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七章 皇權不下縣,掌權在基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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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出巡撫衙門,邁過那道高高的門檻,鄭芝龍探手,朝旁邊正在朝自己掐媚鞠躬的門子拋出了一錠紋銀。

  那錠銀子起碼五兩重,門子笑得嘴都合不攏了,躬著身子連聲高喊:「鄭將軍慢走,鄭將軍常來啊!」

  鄭芝龍頭也不回的大步離開,走出一截,扭頭瞧瞧,那門子還在門口點頭哈腰,朝自己的背影笑。

  「朝廷的官吶~」鄭芝龍冷笑著,不知是在說誰,親兵們左右擁著他,前頭開路。

  「不用急著回驛館,去映月樓。」鄭芝龍騎在馬上,吩咐開路的人:「也不用這麼多人,留幾個人陪我同去,其他人散了回去吧。」

  福州映月樓,本地最大的一間青樓,也是最好的一間酒樓,繁華鬧市,臨海聽風,妙不可言。

  樓中有別院,小竹流水,雅致清幽,高高的院牆遮蔽了紅塵俗世的紛擾,向來是高官顯貴和富商巨賈招待客人、尋歡作樂的好地方。

  鄭芝龍作為距離福州並不是十分遠的南安守備,在這裡是熟客,熟到老闆掌柜老鴇都認識他,在樓里有他固定的去處。

  於是一行人徑直走進了映月樓,門前接著他的卻不是樓中掌柜,而是他的弟弟鄭芝鳳。

  「哥哥,他們在後面等著了。」鄭芝鳳是鄭芝龍的四弟,武舉人出身,在鄭芝龍跟隨聶塵在倭國打拼的時候,就已經在福建中武舉做武官,但混得不怎麼樣,當鄭芝龍回到南安做官的時候,他乾脆棄了湖廣的軍職跑了回來跟著大哥混。

  鄭芝鳳為人謹慎小心,有一手硬功夫,此刻眼睛瞄著四周,將鄭芝龍往後面引,邊走邊說道:「附近都放了眼線,沒人盯著我們。」

  鄭芝龍沒有說話,直入後院,拐進了鄭芝鳳已經包下的那間別院中。

  鄭芝鳳沒有跟著進去,而是守在了門口,小二們要送酒菜進去,全被他攔下,由鄭芝龍自己的隨從遞進去。

  院子裡面,偌大的屋子裡坐滿了兩桌人,看到鄭芝龍出現,這些人嘩啦啦的,全都站了起來。

  「鄭將軍!」這些人年紀都不大,最老的也不過二十五六,最小的,甚至只有十八九歲,全是龍精虎猛的年輕人,當他們齊聲抱拳低吼的時候,感覺空氣里有著一股蓬勃的氣息在震盪。

  「大家都坐,坐下說。」鄭芝龍笑著走進去,很自然的在居中的座位上坐下,連連沖眾人招手。

  眾人等他坐了,才紛紛坐下,但也把眼睛都落在他身上,不肯挪開。

  「諸位都是出身夷州的少年俊傑,也是麒麟社最有朝氣的年輕人,今後前途遠大,但責任也重大,所以召集大家來福州,是有一件聶龍頭親自下達的事情,需要在座的各位全力去完成。」鄭芝龍雙手據案,正色道:「望大家千萬努力!」

  「我等願為龍頭赴湯蹈火!」大家眾口一詞的回答道,鏗鏘有力。

  「好!不愧是夷州講武堂出來的人,此地不宜久留,我長話短說。」鄭芝龍嚴肅的壓低聲音:「拜這次剿匪劉香送的人頭,福建各地衛所有大批加官進爵的機會,空出許多位置來,聶龍頭想要趁機安插我們的人進入衛所軍,擔任一些百戶和千總的職司,從而暗中掌握實際軍權。而你們,籍貫來自五湖四海,外人不曉得你們是夷州軍,即出身講武堂,又參加過幾次實戰,還是對龍頭忠心耿耿的麒麟社成員,再合適不過了,爾等可願意?」

  「願聽憑龍頭吩咐!」絲毫沒有猶豫,這些年輕人齊口同聲的再次低吼,不少人臉上還有喜慶的表情,能夠擔任武將官職,對這些農戶子弟來說,無異於栽培提拔,當然會高興。

  「明軍不同於我們夷州軍,去了之後,要機靈些,見機行事。」鄭芝龍叮囑道:「最重要的,是要利用好手裡的權力,招一批真正能打仗的壯丁,人數不用太多,因為畢竟還有原來的軍官要吃空餉,找些信得過的貧寒軍戶子弟做家丁就行,用我們夷州軍慣用的方式,讓軍戶都知道我們夷州軍的好處。」

  年輕人們用心的聽著,來福州之前,他們就已經在雞籠受過訓,了解這邊的情形,鄭芝龍不過是再強調一遍,詳細的做法,他們早就瞭然於胸了。

  「每個縣,都有我們的人在縣衙里任職,有機會他們會來找你們聯繫,這都是近幾年埋下的人脈,我也會長期留在南安,如果有事需要幫忙,或者緊急情況需要報告,可以找他們求助,也可以直接來找我,但等閒不得動用,不要隨便暴露我們的脈絡,一定要非常之緊急才行。」

  鄭芝龍囑咐著,然後叫出了每一個人的名字,逐一談話,交代要注意的事項,每個人都默默的記下。

  談了一陣,看看時辰,鄭芝龍站起身來:「這頓飯就算我請你們的接風宴,吃完就回去,等候上任通知,大概就這個把月的事。」

  眾人起身送他,鄭芝龍拱拱手,道句:「拜託了。」就抽身離開,但沒走多遠,在鄭芝鳳的帶領下來到了隔壁院子。

  這座院落比剛才的那一座稍小一點,屋子也要小一些,但裡面的桌子一樣大,同樣的圍坐了一圈看相貌更加年輕的少年郎,人數卻要少很多,只有十餘人。

  鄭芝龍匆匆進去,這些人作勢起身,他雙手虛按,笑道:「諸位都是文曲星,金榜題名的人物,豈能朝我這個沒功名的人施禮?坐、坐。」

  眾人卻不肯,依舊大禮參拜,一個老成點的道:「鄭將軍是代表龍頭來召見我等,我等不能沒了禮數,否則按麒麟社規矩,是要受罰的。」

  「既如此,那我就代龍頭受了。」鄭芝龍笑著,受了大家一拜,然後用喜滋滋的目光從他們身上逐一掃過,道:「沒想到前幾年送一批孩童去大戶人家做書童,幾載光陰,就出了這麼多秀才,哦,還有一個舉人,真真難得,所以說讀書是講天分的。」

  一人實誠的拱手道:「我等都記著龍頭和鄭將軍的大恩,沒有龍頭收留我們,世道艱險,我們這些孤兒早就死在外面了,哪裡還有今天?」

  另一人深有同感的附和道:「正是,離開夷州去外面遊學,方知夷州簡直是天堂,大明朝到處都是饑荒、兵亂,我等幸甚至哉,遇到了龍頭這樣的再生父母。」

  「書中說滴水之恩當湧泉報之,鄭將軍,請代我們向龍頭帶聲好,我們雖不能身回夷州,但心中熱血永遠為龍頭而流。」說到動情處,這些年輕人再次起身,站成一排恭恭敬敬的納頭下拜:「多謝龍頭再生之恩!」

  「好,知恩圖報,果然是我們麒麟社的好兒郎!」鄭芝龍讚不絕口,起身扶起眾人,大家重新落座,聽到他正色道:「不過無須你們流血,打打殺殺以武定國那是另外一群人的事,你們要做的,是以文安邦。」

  一桌子的人凝神憋氣,認真的聽著,鄭芝龍侃侃道來:「大明皇權不下縣,雖然官掌中樞,但具體到縣城裡,就是吏目說了算,知縣雖然貴為一縣父母,卻是個光杆,加上帶的幾個親信也管不了縣裡那麼多事,所以真正把全縣權力握在手裡的,是六房書吏和典史、教諭、捕頭之類的未入流人物,你們馬上要擔任的,就是這一類職務。」

  他看看在座人的表情,又道:「當然,這會耽擱你們的前程,若是按部就班的繼續考下去,你們不止是秀才,將來可能中舉,中進士,但反過來想,我們夷州軍不看功名,只看能力,龍頭說過,提拔重用,只會從有經驗,有能力的人當中提拔,那些沒有在基層呆過的人,不管有什麼功名,都沒有資格進入夷州的高層,書呆子百無一用,我這麼說,你們能明白嗎?」

  「明白!」這些人沒有遲疑,紛紛答道:「我們都明白。」

  「甚好,龍頭這是在淬鍊你們,在具體繁瑣的事務中鍛鍊你們的本事。」鄭芝龍沉聲道:「你們,還有接下來的一批批學有所成的其他同伴,都會逐步進入福建布政使司的各處衙門中,當個小官,悄無聲息的把自己的權利最大化,牢牢掌握在手中,各地中華遠洋商行的分號會協助你們,他們是地頭蛇,有他們幫忙,你們事半功倍。」

  「當然了,你們的身份只限於當地分號的堂主知曉,跨縣跨州的互不認識,這也是為了保護你們所預備的措施,你們若有事,可以直接來找我。」

  「在你們上頭,有一些官員已經是我們的人,他們也會關照你們,不過這些助力有限,你們還得靠自己。」

  鄭芝龍說了半天,仍舊精神炯爍,瞪著眼睛看著一群讀書人,抱拳四顧:「這些安排,將來一定會有用的,你們雌伏下來,能升就升,注意提拔靠得住的手下,形成自己的勢力,好比一隻只蜘蛛結下了網,這些網絡,龍頭今後會有大用處。」

  大家隱隱約約的,聽懂了大半,猜測了一些事情,這並沒有讓他們畏懼,反而面色潮紅,興奮雀躍。

  「國有大難,必有妖孽,大丈夫創業立功,常常起於微末,大家共勉之!」

  鄭芝龍用一句話結束了密談,一桌讀書人被他打發走了,他們分開走的,一出門,就是不認識的陌生人。

  目送所有人走遠,鄭芝龍站在別院門口,長久的佇立。

  「龍頭在下一盤大棋啊。」他的四弟鄭芝鳳悄然站在他身後,輕聲道:「大哥,真的能行嗎?」

  「別問這麼多,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鄭芝龍眉頭一皺,呵斥道:「龍頭的心思,豈是你隨便揣測的!」

  「是。」鄭芝鳳嚇了一跳,忙認錯:「大哥,我錯了。」

  鄭芝龍吐了一口氣,定定神,邁步往外走:「走吧,回南安守備衙門,你手底下的那些兵回去好好操練著,他們是我們在福建最直接的力量,可不能浪費了。」

  「五百人而已,我能把他們練出花來。」鄭芝鳳笑道:「不過若是跟夷州精銳比起來,當然及不上的。光裝備就不行。」

  鄭芝龍一笑:「精銳不止是靠裝備,精氣神才最重要,不怕死的農夫拿根扁擔也比怕死的鐵甲兵厲害,有機會,我帶你回夷州去,面見我們大哥,你親自體會體會他的氣度,再想想你剛才的問題,自己就會有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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