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老烏姆里奇與烏姆里奇,血與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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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審判結束後的第十審判室。

  「嘿!烏姆里奇!今晚幫我替下班,我趕著去陪女朋友呢。」

  「……哦。」

  頭髮花白的老人坐在凳子上一邊指揮著掃把掃地,一邊愣愣地答應那個年輕同事的要求。

  烏姆里奇先生仔細地清掃著每一個座位,每一粒灰塵,當一張張抹布勤快地飛來飛去,將黑木桌椅抹得鋥亮時;掃把總是嫻熟地將座位底下任何一個小角落都打掃得乾乾淨淨。

  直到打掃到尊敬的部長先生旁邊的那個座位時,他才垂下雙手,抹布和掃把忽然停止,懸在空中一動不動。

  這裡是多洛雷斯·簡·烏姆里奇早上坐的地方,

  年邁的烏姆里奇先生沉默了很久很久,站在那個位置旁,回想起自己的女兒被那個十幾歲的少年用語言刺得體無完膚失態萬分的模樣,內心五味雜陳,但嘴角還是漸漸勾了起來。

  然後很不客氣地笑出了聲。

  現在回想,那個叫林恩斯·洛凡德的孩子之所以能那麼快推測出她的家庭,很可能是因為早上將他押解過來的時候被他聽到了自己與同事的對話。

  那個對話很稀鬆平常,無非是抱怨魔法部給的給養越來越少了,假期也越來越少了;孫子因為是啞炮,正在考慮去麻瓜學校讀書,但倫敦麻瓜學校高昂的學費並不是一家人能承擔得起的。

  該怎麼辦呢?

  當時年輕的同事又一次提議讓自己向多金又權重的女兒求助。

  他拒絕了。

  年邁的烏姆里奇先生寧願給魔法部打一百份工、幹著最底層最繁重的活、給所有能讓他們一家人過好的人哈腰低頭鞍前馬後,也不願意向與妻兒斷絕關係的女兒求助,以前他可以憑自己養活一家人,將來他也可以憑自己供起孫子上學用的學費。

  他是老了,背脊一日比一日的彎曲,但不是沒用了,至少他還揮得動魔杖。

  ……

  鋼鐵的長龍在深邃的地下通道里以最合理快捷的路線呼嘯飛馳,一老一少正坐在它的體內,爭論著一些無法求同存異的分歧。

  「教授,我依然認為,她是罪有應得。」

  「林恩斯,也許你還不知道,多洛雷斯的父親——老烏姆里奇今年已經六十五了,按理說早就到了規定的退休年齡,他本來是不被允許繼續在魔法部工作的。但多洛雷斯出聲保住了他——那個與家庭斷絕關係的女兒保住了一家人的飯碗。」

  「教授,在我看來這並不值得說道。」林恩斯按著太陽穴說,「一件事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可能結論就會完全不同。像教授你總是能看到每一個人的閃光點,所以認為在這件事上,烏姆里奇表現出了難得的善心;但於我而言,我只看到一個道貌岸然的精緻小人在報復她的父親——她不樂意給父母弟弟哪怕一個銅納特,卻總是把最底層最繁瑣的工作交給自己的父親,樂呵呵地看著他在最糟糕的崗位上拿著最微不足道的工資供養麻瓜母親和啞炮弟弟。這種人難道不是罪有應得嗎?」

  「……」鄧布利多看了林恩斯半晌,驀地長嘆一聲,「林恩斯,你總是習慣用最直接了當的標籤式話語來描述一個人,但人總是複雜的。我希望在你們這個年紀,看待世界時能多帶些溫暖和玫瑰的顏色。我當然無法反駁你的說法,但那種解釋太冷酷了。」

  阿不思·鄧布利多會不清楚多洛雷斯·簡·烏姆里奇是個怎樣的人嗎?不,他清楚的很,但這段對話的重點並非烏姆里奇是否存在人性的閃光點,而是引出林恩斯對世界的認知,他擔心男孩這種對待惡意的極端刻薄最終會傷害到他身邊的人,甚至是傷害到他自己。

  林恩斯沒有說話,他知道交談到這結束了,自己不是一個樂觀主義者,暖色調的世界虛妄而迷幻,基於計算和算計的冷色調世界對他而言更和藹可親——因為他是相當擅長這個的。

  「我們走吧,斯莫伍德夫人應該等你很久了。」

  到站後,鄧布利多帶著林恩斯走出地鐵,踩在浮動的電梯上,刷卡離開,在即將落山的太陽光照下拖拽出兩人長長的背影,直到弗雷德里克街的六號公寓前——

  在這個算不上漫長的過程中,兩人一路無言。

  按下門鈴後,公寓底下的大門很快打開了,麗貝卡·斯莫伍德瞧見林恩斯安然無恙的身影后看起來非常高興,說自己正在做雞肉派,並且十分熱情地邀請灰袍的老人一起來品嘗下。

  鄧布利多和顏悅色地跟斯莫伍德夫人交談了一會兒,委婉地拒絕了她的邀請,看著林恩斯進入公寓後很快地離開了——這一次當然不是走回去的。

  「好吃嗎?」

  斯莫伍德夫人微笑著摘下端烤盤時用來隔熱的手套,看著男孩狼吞虎咽的樣子習慣性的問道。

  「——好吃——比過去一個月里吃到的東西都要好——」黑胡椒、芝士和雞肉交融在一起的香氣是任何人都無法抗拒的;但他也是實話實說,過去一個月在魔法部里的伙食實在算不上好,那一份份要麼寡淡要麼重口的工作餐簡直是每一個上班族的噩夢,吃著那些千篇一律的食物,他總是很能理解傲羅瓊斯對於上班的怨念。

  「之前麥格女士來了一趟,她讓我提醒你開學前要記得把相關的學習用品和課本買好,不要空著雙手去上課。」斯莫伍德夫人一邊喝著用剩下的雞骨頭煲出來的奶油雞湯,一邊跟林恩斯閒聊著。

  「好的,那待會斯莫伍德太太你借我下地圖,我怕走錯地方了。」林恩斯揚起腦袋點點頭說道

  買課本和學習用品的錢他是不缺的,向學校申請的補助金足夠他用了——而且因為恐高,他可以把買飛天掃帚的錢全省下來,這麼一算可能還有多餘。

  「地圖待會給你。先看看你的吃相,」斯莫伍德太太搖搖頭,隨手拿起一張餐巾用力地抹著林恩斯滿是芝士的嘴巴,「沒有任何一個紳士會像你這樣進食,這太沒有禮貌了,而且顯得很沒有涵養。」

  「嗚嗚——」

  林恩斯想要反駁自己本來就沒打算做什麼紳士,但嘴巴完全被堵上了,聲音還沒有出口就被斯莫伍德太太有力的大手塞了回去。

  這要是換了另外的人,林恩斯恐怕已經掏出魔杖了;但誰讓她是斯莫伍德太太呢?

  昏黃的燈光下,「一點也不紳士」的男孩閉著眼睛仰著頭,一點也不情願地任由半老的婦人替他擦著嘴;

  如果他沒有一直緊閉著眼睛,也許就能發現那個已經不算年輕的婦人眼角的魚尾紋比以前深刻了,鬢角的白髮比以前多了,嘴角偶爾的笑容卻還是難得的溫煦動人、和藹美麗。

  ……

  凌晨。

  1:00AM

  林恩斯忽然睜開了眼睛。

  他小心翼翼地爬起,

  躡手躡腳地拿上早已準備好的背包,

  翻開窗戶,

  從樓上跳了下去!

  落地無聲——

  寂靜咒、漂浮咒、減震咒的三重咒語聯合作用,他已經把這一套「連招」用的相當熟練了。

  林恩斯收起魔杖,翻出圍牆,翻出公寓,

  按照先前在地圖上規劃的偏僻路線,

  避開夜巡的警察,一路狂奔;

  到達目的地克拉彭大街後,他拿出包里準備好的撬棍,

  將下水道的井蓋撬起,

  小心翼翼地順著井蓋下鏽蝕的鐵紅梯子往下爬,

  離開前他沒有忘記把井蓋合上。

  待腳尖觸及下水道底部,林恩斯凝望著漆黑的磚結構地下通道,低聲說:

  「『螢光閃爍』。」

  冷色調的藍光照亮了下水道的四周,讓人足以看清——這塊歷史遠早於紐約下水道的克拉彭大街地下水道的模樣:

  陰暗潮濕的環境讓這裡的石磚長出許多青苔黑蘚,令人煩不勝煩的蒼蠅在一處處污水渠嗡嗡嗡地集結著,許多潛藏在暗處悉悉索索的黑鼠忍受不了強光的照射,成群結隊向下水道深處跑去;

  戴上事先準備好的、用來阻擋惡臭的黑色面罩,林恩斯舉著「螢光閃爍」的魔杖,踩著沿途的污水,慢慢走向幽深空蕩的下水道深處。

  時間在狹窄、幽深的空間裡流淌時總是顯得格外地快,沉默的少年沒過多久就到達了自己的目的地。

  「克拉彭地鐵站下的一處廢棄地道」。

  這裡原來用來儲藏設施,但最近已然廢棄,鏽蝕的大門上布滿塵埃。

  「『阿拉霍洞開。』」

  鐵鎖無風自解,林恩斯暴躁地將它取下扔在地上,大腦一刻不停的抽搐般疼痛讓他已經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了。

  推開大門,扔掉背包,黑髮的少年跪伏在地上,

  雙手緊緊捂著扭曲的臉龐,終於能毫無顧忌地釋放自己受苦的聲音了——

  之前選擇地鐵站下的廢棄地道這個地方有三個原因,一是因為空曠偏僻罕有人至,二是因為地鐵的喧雜聲很容易蓋過自己按耐不住的嘶吼聲,三是他不想讓斯莫伍德太太看到自己狼狽的慘狀。

  「啊!啊啊啊啊————————!」

  林恩斯撕扯著頭髮,鮮紅的血淚覆滿眼眶後從臉頰的兩側緩緩的流下,

  他開始暴力地捶打地面,像頭見到紅色的瘋牛一樣操控自己的身體一次又一次撞向堅硬的牆面,希冀著身體其餘地方遭受的苦痛能分擔一些大腦難以忍受的撕裂痛楚——

  然後,

  雙眼,

  雙耳,

  鼻子,

  嘴巴,

  都仿佛打開了鮮血的閘門一樣,深紅液體瘋狂地從他的體內流出——

  慢慢的、滿滿的、

  這一條廢棄地道滿是灰塵的地面已經被粘稠深紅的血徹底覆蓋;而以地面上這個龐大的出血量而言,林恩斯應該早就變成一具乾屍了——

  但他沒有,而且依然在不斷出血——新血覆舊血,儼然化作一個任何人都認不出原貌的血人在污紅滾滾的泥地里發瘋地吼叫、咆哮、自殘;

  血液奔流,血液泵送,血液永無間斷,血液永不枯竭——

  只有林恩斯自己知道,

  地窖中那片倏然消失的「紅海」,無時無刻不在他的體內翻湧沸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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