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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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麥可上前幾步,與婦人並肩而行,隨意地問道:「斯莫伍德夫人,管理這麼大的一座孤兒院,你應該請了護工吧?他們人呢?」

  「哦,他們,雨下的太大,我讓他們提早回家了。」斯莫伍德夫人小聲回道。

  「真是體恤員工的老闆,」督察開玩笑道,「不像我們,經常每天工作16小時,睡覺時還要把家裡的座機抱在懷裡。」

  斯莫伍德夫人並沒有附和地微笑,只是搖了搖頭,將督察麥可領進一間乾淨整潔的會客室。

  麥可進去前在外抖摟了下灰風衣上的雨水,脫下大衣掛在了會客室門口的撐衣架上,看著斯莫伍德夫人點起了壁爐,火焰從微弱到明亮,溫暖漸漸覆蓋了爐邊的兩人,驅走了大雨天的寒意。

  「請坐吧,我給你泡杯紅茶,需要加糖嗎?」

  斯莫伍德夫人小心地端來一套茶具,將燒好的開水注入陶壺中,蓋上陶壺蓋子,然後就是等待茶葉在滾熱的開水中浸泡六分鐘左右。

  「哦,謝謝,不用加糖。」經常熬夜加奔波在外的麥可早已被迫改掉原本「精緻」的喝茶習慣,現在他隨身攜帶的運動水壺裡泡的基本都是最濃烈的紅茶,不加牛奶和糖,直接痛飲——讓最大劑量的咖啡因分子在體內流淌,振奮精神,補充精力。

  「那麼,在等待茶煮好的這一段時間裡,我來問夫人你幾個問題吧?」麥可掏出了紙筆,「只是很簡單的幾個問題,不會太難,我會做些相關記錄。」

  斯莫伍德太太有些緊張地將臉邊的頭髮別到耳後,點點頭說:「你問吧。」

  「請問夫人你是出生在哪一年的?」

  「我是1950年出生的。」

  ——也就是說今年已經四十歲了。

  麥可在紙上做下記錄,又抬頭問道:

  「請問你曾經長期遠離城市居住過嗎?或者你所認識的人里有『遠離城市居住並且育有子女的婦人』嗎?」

  「我是在倫敦長大的,」斯莫伍德太太搖了搖頭,「我也不認識這樣的人。」

  麥可點點頭,復又問道:

  「你認識姓『弗羅拉』的人嗎?」

  斯莫伍德太太茫然地搖了搖頭。

  「你聽說過『巫師』或者『女巫』嗎?這可能是個外號,或者指代某個人?」

  斯莫伍德太太荒唐地搖了搖頭:「什麼人會用這個外號?還是說這是用來嚇唬孩子們的童話故事裡的角色?」

  「請問你創辦孤兒院的初衷是什麼?」

  「......希望給走失、走丟、被人遺棄的孩子們一個溫暖的家。」

  「哦,我非常尊重並感激你的選擇,夫人,你的確給了數十位兒童一個可以遮風擋雨、健康成長的家,這是莫大的善舉;接下來這個問題可能有些冒犯——在我查閱倫敦走失兒童的相關檔案時,我發現了一位名叫『傑莫·斯莫伍德』的孩子,他是你的兒子對嗎?據我所知,他是在1981年走丟的,地址是在蘭貝斯區,你還能回憶起當時的情景嗎?能不能複述一下?」

  「......」斯莫伍德夫人聽到督察的詢問的這個問題後,單手捂著心口,哀傷地說道,「......警官,我不想總是重溫一些糟糕的回憶......我能不能不回答?」

  「......」麥可凝視了會兒斯莫伍德太太低垂的黯淡面容,忽然一字一句地說,「夫人,我並不想逼迫你做些違反你本人意願的事情,但我希望你明白——我正在查的這件案子,可能與你九年前走失的兒子息息相關,如果你能提供一些更加詳實、清楚的線索或者答覆,會對案情的進展非常有幫助的——也許能因此查明傑莫究竟去了哪裡,是被拐走還是自己走失了?」

  「......」斯莫伍德太太忽然慘笑一聲,捂著額頭慢慢說著,「這麼多年過去了,你突然來到這裡跟我說——回憶起九年前的事情可能有助於查清我兒子的去向?你們蘇格蘭場的警察是不是覺得來回玩弄我一個喪夫喪子的寡婦很有趣?」

  麥可沉靜地聽著斯莫伍德太太驟然鋒利起來的言辭,他很能理解一位莫名其妙失去兒子的母親多年未能尋回愛子的痛苦以及對辦事不力的蘇格蘭場警察的怨氣,所以他只是默默地聽著,承受著。

  「啊......」斯莫伍德太太忽然緊捂著額頭,痛苦地呻吟著。

  「怎麼了,夫人,哪裡不舒服嗎?」

  「這幾年我總是經常性的頭痛,反反覆覆做著一些噩夢,真的,真的太糟糕了。」斯莫伍德太太蹙眉說道。

  「我能知道噩夢的內容嗎?」麥可十分謹慎地問道。

  刻下許多皺紋的眼角忽然積滿了淚水,斯莫伍德太太沉默許久後,悲痛地吐露著這些年來「夢」中的遭遇:「我總是夢見我親愛的寶貝——我的兒子傑莫,因為各種各樣離奇的原因死在我的面前,他死時總是瞪大了那雙機靈剔透的綠眼睛,直直地望著我、無論我走到哪裡都望著我——他無能的母親,連自己的兒子都保護不了......」

  「斯莫伍德太太,你這是憂心成疾了,而且我必須提醒你——傑莫只是走丟了,並沒有任何確切的報告或者證據證明他的死亡,你不應該過度責備自己——」

  「不!別給我提什麼見鬼的報告!我已經看了無數遍了!我清楚!我知道!我比你們這些麻木的外人更明白!傑莫不是走丟的!我能感覺到的!你懂嗎?!我是一位母親!我是孩子的媽媽!那個孩子是從我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我當然能感覺到他的存在!同樣,如果他已經回歸了天堂,被上帝擁抱,不在這個世界上時——我也會是第一個知道的!」斯莫伍德太太狠狠瞪著麥可,眼淚終於忍不住滑落臉龐,顫抖著肩膀大聲說道。

  「......」麥可沉默地看著她,早在來到孤兒院前他就對這位令人尊敬的寡婦做了全面而系統的調查,其中「一位虔誠的信徒」的確是他將她納入首要調查人選第一位的原因之一。

  儘管你是一個因為看多了教會的醜惡而對神失去了信仰的無神論者,但當一位喪子的虔誠母親站在你面前痛訴自己多年來的悲苦、用毫無道理可言的說法證明自己與愛子間的聯繫時,你仍然沒有任何理由和勇氣去用平時的論調來反駁她——因為你的反駁往往只是基於理性、學識以及旁觀者的分析,而她的痛苦卻是建立在感性、現實和親身經歷的絕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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