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水天線,燃燒(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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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不其然,前甲板的四門同型炮旋即開火,而且是兩舷同時發射,紅黃火光忽地閃過,嗆辣硝煙頓時糊了人滿臉。索仲武眯起眼睛,很想痛快咳嗽兩聲,但還是忍住眼中刺疼,向著前方奮力瞭望。一來,老魁都沒什麼不適,他的表現肯定得更好;二來,水師官兵正在奮戰,跟他們比,這點菸灰算個鳥毛。

  「砰砰砰砰砰!」

  繼大炮之後,火槍也不甘示弱地加入合唱,桅盤、舷牆幾乎同時開火。甲板戰鬥組的水手沒有排槍齊射,而是根據個人節奏自由射擊,雖然甲板不停搖晃,但他們卻能嫻熟地穩住槍身,像模像樣地瞄準——開火——裝填——再開火,清脆槍響讓人聽了就覺得安心。

  「明威顯信」號的上甲板,就這樣變得炮火轟鳴銃聲陣陣,而且很快就有了真正收穫。可能是某位神槍手一發命中,也可能是某門火炮撞了大運,總而言之,一頭橫攔在正前方的角石,突然間觸電似地彈出水面,一面搖擺一邊厲聲慘叫,錐殼基底暴雨似地噴出藍綠血液。

  戰列艦沒有轉向繞行,而是響著汽笛直接碾壓過去。4800噸的排水量,把橫放的螺殼當場撞碎,角石不甘心地揮舞觸手,長度卻不夠吸住艦首,只能被自身體重拖入海底。這是「明威顯信」號出航後的第一個戰果,而且勝得酣暢淋漓,索魁樂的當即拍手稱快,不顧侄子阻攔就要站起——

  「轟轟轟轟轟轟!!」

  左右兩舷,雙層火炮甲板同時爆出轟鳴,血紅色炮口焰從前到後席捲整個艦體,濃密硝煙大團上飄,瞬間讓甲板一片朦朧。炮聲連綿成片,就像大錘一樣砸的腦子嗡嗡直響,震顫透過甲板,刺激得牙根陣陣發癢。老魁嘴裡冒出的那串言語,更是被這陣雷暴徹底湮沒,就連身邊的侄子,都聽不清到底說了什麼。

  /要麼是「加油」,要麼是萬勝/。索仲武撇了撇嘴,對這些廢話沒有任何興趣。他眨眨眼睛,從彈藥包里取出單筒望遠鏡(借自甲板戰鬥部),開始漫無目的地四處觀察。/有沒有戰果?看不清,左舷似乎有碎螺殼飛起來,但也可能只是浪花。有沒有海怪近身?應該沒吧,上甲板的火炮都沒把仰角調低,船矛手們也都在待命....../

  轉了一圈後,索仲武乾脆把望遠鏡對準了哈里阿塔。他發現,大副已經把頭巾換成了開面笠盔,號衣外面也套上了鐵板胸背甲,完完全全的戰陣打扮。此時此刻,她正在指揮右舷台的卡隆炮,手中短銃不時揮舞,嘴唇更是放連環箭似地一刻不停。/看唇形,八成是「丟那媽」之類的芬芳詞語......等等?怎麼突然停了,而且槍口指著海面?/

  索仲武的心裡「咯噔」一下,本能地壓低下盤穩住身形。果不其然,沒等哈里阿塔扣動扳機,右舷就撞到了某種大傢伙。檜木船殼先是鈍重地「咣咚」地一聲,接著又是叮鈴咣啷響了一大串,硬要比喻的話,就像是防暴盾牌先被鐵管敲中,接著又被石子狠狠砸了一輪。

  索仲武放下望遠鏡,正好看見罪魁禍首漂過。那是一頭被打爛的角石,螺殼幾乎成了篩子,軀體更是汩汩冒出血漿,難聞的銅鏽味撲鼻而來。它長著鸚鵡似的彎喙,一面同右舷磕磕碰碰,一面以紙巾浸水的速度飛快沉沒,無神的大眼珠子瞪著艦橋,破裂的晶狀體已被擠出瞳孔。

  /還好死了。還好已經打死了。/索仲武看著角石沉沒、尾椎翹起,只覺得眼前一片藍綠,心中五味雜陳。就在這時,異狀突然發生,本已沉進水裡的角石殘軀,突然又向上浮了一截,一條觸手軟綿綿地飄起,「啪」地一聲擦過水線。

  啥也不懂的門外漢(比如索仲武),肯定以為是海怪詐屍,但專業人士卻能立刻看出危機。「右車微速進,左車進三,快快快!!!」艦長用方言厲聲大吼,逼迫舵手推響車鍾;輪機艙隨即做出反應,左舷兩台鍋爐強壓通風,驅動明輪瘋狂運轉,一左一右的推力差,頓時驅動艦體大幅右轉。

  從桅杆鐵圈到艦底銅皮,每個接縫都在大聲呻吟。這個彎轉得實在太急,讓索魁「咚」地撞到膝蓋,疼得當即呲牙咧嘴;甲板上的船矛手更是摔得七零八落,差點把周圍同袍捅個對穿;右舷台的丙號卡隆炮,被炮架鐵輪帶著轉了半圈,要不是炮尾索拉著,肯定會「啪嚓」撞碎右側舷牆。

  索仲武因為及時蹲下,除了肩膀磕到之外沒啥大礙。他晃晃頭暈目漲的腦袋,只覺得太意外、太匪夷所思,到底是怎樣的威脅,才讓艦長如此瘋狂地——

  「砰隆!」

  那聲音就像把香檳酒瓶晃上一千下,捅進耳朵直接開塞。左舷,高逾三十尺的水柱凌空竄起,大股濁浪嘩嘩拍向舷台,一頭尺寸堪比摩天樓的角石,竟以運載火箭升空般的氣勢,傾斜著鑽出水霧飛向天際。

  只差一點點,它就能在艦底開個大洞。怪獸堪堪蹭過舷台,鈣質螺殼與明輪護罩劇烈摩擦,發出的噪聲就像同時打磨一百根鐵棍。索魁暴跳如雷,嘴裡吐出陣陣咒罵,索仲武則像中了定身法,整個人凍結在了艦橋。他目不轉睛地望著螺殼,視野當中儘是複雜的深色紋路,寄生在表面的無數藤壺,就像一群群不友善的眼睛回瞪過來——

  早已待命的左舷卡隆炮,「轟」地開火。它們在極近距離射出五十斤實心重彈,噴薄而出的熾熱火焰,那一瞬間幾乎與炮身等長。炮彈、烈火、衝擊波、聲浪、硝煙,各種物事彼此交融,隨著炸雷般的炮聲一股腦拍上角石,把錐底那團堅韌軀體,眨眼間變成一團黏糊血肉。

  空中的螺殼也隨之碎裂,就像早已不堪重負。藍綠液體如雨灑落,澆得左舷到處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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