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簡·格雷女士的獨白(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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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子溫熱臉龐下的那口腥紅牙齒正往外滲著血,鮮血從口角緩緩垂下就像出生的嬰孩睡夢時流的涎水,只不過是猩紅色的。

  儘管他看上去還沒我半身高,但我發自內心地感到害怕,就像綿羊畏懼手拿屠刀的屠夫。

  突然,門外的樓梯上傳來了腳步聲。

  那個聲音無比清晰,可能是因為我已經很長時間沒聽到除我以外的腳步聲了。

  腳步聲越來越近,臥室的門驟然打開,出現在我面前的是一個得體的女人:她的長髮盤起,露出的面容白皙素淨,穿著簡單的白T恤和牛仔褲,腳上踩的皮靴子下殘留著幾根枯黃的草葉,顯然她是剛從外面回來。

  她直直地盯著我,語氣毫無波瀾地說道:「你不該闖進我的家。」

  聽到她這麼說,我忽然對自己之前的行為感到羞恥,人類的道德漸漸的回到我空乏的身體裡,我無比羞慚於之前的所作所為。

  我慢慢地爬起身,想離開這裡,卻聽到一陣令人渾身不舒服的聲音——身後的男孩上下齒咬合在一起,猶如嗜血的野獸不停地磨牙,發出一種好似割玻璃的尖銳聲音。

  「奇克!!!」

  得體的女人忽然大聲吼道。

  磨牙聲被打斷了。

  「聽話,待會帶你去吃牛肉。」女人復又淡然地說著,語氣平淡地就好像一個平平常常的家庭主婦,告知自己的孩子晚上吃什麼一樣。

  男孩靜靜地站在那裡,不再發聲。

  「回去後記得洗胃。」女人一把將我拉了起來,拽著我的手將我拉出了農場房,「不然可不止拉肚子那麼簡單。」

  「謝謝你,你是弗羅拉女士嗎?」我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本能地覺得眼前這個女人救了我,內心十分感激。

  「是的。你是來給奇克打疫苗的是嗎?謝謝你。「她將我先前帶來的疫苗箱交回給我,遺憾地說道,「但很可惜……我已經用不上了。一切從一開始就錯了……我看錯了,但現在也沒有任何後悔的餘地。」

  「弗羅拉女士……剛剛那個……是你的孩子嗎……?」我心中的恐懼依然沒有消解。

  「不要再問了,牽涉的越深,最後越難自拔,就像我一樣。」弗羅拉女士素淨的臉上掠過一絲哀傷,「你如果晚來半個月,現在可能已經被我殺死了。快走吧。」

  女人的話語讓我茫然又恐懼,為什麼晚來半個月就會被她殺死,她又為什麼救了我,我直到現在都沒想明白。

  「看到太陽墜落的那天,就逃到你力所能及離這最遠的地方!」

  那是她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喊得很大聲。

  我很聽話地往外奔跑,跑到筋疲力盡、跑到渾身酸軟、跑到明月升起夜幕降臨、跑到一雙腿都感覺不像是自己的時候,才在茫茫的草原上看到幾束手電筒的亮光,它們就像是給暴風雨夜的船隻指明前路的燈塔,讓我激動得涕淚橫流。

  我被家人找到的時候,他們激動地大哭出聲,我和他們擁抱在一起,眼淚就沒有停止流下過,平生第一次覺得世上還有跟自己血脈相連的親人是件多麼幸福的事。

  但很快我就被送去醫院,因為過度的激動和終於回到家人身邊的精神鬆懈讓我霎時昏了過去,他們給我做了全面的檢查,並且在我醒來後強烈的要求下做了洗胃:

  一個拇指粗的塑料管從喉嚨捅到了胃裡,既疼痛又噁心,胃裡不停地被灌進液體;

  冰涼的液體嗆進了氣管,一剎那的呼吸困難,我必須趁嘔吐間歇中大口呼吸以免再次窒息;

  就在我大口呼吸的間歇,我看到自己吐出來的東西——一大片黑紅色的污血,裡面浮著幾塊生肉的殘片、眼球、斷裂的趾頭、以及完全不知道品種的密密麻麻的紅色蟲卵,其中幾隻已經破卵而出,在冰涼的地板上妖嬈地舞動著扭曲的身體,幾個在診所里熟悉的同事都不禁捂著嘴巴後退了半步,最後還是護士長嫌噁心提前把它們清理掉了。

  我不停地嘔吐,直到最後嘔出來的只有黃澄澄的膽汁後才終於結束了這個噩夢般的過程,沉沉睡去。

  ……

  我再次醒來時,看著雪白的天花板,聞著熟悉的消毒水味道,內心非常平靜,心想那不過是一場噩夢,噩夢結束了。

  但當我的朋友兼同事過來將遮得嚴嚴實實的窗簾拉開時,我呆住了,之後驚恐地尖叫了起來——

  太陽!太陽要砸下來了!

  我用自己的虔誠對神發誓,當時的我沒有說謊,也沒有看錯!我確實看到太陽就像即將墜落的穹頂一樣,覆蓋藍天,燃燒白雲,即將撞擊我們的世界,我甚至能看到上面明亮得足以灼瞎我眼球的太陽耀斑!

  護士同事被我驚恐的叫聲嚇到,往窗外往了一眼,低聲說道:簡,外面的太陽在天上掛著呢,沒有砸下來,今天是個好天氣,要我帶你出去走走嗎?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讓它離我遠點!讓它離我遠點!

  簡……

  關上窗簾!!

  我大聲吼道,就像個精神病人。

  ……

  很快,「簡·格雷已經瘋了」,這個消息就像瘟疫一樣傳遍了整座醫院。

  沒有人願意再跟我「正常」地交流了,即使我提出一些比較合理的訴求,她們也會神經質地說要請示護士長,至於平常的聊天變得更加古怪,簡直就像是獄卒和犯人之間的交談,沒有一點樂趣。

  我成天整日地關著窗簾,只有到了晚上才敢出來透口氣,也只有在晚上我能看到讓人寧靜的月亮和平穩的夜色,太陽讓人瘋狂,真的。

  但這個地方無論如何都呆不下去了,無論是每天早晨穿破簾幕的陽光還是同事奇怪的眼神,抑或是弗羅拉女士的叮囑,都迫使我不斷地催促父母跟我一起搬離這個我從小長大的地方。

  「看到太陽墜落的那天,就逃到你力所能及離這最遠的地方」,我一直記著這句話,所以當我已經無法忍受完全覆蓋了天空、離地面僅幾十米的太陽時,我拋棄了苦苦勸說我留下的父母,惶恐地獨自一人搭上了逃離這裡的班車。

  幸運的是,弗羅拉女士沒有騙我。我在離開北約克郡,從北方逃到了南方後,儘管依然對太陽充滿恐懼,但至少再也沒見過那覆蓋天穹的巨大火球了。

  之後,我在報紙上看到了弗羅拉女士農場巨大火災的報導。

  這就是我知道的一切,聽起來很荒誕,對不對?

  太陽沒有墜落北約克郡,但農場爆發了燒死所有動物的巨大火災;

  這不是迷信,我一直堅信,這其中是有某種關聯的,但我已經不想去探究了;

  直到現在我都在後悔,我真希望當時在草原上的自己眼睛是瞎的,我真希望自己什麼也沒有看見,要是沒有看見、沒有走進那間農場房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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