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弱小是原罪,正義是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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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西安是被已經喪心仆化的毛驢拖回來的。

  一路上倒塌的房屋,塌陷的街道,管涌冒水的窪地,完全改變了返程的道路。

  即使是最熟練的御者輕易也找不到正確的方向繞行回去。

  靠著幾乎遍及全城的靈晶仆和喪心仆構成的立體網絡,讓一頭表面上是一頭呆蠢的驢子做到了。

  那匹在地震中同樣遭逢重創的拖馬一路上只知道戰戰兢兢地跟在前方那匹矮小的怪物身後。呆坐在它身後貨車車架上的「人類」毫無疑問是更大的怪物。

  夾在兩者之間,它沒辦法超前離去,也沒辦法後撤溜之大吉。它也有想過掙開嚼頭,向左或者向右跑路。

  但是明明完全沒有傷口存在的前腿卻有隱隱作痛的感覺。它明明對此沒有任何記憶,動物的本能卻在強烈建議它不要輕舉妄動。

  拖馬沒什麼大脾氣,它自然不敢輕舉妄動,就那麼一路跟著兩個「怪物」拖著貨物順利回到了馬龍老爹的麵包作坊。

  「喲,我能幹的表弟,看到你順利回來,還買到了這麼多食材,我真的很欣慰。來擊個掌!」

  馬龍拍了拍自己手上的麵粉,伸出來就想和自己的表弟擊個掌,

  「外面地震,後面生意應該會很好。買到的東西可以賣一個好價錢!我得給你漲薪水啊~~」

  因為祖先爭光,自家店鋪搭上了貴族地基的邊緣,在這次地震中沒有受到任何影響。

  馬龍的心情十足的快活。雖然他自己也知道這樣的心態是不對的,但他就是忍不住想要笑出聲!

  深水城居民見多識廣,地震什麼的都是小問題。在馬龍樸素的價值觀里,只要不影響到自己開店,不威脅到自己家人的人身安全,外面發生了多大的問題,都是小問題。

  他撲撲掉著麵粉灰的左手巴掌就那麼尷尬地懸在半空,長個子十足緩慢的矮個子表弟連話都沒有答,就那麼直接從他巴掌底下木愣愣地走了過去。

  全然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

  「表叔的靈魂是被那個魔鬼勾走了嗎?」

  一臉煤灰和她一臉麵粉的父親形成鮮明對比的瑪麗蓮不確定地問自己的父親。

  「也許是看到很多街坊死掉的樣子吧……你表叔和你一樣,還是個孩子。讓他自己冷靜冷靜,會好的。天塌下來人都是要吃麵包的。活在當下,忙活好自己手頭的事情才是最要緊的。」

  有著深厚人生閱歷的老男人馬龍拍了拍手掌,沾了些水,又一次開始對付起了自己手裡的麵團。

  金合歡街的受損情況並不嚴重,街坊們只需要簡單收拾一下基本就能恢復以前的狀態。

  很多平時生意不好,但是多多少少有一把子力氣的街坊紛紛在馬龍的麵包店門口排起了隊。

  他們大部分都準備買一塊足夠吃三頓的大列巴,帶上自己家的清水去其他街區接一些幫忙修復房屋,分揀貨物的活計。

  嚴格來說,這次地面塌陷造成的建築物損壞,還是極為嚴重的。這也提供了大量的體力勞動需求的缺口。這些沒什麼實際技術的鄰居,趕上這樣一次機會,只要人不懶,總能賺到一些錢。

  馬龍正在全力趕製這種貝爾.格里爾斯發明的大列巴。

  那些想要搶著賺一筆快錢的鄰居們對這種極能充飢食物的需求是非常大的。

  儘管很忙,他依然沒有要打擾,明顯遭遇了什麼事情的貝爾.格里爾斯的意思。

  雖然他很希望得到自己表弟的幫忙,但是這種時候表弟需要自己靜一靜。

  老馬龍不認為有什麼天大的理由需要打擾到他。這是家人之間無言的小默契,一種獨屬於男人之間沉默的溫柔。

  稍微冷靜,但是依然思緒萬千的路西安用仿佛夢遊一般的方式回到了麵包店,誰也沒有理會一頭便扎進了自己的被子。

  他並不是想要睡覺,他只是需要去意識深處和自己的那些人格談談。好好的談談。

  這是第一次,在他的思維如此混亂激進的情況下,教授沒有直接出來干預和治療他。

  不只是他,幾乎所有的人格,包括他的潛意識都圍攏在意識深處的一個角落裡密謀著什麼。

  這讓路西安感覺極為不妙。他自己的認知里,他還是個沒長大的孩子。沒有家人的開導,他感覺極為無助。

  交易的時候,他甚至沒有弄清楚貝爾.熊心拿了些什麼,又給了他多少蜂蜜。

  交易之前,蜂王卡爾還在他背上用蜂針刺了些什麼。他連痛都沒有叫過一聲。

  就這麼渾渾噩噩的回來了。回到了能給自己不多的安全感的小被子,回到了自己意識深處那座狹窄逼兀擁擠陰暗,但是讓人感覺分外有安全感的監室。

  熟悉的嘈雜聲又回來了,久違的體驗並不如印象中的那麼刺耳,反而很好的消弭了孤獨。

  這份孤獨是如何產生的?他們明明還是粘在他靈魂上揮之不去的一部分,根本沒有走遠。

  他仔細想了想,他孤單的最主要原因在於他不像那些人格一樣擁有明確的目標。

  教授想要救贖他,同時自我救贖;

  龐茲沒有目標,但是他有明確的愛好,比方說騙錢;

  魔術師想變成真正的大魔法師;

  機械師想復刻出矮人傳說中的巨神兵;

  格鬥家想追求武道的盡頭……

  他們,他們,明明只是記憶模擬的,明明只是虛假的靈魂,卻遠比他獲得更像是一個切切實實的人!

  做一個普普通通的平凡人的,過上平安喜樂的日子,似乎是他的夢想,但是事實上只是他為自己無所適從選擇的粉飾而已。

  弄死富蘭克林醫生算是他曾經的一個小夢想。這麼想一想,他果然也不是自己以為的良善。一生唯一有過的切實來自於自己的欲望也是殺戮……

  這樣的人沒有權利自認為正義啊!

  自我懺悔猛然停頓一下後,路西安成功進入到了輔助人格開大會的那一層意識之中。

  【根據統計,我們依靠喪心仆控制了三個盜賊團伙,七家酒館,十三個法師學徒,兩窩月光鼠群,一隻披人皮的冬狼……】

  他們用勾連的意識匯總了由喪心仆和靈晶仆編制而成的巨大網絡。

  某一個瞬間,路西安恍恍惚惚感覺自己這就是變成了一個扁平的,巨大的,鋪展在整個深水城上的巨大怪物!

  他們想要配合手頭資源,導演一場場「傳奇」,把那十三個法師學徒捧起來,捧成深受深水城施法者協會高層喜愛的後繼者?!

  為什麼?!

  那些無聊的法師有什麼值得他們窺視的?

  「我們想從深水城的藏書里獲得浮空城的秘密!我們有他們沒有的關鍵。高舉浮空城,躲藏在天空中隱秘的角落,再也沒有比這更安全,更保險的大本營了!你的安全會得到徹底的保障!」

  教授的聲音出現在了縮在陰暗角落的路西安主人格的耳畔。

  他可以躲過大多數輔助人格,但教授總能找到他。

  「書上說幾乎所有飛起來的浮空城,最終都墜落於大地……」

  路西安生澀地回應。

  「讓浮空城墜落的不是它本身,而是耐色瑞爾那些大奧術師的傲慢。我們沒想要征服誰。我只是想讓你平安……」

  教授前半句話還在用「我們」指代,後半句乾脆實話實說地用了「我」指代。

  大多數輔助人格同意怎麼做主要是因為樂趣,和教授循循善誘地蠱惑。以路西安平安為第一目標的僅有那麼幾個人。

  不是出於擔心路西安的死亡,連帶造成自身毀滅,而是單純的擔心路西安安危的可能就只有教授了。

  他了解他,正像他了解他。教授沒有必要在路西安面前遮遮掩掩。

  「我們這樣製作喪心仆……正義嗎?」

  路西安隱含不安地詢問。

  「如果是龐茲那個騙子,他多半會給你解釋我們現在做成喪心仆的都是將死之人或者該死的混蛋。前者我們幫他繼續活著,後者我們終止了他們的惡。

  比方說在我們的改造下,那些只知道扒竊的小偷,轉變成了夜盜千家,劫富濟貧的俠盜組織。凡此種種,我們讓更多的人得到了善待。

  雖然手段殘忍,但是我們是正義的!」

  紅龍模樣的「食人魔」搖頭晃腦地介紹著騙子龐茲的論調。

  少年的臉色明顯好看了許多。他似乎感覺自己的罪惡也減輕了許多。

  「但是我直接給你說的話,我們的這種做法很多層面看都是極端邪惡。深水城一萬個生物裡面,就有一到兩個是我們改造的喪心仆……

  實話實說,地底下那些天生邪惡的靈吸怪都沒我們看起來邪惡。

  他們倒是想這麼幹。但是他們畢竟是生物,腺體分泌,不可能像我們培養槽培育批量分泌心靈膠質。

  我想要告訴你的是生存才是最本質的正義!

  我的孩子。我們還很弱小,只有活下來我們才能講正義。才能講寬恕,才能講救贖。

  我們很弱小……

  十分弱小……

  弱小到……」

  弱小到連輕易奪取深水城都還辦不到……

  這個孩子自閉的毛病又犯了。看著抱住膝蓋,在角落裡縮成一團,瑟瑟發抖的孩子,教授以一種懺悔,帶著深沉愧疚的慈悲,一邊輕輕拍打著他的後背,一邊幽幽地給他念了一首小詩:

  「此刻,曦光里,在宮殿台階上

  國王懇求王后的寬恕。

  他並不是

  表里不一;他已盡力

  正好做到誠實;難道還有別的方式誠實地面對自己嗎

  王后

  掩著臉,某種程度上

  她由陰影支撐著。她哭泣

  為她的過去;當一個人生命中有了秘密,這個人的眼淚永遠無法解釋。

  但國王仍然樂意承擔

  王后的悲痛:他的

  寬大的心胸,

  在痛苦中如在歡樂中。

  你可知道

  寬恕意味著什麼它意味著

  這世界已經有罪,這世界

  必須被寬恕……」

  弱小是原罪,而正義是生存!

  聖者墮入凡間,巫妖滿地走,巨龍不如狗的時代越來越近了!

  帶著一大幫不著四六的妖魔鬼怪,拖著這樣一個不願意長大的孩子,教授感覺自己頭有些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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