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白石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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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句話就把晴香聽怔了。

  陰陽師在日本可謂大名鼎鼎,他們觀星宿、相人面,測方位、解災異,畫符念咒、施行幻術,召喚式神。在蒙昧時期,陰陽師甚至是整個國家的精神支柱,形成了神道的一部分——「陰陽道」。

  不過印象中的陰陽師睿智穩重,神秘莫測,可眼前這個男人看起來……

  感覺氣場就不對。

  晴香有點不信,抵著對方腦袋的手槍用力:

  「你撒謊!」

  「沒有沒有!我真是陰陽師,我有陰陽寮的證書,就在我口袋裡。」男人急忙辯解。

  陰陽寮是日本最神秘的機構,成立於天武天皇時期,是皇室專門管理陰陽師的官方機構,現在絕大多數的日本人都以為它已經成為歷史,然而實際上明治維新之後這個部門表面上被裁撤,實則轉入暗處,繼續為皇室服務,掌管神秘側的相關事務,也會處理各種靈異案件——其職責相當於警視廳內部的「詭案組」。

  只不過知道的人不多罷了。

  晴香從他口袋裡摸出證件,瞄了一眼又塞回去。

  證件上有法力加持,看來這個男人說的是真的。

  「你躲在破廟做什麼?」晴香問。

  「我是去降妖的。」

  第二枚重磅炸彈。

  晴香和砂羽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裡看到了震驚。

  「降什麼妖?」這回問話的是砂羽。

  「這件事說來話長。」男人說,「事情要從十年前說起……」

  隨後,在男人的敘述中,兩名少女漸漸了解到了事件的經過:

  男人名叫霧島正誠,是陰陽寮下屬的一位陰陽師——身為陰陽師,卜算命運、祛除鬼怪是職責所在。

  十年前,陰陽寮接到警局轉來的一宗惡性案件,在札幌附近的山村,有兩名陰陽師離奇失蹤。

  這兩名陰陽師都是寮署的人,陰陽寮自然非常重視,立刻就派了霧島前去調查。結果霧島到了山村,那裡的村民卻蠻不講理的根本不讓他進去。

  好在霧島還算機靈,化妝成客商的模樣混進村里,發現村里家家戶戶都擺著一尊佛像,奇怪的是這尊佛像不是任何已知的佛陀,而據村民介紹,這是活佛,靈驗無比。

  霧島自然不大信,不過偏僻的地方往往會有一些愚昧的信仰,這也無可厚非,可村民非常熱情,還邀請他參加當晚的獻佛祭。

  霧島本來不想參加的,他來這裡是調查失蹤的同僚,結果在獻佛祭上,他見到了令他心膽俱裂的一幕。

  祭典在村中的廣場舉行,廣場中央臨時搭著木台子,台上架著柴垛,幾個農夫模樣的大漢木無表情地舉著火把站在兩邊。

  那一晚所有的村民都像變了個人似的,變得森然冰冷、僵硬猶如殭屍,兩眼赤紅,仿佛來自幽冥。但這些人卻偏偏口頌佛經,梵唱猶如仙樂,肅然堪比羅漢。

  場面說不出的詭異,但更詭異的還在後頭:

  誦經之後,幾個村民拉出了一絲不掛的女人,女人不住地尖叫著,卻無論如何比不過男人的氣力,最後被架上高台,綁在柱子上。

  然後村中的男性開始對她施暴。

  霧島眼睛都看直了,倒不是因為別的原因,而是這些人神情既不淫邪,也不瘋狂,反而一個個端莊肅穆,仿佛在做的是一件非常神聖的事。

  他實在忍不住向身旁的村民打聽,才知道女人是村中神社的巫女。

  「為什麼要這麼做?」霧島忍不住問,「她犯了什麼罪嗎?」

  村民搖頭:「沒有。」

  「沒有?」

  「她是神社巫女,是異教徒,這是她應該接受的佛罰。」

  「這……」

  「等著看吧,好戲還在後頭呢。」

  好戲真的還在後頭。

  村民又拉出了兩個人架上木台,綁在巫女左右兩邊。

  霧島嚇壞了,因為這兩個不是別人,正是他的兩位同僚!村民們都歡呼起來,「燒死異端」,「審判佛敵」的口號不絕於耳。

  霧島當即就想上去救人,可他勢單力孤,自身道行低微,一旦動手別說救人,只怕自己都得跟他們一個下場。

  所以他只能眼睜睜的看著村民在三人腳底架起柴垛,擺著佛家的「卍」字,跟著點火。

  熊熊烈火很快將三人吞噬,烈焰中全體村民齊聲頌讚,莊嚴的佛號中夾雜著撕心裂肺的慘叫,令霧島大腦深處抽痛。他想到中世紀的女巫們在火刑架上哭泣,整個場面恐怖、詭異到了極點。

  ※※※

  時間回到現在。

  聽到這裡的晴香和砂羽面面相覷,都覺得有點兒毛骨悚然,晴香更是忍不住擰緊了眉頭,聯想到發生在貧民窟的事件,那個突然翻臉好像要殺人的婦女,這裡人人信佛的情況,把這一切串在一起,少女隱隱有些明白了。

  她掏出白石川的相片,放在霧島面前:

  「村民供奉的活佛,是不是他?」

  霧島點點頭:「就是他。」

  明白了!

  完全明白了!

  難怪這傢伙施法助人從不求回報,他在蠱惑人心——因為這些人拜的既不是釋伽牟尼,也不是八幡大菩薩。

  而是白石自己!

  這哪裡是聖僧?

  根本就是邪教!

  而且這些村民如此作為,完全喪失理智,感覺就像中了邪一樣。

  而且從這些村民的反應看,他毫無疑問成功了。

  晴香把霧島放開,說:「這麼看來,陰陽寮是聽說了這裡的事,所以你才來調查的?」

  霧島點頭:「是的。那次山村事件之後,就再沒出現過這種事情。直到前陣子,寮署接獲警局報案,說東京這一帶也出了個活佛,佛法高深,助人從不求回報,很快就蠱惑了整個區的民眾,人人把他當活佛供奉,任何人只要對他稍有不敬,就會立刻被當作敵人對待,有兩名計程車司機甚至因此被活活打死。

  這一點和當初在札幌村莊簡直如出一轍,我立刻就想到又是那個『活佛』出來活動了。

  這十年來我潛心修煉,自覺功力有了大增長,所以決心為自己的同僚報仇,這才潛入破廟調查。」

  他說到這裡,稍稍頓了頓,有點不好意思地說:「當時你們二位進入破廟,我還以為被本區的居民發現了,要來找我麻煩,所以才……」

  晴香點點頭:

  「對了,你為什麼說……降妖?」

  「那次的事件之後,我旁敲側擊,四處打聽,發現原來十年前札幌地震,從山中震出了一座古墓,後來村子裡就多了這個名叫白石川的僧人。」霧島說,「當時他從古墓中走出,住立於地,各行七步,一手指天,一手指地,說:『天上天下,惟我獨尊』,這與《指月錄》里記載的佛陀降生何其相似?

  而且他每走一步,凡所履處皆生蓮花,顧視四方目不曾瞬,因此立刻獲得了村民的崇拜。

  我到古墓去過,古墓里沒有別的東西,只有褪下的蛇皮。」

  「蛇皮?」晴香秀目凝結,「是……蛇妖?」

  霧島點點頭。

  晴香明白了。

  蛇需要定期蛻皮,這就難怪白石的房間明明沒有任何問題,卻不許人進入:他不是怕什麼隱私被發現,怕被發現的恰恰是他自己——他怕自己蛻皮的樣子被看到。

  這也能解釋為什麼他非要住在垃圾場似的破廟——容易隱藏褪下的蛇皮。

  他出手豪綽也有了解釋:古墓里一定有大量的殉葬,這些物品放在現在價值根本無法估量。

  至於白石川為什麼離開東京去了雪夜山,這也有解釋了——霧島自以為做的隱蔽,只怕早已暴露了,白石發現自己被陰陽寮盯上了,所以才必須轉移陣地。

  現在的問題是,一隻蛇妖,怎麼懂得佛法?還有他為什麼要建立一個「邪佛教」呢?

  目的是什麼?

  這兩個問題似乎的確很重要,但現在晴香已經來不及關注了,她的心裡隱隱有種不祥的預感:

  白石川到了雪夜山,正在大肆收買人心,「度」人信「佛」。

  而自己卻是神道教的人。

  手機在這時突然響起,晴香接起電話,裡頭傳來了淺草結衣惶急的聲音:

  「伊藤同學~大事不好了!好多,好多人正在圍攻你家神社,揚言要一把火燒掉它,懲罰異教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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