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解『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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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0.12.27.

  「為什麼選擇在今天?」

  「你真的想聽我說嗎?」

  「是的,我的工作就是聽取你的傾訴,當然就我個人而言,我也非常願意幫助像你這樣的女士,幫助你從困難中走出來——畢竟距離你上次約診已經過去五個月了。」

  「是的。」

  「你又遇到了什麼困難嗎?」

  「沒有,事情發展的很順利。」

  「是什麼事?」

  「我不想說。」

  「帕爾卡女士,我是你的心理醫生,也是你的朋友,是一個永遠不會向其他人透露你隱私的『樹洞』,更不會有什麼個人的情緒,你不必因為要向我吐露心聲而感到害羞或者為難。」

  「你不是我的朋友,你之所以坐在我的對面聽我說話是因為我付錢給你了。」

  「當然,之前我也說了,我是你的心理醫生,我們之間的確存在著一種合同式的契約性關係:你支付金錢,我為你解開心理的複雜問題,我們之間是平等的;但除此之外,我認為我們也算是朋友,不是嗎?」

  「朋友?除去今天以外只見面一次談話三十分鐘的朋友嗎?」

  「知己之間的交談,就算是只有五分鐘也是彌足珍貴的。」

  「你有沒有發現你說的話比我多得多,而且每句話之間停頓時間非常長,你這種故意拖時間的小把戲在多少顧客身上用過?按小時計費的方式真的太適合你這種『話癆』了,不是嗎?」

  「......帕爾卡小姐,恕我直言,你看上去心理非常正常,如果是這樣——你應該能明白最簡單的一個道理:心理諮詢向來是基於求助者本身自願的前提下的。」

  「......」

  「小姐?」

  「......是的,我是自願來的,我這五個月來一直在做『噩夢』,它令我痛苦,又令我不舍。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是什麼樣的『噩夢』呢?我能知道嗎?」

  「......你真的想知道?」

  「既然您不把我看做朋友,那我也可以暫時收起之前那套虛偽的說辭——是的,我從沒有將來這的顧客們看做是朋友或者知己,那只是一個為了接近顧客、讓他們好好釋放一下壓力而編造出來的藉口;我也只是是一名提供心理諮詢服務的相關從業者,雖然信口雌黃許多,但怎麼說都應該對得起自己的職業道德,我收了你的錢,傾聽你的『噩夢』是應該的。」

  「我喜歡聽坦誠的話,雖然你又因此拖了近一分鐘。」

  「......咳咳,你在夢裡都看見、聽見些什麼了?」

  「我先聽到了很多聲音。」

  「比如?」

  「因為親眼目睹超出想像的恐怖而發出的尖銳叫聲、好像人們吃火雞時吮吸骨頭上殘餘肉渣的聲音、孩子害怕疼痛的哭聲、孩子喜悅滿足的笑聲、滿含著深深絕望的吸氣和呼氣聲、喊到沙啞的哭聲......我大概只分辨出這些。」

  「......你還看到了什麼嗎?」

  「扭曲的莖幹上孩子嬉笑的天真臉龐、精緻的餐盤上滿盛的紅色液體、被不計其數的紅色顏料浸染到發黑的泥土、熟悉的貓狗被捏爛啃咬時臉上不可置信的痛苦猙獰、遍地開花的手和腳、死前不斷變換臉孔的女人......還有隕落的太陽。」

  「聽得出來,這個『噩夢』對您的影響很深刻,任何人沉入夢鄉時聽到這些聲音、看到這些畫面都會睡不安穩的。」

  「是的。」

  「但之前聽你說——『這個噩夢令你痛苦,又令你不舍』,為什麼會對一個令人痛苦的噩夢感到不舍呢?」

  「......因為只有在夢裡,我才能看到生動的『太陽』,真實的『太陽』,現實中的『太陽』已經死了,畫裡的『太陽』再栩栩如生也隔著一層堅硬的畫紙和許多油膩的顏料。我不舍真實的『太陽』,但每每夢到他又格外的痛苦。」

  「『死了』?『他』?我能冒昧地問一句:這個『太陽』是有所指代的,對嗎?」

  「這個隨你猜想。」

  「好吧,那我們順著你的『噩夢』往下說:帕爾卡小姐,你說你經常做這個『夢』,我能問下你做這個相同『噩夢』的頻率嗎?」

  「每天。」

  「每天都夢到同一個『噩夢』,沒有任何內容的改變?」

  「是的。」

  「持續多久了?」

  「五個月了。」

  「......帕爾卡小姐,通常來講,一個人是不可能連做五個月相同的噩夢的,雖然人們往往願意相信西格蒙德·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理論,但在生理學的角度來講——夢只是隨機神經活動造成的體驗。這個活動也不是規律活動,而是胡亂活動,大腦往往試圖整合一些信息到夢中,於是就形成了各種各樣的奇怪夢境,不可能有人會連續五個月做同一個夢。」

  「我不信科學。也許你可以講些別的。」

  「......好吧,事實上,科學依據主要來自實驗和調查,但關於做夢,以及不同夢的成因,能做的調查就只有夢境報告。而根據已有的夢境報告來看,大部分夢都與現實生活沒有直接關係,也談不上什麼邏輯。就我個人而言,也常常認為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理論只是對著恰巧湊上的個例和數字進行推演的學說,科學性也並不強,也許我可以用這種『不科學』的方法分析一下你的夢境......」

  「請便。」

  「一般反覆做的夢,都是在表達一種長久的內心衝突;也許在你的現實生活中發生了些什麼讓你產生了許多負面的情緒,而這些情緒在你的夢境中往往會反覆、象徵性的出現。就像你提到的——『隕落的太陽』,『被捏爛的貓狗』,『長著孩子笑臉的扭曲莖幹』、『不斷變換面孔的女人』,這些可能都象徵著不同的意願和情緒,換句話說,這些可能是你的內心深處對現實生活某些已經發生的事情的態度......」

  「停下。」

  「怎麼了?」

  「我不想聽了。」

  「如果有哪裡讓你感到不舒服,你可以提出來,帕爾卡小姐。這樣更有利於問題的解決。」

  「不,今天就到這裡。」

  「可是......」

  「這是這次的費用,謝謝你的理解和答疑,再見。」

  「小姐,這筆錢太——」

  「啪踏啪踏啪——」

  心理醫生愛德華·卡倫愣愣地望了一眼迫不及待離開這裡的女士,又低頭凝視了一會兒手上的鈔票,六個月前新發行的英鎊上,伊莉莎白女王二世正沖他慈眉善目地微笑——真不可思議,先前一直在提醒自己不要拖時間賺錢的佩珀·帕爾卡小姐竟然給了遠超三十七分鐘談話應該付的金額,難道是之前聊到的某些問題讓她情緒失控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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