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南下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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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功高震主?」洪升有些受驚的咬了舌頭:「我在戲文里聽說過,可聶大哥震了誰了?」

  「震了誰,自己想想。」施大喧意味深長的仰起頭,丟了個眼神過去:「他來了平戶不到兩年吧?這麼點光景,就攪得風生水起,帶著兄弟們揚眉吐氣,又有錢又有勢,這麼個牛逼的手下,換你是當家的,你慌不慌?」

  「可是……」洪升瞅了瞅正在裝高深的施大喧:「施老大,你是大通商行的老人了,哪有你這樣說自己老闆的?」

  「我跟著李旦是混了許久,但以前從未像現在這麼痛快過!」施大喧哼了一聲:「我現在渾身都是幹勁,覺得今後的日子充滿了…….那啥,希望!你們讀書人說話就是這麼文縐縐的……聶老大跟我許的願景,我想想都冒汗啊,咳咳,你這麼看我做什麼?」

  洪升如同頭一回認識施大喧一樣盯著他目不轉睛,目光熱烈,看得施大喧都不好意思起來。

  「施老大,你這是服了聶大哥了?」

  「服了、服了,怎麼能不服?」施大喧摸了下鬍子拉碴的下巴,語帶感慨:「你沒有親身經歷這次的海戰,真的是海戰,跟這次比起來,我們以往海上打生打死算個球!」

  「這麼粗的炮啊。」他用雙手圈了一個巨大的圓,在洪升面前比劃:「這樣大的炮彈,下雨一樣在天上飛,一落下來就是個坑,可以連續射穿三層甲板!打在人身上,挨著就斷手斷腳,中了就死無全屍,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聶老大站在船頭上領著我們往前沖,炮矢橫飛!那個場景,洪升,你沒瞧見,真的是血直往腦子裡沖啊!大海像個池子一樣,裡面全是船,大火沖天,血滿地都是,紅毛鬼的炮打起來像山崩了一般。」

  「弟兄們冒著炮火,前仆後繼,連李德那個悶聲蟲,都敢親自帶著火船去做死士,嘖嘖,這傢伙總算像個男人了一回,雖然臉上被燒了幾個疤,不過值得!」

  施大喧仿佛重新回到了澎湖海戰的情形里,臉部肌肉變得猙獰,橫眉豎目,頭髮都炸裂開來,雙手誇張的不停比劃,聲音越來越大,聽得周圍吃麵的顧客都不斷的朝這邊看,店小二忙上前安撫,笑著低聲解釋這是個腦子不大正常的人。

  洪升卻聽得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他一直嚮往這樣的戰鬥,想像勇士一樣去搏殺,施大喧的敘述正好搔得他心癢之處,令他抓耳搔腮的不能自己。

  「太過癮了。」末了,施大喧長吐了一口氣,抓起桌子上的花生剝起來:「跟著聶老大,才叫男子漢,我卯定了,這輩子就跟著這樣的人,今後才有搞頭,對不對?」

  「對,太對了!」洪升猛拍了一下桌子,將花生們震得跳了一跳:「施老大,你跟聶大哥說說,什麼時候也讓我上船去啊,我也想像你一樣做個海上硬漢子。」

  「你?」施大喧笑著把桌上被拍散的花生聚攏成一堆,瞥瞥嘴:「下次再說吧,你先把聶老大要的東西準備好。」

  這話令洪升的氣宛如一隻開了口的皮球,一下就瀉光了,他無精打采的用手撐著下巴:「這個不難,唉,施老大,聶大哥什麼時候回來,我自去找他。」

  「這個就難說了,聽他講得把夷州先規制規制才能回來,起碼也得個把月。」施大喧把一顆花生丟進嘴裡,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嚼著:「不過即使回來了,他也待不了多久又要出海。」

  「怎麼?是要打哪裡的海盜嘛?」洪升一下又振奮起來,眼睛都亮了。

  「不是,是要北上。」施大喧有一搭沒一搭的剝著花生:「說是要去北邊看一看,瞧瞧朝鮮國有沒有商機,等到朝廷任命李旦為澎湖參將的文書下來了,就回來。」

  「朝鮮國?」洪升皺眉,大通商行在北邊沒有商道,雖然有少數外來船隻每個月會帶來一些皮毛人參來倭國做生意,但數量很少,跟大宗的明國商品比起來,連零頭都比不上:「那邊窮得很,有什麼商機?」

  「誰知道,聶老大的想法,你我都能參透了,那就完了。」施大喧把雙手攤開,做無奈狀:「你是帳房先生,我是廝殺漢,聽聶老大安排就行了,知道那麼多有什麼用。」

  他又笑起來,開著玩笑:「李旦做了游擊將軍,我們好歹能混個軍頭,你可就不好辦了,軍中沒有帳房啊,你沒官帽子戴哦。」

  「軍頭有什麼好的?」洪升嗤之以鼻:「我以後要做儒將,像徐達那樣的人。」

  施大喧用鼻孔里噴出的氣來回答洪升的話,兩人彼此嘲笑,然後洪升猛然想起來一件事,忙道:「對了,聽說李旦最近病了,很嚴重,連門都出不了。」

  「是嗎?」施大喧大刺刺的繼續剝花生:「他每年都生病,現在日子好了,長那麼胖,怎麼會沒病?以前帶著我們闖海的時候怎麼沒病?」

  「都是那時候落下的病根。」洪升嘆道:「年紀大了就翻了,找了好多大夫來看病,把平戶的藥房都買空了,也不見好。」

  施大喧嗶嗶索索剝動的手驟然停下,面色驚訝的說道:「這麼說真的很嚴重了……你去看過嗎?」

  「沒有,除了何斌和李國助,他誰也不見。」洪升搖搖頭。

  「一個乾兒子,一個親兒子。」施大喧摸著下巴,捻著鬍子樁沉思起來:「不對勁啊,以前從沒這樣過……我得去打聽打聽。」

  洪升問他:「你跟誰打聽?」

  「當然是何斌了,這傢伙當初在船上當學徒時我就是他的師傅。」施大喧牛逼哄哄的起身,大手一拂,把沒吃完的花生全裝進了自己的口袋裡。

  ……

  夷州島,雞籠港。

  這時候的雞籠,遠不如後世那麼繁華,寧靜的港灣里,稀稀落落的泊著幾條小小的漁舟,沒有一條像樣的棧橋,更沒有雄偉的防波堤,聶塵的定遠號等幾條大船停在這裡,像小山一樣巨大,引來雞籠本地人看稀奇一樣在岸邊指指點點。

  有郭懷一這個本地人穿針引線,加上聶塵嚴格約束手下的言行,沒有如以往登陸的海盜們那樣搞得雞飛狗跳,聶塵的上岸很平靜。

  他還將船上帶的一些吃食分給雞籠居民,在澎湖白沙島上有一些繳獲,諸如荷蘭人的衣服、用具等勞什子的東西,他拿來做了順水人情,施捨給當地人,令他們喜笑顏開,一下子就拉近了彼此間的距離。

  雞籠村長得了幾件襯衫,還有幾隻充滿歐式風格的錫制杯盤,高興得樂不可支,立刻和聶塵成為了莫逆之交,雖然兩人年紀相差很大,差不多爺爺和孫子的距離,不過卻能坐在一張桌子邊喝茶。

  「聶老闆真是好人,我在這裡活了五十年,還從未見過聶老闆這樣的好人。」村長絮絮叨叨的,用家裡最好的山茶來待客,剛送給他的錫茶壺就被用來泡頭一回茶:「以前上岸的那些人,不管是大明朝的人,還是紅毛鬼,見了我們不是逼著要糧食,就是要抓人去做苦工,像聶老闆這樣一來就送東西,真心行善事的大好人,真的第一次見到。」

  聶塵呵呵笑著,端著錫杯抿了一口,覺得燙又放下來,隨意的敷衍兩句,然後問道:「紅毛鬼來抓過人?」

  「來過,來了三次,每次都抓人!」村長憤然道,白鬍子抖個不停:「把村裡的青壯年抓去了不少,聽說要送到南邊去做苦力,一輩子都回不來。」

  「南邊?」聶塵眉頭動了動。

  「滿刺加那邊。」村長答道,細心的用椰樹葉子做的扇子扇風,希望杯子裡的水可以快些冷卻,好讓聶塵喝上一口:「紅毛鬼最開始還花言巧語的騙我們,說是去做工,後來就直接硬來了,作孽呀!有年輕人運氣好逃回來,說那邊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一百多人過去,活著到南邊的只有一半人,都死在海上了。」

  「.…..」聶塵靜靜的聽著,看著老村長抹眼淚,面無表情,看不出喜怒,等村長叨叨的說完了,他才慢慢的道:「今後我們來了,就不走了,會在這裡修炮台,建城牆,紅毛鬼再來,我們就把他們打下海,再也不會有人敢搶糧搶人,老丈,你們可以放心的過日子。」

  「那可就太好了。」村長唏噓著作揖:「我們早就盼著朝廷的人來幫我們做主,天天盼,今天可算是盼著了……不過……」

  他欲言又止,似乎有些話不大好說出口,聶塵稍一沉吟,笑著道:「夷州以前沒有開府,自然也就沒有戶籍,這邊的人我也不認識,就煩請老丈幫我清點清點,郭懷一是這裡的人,就由他將戶籍匯總,交給我就行了,至於裡面有沒有官府追捕的人,老丈自行判斷,反正把名冊報給我,我來收存即可。」

  村里自行組織清點戶口,就等於把所有人漂白了,只要隨便報個名字,跟以前不同就等於獲得了新生,事後光看名冊,是看不出端倪的。

  這一點對夷州人來說至關重要,這邊的人大多數都是從海峽那邊逃來的戴罪之人,怕的就是朝廷追究,重建戶籍一了百了,善莫大焉。

  這對明廷來說自然是違規的,但聶塵不管那麼多,一律既往不咎。

  村長一聽,激動得鬍子又在亂抖,正欲感謝,卻聽聶塵還在說話:「另外,夷州戶籍,都納入民戶管理,沒有匠戶、軍戶的差別,任何人做什麼營生,就繼續做什麼營生,不受限制,只要不違反《大明律》就行,稅收什麼的,只按田畝數量納糧就行,其他的都不收。」

  「這……不服徭役了?也不交人頭稅?」村長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忙問:「聶老闆說的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今後官府找人做事,會給工錢的。」聶塵笑道:「非但如此,我還會無息借耕牛和農具給你們,誰開荒種地,地就是誰家的,種糧種茶隨意,免頭兩年的田賦。另外,如有人能開礦煉鐵,我也會免他三年礦稅,還全額收他的鐵礦,我知道這邊有鐵礦,很早就有人開礦了。」

  「這、這、這……聶老闆,你簡直是現世的活菩薩啊!」村長簡直感激涕零,雖然在這邊自力更生慣了,沒有官府管制無拘無束,但民不與官斗古來有之,既然朝廷管過來了,自然要服軟的,只能祈求有個好官就好了,沒想到不但是個好官,還是個大好官。

  「朝廷的公文,等一段時間就到,到時候我會正式開衙問事,在這之前,就先用商行的名義在雞籠做點生意。」聶塵接著說道:「老丈,雞籠有沒有好的開闊平地,我拿來有用。」

  「有、有,村子後頭,獅球嶺那邊,地勢很平,聶老闆…..哦不,聶大人是要拿來做衙門吧?那邊還靠海,可以修碼頭,大人下船走不了幾步就能進衙門。」

  「倒不是建衙門,是建廠。」聶塵點點頭,端起杯子一口喝乾,告辭出門:「老丈,我還有事,今天就說到這裡,明天我再來請你帶我去那塊地看看,叨擾了。」

  老村長忙送他出門,聶塵走出村長家低矮的茅草房子,呼吸了一口外面的新鮮空氣,鄭芝豹等人簇擁著他,郭懷一在前領路,一行人向海邊走去。

  雞籠的海灣,三面環山,兩條長長的陸地像兩條強有力的臂膀深入海中,圈出一片廣闊的港灣,蔚藍的海水蕩漾其中,細沙白浪,樹蔭婆娑,是一處極美麗的去處。

  但是聶塵入目所見,卻不止是風景,他一路走著,來到海灣邊片樹林子裡,這裡搭了些帳篷,是聶塵臨時的住處。

  聶塵直接走進中間的一座大帳篷里,滿面春風的在馬紮上落座,這兩天各項事情都進行得很順利,他心情很好。

  「跟他們溝通得怎麼樣了?」聶塵問帳篷里的鄭芝龍:「你的荷蘭話行不行啊?」

  「基本能溝通。」鄭芝龍回答時臉上有笑容,頗為自得:「我在平戶跟通事學了很久,通事都誇我聰明。」

  「那他們答應了嗎?」聶塵朝帳篷里捆著蹲在地上的幾十個荷蘭人偏偏頭:「還是願意繼續這樣死扛著?」

  「都答應了。」鄭芝龍順著聶塵的目光看過去:「一共三十二人,全是炮手,其中三個懂得鑄炮手藝,兩個是鐵匠,那個頭髮半禿的,最有來頭,是巴達維亞炮廠的一個頭子,來澎湖送炮的,結果被我們趕上了。」

  他拿出一張紙,來手裡揚了揚:「每個人都願意簽賣身契,只要在大哥手底下干足十五年,他們就可以成為自由身,在這十五年中,他們就是大哥的奴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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