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不速之客（完）
一言不發地瞪著人直看，肯定不禮貌。但「有本事」的科特韋梅勒寨主，並沒有急著催促。他撓撓淺褐色的大鬍子，咧嘴一笑，藍眼珠子透出毋庸置疑的善意。
與小阿爾貝之前猜測的不同，傑拉德既沒往身上套鐵板鎧甲，手裡也沒有斧刃寬闊的單手長戟，而是像集市上那些有錢商人那樣，穿著當下最流行的時裝：
貝雷帽剛才已經說過，又寬又圓，色彩非常鮮艷，料子極其細膩，很可能是傳說中的天鵝絨；短擺上衣的紅色比貝雷帽更深，應該是外國來的羊毛料，每邊衣袖都切割出四道等長開口，炫耀著裡面那件柔順光亮、仿佛藍寶石織就的絲綢襯衫。
這年頭，有錢有勢的男人，都喜歡羊毛緊身褲外套燈籠襯褲，藉以張揚優雅腿線。傑拉德.謝瓦利埃自然也不例外，但他腰間掛著的，仍是正經打仗用的一手半雜種劍，軟皮鞋外頭，也套著便於騎馬的硬皮靴，拿蛋清摻上炭灰，擦得是黑亮黑亮。【這樣一套裝束，真是既符合流行趨勢，又保留了軍人氣質，也難怪——】
小阿爾貝往右手邊瞅了一眼，被手絹遮臉故作害羞的伊莎貝拉，身上頓時竄起一層雞皮疙瘩。【也難怪會迷住我們的霜巨人。算了，我也沒本事管別人，先把自己的事情應付好吧。】
目光轉回來的時候，他已經想好了如何回答。說謊這種事情，終究還是歪門邪道；雖然對不起創作劇本的村長，但小阿爾貝還是決定實話實說，而不是揪住已被揭穿的瘟疫謊言，毫無意義地強行掰扯。
「尊敬的寨主，」他學著呂西安的模樣，笨拙地向傑拉德老大鞠了一躬，腦子裡有什麼就說什麼：
「麥酒我不敢喝。怕醉了以後掉溝里。那天的事我能說，一大清早，我在家吃完燕麥粥，趕著豬崽去柴薪林找食.......」
他斷斷續續講了很久，有些細節甚至說了好多遍。有幾次，傑拉德表現得很不耐煩，中途就把他給打斷，「這段跳過去，剛剛才講過」；但講到另外一些事情，尤其是死者咽氣以後、灌木叢中傳來的動靜時，傑拉德卻是異常感興趣，讓小阿爾貝重複了一次又一次。
天黑下來很久以後，科特韋梅勒寨主這才停止問話，放過了口乾舌燥的魯蒙家小子。「燈點上。再給小孩端杯水，記得摻蜂蜜。」他對昂利吩咐了幾句，隨後便坐回胡桃木靠背椅，粗壯的手指凌亂地敲著長桌，直到再度開口方才停止。
「諸位，都聽到了吧？」這一回，傑拉德說話的對象不是各村請願隊，而是擠在西面的幾位規劃村長老：
「這小子記事很清楚，比大人講的都好。注意他提到的動靜，『好像松鼠』的那種動靜，四個村里只有諾布勒瓦有這情況。弄不好，真相就在裡頭藏著！」
「那會是啥真相？」一個頭戴紫色頭巾、身穿舊款長擺上衣，同時又掛著大金鍊子的禿頂老頭，立刻接了腔：
「這孩子挺機靈，我信他沒說謊。但人都會搞錯，我年輕時候，磨坊里也經常聽到怪聲，後來一查，原來是風車大軸卡了死鳥，根本不是外面傳的鬧鬼。寨主，凡事都得謹慎，想清楚再下結論不遲。知道你不愛聽，但我還是得勸你——」
「對，是得謹慎。我知道你什麼意思，杜波斯先生，但我們之前已經達成了共識，城鎮民-兵必須重點防守科特韋梅勒，沒空管你們的不動產。你要實在捨不得磨坊，就自己張羅人手，把齒輪之類的值錢零件拆回來。行了，就這樣定了，別再多扯了！」傑拉德不耐煩地擺擺手，把老磨坊主直接擋了回去，粗聲粗氣地繼續說道：
「其他人也是一樣。牆外面的產業，不管蜂房、漁港還是林子裡的炭場，全都由主家自己照顧。我不會出兵幫你們搬家，問多少次都是這個回答。民-兵隊伍有正事要辦，聽清楚沒有？有正事要辦！要是都聽清楚了，那咱們就接著說諾布勒瓦的動靜，這才是關鍵！」
「忍耐、謙遜，皆是美德。」一位身穿棉料束腰長袍，外套河狸皮坎肩的神甫，站起身來從容划起了十-字。辦完這件事，他又轉動玫瑰念珠，念了長長的一大段經文，然後方才睜開雙眼，望向了霸道的規劃村寨主：
「不必過於激動，謝瓦利埃村主。在場諸位，無人懷疑你的軍事才幹，也願意全力予以配合。我派了昂利聽你使喚，還將教堂四壁抹上濕泥，允許火銃手進駐鐘樓，這些都是例證。但村人們確實需要更多消息，能讓他們安心的確切消息。如果能對民-兵接下來的行動有所了解，我在布道時，也能讓迷茫的羊群更加安心。」
小阿爾貝聽得迷迷糊糊。他雖然不懂話里的彎彎繞，但覺得這位大村神甫著實厲害，能在幾句話藏進那麼多意思，比埃米爾.潘可是強多了。面對這麼一個對手，傑拉德也沒再像之前那樣一味用強，開口回話之前，還特地整理了一下短擺上衣。
「司鐸，」科特韋梅勒寨主，客氣地稱呼了對方頭銜，甚至還擠出了一個笑容，雖然只是浮於表面的皮笑肉不笑：
「民-兵要去哪裡，等下我肯定會說，不必這麼著急。他們要做的事情，也離不了諸位，尤其是司鐸的幫襯。我就怕不鋪墊直接說出來，讓你這邊不好接受啊。」
「金錢、人手、物資。村主想要什麼，直接開口就是。」神甫挑了一下眉毛，語氣隨即變得生硬起來。「經上有雲，『要愛你的鄰人，倘若——』」
「多謝司鐸教導。這段我知道，回頭咱們另挑時候，跪地上念他一千遍。」傑拉德不等司鐸說完，直接把他打斷。雖然遣詞用句還算客氣，但這位規劃村寨主，確實是把教會派駐此地的代表堵了嘴，做了小阿爾貝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與小阿爾貝之前猜測的不同，傑拉德既沒往身上套鐵板鎧甲，手裡也沒有斧刃寬闊的單手長戟，而是像集市上那些有錢商人那樣，穿著當下最流行的時裝：
貝雷帽剛才已經說過，又寬又圓，色彩非常鮮艷，料子極其細膩，很可能是傳說中的天鵝絨；短擺上衣的紅色比貝雷帽更深，應該是外國來的羊毛料，每邊衣袖都切割出四道等長開口，炫耀著裡面那件柔順光亮、仿佛藍寶石織就的絲綢襯衫。
這年頭，有錢有勢的男人，都喜歡羊毛緊身褲外套燈籠襯褲，藉以張揚優雅腿線。傑拉德.謝瓦利埃自然也不例外，但他腰間掛著的，仍是正經打仗用的一手半雜種劍，軟皮鞋外頭，也套著便於騎馬的硬皮靴，拿蛋清摻上炭灰，擦得是黑亮黑亮。【這樣一套裝束，真是既符合流行趨勢，又保留了軍人氣質，也難怪——】
小阿爾貝往右手邊瞅了一眼，被手絹遮臉故作害羞的伊莎貝拉，身上頓時竄起一層雞皮疙瘩。【也難怪會迷住我們的霜巨人。算了，我也沒本事管別人，先把自己的事情應付好吧。】
目光轉回來的時候，他已經想好了如何回答。說謊這種事情，終究還是歪門邪道；雖然對不起創作劇本的村長，但小阿爾貝還是決定實話實說，而不是揪住已被揭穿的瘟疫謊言，毫無意義地強行掰扯。
「尊敬的寨主，」他學著呂西安的模樣，笨拙地向傑拉德老大鞠了一躬，腦子裡有什麼就說什麼：
「麥酒我不敢喝。怕醉了以後掉溝里。那天的事我能說，一大清早，我在家吃完燕麥粥，趕著豬崽去柴薪林找食.......」
他斷斷續續講了很久，有些細節甚至說了好多遍。有幾次，傑拉德表現得很不耐煩，中途就把他給打斷，「這段跳過去，剛剛才講過」；但講到另外一些事情，尤其是死者咽氣以後、灌木叢中傳來的動靜時，傑拉德卻是異常感興趣，讓小阿爾貝重複了一次又一次。
天黑下來很久以後，科特韋梅勒寨主這才停止問話，放過了口乾舌燥的魯蒙家小子。「燈點上。再給小孩端杯水，記得摻蜂蜜。」他對昂利吩咐了幾句，隨後便坐回胡桃木靠背椅，粗壯的手指凌亂地敲著長桌，直到再度開口方才停止。
「諸位，都聽到了吧？」這一回，傑拉德說話的對象不是各村請願隊，而是擠在西面的幾位規劃村長老：
「這小子記事很清楚，比大人講的都好。注意他提到的動靜，『好像松鼠』的那種動靜，四個村里只有諾布勒瓦有這情況。弄不好，真相就在裡頭藏著！」
「那會是啥真相？」一個頭戴紫色頭巾、身穿舊款長擺上衣，同時又掛著大金鍊子的禿頂老頭，立刻接了腔：
「這孩子挺機靈，我信他沒說謊。但人都會搞錯，我年輕時候，磨坊里也經常聽到怪聲，後來一查，原來是風車大軸卡了死鳥，根本不是外面傳的鬧鬼。寨主，凡事都得謹慎，想清楚再下結論不遲。知道你不愛聽，但我還是得勸你——」
「對，是得謹慎。我知道你什麼意思，杜波斯先生，但我們之前已經達成了共識，城鎮民-兵必須重點防守科特韋梅勒，沒空管你們的不動產。你要實在捨不得磨坊，就自己張羅人手，把齒輪之類的值錢零件拆回來。行了，就這樣定了，別再多扯了！」傑拉德不耐煩地擺擺手，把老磨坊主直接擋了回去，粗聲粗氣地繼續說道：
「其他人也是一樣。牆外面的產業，不管蜂房、漁港還是林子裡的炭場，全都由主家自己照顧。我不會出兵幫你們搬家，問多少次都是這個回答。民-兵隊伍有正事要辦，聽清楚沒有？有正事要辦！要是都聽清楚了，那咱們就接著說諾布勒瓦的動靜，這才是關鍵！」
「忍耐、謙遜，皆是美德。」一位身穿棉料束腰長袍，外套河狸皮坎肩的神甫，站起身來從容划起了十-字。辦完這件事，他又轉動玫瑰念珠，念了長長的一大段經文，然後方才睜開雙眼，望向了霸道的規劃村寨主：
「不必過於激動，謝瓦利埃村主。在場諸位，無人懷疑你的軍事才幹，也願意全力予以配合。我派了昂利聽你使喚，還將教堂四壁抹上濕泥，允許火銃手進駐鐘樓，這些都是例證。但村人們確實需要更多消息，能讓他們安心的確切消息。如果能對民-兵接下來的行動有所了解，我在布道時，也能讓迷茫的羊群更加安心。」
小阿爾貝聽得迷迷糊糊。他雖然不懂話里的彎彎繞，但覺得這位大村神甫著實厲害，能在幾句話藏進那麼多意思，比埃米爾.潘可是強多了。面對這麼一個對手，傑拉德也沒再像之前那樣一味用強，開口回話之前，還特地整理了一下短擺上衣。
「司鐸，」科特韋梅勒寨主，客氣地稱呼了對方頭銜，甚至還擠出了一個笑容，雖然只是浮於表面的皮笑肉不笑：
「民-兵要去哪裡，等下我肯定會說，不必這麼著急。他們要做的事情，也離不了諸位，尤其是司鐸的幫襯。我就怕不鋪墊直接說出來，讓你這邊不好接受啊。」
「金錢、人手、物資。村主想要什麼，直接開口就是。」神甫挑了一下眉毛，語氣隨即變得生硬起來。「經上有雲，『要愛你的鄰人，倘若——』」
「多謝司鐸教導。這段我知道，回頭咱們另挑時候，跪地上念他一千遍。」傑拉德不等司鐸說完，直接把他打斷。雖然遣詞用句還算客氣，但這位規劃村寨主，確實是把教會派駐此地的代表堵了嘴，做了小阿爾貝想都不敢想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