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水天線,燃燒(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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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已經降臨,紫色霞光所剩無幾。桅樓點亮了鯨油航行燈,雙層甲板不時竄出血紅色的炮口火焰,忽閃忽現的各種光線,映出幽靈船的恐怖剪影。「擋不住了。趕緊找個東西扶穩!」

  索仲武把逼近的屍傀一腳踢開,著急火燎地抱住炮座。就在此時,高懸頭頂的桅杆,突然「刷啦啦」展開褐色巨帆,也就四五秒鐘的工夫,三根桅杆便張開了全部主帆。

  只有帶桁條的硬帆,才有如此之高得效率。龐大的帆面撞上逆風,登時反向鼓起,「明威顯信」號就像被套索驀地勒住,尾沉頭翹差點從海面上跳起來。兩舷明輪也在此時倒轉,那勁頭至少得是雙車退一,剛剛還在前行的巨艦,眨眼間就減速到幾乎停止,甲板上的屍傀紛紛被慣性放翻,沒做好準備的凡人,同樣也是咣咣噹噹摔倒一片。

  索仲武又磕到了腦袋,頭上一左一右鑽出倆包,活像某種傳說生物的雙腳。他就勢坐到鹽箱上面,船板接縫就在腳下吱吱呀呀,一顆心臟差點從嘴裡飛出來。「這怎麼回事?戰列艦漂移?!」

  一桿火槍傾斜著滑進視野,刺刀赫然掛著一隻屍傀下巴。「明威顯信」號艦長的這通操作,差點就把船弄到散架,但效果也是立竿見影:左右兩舷的幽靈船,本來就快把撞角扎進艦舯,但水師旗艦的「急剎車」,卻讓它們在最後一秒功虧一簣。

  明輪戰艦本來該在的地方,現在只有冷冰冰的海水。兩艘臃腫不堪的幽靈船,一面左右橫搖一面嘗試轉舵,但它們身上的累贅實在太多,笨重艦體根本做不了精細動作。

  藉助鯨油航行燈,索仲武看到了敵人的末日。就像電影慢鏡頭一樣,兩艘幽靈船緩慢但卻不可阻止地彼此接近,兩根艦首撞角眼看就要避開,一秒鐘後卻重重撞在一起,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噪聲。

  綁在上面的炮管,撲撲通通掉進水中。由鋼鐵、甲殼、桅杆組成的撞角,也被巨大衝擊力直接扯下,一隻飛上自家甲板,另一隻深深嵌入友艦艦身。這還沒完,遠遠沒完,兩條幽靈船仍舊擁有強大慣性,就像被隱形手臂猛拽那樣繼續航行,你擠我我壓你地把兩隻船頭撞到粉碎。

  去年,索仲武在外環路上見過一起慘烈車禍。兩輛超載大車迎面相撞,車頭撞癟之後乾脆融成一團,貨櫃打著旋飛出老遠,不僅自己把自己撞癟,順便也把綠化帶徹底掃平。把這副情景放大一百倍,大概就是眼前的撞船場景:

  兩條幽靈船先上翹再下砸,一面解體一面在海面浮浮沉沉,破碎船體攪出壯觀水幕。等它們把動能最終消耗,艦體殘骸已經合二為一,共同向周圍拋灑殘骸之雨。

  「哈!」索仲武短促地笑了一聲,想吐口唾沫發泄,嘴裡卻乾巴巴的活像遭了旱災。他乾脆斷了這個念頭,一掌拍向更胖的那個裝填手,催促道:

  「看個屁吃!回來幹活!!」

  船上還有成群結隊的屍傀,正在慢慢爬起。幽靈船雖說遭受重創,但還有一大半堅持飄在海上。現在還不是慶祝的時候,要打仗,要打仗,還得繼續打仗——

  右舷,三點鐘方向。兩發信號火箭突然竄入夜空,歡暢無比地「砰砰」炸開。是紅色,是僚艦表示問候的大紅色,而且近的只有一粒子彈遠。艦隊,終於趕過來了!

  一等戰列艦,三等戰列艦,巡洋艦,護衛艦,攻城炮艦,緝私快船.......十一艘倖存僚艦全部趕到,紛紛向空中打出焰火信號。最為急切的,還得屬飛艇母艦「廣德弘義」號。這艘明輪戰艦身手最靈活,距離「明威顯信」號也最近,最初的火箭便是由她發射。雖然還沒進入有效射程,但飛艇母艦已經開始接連發炮,一根根水柱圍住幽靈船,就像關押害獸的粗壯圍欄。

  「.....」索仲武無聲地咧開嘴,笑得像個細蚊仔。久違的安心感再次湧現,讓四肢百骸一下變得溫暖,他把炮口轉向艏樓方向,兇狠地猛拽拉火繩,燧發炮機當即竄出火星,引燃藥包推動炮彈,令掣電快炮發出迅猛咆哮。

  幾隻剛剛爬起來、還沒找回平衡的屍傀,被炮彈直接轟殺至渣,手腳腦袋散落一地。它們的哥們姐們,同樣也在被炮轟、被槍打、被船矛串糖葫蘆似地串在一起,然後垃圾似地掃進海中。水師旗艦的艦員,開始以異常狂熱的勁頭清理殘敵,每個人都是容光煥發神采奕奕,就像連續幾個時辰的苦戰根本不存在一樣。

  勝利似乎已經到來,完全不存在疑問。這種時候,怎麼可能少了老魁,他不知道用了什麼說服手段,居然同艦長一起提著鯨油燈,興沖沖地從駕駛室探出腦袋。「歡呼吧,兒郎們!」索魁中氣十足地喊出口號,顯然為演講做了充分準備:

  「這是你們的勝利!這是震洋軍與橫海八國的勝利!歡呼吧,為黑疫海軍的末日絕途!」

  胖瘦兩位裝填手,立刻手舞足蹈地叫嚷起來。甲板戰鬥部、槍炮部,當然還有剛剛立功的帆纜部,同樣也是一片人聲鼎沸。「萬勝!」、「萬歲!」等口號響徹甲板,比節日慶祝還要熱鬧幾分。

  索仲武懶得參與。他雙手叉腰四處觀望,只想快點找到哈里阿塔的身影。在這條船上,能多說幾句話的也就是大副了.......「怎麼搞的,甲板就這麼大,咋就找不到了。喔,幽靈船沉了?飛艇母艦幹得不錯,價格雞腿。咦,怎麼回事,左舷那條船在打燈語?桅杆倒挺高,應該是艘戰列艦。哪一條來著?」

  就在他思索艦名的時候,本就高聳的那根桅杆,突然間帶著信號燈又竄一截。異狀就這樣毫無預兆地發生了,左舷那艘戰列艦,周糟海水仿佛開鍋似的劇烈翻滾,大量水泡湧出水面,把數千噸重的艦體當場托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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