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山窮水盡（五）
第二天一早，救火隊帶著一肚子氣折去正東方向，打算攔截剛登陸不久的一批新妖邪。可能是烽燧傳錯了情報，也可能是郵驛派出的鋪兵遭到攔截，原本能輕鬆解決的戰鬥，卻匪夷所思地出了大茬子，一千多人還沒走完一半路，就在官道上撞見了不該存在的大群怪物。
當時，兩邊的斥候都被嚇了一跳，然後就身不由己地戰成一團。戰鬥規模迅速擴大，先是前方尖兵被卷進去，接著主力縱隊也加入了戰鬥，後方尖兵乃至輜重隊，也沒能在混亂當中倖免。
救火隊碰到的這幫妖邪，可能是主力分出來的游擊隊，也可能是逃出鎮戍軍包圍的殘兵，加起來也不到五百隻，而且有一半身上帶傷。然而，就是這麼支不入流的敵人，居然讓救火隊戰死九人、重傷六人，比之前幾次戰鬥的總和都多。
除此之外，由於行軍縱隊被沖亂，周宴弘在戰鬥結束後足足花了一個時辰收攏馬騾、重新整隊。方圓五里。都能看到車馬揚起的煙塵，一千多人忙完上路的時候，差不多個個灰頭土臉，連唾沫都變了泥漿。
索仲武當然沒有獨善其身。跟妖邪混戰的時候，他雖說砍翻了一條獨眼海鱷，但隨即就被自己人的馬鞭刮到耳朵，右耳垂豁開一個血口。自從來到橫海八國，他還是第一次在戰鬥里掛彩，而且傷的還不是地方，弄得滿脖子都是鮮血，一摸滿手滑膩。
救火隊這回是大丟臉面。節度留後整隊的時候，把蒼頭隊狠狠吵了一頓，勒令這幫親隨「眼睛睜大，跟著我把面子找回來！」然而，要做到這點談何容易。
5月29日，後樓兵好容易抵達了登陸場，卻只找到幾具死因不明的妖邪屍體。周宴弘隨後派出去了五批斥候，全都沒有收穫。5月30日，後樓兵繼續尋找情報中的「登陸妖邪」，他們先是向東跑到靖軍山，接著又往西轉回海邊，繞著豐澤縣兜了個大圈子，卻只逮到幾群零星屍傀，砍的腦袋還不到三十顆。
連著兩天毫無收穫，對救火隊的士氣打擊很大。5月30日晚上宿營時，後樓兵第一次出現了掉隊人員，當日行軍里程也跌到了四十里。面對這種情況，索仲武再次向周宴弘提出建議，希望能回去天庭打探消息，「順便也給弟兄們爭取一批補品。」
他的體力、意志，都已經快到極限了。幾天行軍下來，索仲武腳上挑了無數水泡，雙腿重得幾乎抬不起來，要不是綁腿纏的好，再加上每天熱水泡腳，他恐怕都沒法正常走路了。就索仲武所見，救火隊一大半人都是這種情況，有些人甚至磨爛了肩膀，只能多纏幾道繃帶硬抗。
這一回，節度留後仔細考慮了索仲武的建議，從表情變化來看，有那麼一會兒他應該真是動了心。但是，周宴弘最後還是抿緊嘴唇，把面孔重新板了起來。「再半天。」儘管是在自己的私帳，而且左右都被屏退，節度留後還是把聲音壓得很低，近乎耳語地對索仲武說道：
「再等半天。明天上午，救火隊會去後洋洞偵察，核實難民提供的情報，單程只有十二里路。到時候，我軍若是再撲空，你便.....就請天兵節下，快去快回罷！」
索仲武終於得到了橫海八國實際一把手的承諾。他長出一口氣，拖著步子回去自家鋪位。一路上，很少有弟兄同他打招呼，各營各隊甚至都沒力氣架鍋燒水，在灶台上烤點餌塊、鍋盔，就算是今天的晚餐了。
當天夜裡，這座圍繞北塘山設立的軍營，如字面意義那樣的鼾聲連天。各營虞侯特別開恩，比平時早半個時辰吹響熄燈螺號，第二天的點卯也晚了兩刻鐘。節度留後同樣體恤部下，軍營拆除後，救火隊又在原地等了很長時間，直到最後一名掉隊人員歸隊，這才照規矩敲響第三通鼓，正式拔營啟程。
行軍縱隊沿著新修官道，筆直地走向了後洋洞村。那地方雖然名字帶「村」，實際就是一片爛泥攤，很多地方都保持著紅樹林的原始風貌。按周宴弘的說法，州府去年才開始組織移民，到現在也就遷了一百戶過去，別說完糧納稅，到現在燒荒的活都沒幹完。
昨天下午，找上救火隊的難民就是這批人。他們加起來總共八十五戶，與移民村的戶數正好能對上。它們當時已經成了驚弓之鳥，跟官軍接上頭後，立刻變得孩子哭、女人嚎，青壯、老人更是喋喋不休，圍住哨兵一個勁喊冤叫屈。
索仲武自認為不缺同情心，但他也不得不承認，後洋洞難民的表現，比種畜場實在差了太多。他們推著幾十輛獨輪車，牛馬騾等大牲口也都沒拉下，每戶人家都帶出了不少浮財，但隊伍的鬆散程度卻堪比雞毛；幾個里正彼此不服氣，無論周宴弘問什麼問題，都沒人願意承擔責任，互相拆台倒是一把好手，扣帽子安罪名玩得不亦樂乎。
那種嘰嘰喳喳的場面，比放養的鴨鵝都熱鬧。妖邪登陸的時間、地點、具體人數，救火隊想要的就只有這些，但難民居然能整出十種不同說法，參考價值幾乎為零。
救火隊之所以沒放難民進營，原因就在於此。實際上，難民最後提供的情報，綜合起來僅有兩條而已：
5月30日，有數量不明（最小的數字是「成千上萬」，最大的則是「好幾百萬」）妖邪在海邊登陸，嚇得他們拖家帶口趕緊跑路。匆忙當中，這些人只來得及帶走所有值錢物件，實在抽不出兩秒鐘時間點燃烽煙，讓京城過來的救火隊，成了首支得到消息的正規軍。
如果遇到難民的是豐澤縣土團，肯定會治里長們的罪。但救火隊懶得插手地方軍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隨他們去了。不過，上到節度留後周宴弘，下到牽韁繩的普通小兵，不少人都覺得難民的說法太過扯淡。
當時，兩邊的斥候都被嚇了一跳，然後就身不由己地戰成一團。戰鬥規模迅速擴大，先是前方尖兵被卷進去，接著主力縱隊也加入了戰鬥，後方尖兵乃至輜重隊，也沒能在混亂當中倖免。
救火隊碰到的這幫妖邪，可能是主力分出來的游擊隊，也可能是逃出鎮戍軍包圍的殘兵，加起來也不到五百隻，而且有一半身上帶傷。然而，就是這麼支不入流的敵人，居然讓救火隊戰死九人、重傷六人，比之前幾次戰鬥的總和都多。
除此之外，由於行軍縱隊被沖亂，周宴弘在戰鬥結束後足足花了一個時辰收攏馬騾、重新整隊。方圓五里。都能看到車馬揚起的煙塵，一千多人忙完上路的時候，差不多個個灰頭土臉，連唾沫都變了泥漿。
索仲武當然沒有獨善其身。跟妖邪混戰的時候，他雖說砍翻了一條獨眼海鱷，但隨即就被自己人的馬鞭刮到耳朵，右耳垂豁開一個血口。自從來到橫海八國，他還是第一次在戰鬥里掛彩，而且傷的還不是地方，弄得滿脖子都是鮮血，一摸滿手滑膩。
救火隊這回是大丟臉面。節度留後整隊的時候，把蒼頭隊狠狠吵了一頓，勒令這幫親隨「眼睛睜大，跟著我把面子找回來！」然而，要做到這點談何容易。
5月29日，後樓兵好容易抵達了登陸場，卻只找到幾具死因不明的妖邪屍體。周宴弘隨後派出去了五批斥候，全都沒有收穫。5月30日，後樓兵繼續尋找情報中的「登陸妖邪」，他們先是向東跑到靖軍山，接著又往西轉回海邊，繞著豐澤縣兜了個大圈子，卻只逮到幾群零星屍傀，砍的腦袋還不到三十顆。
連著兩天毫無收穫，對救火隊的士氣打擊很大。5月30日晚上宿營時，後樓兵第一次出現了掉隊人員，當日行軍里程也跌到了四十里。面對這種情況，索仲武再次向周宴弘提出建議，希望能回去天庭打探消息，「順便也給弟兄們爭取一批補品。」
他的體力、意志，都已經快到極限了。幾天行軍下來，索仲武腳上挑了無數水泡，雙腿重得幾乎抬不起來，要不是綁腿纏的好，再加上每天熱水泡腳，他恐怕都沒法正常走路了。就索仲武所見，救火隊一大半人都是這種情況，有些人甚至磨爛了肩膀，只能多纏幾道繃帶硬抗。
這一回，節度留後仔細考慮了索仲武的建議，從表情變化來看，有那麼一會兒他應該真是動了心。但是，周宴弘最後還是抿緊嘴唇，把面孔重新板了起來。「再半天。」儘管是在自己的私帳，而且左右都被屏退，節度留後還是把聲音壓得很低，近乎耳語地對索仲武說道：
「再等半天。明天上午，救火隊會去後洋洞偵察，核實難民提供的情報，單程只有十二里路。到時候，我軍若是再撲空，你便.....就請天兵節下，快去快回罷！」
索仲武終於得到了橫海八國實際一把手的承諾。他長出一口氣，拖著步子回去自家鋪位。一路上，很少有弟兄同他打招呼，各營各隊甚至都沒力氣架鍋燒水，在灶台上烤點餌塊、鍋盔，就算是今天的晚餐了。
當天夜裡，這座圍繞北塘山設立的軍營，如字面意義那樣的鼾聲連天。各營虞侯特別開恩，比平時早半個時辰吹響熄燈螺號，第二天的點卯也晚了兩刻鐘。節度留後同樣體恤部下，軍營拆除後，救火隊又在原地等了很長時間，直到最後一名掉隊人員歸隊，這才照規矩敲響第三通鼓，正式拔營啟程。
行軍縱隊沿著新修官道，筆直地走向了後洋洞村。那地方雖然名字帶「村」，實際就是一片爛泥攤，很多地方都保持著紅樹林的原始風貌。按周宴弘的說法，州府去年才開始組織移民，到現在也就遷了一百戶過去，別說完糧納稅，到現在燒荒的活都沒幹完。
昨天下午，找上救火隊的難民就是這批人。他們加起來總共八十五戶，與移民村的戶數正好能對上。它們當時已經成了驚弓之鳥，跟官軍接上頭後，立刻變得孩子哭、女人嚎，青壯、老人更是喋喋不休，圍住哨兵一個勁喊冤叫屈。
索仲武自認為不缺同情心，但他也不得不承認，後洋洞難民的表現，比種畜場實在差了太多。他們推著幾十輛獨輪車，牛馬騾等大牲口也都沒拉下，每戶人家都帶出了不少浮財，但隊伍的鬆散程度卻堪比雞毛；幾個里正彼此不服氣，無論周宴弘問什麼問題，都沒人願意承擔責任，互相拆台倒是一把好手，扣帽子安罪名玩得不亦樂乎。
那種嘰嘰喳喳的場面，比放養的鴨鵝都熱鬧。妖邪登陸的時間、地點、具體人數，救火隊想要的就只有這些，但難民居然能整出十種不同說法，參考價值幾乎為零。
救火隊之所以沒放難民進營，原因就在於此。實際上，難民最後提供的情報，綜合起來僅有兩條而已：
5月30日，有數量不明（最小的數字是「成千上萬」，最大的則是「好幾百萬」）妖邪在海邊登陸，嚇得他們拖家帶口趕緊跑路。匆忙當中，這些人只來得及帶走所有值錢物件，實在抽不出兩秒鐘時間點燃烽煙，讓京城過來的救火隊，成了首支得到消息的正規軍。
如果遇到難民的是豐澤縣土團，肯定會治里長們的罪。但救火隊懶得插手地方軍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隨他們去了。不過，上到節度留後周宴弘，下到牽韁繩的普通小兵，不少人都覺得難民的說法太過扯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