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後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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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

  聶塵低低的重複了一句,本來淡定的臉微微抽了一抽。

  船?

  「船。」李旦的手在茶碗邊沿輕輕撫摩,來自江西景德鎮的白瓷茶碗細膩順滑,明淨剔透,向來是皇家御用之物,倭國也僅有數得上的大名才擁有幾套,彌足珍貴,手指從上面划過,在夏日裡甚至能感受到一抹清涼。

  「開船,會嗎?」

  李旦臉上似笑非笑,似乎很喜歡欣賞聶塵等人此刻的反應,饒有趣味的又問:「開船吶,懂不懂?」

  聶塵看了一眼鄭芝龍,鄭芝龍脫口而出:「當然懂,還很擅長。」

  「那就好。」李旦把手從茶碗上移開,轉為揉揉自己的太陽穴:「我給你一隻船,你們跟著我的人在海上跑一跑,熟悉熟悉,日後也好幫我的忙。」

  海上跑一跑?

  聶塵有點覺得意外了,李旦要給他一條船。

  為什麼?就因為殺了兩個他想殺的人?

  一條船啊,不是一間房子,一個鋪子,而是一條價值幾千倆白銀的船。

  「一隻鳥船,就是你們來的時候,繳獲陳瞎子的船,我派人把其中一隻修復了,剛收拾利落,你們拿去正好合用。」李旦卻一點沒有肉痛的感覺,好像在說一件再輕鬆不過的事,手在太陽穴上按來按去,自在愜意:「船就在港口的船廠里,明日我令人引你們去看看。」

  「李老的意思,是…..要把那隻船送給我們?」鄭芝龍謹慎的問道,聲音有些發顫。

  李旦把揉太陽穴的手朝空中一揮,乾脆的道:「對,送給你們,你們今後就是船東,如果海況不熟,可以先跟著我的船隊跑著,日後翅膀硬了,也可單飛。」

  鄭芝龍和鄭芝豹的面部表情已經控制不住了,濃郁的喜色無法掩飾的湧現出來,他們的眼睛在笑,眉毛在跳,雖然震驚的神色也參雜其中,不過突如其來的幸福依然把驚訝丟到了九霄雲外。

  不管李旦用意如何,擁有了一條屬於自己的船,對於任何一個矢志於海商一途的人來說,都是夢寐以求的。

  他們捏著拳頭,看著大哥。

  這個時候,做出定奪的必須是聶塵。

  聶塵心臟劇烈的跳動幾下,感到嘴唇有點發乾。

  他的腦子在劇烈轉動,思考著一個問題。

  李旦想幹什麼?

  殺兩個浪人,絕不可能有這麼巨大的好處,莫說他倆僅僅殺害了一個開酒鋪的明人,就算殺了李旦的手下,恐怕也不會開出一艘船的懸紅來。

  片山五郎和佐佐木次郎的命只值一百兩銀子,多一兩都是虛高。

  原本是希望通過殺這倆畜生,得到一筆銀子,再通過這件事取得李旦的賞識,從而更好的在平戶發展。

  但現在看來,發展得太快了。

  李旦為什麼要給船?

  聶塵在那一刻,想了無數個可能,但怎麼也想不明白原因。

  李旦看著他,靜靜的等待。

  手指又開始在茶碗上畫圈,動作輕緩。

  時間仿佛靜止了,空氣都已經凝固。

  終於,聶塵抬起頭,拱手道謝:「那……多謝李老,我們兄弟不過做了一件微末小事,卻受此大恩,不知何以為報!」

  「哎,一隻船而已,本來就是你們拖回來的,我不過做了個順水人情,何來恩德?」李旦笑起來,眼睛又眯成了一條縫,圓滾滾的肚皮在微笑時一起一伏,活像一隻鼓氣的蛤蟆:「好了,天色已經很晚了,你們辛苦一夜,也該休息休息,你們惹了人命官司,就不要回去了,就呆在我這裡,睡上一覺,明日再說其他。」

  他站起來,端起茶碗。

  門外有手下來到門邊,示意聶塵三人跟他走。

  聶塵三人再次向李旦拱手致謝,李旦微笑著把茶碗舉了舉,目送他們出門,轉過月亮門,隱沒在夜色里。

  人走了,李旦還站著。

  笑容已經消失,換上的是一副不可捉摸的面孔。

  李國助匆匆從外面進來時,看到自己的父親獨自站在門口,仰面看著頭頂的星星。

  「爹……人呢?」李國助到處張望,發現領賞的人沒了。

  「走了,銀子放回去吧,用不著了。」李旦望著星空,幽幽的說道:「我改送了他們一條船。」

  「船?!」李國助的反應和鄭芝龍一樣大,他瞪圓了眼,幾乎要喊起來:「爹,一條船?!」

  李旦回頭,漠然的看著兒子,沒有說話,但剛毅的下巴仰著,說明態度很堅決。

  「爹,他們不過是幾個落魄的小賊,伯父見他們可憐,才讓他們搭船過來避難,殺了兩個浪人,何德何能給一條船?我們多少出生入死的兄弟都沒有這個福氣,這樣是不是……」

  李國助本想再說兩句的,他懷疑李旦是不是深夜起來沒有睡醒,一時頭昏犯了病做了不知輕重的事情。

  當觸碰到老爹冷冰冰的眼神時,剩下的話全堵在了他的喉嚨里,一個字也吐不出去了。

  「爹……」李國助艱難的崩出最後幾個字:「為什麼?」

  「為什麼?」李旦皺起眉頭,腮幫子咬得很緊:「為什麼??山鹿館出事,你的眼線難道沒有通知你為什麼嗎?」

  「我知道的……殺了兩個浪人嘛。」李國助朝後退了一步:「我知道的。」

  「殺了兩個浪人?僅此而已?」李旦冷笑一聲,逼前一步:「山鹿館是什麼地方?松浦家的窩子,他們賺錢的銷金窯!沒人敢在裡面搗亂,守衛的武士足足有上百個,誰能在裡面殺人又全身而退?你能嗎?」

  「我……」李國助努力的去想,卻換來父親一個巴掌拍在腦袋上。

  「蠢貨!這還用想嗎?我尚且要掂量掂量,你還敢?」李旦怒道,恨鐵不成鋼的又扇了一巴掌:「去年仙台藩的伊達家家臣來平戶公幹,在山鹿館大醉鬧事,砍了一個女伎,結果當場就被松浦家幹掉了,你莫非忘了?」

  「沒、沒忘,記得、記得。」李國助不住口的應道,左右躲閃李旦懸在空中的巴掌。

  「伊達家食俸遠高於松浦家,尚且保不住家臣的命,他聶塵幾個後生,怎麼會太平無事的從山鹿館出來,你就沒認真想想?」

  李國助一愣,這點他真沒想過。

  「也許他們很能打?」

  李旦冷哼一聲,轉身進屋,坐在椅子上,看著還沒有琢磨透的兒子,嘆口氣道:「今晚山鹿館裡,平戶勘定官松浦誠之助也在,他在請一個從江戶來的和尚,這個和尚身份很特別,他是幕府黑衣宰相天海大師的徒弟,專程奉德川將軍的命令,來替松浦鎮信新出生的幼子祈福的。」

  「哦。」李國助眼前一亮,左掌猛擊右拳:「一定是松浦誠之助在貴客面前,不便殺下手,所以才任由……」

  「不!」李旦不想聽他的廢話,直接打斷道:「這個長海和尚,竟然是那個聶塵的熟人,一起品詩論詞的朋友!」

  「有這樣的後台,我能不拉攏他嗎?連松浦誠之助都不敢對他怎樣,我們若不與之交好,豈不白白放過一個可以利用的大魚?」

  「一艘船算得什麼,我正在令人仔細求證,若是聶塵真的有通天的關係,那麼我什麼都捨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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