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轉移到異世界的我,最擅長的好像只有床上功夫 第一章『初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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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國曆四三○年五月上旬──克羅洛循著腳下長長的車輪痕跡移動視線。

  雖然有部分被草叢覆蓋住,不過還是看得出來車輪痕跡往森林深處一路延伸。

  如果說,道路的定義是人類、馬或馬車通行的場所,那麼這條車輪痕跡通過的地方也算是道路了。

  只不過這不是受領主管轄的街道,而是所謂的僻道──也就是小徑。

  受領主管轄的街道固然比較安全,可是必須支付通行稅才能通過。

  理所當然地,在領地往來通行的次數愈頻繁,就必須支付愈多的通行稅。

  這筆開銷對四處遊走行商的商人和平民來說,是很龐大的負擔,所以大家為了節省通行稅,往往會把腦筋動到僻道上。

  「不過抄小徑必須背負巨大的風險,跟節省下來的稅金相比,一點都不划算啊……」

  但是,在那些嘗到甜頭的人們鼓吹慫恿下,鋌而走險的例子大概還是會層出不窮──克羅洛如此心想,嘆了口氣。

  這時,森林裡傳出了動靜。克羅洛反射性地握劍,眼觀四面,卻不見敵人的蹤影。

  這也是當然的。敵人也不是笨蛋。對方如果發現克羅洛,肯定也會先找個地方躲起來觀察情況。

  「我沒問題吧?」克羅洛把手放在劍柄上的同時,詢問自己。

  克羅洛才剛從軍校畢業不久,尚無實戰經驗。

  如果他的在校成績不錯,他或許會對自己的實力有幾分自信。

  遺憾的是,克羅洛在校時是成績差到險些無法畢業的劣等生。

  他也不是沒有試著努力,可是到頭來,戰鬥必要的技術他還是一竅不通。

  憑自己的蹩腳劍術,真的解決得了敵人嗎?不對,自己能否狠心奪走人命都是一個問題。

  當克羅洛緊握劍柄定睛注視著森林深處時,一道粗獷渾厚的嗓音從上面降了下來。

  「老大,有發現異狀嗎?」

  「──!」

  克羅洛轉頭一瞧,一名手持長柄斧的彪形大漢映入他的眼中。

  不對,說他是彪形大漢好像也不太正確。這名人物渾身都是硬得像鋼鐵一樣的肌肉,身高超過了兩百公分。

  幾乎所有人都會認定這樣的體格叫彪形大漢。

  克羅洛之所以會對這樣的形容用在他身上是否恰當感到疑惑,是因為這名人物長了一顆牛頭。

  他不是人類,而是半獸半人的獸人種族之一──牛頭人(米諾陶洛斯)。

  這名牛頭人的名字就叫米諾。他是從軍資歷超過十年的士兵,目前擔任克羅洛的副官。

  「老大,有發現異狀嗎?」

  或許是因為克羅洛沒回答問題,所以米諾又問了第二遍。

  「森林深處有動靜。」

  「俺什麼都沒看見。會不會是老大看錯了?」

  「是嗎?」

  「老大,你看一下周圍吧。」

  米諾傻眼似地說道後,手依舊放在劍柄上的克羅洛環視了四周。

  只見周遭的士兵不是在伐木就是在進行加工。

  「這裡有多少人?」

  「如果跟事前確認的數字相符,應該是七百個人左右。」

  「這些人幾乎都是感官敏銳的獸人。真的有敵人的話,不可能這麼多獸人都沒發現。」

  「換句話說,是我搞錯了。」

  克羅洛放開劍柄,用軍服擦掉掌心上的手汗。

  「別在意,每個人第一次上戰場都會變得神經質。」

  「第一次上戰場啊……」

  胃突然一陣抽痛,克羅洛不禁抱住肚子。

  「老大還好吧?」

  「抱歉,我好像快拉出來了。」

  「老大你膽子這么小,怎麼還會想當軍人呢?」

  「因為父親說貴族的子女一定要去上軍校。而且那個時候我也想不到,真的會有一天跟其他國家爆發戰爭。」

  「我國跟神聖雅魯哥王國在東邊國境的紛爭,從來沒有停止過。」

  「你說的那個我也知道,可是……」

  神聖雅魯哥王國乃是位在克菲烏斯帝國北方的宗教國家。

  兩國屬於敵對的關係,經常爆發武力衝突。

  不過,兩國武力衝突的舞台卻是在東邊國境──洛烏吉皇帝直轄區。

  「一般而言,沒有人會選擇原始叢林做為行軍路線吧。」

  「有道理。」

  (插圖006)

  米諾盤起粗得跟原木沒兩樣的手臂,頻頻點頭附和。

  克菲烏斯帝國和神聖雅魯哥王國中間隔著一大片原始叢林。

  多虧這個屏障,兩國爆發武力衝突的地點和規模都受到了不小的限制。

  「還有,你不覺得刻意挑艾拉奇斯侯爵領地這麼遠的地方發動侵略,很不合常理嗎?況且我方駐守的兵力也不過千人出頭,他們竟然動員萬人大軍,就算全力以赴,也不該毫無節制吧?」

  克羅洛發起滿腹牢騷後,沮喪地垂低了頭。

  「如果有援軍的話也就罷了……」

  「勸老大還是別抱希望了。」

  「說的也是。」

  克羅洛嘆了口氣。他的上司,同時也是領主的艾拉奇斯侯爵在兩天前跑去呼叫援軍後,自此音訊全無。

  「李克等人也一去不回。大概是因為之前我沒有借錢給他的關係吧?嗚,早知如此當初我就借給他了,情況或許也就不會變成這樣……」

  「老大,你就算借錢給那個人,他照樣會捲款潛逃啦。以俺的立場或許不是很適合說這種話,不過俺覺得你還是快點逃命比較聰明吧?」

  「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死守這個地方,對老大一點好處也沒有。」

  「不不不,夾著尾巴逃跑才是自尋死路。留下來奮力一搏至少還有機會。」

  如果出身自名門世家,逃跑或許是選項之一,可是克羅洛的老家──克洛佛德男爵家是新興的貴族。他沒辦法靠政治庇蔭的方式,讓自己無罪脫身。

  「而且我不能丟下士兵自己一個人逃走。」

  「力挺亞人也沒不會有好處的。」

  說到亞人時,米諾特別加重了語氣。

  所謂的亞人就是精靈、矮人、獸人等種族的總稱,嚴格說來,亞人這個稱呼較接近蔑稱。

  亞人經常受到歧視與迫害,甚至有國家主張要將亞人趕盡殺絕的重大政治方針。

  「這不是什麼力挺不力挺的問題。」

  「那老大何必要留下來?」

  「剛才我就說過了,逃跑對我來說是弊大於利。」

  「老大你認為留下來戰鬥比較有機會,俺也能明白,可是……」

  米諾眺望著森林。他的視線注視的是將僻道圍起來的柵欄。

  「就憑急就章的柵欄,抵擋得住敵人的攻勢嗎?」

  「支柱打得很深,想破壞也不是那麼簡單的。」

  「現在開始打游擊戰騷擾敵人還不遲,不考慮嗎?」

  「情感上,我也想趁早削弱敵方的兵力啦。」

  問題是那樣做的話,只怕會影響到作戰啊──克羅洛喃喃地咕噥道。

  ※

  要塞都市哈謝魯距離原始叢林只有騎馬不到半天的路程。蒂莉雅就在位於該城中心的侯爵宅邸的辦公室,聆聽艾拉奇斯侯爵的報告。

  「什麼!你這麼輕易就丟下軍隊自己逃回來嗎!」

  「噫!」

  聽完報告的蒂莉雅大聲咆哮,艾拉奇斯侯爵嚇得發出慘叫,伏身跪拜。

  儘管他膽怯似地渾身發抖,眼神卻露出反抗之意。

  蒂莉雅彷佛可以聽見他在內心裡咒罵著「無知的臭丫頭」。

  雖然蒂莉雅對他那反抗的態度感到氣憤,可是她也不得不承認自己確實是「無知的丫頭」。

  她之所以能像這樣,毫不留情面地斥責年紀大到足以當她父親的艾拉奇斯侯爵,主要也是因為她的父親是克菲烏斯帝國皇帝拉瑪爾五世,而且她本身是第一皇位繼承者。

  「不、不過,被我丟在前線的那支部隊,應該可以爭取到時間。假、假如犧牲一千個亞人能牽制住萬人大軍,這樣的代價不是很便宜嗎?」

  「你這樣也算指揮官嗎?」

  聽了艾奇拉斯侯爵的發言,蒂莉雅不禁頭暈目眩。

  三十年前,克菲烏斯帝國陷入了嚴重的動亂。

  各方勢力為了爭奪皇位而引發內戰,進而衍生出都市國家獨立和蠻族入侵的事態。

  面對這樣的異常動亂,貴族們束手無策,帝國形同西山日薄,氣數將盡。

  要不是當

  初父王下定決心請來傭兵團助陣,帝國肯定早就滅亡了。

  按理而言,帝國在當時應該有學到教訓,可是時間一久,看來又故態復萌了。

  「克羅洛該不會也在那支被你推去送死的軍隊中吧?」

  「皇、皇女殿下,您認識克羅洛先生嗎?」

  艾拉奇斯侯爵抬起臉,唯唯諾諾地問道。

  「我和克羅洛是軍校的同學。你是他的長官,怎麼會不知道?」

  「對、對不起。」

  蒂莉雅回答後,艾拉奇斯侯爵又叩了一次頭。

  雖然那窩囊的模樣教蒂莉雅看了就火上心頭,不過她選擇壓下怒火。現在時間寶貴,不能浪費在罵人上。

  「幾天?」

  「什麼?」

  「我問周邊領地派遣的援軍要幾天才會抵達!你該不會連求援都沒去吧?」

  「微、微臣馬上就去確認!」

  艾拉奇斯侯爵倉皇失措地從地上爬起來,離開了辦公室。

  「……克羅洛那個笨蛋,這樣豈不是形同留在那裡等死嗎?」

  蒂莉雅輕聲埋怨。

  「……不。」

  不過她旋即搖了搖頭,回想讓她開始意識到克羅洛的契機。

  那是半年前的事情了。有一天,軍校的演習舉辦了爭奪軍旗的攻防戰。

  蒂莉雅所率領的防守小隊因為占了地利之便,再加上裝備比對方精良,過程中一直保有優勢。

  就在蒂莉雅確信勝利手到擒來時,攻擊小隊發動了一波看似自暴自棄的攻勢。

  那個時候站在第一線鼓舞攻擊小隊的人就是克羅洛。

  蒂莉雅認定那是最後的抵抗,於是命令全軍突擊,結果軍旗被伏兵輕而易舉地奪走了。

  看似自暴自棄的攻擊,原來只是為了聲東擊西。

  「還有希望。」

  以常識思考,兵力差距來到十倍,戰局便已經無可逆轉了,可是克羅洛說不定能帶來奇蹟──蒂莉雅心中懷的正是這樣的希望。

  ※

  克羅洛帶著米諾來到剛完工的野戰陣地巡視。或許是緊急施工的關係,士兵們全都累癱地坐在地上。

  話雖如此,矮人還是很認真地在對柵欄進行檢修,一部分的獸人也已經就定位。

  「多少有比較像野戰陣地了呢。」

  「因為士兵們死命地……抱歉。」

  「雖然不必那麼敏感也沒關係,不過確實有點觸霉頭呢。」

  克羅洛忍不住苦笑。再過不久就要開戰了,會讓人聯想到死亡的字眼現在確實不適合說出口。

  雖然只能發揮心理作用的效果,不過,相信有些人確實是挺相信這一套的。

  「……狀況如何?」

  克羅洛向附近的獅子獸人攀談。

  那個獅子獸人正駝著背低頭研磨槍尖,即便處於那樣的姿態,依然能讓人感受到壓迫感。

  他的名字叫雷歐──統率百名步兵的百人隊長之一。

  「……沒有問題。」

  「雷歐!你以為你在跟誰──」

  「沒關係啦,米諾先生。」

  克羅洛伸手制止了米諾。

  「他只要有認清自己的本分就夠了。」

  「聽他說話的口氣一點也不像有認清自己的本分。」

  「只要肯乖乖服從命令作戰,我也不會多說什麼。雷歐你應該明白吧?」

  「……明白。」

  雷歐顫抖著身子回答克羅洛。

  克羅洛轉頭望向米諾,好奇他是不是做了什麼,但米諾只是挺直腰杆站著而已。

  「我很期待你的表現。」

  「我會拚命戰鬥,不會讓您失望的。」

  「看你的了。」

  克羅洛輕拍了雷歐的肩膀後,往柵欄的方向移動。

  「米諾先生,你剛才做了什麼?」

  「俺什麼也沒做。雷歐是在害怕老大。」

  「怕我?」

  克羅洛忍不住反問。

  雷歐也是老將了,在軍中的資歷僅次於米諾。克羅洛不懂為什麼這樣的老將會害怕他。

  「因為有時候老大你會露出非常冷酷的眼神。」

  「那我是不是應該改掉這個毛病才好?」

  「俺覺得像現在這樣適度展現威嚴也未嘗不可。」

  「不過,指揮官把感情表露在外不是一件好事。」

  在克羅洛的觀念,他覺得指揮官就是應該要保持冷靜。

  「兩天前才當上指揮官的人,說這種話好像沒什麼說服力。」

  「米諾先生你自己不也是兩天前才當上副官的嗎?」

  兩天前,克羅洛還是掛名士官候補生的打雜跑腿,米諾則是負責監管他的人。

  「雖然頭銜不一樣,可是工作內容一點也沒變,就是看好老大而已。」

  「說這話還真傷人啊。」

  話雖如此,克羅洛自己一個人什麼事情都做不到也是事實。他現在之所以能神氣地擺指揮官架子,也是因為他頭上頂著貴族稱號的關係。

  「咦?」

  克羅洛發現有個牛頭人蹲在柵欄附近。

  「他叫賀爾斯對吧?」

  「沒錯。」

  幸好沒有認錯人,克羅洛鬆了一口氣。賀爾斯也是百人隊長,不過他的個性穩重多了。假如米諾是鬥牛的話,那麼賀爾斯就是被圈養的吃草乳牛。

  「他怎麼了?」

  「應該是跟老大一樣感到緊張吧?」

  「總之,我們上前聽他怎麼說。」

  克羅洛走上前後,賀爾斯抬起了頭。

  「你看起來好像身體很不舒服,拉肚子嗎?」

  「俺、俺很害怕。」

  賀爾斯一邊發抖一邊回答道。那個模樣看起來有點詼諧。

  「我也很害怕啊。」

  「克羅洛大人看起來不像有在害怕的樣子。」

  「不,我是真的很害怕。」

  克羅洛苦笑著說道:「我覺得自己都快怕死了。」

  「真的嗎?」

  「真的。」

  賀爾斯定睛注視了克羅洛後,嘆了一口氣。

  「好吧。俺會努力鼓起勇氣的。」

  「拿出毅力來。」

  克羅洛拍了拍賀爾斯的肩膀,接著把視線投向正在檢修柵欄的矮人。

  「戈爾帝,你好認真啊。柵欄的狀況如何?」

  「完美極了。」

  矮人的百人隊長──戈爾帝轉身朝向克羅洛說道。

  「既然完美,為什麼還要檢修?」

  「這已經是咱的老習慣了。」

  「習慣?」

  「沒錯,如果不找點事情做,心情就會很浮躁,從以前就是這樣了。」

  「好吧,不要太龜毛了。」

  「瞭解。」

  克羅洛拍拍戈爾帝的肩膀,鑽過柵欄的縫隙移動到另一頭。

  在那裡他遇到了一個爬蟲人──身材能和牛頭人匹敵的巨大亞人。

  外表看起來就像用兩隻腳走路的蜥蜴,他叫里薩多,也是百人隊長之一。

  「里薩多,你好嗎?」

  「……」

  里薩多一句話也沒說,只是低頭看著克羅洛,像蛇一樣吞吐著舌頭。

  他應該不至於把克羅洛當成捕食對象吧……

  「里薩多,你好嗎?肚子會不會餓呢?」

  克羅洛搭配手勢比手畫腳,向里薩多問道。

  「老大,為什麼你說話口吻變得這麼客氣?」

  「呃,不知不覺就變這樣了。」

  「……有敵人。」

  里薩多喃喃說道,克羅洛把視線投向森林。

  只見五名騎兵從森林深處現身,他們身上都穿著皮甲,看來應該是斥候。

  「……老大?」

  「讓他們把情報帶回去就不妙了,我來動手。」

  「你的腳在發抖耶。」

  「你就當作我這是興奮得發抖吧。」

  克羅洛緩緩地往騎兵走去。他心跳加速,原本平靜下來的胃又絞痛了起來。離開柵欄的範圍後,克羅洛停下腳步,瞪視著騎兵。

  「……我、我的名字是──」

  雖然聲音抖到連自己都覺得很難堪,可是事情發展到這個份上,也只能做好覺悟了。

  「我的名字是克羅洛!克羅德•克洛佛德男爵的長男!你們看起來像是有頭有臉的騎士!如果死在無名小卒的手上,可會遺臭萬年,和我一對一單挑吧!」

  克羅洛拔出劍,隻身向

  前挺進。

  「我叫亞烏克里希亞!我接受你的挑戰!」

  敵方騎兵──亞烏克里希亞報上名號後,策馬直奔而來。

  當馬匹加速到最快的瞬間,亞烏克里希亞以後腦勺著地的方式從馬背摔落。

  亞烏克里希亞大概根本不知道自己發生了什麼事吧。

  他被陷阱──一條懸在半空中的繩子勒住了脖子。

  「卑、卑鄙的傢伙!」

  「提出單挑的要求卻偷襲取勝,這不是貴族應有的行為!」

  「以死謝罪吧!」

  「我們會讓你死無全屍!」

  四人齊聲咆哮,策馬向克羅洛發動突擊。四人有驚無險地閃過了繩子後──

  「就是現在!」

  克羅洛大喊的同時,地面刺出了無數的尖刺。

  四名騎兵只能眼睜睜地看自己被尖刺貫穿身體。他們應該都當場死亡了。

  「白朗、灰朗,辛苦你們了。」

  克羅洛嘆了口氣如此說道後,草叢裡探出了兩張獸人的臉孔。其中一個是白色,另一個則是灰色。不用說,這兩人都是狼族的獸人,不過──

  「克羅洛大人,我們盡力了。」

  「我們搶到了頭功。」

  他們用閃耀著光芒的眼睛看著克羅洛的那副模樣,簡直就跟狗沒兩樣。

  雖然克羅洛希望他們可以表現出百人隊長的氣勢,不過他們很服從命令,所以算了。

  「辛苦了,下次再麻煩你們。」

  「瞭解。」

  「我們會加油的。」

  兩人如是說後,又躲回了草叢。

  「……呼。」

  「好不容易擺平了呢。」

  克羅洛吁了一口長長的氣後,米諾開口向他攀談。

  「幸好有白朗和灰朗的幫忙。」

  「俺還以為老大你真的要跟對方單挑呢。」

  「我才沒有那麼笨。」

  「俺本來很期待老大會拿出志氣,賭上貴族的榮耀。」

  「我也很想英勇地戰鬥,可是真這麼做的話只有死路一條。」

  如果賭上貴族的榮耀就能獲勝,克羅洛也求之不得,要是光靠精神力就能打勝仗,就不會搞到這麼辛苦了。

  「屍體要怎麼處理?」

  「就丟在原地嚇唬敵人吧。」

  「這樣豈不是把陷阱的位置泄露給敵人知道嗎?」

  「正合我意。敵人如果知道到處設有陷阱,我們反而比較容易掌握他們的行動。」

  「事情能進展得那麼順利嗎?」

  「到時再隨機應變吧。」

  只求能收到嚇阻敵人的功效了,克羅洛注視著森林深處如此心想。

  ※

  克羅洛站在野戰陣地的後方注視著部下。里薩多和賀爾斯率領大型亞人守在柵欄的空隙,戈爾帝和部下一起布陣在柵欄後面。

  雷歐則率領著獸人守在他們的後面伺機而動。附帶一提,白朗和灰朗躲在僻道旁邊的草叢裡,所以看不見他們。

  「老大,來了。」

  「──!」

  克羅洛往森林的方向一瞧,只見萬頭攢動,正在往野戰陣地移動。那些人都不是普通的人,而是敵人。

  那是一群身穿鎧甲,手持武器的殺手。人龍一路延伸到森林深處。

  克羅洛差點被那魄力十足的軍容嚇得腿軟,不過他咬牙撐住了。

  這時,一名騎馬的男子從分裂成兩半的步兵隊伍中間走了出來。

  「老大,大事不妙。」

  「怎麼了?」

  「那個人是伊葛尼斯。」

  「伊葛尼斯?」

  「虧你是軍人,竟然沒聽說過伊葛尼斯?」

  克羅洛反問後,米諾不敢置信似地瞪大了眼睛。

  「他很有名嗎?」

  「伊葛尼斯•佛馬爾哈烏特將軍,他是專司破壞的真紅戰神的神威術士。伊葛尼斯他憑一己之力,就讓俺之前隸屬的大隊蒙受了毀滅性的損害。」

  「他的名號光聽就覺得好熱啊。」

  「不是只有熱而已。一旦中了伊葛尼斯將軍的招,會連骨頭都化作灰燼的。」

  「連骨頭都化作灰燼嗎……」

  「老大,你該不會──」

  「不用擔心,我當然知道神威術。」

  克羅洛打斷了米諾的話。

  所謂的神威術,就是借用了六柱神──分別掌管火、水、土、風、光、暗的神──之力的法術。

  神威術的泛用性極高,無論是攻擊、防禦、治療,幾乎無所不能。

  另一方面,即便是同樣的法術,也會視信仰的神而產生不同的效果,而且過度使用的話,人格恐怕會受到破壞,即便是治癒法術,也有這樣的缺點存在。

  「怎麼辦?」

  「我不會撤退的。」

  「老大,俺說的話你都當耳邊風嗎?」

  「我知道伊葛尼斯將軍是不好惹的狠角色,可是我們現在轉身逃走,下場只會更慘。所幸這一帶是森林,他應該不至於會做出波及自己部下的攻擊吧。」

  克羅洛抱著祈禱的心情注視伊葛尼斯。

  假如伊葛尼斯是犧牲自己部下也在所不惜的冷酷之人,勝敗很快就會底定。

  克羅洛也不知道自己注視了伊葛尼斯多久。

  時間應該不到五分鐘才對,可是就克羅洛的體感,卻覺得比五分鐘漫長許多。

  敵軍展開行動時,克羅洛不禁在心中大聲叫好。米諾應該也是一樣。

  「拉弓!」

  不過,姜畢竟是老的辣,米諾搶先下達了指令。

  矮人向殺上前來的敵兵射箭。

  雖然他們的弓術比不上專職的弓兵,可是一旦雙方的距離縮到這麼短,技術好壞也就不重要了。

  在箭雨的洗禮下,敵兵放緩了攻勢,不過這招終究只能緩得了一時。

  敵兵一如豁出去般蜂擁而上。

  「把武器換成長槍!」

  戈爾帝大喊後,矮人們放下弓箭改拿長槍。

  「刺槍!」

  矮人們同時刺出長槍,刺殺了試圖爬過柵欄的敵兵。

  敵兵哀鴻遍野,陸續摔下柵欄。

  或許是覺得要翻過柵欄難度太高了,敵兵轉而殺向柵欄的縫隙。

  「不、不要過來這裡!」

  「……」

  賀爾斯和里薩多揮舞棍棒,敵兵一聲哀號,被狠狠擊飛。

  兩人的部下也拿起手中的武器砍殺敵人,然而──

  「被突破了!」

  賀爾斯發出了悲鳴似的大叫聲。

  有敵兵從柵欄的縫隙鑽了進來,而且一直線殺向克羅洛。

  敵兵應該是從克羅洛的服裝和站位看出他是指揮官的吧。

  「交給我來!」

  雷歐擲出長槍。直線飛行的長槍一舉射穿了敵兵的腦袋。

  敵兵一如斷線的傀儡般摔倒在地,一動也不動。

  克羅洛一點也不同情陣亡的敵兵。反倒是看到作戰進行得這麼順利,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就在他默默祈禱作戰能順利完成時,伊葛尼斯拉開嗓門大喊。

  「繞過柵欄進行包夾!」

  不過敵兵並未能立刻執行伊葛尼斯的命令。要繞過柵欄就得深入草叢。問題是,他們無法確定有什麼東西躲在裡面。那股未知的恐懼令敵兵卻步了。

  然而──

  「可惡!聽天由命了!」

  「願神明保佑!」

  「我上!」

  有人鼓起勇氣帶頭衝進去後,其他人也接連衝進了草叢。敵兵們一路撥開濃密的草叢往前挺進。

  「很安全!裡面什麼也沒──」

  這名敵兵未能把話說完,就被掉下來的原木壓扁了。

  沒有人敢上前查看生死未卜的同袍。自己也有可能遭遇同樣下場的恐懼,讓其他人都不敢輕舉妄動。

  草叢一如在煽動恐懼般搖晃了起來,不過旋即恢復靜止狀態。空氣彷佛凝結──其中一名敵兵輕輕地吐了一口氣。下個瞬間,草叢裡突然伸出兩隻胳臂,把他拖了進去。

  「噫、噫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令人毛骨悚然的慘叫聲響徹森林。

  草叢一陣猛烈搖晃,與此同時傳來了重擊的聲音,還有聽似黏質的聲音夾雜其中。

  「有、有東西躲在裡面!」

  埋伏在草叢之中的是由白朗和灰朗所率領的獸人。

  其實只要冷靜思考,便不難理解伏兵的存在,可是要求陷入一

  團混亂的人冷靜,無疑是強人所難。

  「快逃啊!」

  敵兵爭先恐後地逃亡,然而有的人誤中陷阱,有的人則被拖進了草叢深處。

  周遭旋即一片鴉雀無聲。

  草叢沙沙作響地一陣搖晃後,大量的頭顱和斷肢從中飛出,砸在停留在僻道上伺機而動的敵兵身上。

  「噫、噫噫噫噫噫!」

  或許是從那些殘骸中認出了熟人,敵兵放聲慘叫。

  原本勇敢地向柵欄發動猛攻的敵兵陣腳大亂。不對,是即將大亂。

  「專司破壞的真紅戰神啊!」

  伊葛尼斯大喊,敵兵的上空出現了一團火焰。

  雖然那團火焰眨眼便消失不見,可是已經足以穩定軍心。

  「冷靜,論兵力是我方占壓倒性的優勢。沒有什麼好害怕的。」

  伊葛尼斯以沉穩的聲音向士兵們喊話。

  「擊潰敵人!」

  「喔喔喔喔喔!」

  士兵們士氣大振地發出了戰吼。

  ※

  「喝!」

  矮人向爬上柵欄的敵兵刺出長槍。

  敵兵瞬間停止攀爬的動作,不過馬上又伸長手臂試圖往上爬。

  「喝啊!」

  「呀!」

  戈爾帝向下刺出長槍,敵兵慘叫一聲從柵欄摔落到地面。

  「槍尖如果變鈍了,記得換一把新的!」

  戈爾帝用沙啞的嗓音下達指示,可是他只聽見部下發出難以分辨是呻吟或答覆的聲音。

  體力嚴重消耗的矮人們已經快吃不消了。

  「呀啊啊啊!」

  突然響起一陣刺耳的尖叫。聲音來自女矮人士兵。

  女矮人士兵被敵兵穿過柵欄刺出的長槍刺中了大腿。

  「可惡!你好大的膽子!」

  一旁的矮人挺出長槍刺穿了敵兵的喉嚨。

  「嘿嘿,活該──」

  「血債血還!噁心的亞人!」

  結果,那個矮人就跟被他殺死的敵兵一樣被刺穿喉嚨,應聲倒地。

  「不要靠近我!」

  賀爾斯一邊尖叫一邊用棍棒擊飛敵兵。敵兵馬上從地上爬起來,沖向賀爾斯。敵兵手無寸鐵。武器在他被擊飛時失手弄丟了。

  「就叫你不要過來了!」

  賀爾斯不分青紅皂白地胡亂揮舞著棍棒,敵兵閃過攻擊,直接用身體衝撞。

  他難道是因為弄丟了武器,所以才自暴自棄嗎?不,結果並非如此。

  「咿呀啊啊啊啊啊!」

  賀爾斯發出了彷佛碰上世界末日般的慘叫。

  他的大腿上插著敵兵的匕首。

  「放開我──呀啊啊啊啊啊!」

  賀爾斯又再次慘叫。敵兵轉動匕首擴大了他的傷口。

  「噗、噗哞哞哞哞哞!」

  賀爾斯發出牛一般的吼叫,用蠻力扯開敵兵,將他重重摔在地上。

  接著賀爾斯舉腳狂踩。沉悶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響起,敵兵的身體跟著漸漸變形成一團肉泥。

  「……」

  在賀爾斯呈現半狂亂狀態戰鬥的期間,里薩多也默默地屠殺著敵兵。

  他的身上沾滿了分不清是來自敵人還是他自己的鮮血。

  「該死的蜥蜴──!」

  敵兵舉槍刺向了他。里薩多一把握住長槍,揮下手中的棍棒。

  隨著沉悶的聲音碎掉的不是敵兵的腦袋,而是肩膀。

  「嗚喔喔喔喔!」

  被一棒敲斷了肩膀的敵兵放開長槍,擒抱住里薩多。

  里薩多不耐煩地想要甩掉敵兵,卻掙脫不開。

  「就是現在!」

  「為夥伴報仇──!」

  另一名敵兵舉劍殺向里薩多。

  里薩多主動走上前,抓住了那名敵兵的手腕。

  「很好!現在他雙手都沒辦法攻擊了!」

  「誰、誰來幹掉他──!」

  里薩多放手後,持劍的士兵直接倒地不起。

  他的脖子血流如注。里薩多咬斷了他的脖子。

  里薩多嚼了幾下後,吐出碎肉。

  「你、你這怪物──!」

  這回里薩多用力揮舞了一下手臂,終於甩掉死纏著他不放的敵兵。

  敵兵還沒來得及站起來,里薩多已經一棒將他擊斃。

  「敵、敵人穿過柵欄了!」

  「交、交給我處理!」

  順利穿過了柵欄的敵兵一路沖向克羅洛。

  雷歐在後頭拚命追趕,可是因為疲勞的緣故,始終無法拉近差距。

  「嗚、喔喔喔!」

  後來雷歐使盡吃奶的力氣一躍而起,撲倒了敵兵──

  「納命來!」

  一名老虎獸人揮劍砍殺了敵兵。

  「幹得好,泰虎。」

  「在下只不過是做了理所當然的事。」

  雷歐攙扶著該名老虎獸人──泰虎的肩膀,折回原本的崗位。

  「戰況果然很嚴峻。」

  「能纏鬥到現在已經很不容易了。」

  克羅洛喃喃說道後,米諾語帶痛苦地回應道。

  雖然部下們的表現堪稱驍勇善戰,可是戰況依然持續惡化。

  這個局勢是無法靠小聰明的伎倆逆轉的。戰線甚至有可能會一口氣土崩瓦解。

  「要叫白朗和灰朗回來支援嗎?不,他們的行蹤一旦曝光,情勢有可能會變得更加險惡。」

  敵方就是因為害怕四周的伏兵,所以才會放棄包夾採取從正面突破柵欄的戰術。

  「該怎麼辦?」

  克羅洛閉上眼睛自問的同時,有敵兵突破了爬蟲人的防守。爬蟲人的目光受到該名敵兵的吸引,此舉也鑄下了大錯。其他敵兵見機不可失,不約而同刺出長槍。

  爬蟲人當場被刺死。

  「補上破口!」

  克羅洛大喊道,可是沒有士兵前來補位。敵兵大舉湧向破口。

  「老大!」

  「知道了!你快去吧!」

  米諾衝上前填補戰線的破洞。

  讓實質指揮官實際投入戰線是不智的行為,可是維持戰線的穩定乃當務之急。

  米諾一邊用長柄斧掃蕩路上的敵兵一邊挺進,補上了戰線的破口。

  「……太好了。」

  「呀!」

  克羅洛才剛鬆了一口氣,一聲悲鳴便傳進了他的耳里。

  不祥的預感。不,說是確信也不為過。

  突破柵欄的敵兵後來怎麼了?米諾有徹底擊潰所有侵入的敵兵嗎?

  按理而言,部下們應該正在處理侵入的敵兵才對,可是──

  克羅洛轉頭往慘叫聲的來源望去,只見脖子被劍刺穿的獸人倒在地上。

  獸人的身體向後仰起,不過那並非自發性的行為。

  那名獸人早就已經斷氣了。這世上沒有被劍插進脖子還能活著的生物。

  他的屍體之所以會向後仰,單純只是因為敵兵試圖用力把插進獸人脖子裡面的劍拔出來的關係。

  「──!」

  有人大叫著。大叫的人到底是誰?是敵兵嗎?是克羅洛嗎?也有可能是其中一名部下。思考這個問題一點意義也沒有。不只沒有意義,甚至會造成危害。

  因為克羅洛因此平白浪費了好幾秒鐘,以至於來不及拔劍──

  敵兵猝不及防地揮下了手中的劍──

  「呀、呀啊啊啊啊啊!」

  克羅洛忍不住放聲哀號,跌坐在地上。右眼火燙不已。有一股灼熱的感覺,從右眼流了出來。

  克羅洛摀著右眼舉頭一瞧,敵兵又高高舉起了手中的劍。

  他臉上掛著看似在笑,又看似憤怒的表情。

  「這個畜生!」

  克羅洛抬腳踹了敵兵的胯下,敵兵不禁手滑把劍掉在地上。

  「天、天樞神樂!」

  克羅洛大喊後,無法理解的言語如瀑布般,在他的視野裡面傾瀉而下。

  太陽穴隱隱作痛。這是因為被植入到大腦無意識層的魔術式正在解凍的關係。

  克羅洛伸出血淋淋的右手,他手中出現了一顆漆黑的球體。

  一顆跟籃球差不多大的球狀物,凌空懸浮在克羅洛的掌心上幾公分。

  這顆漆黑的球體是克羅洛唯一會使用的魔術。

  魔術乃是把生物與生倶來的力量──魔力轉換成物理現象的一門技術。

  想要有效利用魔術就必須接受訓練,即便不理解魔術式的意義,也不影響魔術的使用。

  在屬性一致的前提下,只要記住魔術式,便能學會魔術。

  不過,這時不能沒有藥物的輔助。

  「去吧!」

  克羅洛把掌心對準敵兵後,漆黑的球體朝敵兵飛去。

  敵兵撿起了地上的劍展開迎擊,可是劍刃卻直接穿過漆黑的球體。

  等漆黑的球體包住敵兵的頭部後,克羅洛握緊了右手。

  下個瞬間,漆黑球體連同敵兵的頭顱一起消滅了。

  不,或許應該說是被傳送到其他地方了。因為天樞神樂是傳送魔術。

  少了頭顱的敵兵屍體還是好端端地站著。

  彷佛身軀並不知道腦袋已經搬家的事實似的。

  就在克羅洛想著這種事情時,突然傳來爆炸聲響。

  奇蹟保持住平衡的屍體也應聲倒下。

  克羅洛轉頭往聲音的來源一瞧,只見森林深處竄出了巨大的火柱。

  火柱斷斷續續地噴發,敵兵停止了攻勢。

  就連伊葛尼斯也不例外。這是千載難逢的大好機會。

  「天樞神樂!」

  克羅洛起身施放魔術。

  漆黑的球體在敵兵之間的縫隙流竄,飄向伊葛尼斯。

  「專司破壞的真紅戰神啊!」

  伊葛尼斯拔劍大吼的同時,劍刃綻放出了鮮紅色的光芒。

  祝聖刃──一種強化攻擊力的神威術。

  伊葛尼斯揮劍試圖掃開漆黑球體,可是漆黑球體輕鬆地便穿過了劍刃。

  伊葛尼斯驚愕地瞪大了眼睛。漆黑的球體性質就跟光類似。

  看來即便神威術再厲害,也拿光沒轍。

  「結束了!」

  克羅洛握緊了拳頭。漆黑的球體消滅了,伊葛尼斯的右手臂隨之掉到地上。

  斷掉的只有右手臂。伊葛尼斯在天樞神樂發揮威力前扭身閃了開來。

  他的危機察知能力令人驚愕,不,說是值得讚嘆也不為過。

  伊葛尼斯右手臂的斷面噴出了鮮血。

  對於伊葛尼斯來說,這個畫面應該就像惡夢一樣,可是他卻凝視著在森林深處噴出的火柱。

  「……神啊。」

  伊葛尼斯小聲地喃喃自語後,鮮紅的光包覆住了傷口。

  雖然出血量明顯減少,不過並未完全止血。

  掌管破壞的真紅戰神乃是名符其實的破壞之神。

  療傷能力是六柱神裡面最貧弱的。

  「神啊!」

  傷口冒出一縷白煙後,這才終於完全止血。他應該是用火烤熟傷口藉此止血。

  伊葛尼斯的行動讓克羅洛感到恐懼。

  這世上居然有隻因為斷了手臂,就二話不說用火把傷口烤熟的人。

  人類又不是蜥蜴。抱著說不定還能把手臂接回去的希望,才是人之常情吧。

  伊葛尼斯似乎還打算繼續戰鬥,他把視線投向了克羅洛。

  克羅洛咬緊牙關,好不容易穩住了陣腳。儘管這樣的念頭頗為荒唐,不過他有種如果自己別開視線,對方立刻會發動攻擊的感覺。兩人持續以眼神交鋒──

  「突擊!突擊!」

  「我們毫髮無傷!」

  這時,白朗和灰朗率領受人從草叢裡沖了出來。

  「畜生!有伏兵!」

  「怎麼會!?」

  「這是什麼蠢問題!老早就知道有敵人埋伏在四周了吧!」

  血流成河,殺聲震天。獸人們壓制住了敵兵。不,應該說看起來是那麼一回事。其實只要敵人保持冷靜,就能看得出來這只不過是一幕假象。

  「──撤退!保護殿下!」

  伊葛尼斯扯開嗓門嘶吼,讓馬頭轉向。敵兵一步接著一步後退。

  「駕!」

  伊葛尼斯策馬狂奔後,敵兵也鳥獸散似地落荒而逃。

  「……要追擊嗎?」

  克羅洛環視了四周。部下們一副光是要站著就顯得十分吃力的樣子。不少人直接癱坐在地。

  「……看來是沒辦法了。」

  克羅洛放棄追擊的念頭,當場一屁股坐了下來。

  「基本上,作戰算是成功了。」

  克羅洛打的主意是靠自己和七百名士兵吸引敵方的主力,然後趁機派另一支奇襲部隊──由精靈組成的弓兵部隊偷襲敵方的大本營,就算沒能殺掉敵方大將,至少也要讓對方身受重傷。

  作戰雖然成功了,可是他的心情卻痛快不起來。

  右眼失明。許多士兵都壯烈犧牲了。

  「……這就是我的第一場戰爭嗎?」

  克羅洛的心中不禁充滿了消極悲觀的情緒。

  ※

  「老大,你還好嗎?」

  「除了右眼廢掉以外,我很好。」

  克羅洛坐在原木上猛抓頭。他用縮小了一半的視野眺望戰場,看到地上堆滿了無數的屍體。

  雖然那些屍體絕大部分都是敵兵,可是這個事實起不了任何安慰作用。

  「死者超過一百人,傷患人數多不勝數。」

  幾乎是潰不成軍的狀態。

  白朗和灰朗正率領部下看護傷患,不過他們充其量也只能幫忙急救而已。

  「我……」

  克羅洛堅守陣地,擊退了敵軍。明明是大功一件,他的心情卻糟糕透頂。

  克羅洛摀著右眼垂低了頭。可是不斷有聲音傳進他的耳里。那些聲音是受傷的部下所發出來的。有咬牙忍痛的呻吟,有痛苦哀號,也有因為失去戰友所發出的悲憤怒吼,它們一如在怪罪克羅洛般此起彼落。

  「拜託你們……」

  閉上嘴巴好嗎──克羅洛好不容易才把這句話吞了回去。士兵們都是因為服從克羅洛的指令才受傷的。他們有埋怨和發牢騷的權利。

  即便如此,克羅洛還是想逃離這個地方。雖然他是這個狀況的始作俑者,卻不由自主地想把責任推卸給其他人。

  「為什麼……」

  事情會變成這樣──克羅洛把頭髮抓得一團亂。如果火柱早點出現的話,或許死傷就不會這麼慘重了。克羅洛的腦袋甚至浮現了「搞不好那些精靈因為怕死已經臨陣脫逃了」這種毫無根據的妄想。

  「老大,奇襲部隊回來了。」

  「──!」

  克羅洛抬頭站了起來。他的心中浮現一個陰險的念頭。

  只要把拖延了作戰的責任推卸給奇襲部隊,或許就能讓自己不用感到那麼自責了。你們到底在搞什麼鬼?是不是本來想要臨陣脫逃?──這一類的責備、卑劣的自我辯護之詞,克羅洛終究沒有說出口。

  「咦?」

  取而代之從他口中發出的是錯愕的聲音。克羅洛一臉呆滯地注視著奇襲部隊。

  派出去的精靈弓兵明明有三百人,可是回來的人數卻只剩不到五十人。

  倖存的隊員每個人都遍體鱗傷。有人斷了胳臂。也有人跟克羅洛一樣瞎了一隻眼睛。

  兩個負責率隊的精悍百人隊長不見蹤影,帶領殘兵的是一個女精靈。

  那名女精靈有著銀色的頭髮和棕色的肌膚。

  而且那一頭如少年般的短髮、令人聯想到貓科肉食動物的肢體,都沾滿了血和泥土。

  「……對不起。」

  女精靈虛脫似地跪了下來。可能是跪下來的瞬間又撕裂了傷口,鮮血滴落到了地上。

  「敵軍的戰力實在太強大了。」

  女精靈揚起金色的眼眸仰望克羅洛。

  「我……」

  克羅洛羞恥地垂低了頭。

  原來精靈們英勇奮戰了。他們奉命執行危險的任務,付出慘烈的犧牲達成了使命。

  然而,克羅洛居然還想把應當由他自行承擔的責任推卸給他們。

  這樣的行為如果不叫不要臉,又該叫什麼?

  「……你繼續報告。」

  克羅洛向女精靈催促後,咬緊了牙關。若不這麼做,感覺眼淚隨時有可能會落下。

  (插圖007)

  ※

  隔天下午──援軍終於來了。在前頭率隊的是一名身穿白銀色鎧甲的女騎士。

  束起長發率領著騎士大軍,她那巾幗不讓鬚眉的架勢儼然就像一幅畫。

  克羅洛坐在原木上鬆了一口氣。

  「終於得救了。」

  「是不是真的得救還不能保證喔。」

  米諾語帶挖苦地撇起了嘴角。

  「沒問題的。」

  「老大你想得太樂觀了。」

  「這不是因為樂觀,蒂莉雅是我讀軍校時的同學。」

  「蒂

  莉雅?」

  米諾抬頭往上看,歪起腦袋左思右想。

  「俺好像聽過這個名字。」

  「她是皇帝──拉瑪爾五世的女兒啦。」

  「那不就是皇女嗎!」

  米諾恭敬地伏身跪拜。女騎士──蒂莉雅在克羅洛面前拉住了馬匹。

  「聽令,立刻搬運傷患並且重整野戰陣地!」

  蒂莉雅用響徹四周的宏亮聲音下達指令後,士兵們全都鬆了一口氣。

  這些士兵恐怕都很擔心自己又會被命令去做什麼無理的事情吧。

  雖然克羅洛不認為蒂莉雅瞭解士兵們的心情,不過她只憑一句話就消除了士兵們心中的不安,確實有一套。

  「克羅洛,好久不見了。」

  蒂莉雅面露得意的笑容,從馬背上一躍而下。

  「差不多一個多月沒見了吧。」

  「老大!老大!」

  米諾維持伏身跪拜的姿勢,拉了拉克羅洛的褲管。

  「做什麼?」

  「老大,人家可是皇女殿下啊!態度那麼隨便,小心項上人頭不保!」

  「不用那麼拘謹,牛頭人。」

  蒂莉雅語帶嘆息地說道。

  「總之先向我報告狀況吧。」

  「該從何說起呢……」

  克羅洛慢條斯理地說明了來龍去脈。

  一開始蒂莉雅只是邊聽邊隨口附和,直到聽見伊葛尼斯這號人物的名字才變了臉色。

  「你戰勝了伊葛尼斯•佛馬爾哈烏特將軍?」

  「與其說是戰勝,不如說是把他趕跑了吧?」

  「不愧是我寄予厚望的男人!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度過這個難關的!」

  「……多謝稱讚。」

  克羅洛不曉得該怎麼回答,姑且先低頭致謝。

  「你右眼的傷一定是榮譽的證明吧?我想一定是、一定是那個……唔,你應該不可能和那個將軍單挑才對。」

  原本興奮不已的蒂莉雅心情漸漸冷卻下來,最後完全恢復冷靜。

  「原來那個將軍有那麼厲害?」

  「那當然了!你不知道帝國被那傢伙害得有多慘嗎!」

  克羅洛詢問後,蒂莉雅咆哮般地說道。

  「老大,這才是正常的反應。」

  「呃,可是我又不認識他。」

  克羅洛抓了抓頭。

  「對了,艾拉奇斯侯爵呢?」

  「他有事留在哈謝魯。因為他還需要一點時間,所以我就自己先來了……」

  「沒想到他有認真去找援軍啊。所以說你也有見到李克等人囉?」

  「李克?我沒見到。」

  「啊,是嗎?」

  看來李克等人真的逃之夭夭了。

  「話說回來,這次的戰爭你怎麼看?」

  「什麼意思?」

  「我是在問,你覺得為什麼神聖雅魯哥王國會攻打我們?」

  「我有聽見伊葛尼斯將軍喊說要保護殿下,所以起因應該是為了爭奪神聖雅魯哥帝國的主導權吧。」

  蒂莉雅聞言眯起了眼睛。

  即便王位繼承者已經決定,還是有很多人無法心服口服。

  所以王子才會想要拿出一點成績,讓反對他的人閉嘴。

  實際上,確實沒有比打勝仗更有說服力的成績了。

  「你覺得神聖雅魯哥王國還會再發兵打過來嗎?」

  「對方擁有十倍兵力的優勢卻遭到逆轉,應該會暫時按兵不動吧?」

  假如神聖雅魯哥王國王子真的是為了拿出成績才發動侵略,那麼這場敗仗肯定會傷害到他凝聚人心的力量。

  身為敗軍之將的伊葛尼斯,評價恐怕也會一落千丈。

  「只希望他們自己人會互扯後腿,那就天助我也了……」

  「天底下才沒有那種好事。話說回來──」

  蒂莉雅定睛注視克羅洛。

  「怎麼了?」

  「你的思考能力果然不錯呢。」

  「你是看不起我嗎?」

  「我是在稱讚你。明明你連伊葛尼斯將軍的大名也沒聽過,只聽我講的三言兩語,就能分析出整個狀況。」

  「這很普通吧……」

  「一口咬定這很普通,你這個人有趣的地方就在這裡。」

  蒂莉雅呵呵地笑了。

  「皇女殿下!帳篷準備好了!」

  「……唔呣。」

  騎士大聲呼喊後,蒂莉雅輕輕地咕噥了一聲。

  「總之,接下來交給我處理,你回哈謝魯好好休養吧。」

  「在那之前,我有件事想拜託你。」

  「什麼?」

  「希望你可以親筆寫封信函給艾拉奇斯侯爵。」

  蒂莉雅點點頭,注視著負傷的士兵們。

  「我明白。那個男人拋棄了自己的士兵,很難想像他會給他們良好的醫療照顧。」

  「幸好你腦筋動得快。」

  克羅洛鬆了一口氣。

  「放心,我一定會交代清楚,不留任何誤解的餘地。」

  「太好了。人活在世上果然不能沒有朋友呢。」

  「你這得意忘形的傢伙。我這就去寫信,你稍待片刻。」

  蒂莉雅如是說後,轉身離開。

  「俺去巡視士兵們的情況。」

  「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嗎?」

  「老大你就休息吧。」

  米諾起身前往士兵的身邊。

  克羅洛坐在原木上左右張望。蒂莉雅帶來的士兵東奔西跑,忙得不可開交。情勢一旦生變,菜鳥士官只有一旁看戲的份。

  「……三年了嗎?」

  ※克羅洛──黑野久光喃喃地自言自語道。(編註:「黑野」在日文中念成くろの(kurono),音譯即為「克羅洛」。)

  他在這個世界已經待了三年的時間。

  一開始他走投無路,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幸好是克洛佛德男爵夫婦收留了他。

  更幸運的是夫婦倆剛好持有翻譯用的魔術道具。

  要不是有翻譯用的魔術道具,他就只能硬著頭皮用瞎猜的方式學習語言了。

  「這個世界有我可以發揮力量的事情嗎?」

  開不了外掛,唯一具備的只有不超過義務教育水準的知識。

  克羅洛不禁仰天興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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