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水天線,燃燒(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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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人拿的是老槍,就他是新換的喇叭短銃。這東西后座力非常驚人,每次射擊都把手腕震得發疼,到最後虎口甚至沒了知覺,但打起來確實給勁,給勁到家!索仲武只要扣下扳機,都能把老闆桌那麼大的區域清空,那感覺實在是酣暢淋漓。

  其他弟兄看著羨慕,自然而然就起了競爭心思,每個人都把裝填速度大大加快,噼里啪啦的槍聲響個不停,活像是步戰車連射機關炮。硝煙一團團湧出來,又濃又厚根本來不及消散,很快就把兩舷弄得一片朦朧,但妖邪並沒有趁機翻越舷牆,因為火炮甲板的水手也在戰鬥,各個炮組用通條捅、用火燒甚至拿霰彈轟,把水線到舷牆的五十尺距離,變成一條熾熱的死亡之路。

  即便最幸運的妖邪,也別想全須全尾地爬到底。打完第十三發霰彈後,索仲武確信,舷牆這邊已經用不著操心,少一桿短銃也沒有任何關係。他也不墨跡,打定主意後立刻同隊正打了招呼,獨自跑去了後甲板。

  那裡是肉搏戰最激烈的地方,到處都是揮舞的拳腳,以及亮閃閃的長短利刃。與上次在大慶殿一樣,索仲武還是自由行動,哪邊有需要就去哪邊幫忙,一面把怪物轟殺至渣,一面提防著別被尖爪刺穿要害....

  喇叭銃每次射擊,都會從藥鍋、槍口竄出兩道火苗。打到後來,前者把索仲武一邊眉毛徹底燎光,後者則把喇叭口燒得通紅,一粒火藥也不敢再放。甲板戰鬥部的長槍短銃乃至掣電快炮,或多或少也都出現了這種情況,但在修羅地獄似的上甲板,能拿來給槍炮降溫的,也就只有淋漓的血水而已。

  火器不能用,那便換刀槍。刃砍豁口了,那就上拳頭。一分鐘,兩分鐘,一刻鐘......接舷戰仿佛永無止境,到後來,索仲武乾脆失去了時間概念,自己的位置更是無暇顧及。等大副用力敲響銅鉦,宣布戰鬥結束的時候,他發現自己赫然站在兩根煙囪中間,腳邊堆滿破碎的甲殼怪物,手裡舉著不知是誰的兩片式頭盔。

  粘稠的血漿繞過鉚釘,順著盔頂尖刺滴上甲板,藍綠混合血紅,形成骯髒的深紫。索仲武聽到急促激烈的喘氣聲,好半天才意識到正是自己,他舉起胳膊,想把額頭沾著的一塊黏糊蹭掉,結果卻眼前一黑,差點原地摔倒。

  腎上腺素褪去,疲憊捲土重來。一時間,索仲武全身上下每塊肌肉都在哀鳴,右手腕更是活像扎了鐵釘,痛的一陣陣心悸。他伸出右手,想去扶住煙囪底座,仔細權衡後又中途取消,咬緊牙關艱難地抬起右腳,嘗試著不靠助力獨自走路。/開玩笑。哈里阿塔可是在看著!/

  女性大副離他很遠,就在左舷台甲號卡隆炮旁邊。她站得還算筆直,但回過頭來的時候,臉色卻白的仿佛宣紙。索仲武向她虛弱地笑笑,而哈里阿塔也只能微微頷首,兩人之間的交流僅止於此,就好像再做一個動作,便會虛脫倒地一樣。

  然而,凡人總能把自己的潛能榨出來,永遠如此。甲板上的水手與陸軍士兵,雖然每個人都是顫顫巍巍,看上去甚至不能駕馭甲板搖晃,但夥計們稍微歇息幾分鐘,把裝滿淡水的椰瓢喝空以後,就再次投入到了工作當中:

  傷亡的同袍必須照顧。十名死者需要縫進他們的吊床,等待合適時機海葬。兩倍於此的傷者必須及時包紮,而且只有重傷員才能離開火線。戰艦的上甲板變成了垃圾堆,到處都是散碎的妖邪屍體,以及臭氣熏天的各種殘骸。懸掛在天上的太陽,將垃圾的腐爛進程大大加速,要是不想讓屍水浸透艦體,就得趕緊拿起笤帚鐵鍬清理。

  索仲武拿的是鐵鍬。他的鼻子早就麻木了,但在鏟起一團褐綠、稀爛、咕嘟咕嘟冒泡的死鯨內臟時,還是被熏得吐了出來,自己給自己增加額外的工作量。甲板戰鬥部的工作,相比之下要好聞的多:點燃艾草,趕走滿甲板的瘴氣;分發避瘟丹,免得水手與士兵染上惡疫。他們之前出力最大,完全憑本事贏的這份福利。

  艦長留在艦橋,一面調整軍艦航向,一面指示觀察通訊部打出旗語,嘗試聯繫其他艦隻。「伏波之主」則是大無畏地不顧艱難險阻,親自走到濕漉漉粘滿鱗片的甲板,冒著皮靴被弄髒的危險慰問旗艦將士。

  他沒有高聲大嗓地歡呼「萬歲」,而是低調地從人群當中走過,時不時地拍拍某人肩膀,就像朋友那樣道聲「辛苦」。這種安慰手法倒是挺專業,問題是只會耽誤別人幹活,而且時機也不對頭:就在索魁第一萬次地同人握手,稱讚對方「幹得好」的時候,一團黑黝黝的東西突然從艦艉飛過來,打著旋扎進右舷海面。

  那是括約肌肉管噴出來的腐肉炮彈,來自緊追不捨的另一頭拼湊怪物。這隻妖邪另外還帶了三位親戚,而且全都沒有肉膜風帆,純粹靠艦底吸附的觸手怪噴水行進。從它們的袖珍體型,以及鯨屍骨架上的熟悉茬口來看,這批戰艦並非從天而降,而是由失去肉帆的三隻妖邪分解重構而成,縱然四分五裂,依舊追逐不止。

  新的敵人,就意味著新一輪的炮戰,新一輪的接舷,以及新一輪的繁瑣清理。索仲武感到頭皮陣陣發麻,再也沒心思去搭理老魁,他哆嗦著取出望遠鏡,明明百般不情願,但還是把鏡筒指向了艦尾。/興許能找到弱點?興許——/

  透過目鏡,他看到了敵艦干舷的更多細節。以及至少四海里之外,于波浪中起伏的眾多模糊輪廓。索仲武舔舔乾裂的嘴唇,拳頭不由得攥了起來:後面追著的袖珍小怪,現在已經無關緊要了,新冒出來的這批客人,才是值得擔心的威脅。雖然距離很遠,但它們已經有一個外表特徵可以確認,再明顯不過的外表特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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