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晴香的分析
門廳里重新安靜了下來。
里奈和深田都出去送客了，這裡現在只剩下晴香一個人，她站起來靠著牆壁，重新抬頭時已經收斂了表情。
「搶生意居然搶到人家頭上，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她走到房中，把和尚們遺落下的法器踢到一邊，開始打量起這間屋子。
每一樣家具，每一件陳設都細細地看，甚至地面，立柱，磚縫都不放過，還在牆壁上摸了摸，最後拍拍手站了起來。
「我想剛剛應該說過，請你離開的吧。」
一道冰冷的聲音從背後響起，晴香回過頭，里奈就在背後，銳利的目光直射在自己身上，壓迫力十足。
「貴宅不需要祛靈了嗎？」晴香反問。
里奈不怒反笑：「會被原因的製造者這麼說，這一點我真沒想到。」
她的語氣辛辣而譏誚，猶如淬了毒的利劍一般，簡直要你體無完膚。
晴香也笑了起來：
「您說的原因，是指我阻止了禿驢們把情況進一步惡化這件事嗎？」
里奈目光一閃，眼前這個女高中生似乎話裡有話，這令她感到有些意外。
她坐到沙發上，蹺起二郎腿，又從胸前快被撐破的口袋裡拿出香菸，用打火機「啪」一聲點燃，再「呼」地吐出煙霧，在桌上敲打濾嘴，動作像是中年大叔一般。
「我姑且聽聽你的藉口。」
「驅魔的方式有很多。」晴香說，「但靈的種類也有很多：色鬼，水鬼，吵鬧鬼，調皮鬼……當然也有惡靈。」
惡靈就是那些執念深重的怨靈，人在死後因為對現世太過執著而強留人間，就會成為「惡靈」。
「中國人有句話：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晴香繼續說道，「驅魔和治病一樣，鬧鬼的地方就像生病的病人，驅魔師則是醫生。夫人見過不問病因就胡亂開藥的醫生麼？」
里奈緊抿著嘴不回答，但晴香也不需要她的回答，因為答案顯而易見。
「驅魔也一樣。」她微微一笑，接著說道，「無論哪一種靈，都必須先了解它，才好對症下藥，所採用的方法也講究堵不如疏，直接抹殺不但費時費力，也會對世界的因果律造成不利影響，是下下策。」
她說到這裡的時候，房間的推門被重新拉開，深田惠走了進來。晴香稍稍頓了頓，用目光向她打了招呼，繼續說道：
「此外，就算真的碰到無藥可救的惡靈必須抹去，也得先了解它的執念，分析它的弱點，才好一擊必殺。一上來就念禁咒放大招強行抹殺，只會觸怒靈，反而增加了它的怨懟，最終適得其反。」
她一邊說，一邊從身後拎出一個東西。
惠不由自主地驚叫了一聲。
因為晴香手裡的，是一隻死老鼠。
「你們可以摸摸看，它的屍體是溫的，說明才死不久。」晴香說，「可我檢查了房間，這裡根本沒有老鼠藥，這說明什麼？說明靈已經被觸怒了，它的怨氣加重了，所以附近所有的蛇蟲鼠蟻，全部死光。」
晴香又伸手在牆上抹了一把：「您的宅邸，應該不漏水吧？」
「嗯！」惠代替里奈做了回答，「這幾間屋子去年才蓋的，漏水根本不可能。」
「可牆壁是濕的。」晴香把手湊到她們面前，「這隻有一種解釋：這裡的陰氣加重了。這也是靈的怨氣加深的表現如果剛剛我沒有及時阻止，這個靈可能就會進化成惡靈。」
這不是她的巧言令色，也不是危言聳聽，如果不是在和尚們施法的時候暗中觀察了情況，她不會做出那麼不成熟的事。
晴香掏出手帕，把手擦乾淨，笑吟吟地看向里奈：
「現在，夫人還打算責備我嗎？」
房間裡，鴉雀無聲。
這一番話有理有據，字字敲骨入髓，句句鞭辟入裡，根本容不得任何反駁。
「要不……就讓她試試吧。」惠拿捏著在一旁幫腔道，「伊藤同學年紀雖然不大，但也是巫女喔。」
里奈「呼～」地吐出一口夾雜嘆息的煙霧，把菸頭往菸灰堆積如山的菸灰缸一壓，然後起身走開。
沒有任何表示。
也沒有任何說明。
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的同時，惠一把握住晴香的手：
「太好了，伊藤！里奈嫂子認可你了。」
晴香偷偷吁了口氣，剛剛她看起來侃侃而談自信滿滿，心裡其實也緊張得不得了。
這倒不是對自己判斷的不自信，少女真正害怕的是淺露寺和里奈之間的關係。
那可是深田的當家主母啊！
如果淺露寺已經攻略了她，如果她已經成了人家的固定香客，那麼即便自己再有道理，說得天花亂墜，最終下場也只有悲劇：
非但拿不下「超級VIP」，還白白得罪淺露寺。
不過好在終於有驚無險地過去了。
「你管那種態度叫認可，我覺得你的語法很有問題誒。」晴香說，「深田同學似乎很怕你嫂子呢。」
惠流露出稍帶尷尬的表情。
「里奈嫂子是那樣的啦～哥哥都經常拿她沒辦法呢。不過，和她相處久了就會知道，其實她是一個很會照顧人，特別溫柔的人呢。」
「這麼麻煩的溫柔恕我敬謝不敏了。」晴香說，「還是趕緊把情況好好說明一下吧。」
※※※
接下來的幾分鐘內，惠開始詳細講述自家的離奇遭遇：
其實宅邸的這一角原本不是深田家的產業，之前本是一片荒地，因為就在宅邸的旁邊，惠的父親就拜託鎮公署把它買下來了。
宅邸擴建後，惠的父親就在這裡大興土木，對荒地進行重新裝修，誰知施工時居然從地下挖出一副棺材。
「棺材？」晴香忍不住出聲打斷。
惠鄭重點頭。
晴香想了想，問：「怎樣的棺材呢？」
「是一副六角石棺。」惠說，「我聽爸爸說起過，當時大家都覺得很奇怪，你知道，在施工時挖出這種東西很不吉利的。」
這一點不用強調晴香也明白，破土動工有很多講究：要選日子，看風水，不得改變原有房屋格局，不得隨意砍樹，特別是春天，如果挖到了奇怪的東西還要馬上停工。
「當時所有工人都不肯再幹下去。」惠說，「爸爸沒辦法，只好拜託一位陰陽師幫忙，陰陽師畫了很多符咒貼在棺材上，最後讓大伙兒一把火燒了它，這件事才算過去。」
晴香點點頭：「好，你接著說吧。」
「從那以後就再沒發生怪事……」
惠繼續說了下去：
改建工程前前後後持續了一年，這裡挖了荷花池，種了櫻花樹，又蓋了和屋，幾乎煥然一新。可房子蓋好後，怪事又發生了。
家具會自己移動，吊燈會突然掉落，走廊里傳出奇怪的聲音……
一開始只是偶爾出現這樣的情況，所以沒當回事，以為是錯覺忽略掉了，但最近情況愈演愈烈，有的時候甚至晚上都不敢睡覺，這一下再也不能當錯覺了，深田姑嫂這才決定請人驅魔。
「原來是這樣……」
聽完了惠的講述，晴香一手敲打著桌面，臉上露出思考的表情。
根據法國著名神學家讓•皮埃爾的《魂體分類》，深田家遭遇的極有可能是地縛靈。
這是一種由於特殊原因被某個地點束縛的靈體。這個地點可以是房屋，可以是匣子。
深田家遇到的，毫無疑問是六角石棺中的靈，由於石棺被毀沒了「家」，只好依附在房屋上，把這裡當成了「家」。
而入住這裡的人，自然就被當成了家宅入侵，為了趕走入侵者，靈開始不斷滋事，在『偶爾』警告無果之後，情況愈演愈烈。
「一定是這樣。」晴香心想。
這可以解釋深田家目前遭遇的所有問題。
不過剛剛被和尚們那麼一鬧，靈體被觸怒，怨念大增，現在還是不是簡單的地縛靈，就不好說了。
里奈和深田都出去送客了，這裡現在只剩下晴香一個人，她站起來靠著牆壁，重新抬頭時已經收斂了表情。
「搶生意居然搶到人家頭上，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她走到房中，把和尚們遺落下的法器踢到一邊，開始打量起這間屋子。
每一樣家具，每一件陳設都細細地看，甚至地面，立柱，磚縫都不放過，還在牆壁上摸了摸，最後拍拍手站了起來。
「我想剛剛應該說過，請你離開的吧。」
一道冰冷的聲音從背後響起，晴香回過頭，里奈就在背後，銳利的目光直射在自己身上，壓迫力十足。
「貴宅不需要祛靈了嗎？」晴香反問。
里奈不怒反笑：「會被原因的製造者這麼說，這一點我真沒想到。」
她的語氣辛辣而譏誚，猶如淬了毒的利劍一般，簡直要你體無完膚。
晴香也笑了起來：
「您說的原因，是指我阻止了禿驢們把情況進一步惡化這件事嗎？」
里奈目光一閃，眼前這個女高中生似乎話裡有話，這令她感到有些意外。
她坐到沙發上，蹺起二郎腿，又從胸前快被撐破的口袋裡拿出香菸，用打火機「啪」一聲點燃，再「呼」地吐出煙霧，在桌上敲打濾嘴，動作像是中年大叔一般。
「我姑且聽聽你的藉口。」
「驅魔的方式有很多。」晴香說，「但靈的種類也有很多：色鬼，水鬼，吵鬧鬼，調皮鬼……當然也有惡靈。」
惡靈就是那些執念深重的怨靈，人在死後因為對現世太過執著而強留人間，就會成為「惡靈」。
「中國人有句話：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晴香繼續說道，「驅魔和治病一樣，鬧鬼的地方就像生病的病人，驅魔師則是醫生。夫人見過不問病因就胡亂開藥的醫生麼？」
里奈緊抿著嘴不回答，但晴香也不需要她的回答，因為答案顯而易見。
「驅魔也一樣。」她微微一笑，接著說道，「無論哪一種靈，都必須先了解它，才好對症下藥，所採用的方法也講究堵不如疏，直接抹殺不但費時費力，也會對世界的因果律造成不利影響，是下下策。」
她說到這裡的時候，房間的推門被重新拉開，深田惠走了進來。晴香稍稍頓了頓，用目光向她打了招呼，繼續說道：
「此外，就算真的碰到無藥可救的惡靈必須抹去，也得先了解它的執念，分析它的弱點，才好一擊必殺。一上來就念禁咒放大招強行抹殺，只會觸怒靈，反而增加了它的怨懟，最終適得其反。」
她一邊說，一邊從身後拎出一個東西。
惠不由自主地驚叫了一聲。
因為晴香手裡的，是一隻死老鼠。
「你們可以摸摸看，它的屍體是溫的，說明才死不久。」晴香說，「可我檢查了房間，這裡根本沒有老鼠藥，這說明什麼？說明靈已經被觸怒了，它的怨氣加重了，所以附近所有的蛇蟲鼠蟻，全部死光。」
晴香又伸手在牆上抹了一把：「您的宅邸，應該不漏水吧？」
「嗯！」惠代替里奈做了回答，「這幾間屋子去年才蓋的，漏水根本不可能。」
「可牆壁是濕的。」晴香把手湊到她們面前，「這隻有一種解釋：這裡的陰氣加重了。這也是靈的怨氣加深的表現如果剛剛我沒有及時阻止，這個靈可能就會進化成惡靈。」
這不是她的巧言令色，也不是危言聳聽，如果不是在和尚們施法的時候暗中觀察了情況，她不會做出那麼不成熟的事。
晴香掏出手帕，把手擦乾淨，笑吟吟地看向里奈：
「現在，夫人還打算責備我嗎？」
房間裡，鴉雀無聲。
這一番話有理有據，字字敲骨入髓，句句鞭辟入裡，根本容不得任何反駁。
「要不……就讓她試試吧。」惠拿捏著在一旁幫腔道，「伊藤同學年紀雖然不大，但也是巫女喔。」
里奈「呼～」地吐出一口夾雜嘆息的煙霧，把菸頭往菸灰堆積如山的菸灰缸一壓，然後起身走開。
沒有任何表示。
也沒有任何說明。
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的同時，惠一把握住晴香的手：
「太好了，伊藤！里奈嫂子認可你了。」
晴香偷偷吁了口氣，剛剛她看起來侃侃而談自信滿滿，心裡其實也緊張得不得了。
這倒不是對自己判斷的不自信，少女真正害怕的是淺露寺和里奈之間的關係。
那可是深田的當家主母啊！
如果淺露寺已經攻略了她，如果她已經成了人家的固定香客，那麼即便自己再有道理，說得天花亂墜，最終下場也只有悲劇：
非但拿不下「超級VIP」，還白白得罪淺露寺。
不過好在終於有驚無險地過去了。
「你管那種態度叫認可，我覺得你的語法很有問題誒。」晴香說，「深田同學似乎很怕你嫂子呢。」
惠流露出稍帶尷尬的表情。
「里奈嫂子是那樣的啦～哥哥都經常拿她沒辦法呢。不過，和她相處久了就會知道，其實她是一個很會照顧人，特別溫柔的人呢。」
「這麼麻煩的溫柔恕我敬謝不敏了。」晴香說，「還是趕緊把情況好好說明一下吧。」
※※※
接下來的幾分鐘內，惠開始詳細講述自家的離奇遭遇：
其實宅邸的這一角原本不是深田家的產業，之前本是一片荒地，因為就在宅邸的旁邊，惠的父親就拜託鎮公署把它買下來了。
宅邸擴建後，惠的父親就在這裡大興土木，對荒地進行重新裝修，誰知施工時居然從地下挖出一副棺材。
「棺材？」晴香忍不住出聲打斷。
惠鄭重點頭。
晴香想了想，問：「怎樣的棺材呢？」
「是一副六角石棺。」惠說，「我聽爸爸說起過，當時大家都覺得很奇怪，你知道，在施工時挖出這種東西很不吉利的。」
這一點不用強調晴香也明白，破土動工有很多講究：要選日子，看風水，不得改變原有房屋格局，不得隨意砍樹，特別是春天，如果挖到了奇怪的東西還要馬上停工。
「當時所有工人都不肯再幹下去。」惠說，「爸爸沒辦法，只好拜託一位陰陽師幫忙，陰陽師畫了很多符咒貼在棺材上，最後讓大伙兒一把火燒了它，這件事才算過去。」
晴香點點頭：「好，你接著說吧。」
「從那以後就再沒發生怪事……」
惠繼續說了下去：
改建工程前前後後持續了一年，這裡挖了荷花池，種了櫻花樹，又蓋了和屋，幾乎煥然一新。可房子蓋好後，怪事又發生了。
家具會自己移動，吊燈會突然掉落，走廊里傳出奇怪的聲音……
一開始只是偶爾出現這樣的情況，所以沒當回事，以為是錯覺忽略掉了，但最近情況愈演愈烈，有的時候甚至晚上都不敢睡覺，這一下再也不能當錯覺了，深田姑嫂這才決定請人驅魔。
「原來是這樣……」
聽完了惠的講述，晴香一手敲打著桌面，臉上露出思考的表情。
根據法國著名神學家讓•皮埃爾的《魂體分類》，深田家遭遇的極有可能是地縛靈。
這是一種由於特殊原因被某個地點束縛的靈體。這個地點可以是房屋，可以是匣子。
深田家遇到的，毫無疑問是六角石棺中的靈，由於石棺被毀沒了「家」，只好依附在房屋上，把這裡當成了「家」。
而入住這裡的人，自然就被當成了家宅入侵，為了趕走入侵者，靈開始不斷滋事，在『偶爾』警告無果之後，情況愈演愈烈。
「一定是這樣。」晴香心想。
這可以解釋深田家目前遭遇的所有問題。
不過剛剛被和尚們那麼一鬧，靈體被觸怒，怨念大增，現在還是不是簡單的地縛靈，就不好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