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大島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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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哼!孽子!」

  李旦躺在居室的床上,背後枕著一個碩大的枕頭,一張臉本是蒼白的病容,此刻卻被氣成了豬肝色,牙齒咬得緊緊的,憤憤的把床頭的一個藥碗差點拂到了地上。

  「他若是不收斂,我就發配他去廣東,他不是喜歡跟荷蘭紅毛鬼勾肩搭背嗎?那邊隔呂宋近,就讓他去那邊折騰吧!」

  站在他床頭邊的何斌眼疾手快的將藥碗接住,好在碗裡的藥液早已喝完,只是一個空碗。

  「老爺不要動怒,少爺只是年輕氣盛,有些心浮氣躁,受了他人蠱惑,方才和李魁奇有些勾連的,等年歲大一點,成熟一些就會明白輕重了。」何斌勸道,輕輕把散發著中藥味兒的瓷碗放到距離床頭稍遠一點的桌子上去。

  不止是藥碗在散發藥味,整間屋子都充斥著濃濃的藥材氣味,像個成藥鋪一樣濃郁,外間的大屋裡,還有兩個爐子在燃著爐火,兩個小丫鬟蹲在那裡守著藥罐,等下熬好了還要送給李旦喝。

  「我都成藥罐子了,這次的病,看來比前幾次都要重些,中醫倭醫都試過了,藥吃得比飯都多,卻不見好。」李旦喘著粗氣,咳嗽了兩下,臉色越發的紅:「這孽子又來氣我,早知道當初就把他塞回他媽的肚子裡,省得今日動怒!」

  「老爺說笑了,少爺是我們看著長大的,將來還要繼承老爺家業,等我有機會勸勸他,少爺本性聰明,一定能順老爺的心意的。」何斌又勸了兩句,轉變話題道:「對了,老爺,這是聶塵捎回來的信,今天早上才送來的,請你看看。」

  「信?」李旦瞄了那上了火漆的信封一眼,不悅道:「他人呢?」

  「人還沒回來,信是施大喧帶回來的。」何斌解釋道。

  「沒回來?」李旦眼神由不悅變成奇怪:「仗都打完了,不回來要做什麼?」

  「去夷州了,說是為老爺今後打算,準備先去打打前站。」何斌眼皮下垂:「施大喧是這麼說的。」

  「夷州……」李旦皺了皺眉頭,眯眼沉思起來,好一陣後,才展眉哼了一聲:「這小子,老是這麼考慮長遠,哼,怕倭國不夠他施展的嗎?」

  「夷州蠻荒之地,論地理不及澎湖,無商無農,的確不是個好去處……老爺還是看看信吧,也許裡面說了這麼做的道理也不一定。」

  李旦瞟他一眼:「你很看好他啊?」

  「老爺看好他,我才看好他。」何斌神色自若,低聲道:「老爺要他生就生,要他死就死,倭國明人的首領,始終是老爺。」

  李旦閉上眼,不置可否的悶了一會,開口道:「你念給我聽吧,最近眼睛昏昏然,連字都看不清楚了。」

  何斌抬頭,抿嘴用力點點頭,撕開信封,低低的念了起來。

  屋外,藥罐子裡的藥湯咕嚕咕嚕的冒著熱氣,沸騰的煙霧升上房梁,在屋裡繚繞不散,爐子裡的炭火已經不再添加,火苗保持著微熱的溫度,這罐藥早就可以端進去服用了。

  兩個丫鬟卻一直不敢這麼做,裡間那扇房門依然緊閉,李旦早就吩咐過了,何斌出來之前,任何人都不准進去,進去就打死。

  爐火溫熱著藥罐子,一次又一次,丫鬟有些焦急起來,中藥多熬幾次就會幹,再加水熬製藥效就要弱一分,要是因為這樣耽擱了李旦病情,兩個小丫頭可擔待不起。

  正在著急之間,終於盼到那扇門「吱呀」一聲,從裡面拉開來,何斌緩緩的退出,扭頭朝兩個丫鬟看了一眼,匆匆離去。

  小丫頭如釋重負,忙端起罐子小心的斟好一碗藥,用托盤端了,送進屋裡去。

  李旦依然依靠在軟墊上,整個人都窩在了枕頭裡,看起來沒有精神,比起前些日子來,要瘦了好幾分。

  丫鬟把藥端到床頭,正欲伺候李旦喝藥,卻發現李旦正在自言自語的嘀咕,手裡那拽著一張信紙。

  他喉嚨里的嘀咕很輕,輕得只有靠近的丫鬟才聽得到,小丫頭自然是不敢細聽的,低頭垂首,只聽到嘆息中伴著「他若是我兒子,便好了」的奇怪低語,這聲音莫名其妙。

  「兒子還可以換嗎?」丫鬟腦子裡想著,將藥碗端起:「大老爺的兒子是李國助,他還想誰來當他兒子呀?」

  這個問題和李旦的嘀咕一樣奇怪,如同這屋裡的藥味一樣,驅之不散。

  ……

  洪升很忙。

  作為聶塵留在平戶的大掌柜,他忙得不可開交。

  京都的煙館生意太好了,福壽膏供不應求,顏思齊十萬火急的供貨要求一天緊似一天,活像那邊有金山銀海,就等著用福壽膏去換了。

  「洪掌柜,田裡真的忙不過來了,你再不找幫手來,就靠現在這些人,根本來不及搶收。」此刻他坐在一張方桌邊,桌上堆滿了帳簿冊子,手裡握著一管毛筆,蘸滿了硯台里的墨,正在一本冊子上寫數字。

  他凝重的聽著田地莊戶的訴苦,手上卻一刻都沒有停,龍飛鳳舞般的字跡一行行的在紙上流出,令旁邊的人都弄不明白他怎麼一心二用的。

  「不要急,我正在外面招募農夫,明天就可以送十來個過去,你只管照料好烏香地,不要誤了農事便好,其他的都不用擔心,我來安排。」

  洪升左手一抽,墨跡未乾的紙就被他抽走放到一旁,又拿一張新的鋪在面前,口中道:「下一個!」

  那莊戶得了准信,道著謝走了,另一個人卻又立刻補上,卻是專管運輸的一個小管事。

  「洪爺。」小管事開口就是笑,滿臉的褶子都擠成了一堆,絲毫不覺得叫比自己兒子還年輕的洪升為「爺」有什麼不對,聲音比誰都大。

  「過路費又沒了?」洪升瞅他一眼,先說話。

  「洪爺英明,正是這樣。」小管事立馬愁眉苦臉起來:「從平戶到京都,沿途要經過幾十個卡子,您知道的,倭人可凶得很,雖然有幕府的條子,可保得無人敢阻攔,但是他們不攔,卻也不放,故意耽擱著,就是想要幾個過路錢,您看……」

  「哪些卡子收了錢,有數目沒有?」

  「有、有、有,我都記著呢。」小管事急忙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紙,上面勾勾叉叉的畫著不少字跡。

  洪升接過去細細看了看,盯著小管事道:「你在裡頭有多少回扣?」

  「沒有,一文錢也沒有。」小管事斷然道:「這是洪爺和聶老大的生意,我可不敢收回扣,只取那份辛苦錢就好。」

  「收就收了,別不敢承認。」洪升沉吟一下,用筆在紙上勾了幾下,還給小管事:「我扣了幾筆,剩下的你差不多賺三成,就這麼定了。」

  「洪爺,您這大筆一揮,可就划去了我多少銀子啊。」小管事眉毛都垮下來了,但是卻答應得很快:「那就這麼著吧,誰讓是你洪爺交代的呢。」

  「你不吃虧,別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洪升頭也不抬的說道:「把事情做好,耽擱了送貨時辰,你吃了多少都得吐出來!」

  「那是、那是,誤不了誤不了,洪爺,我先走了。」小管事點頭哈腰,躬身離去。

  緊跟著,又有久候的一人湊了上來,洪升手裡寫著字,依然如同打發前面兩人一樣利落的與之交談,說著生意,思維卻一點沒有遲緩,頭腦轉得飛快,三兩下就理清脈絡,將事情安排得妥妥帖帖。

  這樣子的狀況一直持續到晌午,外面飄來麵條的香氣,圍在洪升身邊如同蒼蠅嗡嗡的人群才消散一空,這位年輕的帳房才長吐了一口氣,放下手中的筆。

  「啪啪啪!」

  屋子一角,響起了掌聲,坐在那裡剝了半天花生的施大喧情不自禁的鼓起了掌,嘆為觀止的吹起口哨。

  「精彩!精彩!」他口中叫道,邊走過來邊感嘆道:「我就佩服你們這些帳房大管事,那麼多千頭萬緒的事情,你們半刻鐘就搞定了,你是怎麼做到的?你是不是有兩個腦子?」

  「熟能生巧而已,施大哥若是來做,還不是一兩天就習慣了------你想來做嗎?」

  施大喧趕緊搖手,把手亂擺:「不來不來,不敢來不敢來,你這手藝我學不來,駕船出海我是內行,弄這個我是外行,你可別說這個,一說我就頭大。」

  洪升笑笑,站起來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

  施大喧丟了一個剝好的花生給他,瞅了那些高聳的帳冊一眼,打了個寒顫,閉眼搖搖頭:「聶大哥叫我來給你帶個信而已,可不是來受折磨的,我們快去外間吃碗麵,邊吃邊說,在這裡多待一會我就頭昏!」

  洪升接過花生丟嘴裡咀嚼,兩人一起來到倉庫的外間,在統一麵館的總店裡找了張桌子坐下,小二殷勤的過來抹桌子,端上兩碗熱氣騰騰的麵條來。

  「這裡面沒放那個吧?」施大喧用筷子攪動麵條。

  「放心吃吧,明國人來吃都不會放那個的。」洪升悶頭吃了一口面,嘴裡含含糊糊的答道。

  「聶大哥定的規矩,誰敢違背?」

  施大喧一想也是,聶塵一口唾沫一個釘的作風,確實令人不敢違背,於是放心的開吃,兩口就一碗麵下了肚。

  「聶老大現在夷州,事情很多,無法分身回來,所以叫我先帶著船隊回來,讓你準備一些東西送過去。」抹抹嘴,施大喧在喧囂的麵館里貼著洪升的耳朵低語,一邊留神看著來來往往的顧客,很謹慎。

  「好,大哥要什麼?」洪升問都沒問為什麼,一口把嘴裡的麵條咽下了肚子。

  「糧食,先準備兩千石,還有種子、農具、耕牛,鐵鍋之類的也要一些,他列了個清單,你看一下。」施大喧在懷裡掏掏摸摸,在貼身的口袋裡摸出一張紙來,紙沾染了他的汗臭,有些噁心。

  洪升無所謂的接過,用身體掩著信紙,獨自看了一遍,然後抬頭驚道:「這麼多,大哥要在夷州常住嗎?」

  「何止常住,他要當島主。」施大喧喝了一口麵湯。

  「島主?」洪升都愣了一下:「夷州島主?」

  「大島主。」施大喧笑道,把麵湯喝得乾乾淨淨:「他說夷州是個好地方,孤懸海外,大明朝管不著,倭國也管不著,他要在那邊當皇帝。」

  「皇帝?」洪升皺眉:「可是夷州是個荒島啊,什麼都沒有。」

  他把手裡的紙揚了揚:「什麼都要從這邊運過去,連鐵鍋都要運,這皇帝當的,也太慘了吧。」

  「你不懂,我最開始也是這麼想的,不過聶老大跟我說了一晚上,我才明白過來。」施大喧把兩人的碗放到桌子中間來,指著碗說道:「你看,這兩個碗,一個是大明,一個是倭國,再下面……碗不夠了,你將就著聽吧……再下面,就是呂宋、占城、滿刺加和巴達維亞、爪哇等地,再往外看,很遠的地方,還有什麼什麼洲,很多的洲,你知道吧?」

  「聽說過,不過不很清楚。」洪升心想你跟我說這個幹啥?

  「好,紅毛鬼是蕃人,他們的老家遠在萬里之外,坐船都要坐好幾個月,甚至一年,他們來我們這裡幹啥?」

  「買瓷器、絲綢之類的貨物啊。」

  「買來幹啥?」

  「賺錢啊。」

  「著啊,賺錢啊!」施大喧一拍大腿:「要是我們在夷州招募流民,廣開土地,然後築城立寨,把夷州建成一座海港,讓南來北往的商船都在島上交易,大明的貨物先到夷州卸貨,紅毛鬼要買東西就得到夷州來採買,你想想,這中間是不是天大的賺頭?」

  「.…..聶老大這麼想的?」洪升瞠目結舌的看著施大喧,然後把頭甩了又甩:「誰那麼聽話呢?廣東福建那麼多私港,他們肯聽話?紅毛鬼是逐利的,別處若是能買到便宜的會乖乖的來夷州?這想法有些一廂情願了。」

  「所以說,你小子跟我起初想的一樣。」施大喧把手指頭朝洪升的腦袋點啊點啊,一副「你小子太蠢」的表情,渾然不知自己當初也是這麼個模樣,只聽他循循善誘的說道:「你忘了,大明是禁海的,月港沒有船引,一條船也不許下海,我們是什麼?現在是水師啊,李旦老爺是澎湖游擊,我們都是官兵,官兵抓賊天經地義,我們只要堵死所有私港,一條船也不許進去,發現一條就弄沉一條,不就妥了?」

  「這……很難吶。」洪升還是覺得不切實際。

  「打李魁奇難不難?聶老大半天就搞定他了。打紅毛鬼難不難?聶老大屠了他的戶,還燒了他的船。」施大喧恨鐵不成鋼的道:「你跟著聶老大,怕啥?聶老大能白手起家,做成今天這個樣子,還有什麼辦不到的?」

  「那可以直接在澎湖做這些事啊,為什麼非要去夷州?」洪升困惑的問道:「澎湖正處航道中間,做什麼都比夷州來的方便。」

  「你又不懂了,聶老大這是深謀遠慮。」施大喧的眼睛眯起來,用老謀深算的口氣慢慢說道:「你聽說過功高震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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