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水天線,燃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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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時間,索仲武與巨型船蛆之間,再無阻礙,冷風吹走周圍嘈雜,露出沾滿粘膩的空曠甲板。

  怪物沒有猶豫,就像蟒蛇一樣盤了過來。索仲武強迫自己變得鎮靜,雙手舉起喇叭短銃,兩排牙齒咬的咯咯作響,他逼著自己不去注意其他,眼中只有船蛆的兩瓣甲殼,直到利齒分開的一霎那,這才猛地扣下扳機。

  但聽得「砰」地一聲巨響,船蛆腦袋登時碎成血末。十二顆鉛制霰彈,加起來總重一兩,在零距離高速射進船蛆「口腔」,從內向外炸了個鮮花盛開。煙火當中,一瓣甲殼在索仲武臉側迅疾掠過,在他耳朵下面劃出道深深血口,但索仲武卻對此渾然不覺,站在那裡半天都沒回過神來。

  他剛在鬼門關上走了一遭。如果那一下不慎打偏,如果船蛆再多跳一尺,現在就是索仲武躺在地上噗噗噴血,而妖邪還會繼續禍害他人。死掉的怪物盤在甲板上,肉身不停抽搐,尖利的尾巴尖連連拍打舷牆,一副心有不甘的模樣。「再來一局!」它像是充滿怨恨地抱怨,「我是一時疏忽!不是實力不濟!!凡人,快來跟我再來一局!!!」

  索仲武從犧牲水手邊上撿起船矛,鐵頭朝下,把妖邪屍首一下下地搗成肉醬。/再來一局?滾球艹!以後怎麼樣,現在還不好說,但至少在今天,震洋軍與黑疫不會再來一局了。不會了!/

  戰局發展,的確如他所料。船蛆完蛋之後,甲板上的喊殺聲很快就變得稀疏,掣電快炮與火槍的發射聲,基本也沒怎麼響過。

  最強悍的老王被幹掉,剩下的小怪肯定不會堅持多久。更何況,眾多僚艦或順風直行,或逆風走之字,也都挨到了足夠近的地方:「戰鼓東風號」放下交通艇,派了至少一百人過來增援;「廣德弘義」號乾脆升起熱氣球,狙擊手接著明亮火光,向旗艦甲板上的妖邪接連送出死亡....

  從白天打到黑夜,這場漫長的海戰,到現在總算能結束了。艦橋駕駛室那裡,遲疑地探出了一個腦袋。然後是後面的半截身子,看上去是如此熟悉,同時卻又如此陌生。索仲武木訥地扭過頭去,死死地盯住遠房叔父,臉上一開始全無表情,但隨即便被扭曲的笑容占據。

  「為使相。」他高高舉起拳頭,搶在人群盲目歡呼之前,充滿惡意並且咬牙切齒地喊道:

  「保護使相。保護伏波之主哪!」

  過了一會兒,方才有人回應。最初那半分鐘,甲板上稀稀拉拉根本沒幾個聲音,之後才稍微好上一些,但持續時間倒是挺長,一直有人「伏波之主!」、「使相!」地喊個不停,向待在艦橋的索魁,送去——

  送去一言難盡的各種情緒。

  ....

  這個夜晚,「明威顯信」號充滿鼾聲。倖存的人們躺在一起,不分部門、無論官兵,幾乎所有人人都陷入了深沉睡眠。

  但例外總是有的。索仲武就一直睡不踏實,他明明累得手都抬不起來,腦子卻充斥著各種畫面,好不容易睡著,沒多久就又被驚醒。如此反覆再三後,他乾脆跳下臨時吊床,打算去甲板上溜達幾圈。/興許能找到同病相憐的。要不然,替那些抽到酸腿簽的弟兄站崗也行......等等,我是不是忘了什麼事情?/

  老魁的面孔悄然滑過腦海,驚得索仲武一身冷汗。他立刻放棄了散步念頭,不顧全身上下刀切般的劇痛,咬緊牙關走向了艦橋。雖然每個關節都在吱吱呀呀抗議,但他的步子卻是越走越快,越走越快。

  /壞事了,真壞事了,喊完那一嗓子,居然把八叔給扔一邊了!難怪搭吊床的時候,哈里阿塔一直想說什麼......壞事了,真壞事了!/

  凌晨時分的「明威顯信」號,黑得像用墨汁潑過。舷梯扶手上的鯨油燈,能照亮的區域只有巴掌大一點。不過,老魁的身影還是被映了出來,他仍舊待在最頂上的露天指揮台,海圖桌後面那個老位置。

  與預想當中不同,索魁面前沒有東倒西歪放滿酒瓶,海圖桌上只有幾本薄薄的線裝書。他本人則是安靜地縮在椅子裡,連指尖都是一動不動,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一直在那裡發呆。

  索仲武清了清嗓子,但是沒聽到任何回應。他繼續向前走,右手先捏成拳頭,猶豫片刻後又攤開成掌,可他還沒拍上遠房叔父肩膀,老魁就態度很不友善地開了口。「上來做什麼?閒得D疼!」他仰起脖子,望向黑黝黝沒有一絲星光的天空:

  「我不用你幫手。也不敢支使你幫手!天兵節下,拜託你下去好不好!」

  「八叔。」索仲武擦擦手,下意識地轉成跨立站姿,眉毛也擰成了疙瘩。隨便老魁怎麼抱怨,該說的事情還是得說,而且得正經嚴肅地去說:

  「咱們得談談。弟兄們傷亡太大,必須想個辦法鼓勵士氣。總不能到了威國再處理吧?!」

  「鼓勵士氣?想想為啥需要鼓勵士氣,別忘了你的大功勞!」索魁連頭都不扭,粗暴地一拳砸上桌面:

  「我心裡有數,不用你教!走啊,幹嗎還不走?!晃來晃去是想煩死老子?走啊,趕緊走啊!」

  「.....」索仲武咬得牙齒格格作響,剛平靜沒多久的右邊耳道,又開始嗡嗡亂叫。他費了很大力氣,才沒有一腳踢到海圖桌上,憋火憋得快要內傷。/在地球忍,到了這邊還得忍!丟那媽,真不想再幹了!/

  索仲武怒氣沖沖地奔下艦橋,十秒鐘內對索魁發出了不下一百個詛咒。他徘徊在甲板上,有那麼一會兒真打算破罐破摔,把地球的真實情況抖摟出來。然而,當他見到吊著一條斷臂、呆呆坐在主桅根部的二副時,到了的喉頭那些話,還是全都收了回去。

  「難哪。」索仲武蹲到二副身邊,給這位外號「老周」的年輕軍官點上菸袋鍋。「做人,難哪!」

  「......」老周搖搖頭。直到菸草燃盡,也沒有一句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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