……那一定不是道歉後獲得原諒就能解決的問題……)
(……我做了無法挽回的事……)
……這樣一想,就說不出任何話來,腦海中一片混亂……選擇和他道別。
她認為這是最好的選擇。
……沒錯,她應該已經做了最好的選擇才對。
在那之後一直很消沉。不想和他道別。這種事明明只是自己的任性而已。
從以前就一直想交朋友。但是自己無法主動向別人交談。
要是傷害其他人,該怎麼辦?要是被其他人討厭,該怎麼辦?
明明是《勇者》……
每個人都希望自己是這個姿態。
在這種時候出現的他,對自己有多麼重要呢?
那個時候也一樣──在電子遊藝場被不良少年纏上時也是,若當時自己展現真正的模樣,對那些人施加制裁的話,會變得怎麼樣呢?
多虧他庇護自己,才沒有暴露《勇者》的身分。
雖然他說明那只是利於自己的做法,即使如此她也被那份溫柔所吸引。
他是特別的人。
「喲。」
低沉的嗓音傳入耳中。她慌張地抬起下沉的視線。
一回神,莉央已經走到公園裡了。這是沒看過的公園。由於一直在想事情,似乎在不知不覺間離開上學路了。
在公園的中心,莉央被一大群異類生物所包圍。
龐大的體格、毛茸茸的身體……他們正是──
「前幾天受你關照了。」
站在最前方的人物開口說道。她記得對方。
他是被叫做加倫的《狼人》族首領。
過去大量隸屬於魔王軍的種族──《狼人》族。明明只要乖乖聽話就像可愛的小狗狗……雖然從以前就這麼想,由於性格好戰,必須特別注意這些人。
「…………!」
太大意了,太鬆懈了,完全沒注意到被包圍。
莉央慌慌張張地進入戰鬥準備,將手伸向掛在腰間的『聖劍』。
「哦!」
但是在這前一刻,體型相對較小的一名《狼人》從一旁飛躍而出。以低空姿勢奔馳而來的《狼人》,奪走她的『聖劍』,順勢在地打滾。最糟糕的情況發生,『聖劍』被奪走了。
「就是現在!」
以加倫的呼喊聲為首,《狼人》們一齊襲擊過來。莉央邊咬緊牙關,也馬上應戰。雖然失去武器,但她的攻擊方式並不只有聖劍。高度的身體能力與靈活的步伐,躲開《狼人》襲擊而來的魔爪,同時用手刀劈向對方的頸部。不愧《勇者》之名。
不過數量太多了。雖然襲擊的理由明顯是為了報復,或許認為要對付《勇者》,畢竟是非同小可的硬仗吧?加倫也為此儘可能湊齊人手。
最重要的是,今天莉央的動作很遲鈍。以前未曾遇過的打擊讓她精神委靡不振,其影響確實表現在身手反應上。
面對多數的暴力,情勢越來越不利。
接著──
「嗚……」
莉央的四肢分別被《狼人》壓制住,動彈不得。
「唔嘿嘿……終於捉到你了。」
「唔嘿嘿……別抵抗,沒用的。」
「唔嘿嘿。」
早晨的公園響遍如此下流的聲音。加倫拿著被奪走的『聖劍』,來到莉央面前。
「你這樣子真讓人痛快,《勇者》大人啊。」
「……」
真難看……雖然如此想著,另一方面卻也不可思議的幾乎沒有抵抗的想法。
或許是因為這種狀況和昨天的他重疊了。
他一定也體會到同樣的恐怖……這麼一想,反抗的意志就減弱。
不禁讓人認為,這是懲罰。
在彷佛放棄般而不再動彈的莉央前,加倫笑了。
「該怎麼對付你呢……」
──在這個瞬間。
「嗚哦哦哦哦哦!」
──闖入的村野和人使出全力的右直拳,狠狠打向加倫的側臉。
***
聽說她總是一個人走路上學。
所以我打算從一大早,就在昨天的叉路附近等她。
不過在朝向那裡前進的途中──由於離住宅區有段距離,不太有人經過的公園內,看見她的時候嚇了一跳。
她為什麼在這裡?難道在上學途中迷路了嗎?
──這樣的想法,在看到將她團團圍住的大量《狼人》的瞬間消失無蹤。
我馬上隱藏身子,觀察整個狀況。不過用不著觀察,事情快速地往容易理解的方向進展。
為了報復而帶著同伴出現的加倫,一鼓作氣襲擊的《狼人》集團。
他們的對手莉央大人……武器被奪走,做出虛弱的抵抗,被壓制住,接著閉上眼。總覺得──傳出放棄的感覺。
你在做什麼……難不成打算贖罪嗎?
因為昨天我遇到危險,你認為這是報應嗎?
別開玩笑了!
一回過神,我已經氣勢如虹地沖向前,毆打拿著『聖劍』的加倫側臉。
「噗咕!」
「哦哦哦!」
當突如其來的攻擊讓他失去平衡時,我更進一步,當場擒抱住他,成功將被獸毛覆蓋的龐大身軀壓倒在地。
「什、麼!是你!」
我抱著加倫在地面打滾,離開《狼人》的集團。轉啊轉,滾到沙堆中。接著──
「還來!」
我從加倫手中奪走『聖劍』。
「莉央大人!」
接著叫了她的名字。我躺在地面,叫著用染上驚愕的眼睛看著我的她。其他《狼人》也因突如其來的事態而愣在原地。
現在正是好機會。
「你是《勇者》吧!是連接異世界與現世的橋樑吧!?如果你被異世界的人傷害,我們不可能坐視不管!異世界與現世的關係會惡
化的!」
其實我想說的是另外一件事。不過先把那件事放在一旁,我要做現在應該去做的事,說應該說出口的話。
鼓舞《勇者》,是普通人──身為平凡民眾的我的工作。
「你想和我成為朋友,享受高中生活,不是嗎!?這樣的話,就請別在這種地方輕易放棄!」
我將奪回的『聖劍』丟出去。瞬間,《狼人》們的注意力轉移的一剎那──莉央大人把握這個機會,掙脫束縛。
她甩開壓住她四肢的《狼人》們,起身跳躍。在空中握住『聖劍』──接著著地,擺好架式。
她的模樣一如往常泰然自若,威風凜凜。堅定的眼神,以及壓倒性的強者氣勢──化為英傑的雄姿。
她眼中不再帶著猶豫。看來我的聲音傳達到了。
……真是的,別讓人這麼擔心啊。
驚訝而無法動彈的《狼人》們,以及《勇者》的模樣。看著這個光景,我安心地吐了口氣……
「……噗哦!」
下個瞬間,我的頭被抓住、按壓在地面上。
「你們這些傢伙在幹什麼!快點抓住她、給她好看!」
那是加倫。他邊將我的頭按在沙堆上摩擦,邊發出咆哮。
聽到他的話,《狼人》們開始動作。他們邊發出吼叫聲,邊爭先恐後地撲向莉央大人。
「哼,可惡的人類。」
加倫邊居高臨下地瞪著我邊說著。
「你到底要幹嘛──」
我捏了一把沙堆的沙,丟向他的側臉。
「嗚!」
我馬上繞到退縮的加倫背後。雖然有體格上的差異,現在彼此都倒地就沒有關係。而且下方還是柔軟的沙堆,也無法保持平衡。
只要使出寢技固定,就是我贏了。
我將手勒住加倫的脖子,使出鎖喉技。
「嘎啊……!」
不愧是《狼人》,脖子很粗,抵抗的力道也很驚人。但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打算放開手。就算他頑強地用手肘撞擊我的側腹,也絕不放手。
「你……是什麼人……」
「只是普通的一般人哦。」
對於加倫逐漸變小聲的聲音,我如此回答。
「……怎麼可能……有你這種一般人啊……」
囉嗦,我就是要當一般人。
我一邊勒住加倫的脖子,看向《勇者》的戰鬥……不過看來已經不需要擔心了。
那裡是《狼人》接二連三在空中飛舞的畫面。
當她揮舞『聖劍』時,宛如出現龍捲風般,巨大的《狼人》們都被吹往空中,接著摔到地面。
每個人都失去意識。不是因為摔到地面上的衝擊,而是在更早之前──嘗到『聖劍』攻擊時就沒了意識吧?看來是以前我瞎猜的「刀背攻擊」。不是用劍刃,而是用劍氣毆打的感覺。
不愧是《勇者》,也很擅長無傷壓制的技巧。
宛如躍動般,宛如舞蹈般,莉央大人用華麗的劍技壓制《狼人》們。
接著──
「……結束了嗎?」
大量的《狼人》倒在公園內,只有她還站著。
此時莉央大人就像回過神般,急忙地往我這裡趕來。
看來她在擔心和加倫一對一而陷入危機的我。
「村野同──」
當她慌張地叫著我的名字時,她的動作──停止了。
「我在。」
陷入危機──被這麼認為的我的懷中,加倫被勒住頸動脈,失去意識。她驚訝地看著反過來打倒《狼人》首領的我。
「……你沒事嗎?」
「是的,正如你看到的,我沒事。」
有一半騙人。老實說他很強,畢竟是超乎常人的異界種族。也做了一點送命的心理準備。
不過側腹實在有夠痛。肋骨是不是裂開了?可不能小看對內臟的傷害,得留意一點。
「村野同學……」
「那個……」
煩惱著不知該做出何種反應的她,以及煩惱著不知該從何說明的我。兩人間產生微妙的停頓。
「……你很厲害。獨自面對《狼人》,而且竟然還徒手贏了。」
「這個,還好啦,我有稍微鍛鍊過身體,比一般人稍微擅長運動一些……」
「我覺得不只是『稍微』的程度……說起來,以前在校舍內追逐的時候,你也能輕鬆地和我並行跑步。」
她似乎注意到某件事,客氣地直視我的臉。
「村野同學其實很強嗎?」
……真沒辦法。都變成這樣了,已經沒辦法矇混過去,不如說也不需要隱瞞了。
「唔,用很強來形容也太過傲慢了……我想,自己只是比普通人更為精通這類知識和技術而已。」
對於她的疑問,我如此回答。
「我想度過普通的人生。所以為了無論身處何種情況,遇到任何人,都能做出普通的應對,我一直在做各種學習。為了能應付偶遇的野蠻人或暴力行為,我也學會防身術。我是有自信不會輸給尋常的小混混……唉,要是被惹出過節也很麻煩,我絕對不會主動去打架就是。」
「……」
「……昨天其實也一樣,那種程度的危機,其實我自己就能處理妥當了。」
「……咦?」
不對,雖然事實上我的確很害怕,要是無可避免地陷入危及生命安全的情況,就算是我也會出手反抗。即使對手是那個女木城同學也一樣。
「你不需要特地前來幫助我。」
「……」
「啊──也就是說,我想說的是……」
我對動搖的莉央大人這樣說。
我筆直地看著她的雙眼,今天就是為了來跟她講這件事。
「我不覺得自己有遇到危險。如果你很在意,我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不需要在意。
我這麼一說,莉央大人睜大雙眼。
「村野同學……」
接著,她的眼角泛著淚,露出微笑。
早晨的公園,平靜而涼爽的空氣,用不著說,這是氣氛良好的情境。就無視不良《狼人》們四處倒在一旁的情況吧。
「果然……」
在這種氣氛的助長下,莉央大人用興奮不已、少女般的表情喃喃道。
「我們果然……是被命運相連的,最棒的朋友呢……」
「並不是!我並不打算當你的朋友!」
我強硬地宣言。關於這一點,我絕對、絕對不打算退讓。
「咦咦咦咦咦!不過你剛剛有說要當我的朋友啊!」
「我沒說!只說了像是『你想和我當朋友吧』之類的話!」
「都、都讓我這麼期待了……」
「儘管讓你這麼期待,我還是要說!我會繼續這麼說的!」
接著我深呼吸了一下。我今天為了來向她傳達的話,還沒有全部說完。
「雖然說了好多次,我並不打算和你深交。我所期望的,終究只是『普通』的立場。」
莉央大人聽到後,露出沮喪的表情。
「……不過……」
「咦?」
「雖然我不會當你朋友……但我會幫忙你交朋友。」
她露出不太了解我在說什麼的表情。
「所以說,我會協助你交朋友。尋找能夠取代我的人,當你朋友的話,我也能夠安心地回到普通的生活了。」
「交朋友……嗎?」
莉央大人用失落的表情喃喃道。
什麼啊……我也煩惱很久耶!?
雖然她感覺沒什麼幹勁,此時突然注意到什麼般抬起頭。
「……那麼,今後為了幫助我交朋友,村野同學會為我上課嗎?」
「咦?啊,對。」
「午休也會在一起……不對,不只是午休,有必要時你都會幫助我!」
「呃,大概吧……」
「為了能夠和各式各樣的人們交流,你也會教我交談的技巧吧!?」
「嗯,應該啦……」
「你會再和我去電子遊藝場嗎!?」
「……好啦,我會考慮。」
聽見這句話的瞬間,莉央大人露出花開般的笑容。
宛如照耀世界的太陽一樣,燦爛無比的笑容。我還以為會失明。
在近距離下直視那個笑容,我的心臟又大力鼓動著。
「我知道了!那就拜託你幫助我交朋友了!」
就這樣,我普通的生活落幕了……不對啦。
只
是暫時落幕而已。我要取回普通的生活。
為了這一點,首先必須幫助這個有溝通障礙的《勇者》交朋友。
與往常大不相同,村野和人以普通為目標的故事,現在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