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水天線，燃燒（一）
它們不需要旗語指揮，更不需要燈火信號，就像無形大手操縱的傀儡，劈波斬浪地逼向凡人艦隊。聽到報警後，水手們立即散開，飛快地奔回各自戰位；艦長向索魁深深一揖，頭也不回地衝下濕潤舷梯；大副哈里阿塔與索仲武對視片刻，同樣離開了空蕩蕩的指揮所，兩人交錯時心照不宣地點點頭，一切盡在不言中。
歡樂時刻至此結束。與黑疫的又一場流血衝突，開始。艦隊仍舊零零散散，還沒來得及完成編隊，但現在哪裡還顧得上這些。「廣德弘義」號與兩艘巡洋艦、一艘護衛艦組成臨時中隊，「戰鼓東風」號與另外五艘戰艦抱團取暖，「明威顯信」號與剩下的五艘戰艦，那就只能靠艦員的本領獨自奮戰了。
車鍾再次推響，本已沉寂下來的蒸汽機，重新開始高速運轉。炮組陷入忙碌，無論炮彈是兩斤還是五十斤，不管材質是青銅還是鑄鐵，各層甲板的火炮紛紛去掉炮口蓋塞，在炮長的喝罵當中匆忙裝填實彈。
如果是21世紀的戰艦，接下來肯定是炮火轟鳴魚雷齊飛，但震洋軍水師的黑火藥前裝滑膛炮，還不能隔著老遠酣暢殺敵。黑疫造出的變異海怪，顯然也對凡人火炮心知肚明。在索仲武等人的注視下，越來越多的黑點在遠方浮出水面，隨後整隊、轉向，活像挑釁獅子的一群群野狗。
但這些怪物只是誘餌。真正動手的第一波，乃是長達四十尺的浮屠角石，鸚鵡螺的特大號祖先。這些恐怖的觸手怪物，在瞭望哨難以顧及的深水悄然潛行，一直逼近到僅僅十鏈（一鏈等於0.1海里）遠處，這才像潛載飛彈齊射似地高速躍出水面。
上一秒還平淡無奇的大海，霎那間密密麻麻遍布水柱。那副壯觀景象，就像是憑空竄起一座白色森林。陽光流過螺殼，令錐體如珍珠一般晶瑩發亮，而在角石最為膨脹的錐底，一團團血肉巨軀快速變幻色彩，碩大眼珠死死盯向水師旗艦——
眨眼間，這群角石就越過了拋物線最高點，如同炮彈一樣重重砸回海面。它們半浮在水上，通過強勁有力的肌肉噴水管，很快就把時速飆到十節往上，同時不斷地擺動觸手調整姿態，令撞錘似的實心尖頂，與「明威顯信」號側舷的法線角逼近九十度垂直。
事情再清楚不過了，這些妖邪打算把自己變成魚雷，從側面狠狠撞進水師旗艦。雖然角石的螺殼大部分都是氣室，但總體質量至少也有三噸，面對的又是木板而非鋼板，真讓它們得手的話絕對是災難。「別讓它們靠近！」索魁同時舉起兩隻拳頭，近乎失態地大聲喊道：
「幹掉它們，幹掉它們，一頭不剩幹掉它們！」
不用他催，「明威顯信」號的水手已經在行動了。雙層火炮甲板，炮窗吱吱呀呀地全部打開；上甲板的大小火炮，之前就已經完成實彈裝填，現在正忙碌地調整俯仰角；甲板戰鬥部打開了槍械箱，船矛手、短銃隊坐在地上待命，長銃手分成兩批，一批蹲在兩舷舷牆之後瞄準，另一批背著火槍爬上桅盤，準備在那裡登高遠射。
他們經歷過嚴苛訓練，以及大大小小無數的實戰，對這套流程熟的不能再熟。從第一扇炮窗打開到最後一名狙擊手就位，總用時也就一分半鐘。在此期間，索仲武一直站在露天指揮台，聽著車鍾從雙車微速進推到雙車進二，兩根煙囪煙囪蹭蹭冒出濃煙，戰艦一面高速奔馳，一面從艦舯傳出劇烈震顫。
哈里阿塔去了上甲板指揮戰鬥，在駕駛台操舵的乃是艦長本尊。索仲武同艦長不熟，只知道他是個和藹可親的中年人，臉上總掛著友善微笑，但這位「善良大叔」開起船來，簡直比F1車手都要刺激。
他平均二十秒就要轉一次舵輪，幅度、方向全無規律，讓戰艦尾跡歪歪扭扭活像抽象藝術。正常情況下，軍艦轉舵後會先向內傾斜，再慢慢轉為向外橫傾，但艦長實在太過狂野，近五千噸的艦體，在離心力與阻力共同作用下，很快就忽左忽右地搖擺起來。
這比草船借箭都刺激。索仲武站在叔叔身邊，冷汗把腋下浸得通透，他除了自己的平衡，還得時刻盯著索魁，免得叔父突然站起來再搞么蛾子。那真是既沒事找事，又沒有半點X用。
為了跟上「明威顯信」號，浮屠角石也得不斷改變航向。噴水推進的效率確實遠勝明輪，由此產生的額外浮力，甚至把殼頂撞角托出海面，左右兩道浪花組成「V」字形狀，漂亮得仿佛海鷗雙翅。但是，肌肉噴水管不能兼顧高速與敏捷，它在轉向時必須伸出一側觸手增大阻力，不僅效率低下還會生成紊流，忽沉忽浮好幾次才能找到正確方向，比起船舵那是大大不如。
海怪對戰艦的追逐，就這樣被拖得愈發冗長。如果不是風力太弱、風向不利，讓「明威顯信」號只能掛出主桅硬帆，她說不定還有機會反擊，選中一頭落單角石「嘎巴」吃掉。不過人也不能太貪心，艦長的精湛技術，已經給艦員爭取了足夠時間，接下來，就看人員、火藥與鋼鐵怎樣表現了。
最先開火的，是煙囪後方的一門長管十斤炮。它在艦炮當中算是小傢伙，威力遠不如火炮甲板的30斤大兄弟，但勝在身管頎長，打的又遠又准，一海里外就能對目標造成威脅。雖然海面上波濤滾滾，蒸汽機更是轟鳴如雷，可這些加起來也蓋不住炮響，但聽得「轟隆」一聲悶雷，煙囪後面頓時竄起紅光，灰白色硝煙努力擴散，卻還是被軍艦迅速拋諸腦後身後。
索仲武手搭涼棚，看到一道水柱高高竄起，然後不甘心地慢慢消散。炮彈沒有命中，但這完全正常，無論哪場海戰，第一炮通常都是用來宣告開幕，真正的殺戮還在後面。
歡樂時刻至此結束。與黑疫的又一場流血衝突，開始。艦隊仍舊零零散散，還沒來得及完成編隊，但現在哪裡還顧得上這些。「廣德弘義」號與兩艘巡洋艦、一艘護衛艦組成臨時中隊，「戰鼓東風」號與另外五艘戰艦抱團取暖，「明威顯信」號與剩下的五艘戰艦，那就只能靠艦員的本領獨自奮戰了。
車鍾再次推響，本已沉寂下來的蒸汽機，重新開始高速運轉。炮組陷入忙碌，無論炮彈是兩斤還是五十斤，不管材質是青銅還是鑄鐵，各層甲板的火炮紛紛去掉炮口蓋塞，在炮長的喝罵當中匆忙裝填實彈。
如果是21世紀的戰艦，接下來肯定是炮火轟鳴魚雷齊飛，但震洋軍水師的黑火藥前裝滑膛炮，還不能隔著老遠酣暢殺敵。黑疫造出的變異海怪，顯然也對凡人火炮心知肚明。在索仲武等人的注視下，越來越多的黑點在遠方浮出水面，隨後整隊、轉向，活像挑釁獅子的一群群野狗。
但這些怪物只是誘餌。真正動手的第一波，乃是長達四十尺的浮屠角石，鸚鵡螺的特大號祖先。這些恐怖的觸手怪物，在瞭望哨難以顧及的深水悄然潛行，一直逼近到僅僅十鏈（一鏈等於0.1海里）遠處，這才像潛載飛彈齊射似地高速躍出水面。
上一秒還平淡無奇的大海，霎那間密密麻麻遍布水柱。那副壯觀景象，就像是憑空竄起一座白色森林。陽光流過螺殼，令錐體如珍珠一般晶瑩發亮，而在角石最為膨脹的錐底，一團團血肉巨軀快速變幻色彩，碩大眼珠死死盯向水師旗艦——
眨眼間，這群角石就越過了拋物線最高點，如同炮彈一樣重重砸回海面。它們半浮在水上，通過強勁有力的肌肉噴水管，很快就把時速飆到十節往上，同時不斷地擺動觸手調整姿態，令撞錘似的實心尖頂，與「明威顯信」號側舷的法線角逼近九十度垂直。
事情再清楚不過了，這些妖邪打算把自己變成魚雷，從側面狠狠撞進水師旗艦。雖然角石的螺殼大部分都是氣室，但總體質量至少也有三噸，面對的又是木板而非鋼板，真讓它們得手的話絕對是災難。「別讓它們靠近！」索魁同時舉起兩隻拳頭，近乎失態地大聲喊道：
「幹掉它們，幹掉它們，一頭不剩幹掉它們！」
不用他催，「明威顯信」號的水手已經在行動了。雙層火炮甲板，炮窗吱吱呀呀地全部打開；上甲板的大小火炮，之前就已經完成實彈裝填，現在正忙碌地調整俯仰角；甲板戰鬥部打開了槍械箱，船矛手、短銃隊坐在地上待命，長銃手分成兩批，一批蹲在兩舷舷牆之後瞄準，另一批背著火槍爬上桅盤，準備在那裡登高遠射。
他們經歷過嚴苛訓練，以及大大小小無數的實戰，對這套流程熟的不能再熟。從第一扇炮窗打開到最後一名狙擊手就位，總用時也就一分半鐘。在此期間，索仲武一直站在露天指揮台，聽著車鍾從雙車微速進推到雙車進二，兩根煙囪煙囪蹭蹭冒出濃煙，戰艦一面高速奔馳，一面從艦舯傳出劇烈震顫。
哈里阿塔去了上甲板指揮戰鬥，在駕駛台操舵的乃是艦長本尊。索仲武同艦長不熟，只知道他是個和藹可親的中年人，臉上總掛著友善微笑，但這位「善良大叔」開起船來，簡直比F1車手都要刺激。
他平均二十秒就要轉一次舵輪，幅度、方向全無規律，讓戰艦尾跡歪歪扭扭活像抽象藝術。正常情況下，軍艦轉舵後會先向內傾斜，再慢慢轉為向外橫傾，但艦長實在太過狂野，近五千噸的艦體，在離心力與阻力共同作用下，很快就忽左忽右地搖擺起來。
這比草船借箭都刺激。索仲武站在叔叔身邊，冷汗把腋下浸得通透，他除了自己的平衡，還得時刻盯著索魁，免得叔父突然站起來再搞么蛾子。那真是既沒事找事，又沒有半點X用。
為了跟上「明威顯信」號，浮屠角石也得不斷改變航向。噴水推進的效率確實遠勝明輪，由此產生的額外浮力，甚至把殼頂撞角托出海面，左右兩道浪花組成「V」字形狀，漂亮得仿佛海鷗雙翅。但是，肌肉噴水管不能兼顧高速與敏捷，它在轉向時必須伸出一側觸手增大阻力，不僅效率低下還會生成紊流，忽沉忽浮好幾次才能找到正確方向，比起船舵那是大大不如。
海怪對戰艦的追逐，就這樣被拖得愈發冗長。如果不是風力太弱、風向不利，讓「明威顯信」號只能掛出主桅硬帆，她說不定還有機會反擊，選中一頭落單角石「嘎巴」吃掉。不過人也不能太貪心，艦長的精湛技術，已經給艦員爭取了足夠時間，接下來，就看人員、火藥與鋼鐵怎樣表現了。
最先開火的，是煙囪後方的一門長管十斤炮。它在艦炮當中算是小傢伙，威力遠不如火炮甲板的30斤大兄弟，但勝在身管頎長，打的又遠又准，一海里外就能對目標造成威脅。雖然海面上波濤滾滾，蒸汽機更是轟鳴如雷，可這些加起來也蓋不住炮響，但聽得「轟隆」一聲悶雷，煙囪後面頓時竄起紅光，灰白色硝煙努力擴散，卻還是被軍艦迅速拋諸腦後身後。
索仲武手搭涼棚，看到一道水柱高高竄起，然後不甘心地慢慢消散。炮彈沒有命中，但這完全正常，無論哪場海戰，第一炮通常都是用來宣告開幕，真正的殺戮還在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