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年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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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年三十。

  韓庭樹在家裡煮火鍋。火鍋這種東西,其實也是極為古老的一種吃法了,相傳戰國時期便有,古時稱「古董羹」,諧音咕咚,因食物投入沸水時發出的「咕咚」聲響而得名。身後敲著鍾,身前擺著銅鼎煮火鍋,鐘鳴鼎食,這就是古代最有排面的貴族生活了。

  東郡地處南方,冬天也少有落雪,但南方的冷,那是一種無雪無雨,但仿佛是從地底飛旋而起滲入骨髓一般的寒冷,足以叫人呆在屋子裡裹上厚厚一層被子還要打哆嗦,這種大冷天,正是要吃火鍋,才最宜人。吃的便是那種熱鬧的感覺,大家圍著爐火邊撈邊涮,到了最後,一鍋咕嚕咕嚕沸騰的紅油濃湯,像是融匯了人情百態,熱意盎然。

  師兄和師妹,再加上一個阿瓜,一起圍坐在火鍋邊上涮菜涮肉吃,陸望和白漁圍在一邊,他們兩個也有一份自己的「小火鍋」,滿滿的都是肉肉。陸望一邊吃一邊感慨,可惜貓舌頭敏感,吃不了太辣的,不然他可是個重口味,無辣不歡!一旁的白漁則是一邊吃著自己碗裡的,一邊瞅著陸望碗裡的.......

  熱氣騰騰之中,外面忽然響起了噼里啪啦的鞭炮聲,新年的氣氛倏忽而至,顧時雪一時間愣住,然後怔怔地掉下眼淚來。韓庭樹哈哈一笑:「小師妹,怎麼啦?」

  顧時雪用手背擦拭了一下眼淚,笑道:「沒事,就是吃的太辣了。」

  韓庭樹搖頭晃腦:「吃辣還是得學一學啊,要是不會吃辣,那好多美食都無法品嘗了,豈不是人生一大憾事?」

  顧時雪笑了笑,旋即嘆道:「可惜師姐不在。」

  前兩天一隻傳信鸚鵡從龍城那邊飛過來,捎了一段宋玉君的口信。宋玉君說她許久沒回家,這次家裡人說什麼也要讓她留下來過個年,她實在無法推辭,因此這個年怕是沒辦法回來和他們一塊兒過了。

  一提起這個,韓庭樹心裡也稍微有些幽怨,氣哼哼道:「你們師姐說話不算數!可惡,實在是可惡!」

  說著給自己夾起來一塊熱騰騰的涮羊肉,韓庭樹心中的怨氣都是消了不少,笑道:「不過沒回來也好,你師姐是個肉大王,每次她在,都要跟我搶肉吃,一邊還要盯著我,使勁給我夾菜——夾蔬菜!還說葷素搭配才有營養!這個人啊,真的是過分。」

  顧時雪驚奇:「師姐還會這樣?」

  韓庭樹眼角滿是不足為外人道也的溫暖笑意,道:「你別看你宋師姐在你面前一副溫文爾雅知書達理大家閨秀的模樣,其實她可壞了,小時候就是個混世魔王,當年師父的學堂還在的時候,那麼多同學裡我最怕她了,因為天天被她欺負。」

  韓庭樹說著便興奮起來,摩拳擦掌道:「嘿嘿,趁著你師姐不在,我可得好好在背後說她一點兒壞話......」

  「啊啾!」

  遠在龍城,宋玉君忽然打了個噴嚏,感覺鼻子有點兒癢。周圍的弟弟妹妹們都驚奇地看著她,宋玉君笑了笑:「好好吃飯去,不就是打個噴嚏嗎?」

  宋家是個枝繁葉茂的大族,因而逢年過節,家裡人湊到一起的時候,那場面便格外熱鬧,院子裡擺上了許多張桌子,她的父親叔叔等人全都聚在老太爺的身邊,酒桌的位置,一定程度上其實也代表了家庭的地位。一個大家族便是一個小社會,內部也是有三六九等的高下之分的。原本宋玉君也該過去,但是和那麼多長輩在一起實在沒話好說,所以宋玉君只是去敬了幾杯酒,就坐回了小傢伙們身邊,將父親宋圭玉氣得臉色鐵青。

  說起來,她那位堂妹宋玉秀,原本在家裡就是個小透明,但現在因為成為了正四品的女官,因此也得以做到那張最尊貴的桌子上去了。

  「姐姐~」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姑娘好奇地探頭探腦:「姐姐不是武功很厲害的嗎,我聽說武功高手都百病不侵的呀!」

  另一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拽兮兮地道:「那肯定是宋姐姐功夫還不到家!」

  宋玉君啞然失笑,功夫不到家?

  別看她現在僅僅是七境實力,但放眼天下,九境之下,還真沒幾個人能打得過她。這還叫不到家?

  宋玉君淺淺一笑:「不是生病,是......」

  宋玉君暗地裡咬牙切齒:「肯定是背後有人在說我壞話!」

  這個「有人」指的是誰,自然不必多言,宋玉君心想,回頭肯定得好好教訓一頓韓庭樹,這傢伙,就是欠揍。

  「呯!」

  天空中有煙花爆開,光火燦爛,一時間,身邊的小傢伙們全都抬頭仰望,目光閃閃地看著那比繁星還要絢爛的盛大煙花,不少人「哇——」地叫了出來。宋玉君也抬頭看了一眼,嘴角微微翹起。

  這是清泰十九年的最後一天。這一年裡,九夏上上下下發生了不少事,朝堂震動,官場上多了好些新面孔,一位大佬倒台,這些事情就像是石子投入水面,在未來,還將掀起更大更廣闊的漣漪。北邊,安塞和出雲的邊境,一支支康考爾人的軍隊在悄然調動,或許在京城,一片歌舞昇平的景象中,還沒多少人能意識到,戰爭的陰雲會來的如此突然,就像是黑暗中,猛獸忽然露出的獠牙。

  同樣的夜晚。

  黃世尊穿著一身西式的軍裝,騎在馬上,凝望著遠方。

  相比於朝堂,黃世尊手下的這支軍隊,改制早已完成,方方面面都像是西方看齊,武器也是清一色的洛伊斯器械,除了機械化程度稍遜以外,方方面面都是世界一流水準,可以說,哪怕刨除他這個規格外的九境統帥,他的這支軍隊,也是能在西大陸的戰場上縱橫一番的。

  兩個小時之前,戰爭已經爆發了,康考爾人不宣而戰,夜色中發動奇襲,燕涼關已經淪陷。這個消息暫時還沒有傳到京城。

  而黃世尊在這裡,就是在等著那些康考爾人。

  燕涼關的淪陷其實是他有意為之,他知道康考爾人必定會從此地發動進攻。只是陛下讓他「勿啟邊釁」,黃世尊太熟悉那幫言官的秉性,知道他若是只在邊境上和康考爾人小打小鬧一場,戰功越大,罪過也越大,那不行。不把這幫惡客真的放進門來,京城的老少爺們不知道慌啊,整天吃飽了撐的在背後說他壞話,他娘的,真是一幫嘴巴長在屁股上的狗東西。

  再者,燕涼關地處兩山之間,入口狹窄,內部寬敞,是最適合機械化部隊挺進的大平原,就像是一個葫蘆口,黃世尊的野心很大,他就是要把那批康考爾人全部放進葫蘆里來,在正面戰場上和他們交戰,然後。

  把他們殺光。

  黃世尊目光森然。

  「哥!」

  一名女子騎馬靠近了他,馬背上是位身材高挑的美人,但和普通的女子相比,她的膚色微黑,是一種被太陽曬出來的小麥色,眉眼中透著英氣和野性,手上也有老繭,那是常年用刀留下來的痕跡。女人笑道:「我就說康考爾人必定是從燕涼關發動進攻,怎麼樣?」

  黃世尊笑道:「九妹果然是我的好軍師。」

  黃世尊道:「我聽說京城那邊正在搞什麼勞什子的女官,其實那邊才是你大展身手的機會,但是你當初為什麼沒去,而是要留下來?」

  女人嗤笑道:「滿朝文武,還不如我一個女人有骨氣,和那幫人當同僚,簡直就是侮辱我。再說了,就算我願意去,京城能容得下我。」

  黃世尊一笑。

  也是。

  朝堂上怎麼能有兩個如此桀驁不馴的「黃世尊」。

  黃世尊笑容忽然收斂起來,眯眼望向遠處。

  地面在微微震動。

  廣袤的平原上,一排龐大的金屬身影從地平線上緩緩「升起」。

  泰坦鳥步行機甲。

  康考爾的軍工出品。

  採取鴕鳥式設計,重達五十五噸,裝備最新的魔石蒸汽引擎,動力強大,能在平地上跑出將近四十五公里的時速,正面裝甲防護力等同於120mm的鋼板,一左一右兩挺92mm口徑的線膛炮。

  號稱陸戰無敵。

  黃世尊眯眼遙望那遠處的碩大裝甲,低聲嘆道:「可惜啊。」

  然後又笑了笑,殺氣凜然道:「可惜。」

  第一個可惜,是可惜這種戰爭利器他沒有,買不起!朝廷的國庫緊張,原本計劃用來採購軍火的一筆銀子,居然還被挪用去給太后祝壽了,他這些年坐鎮北疆,沒有從朝廷哪兒拿過一分錢,每一把步槍的錢,都他娘的是自己掙出來的。

  第二個可惜。

  是可惜這些所謂的「陸戰無敵」,遇到了他。

  ......

  更北的地方。

  羅莎。

  一場或許足以影響未來羅莎革命走向的會議剛剛結束,李行舟從會議室中走出來,朝著夜空吐出一口氣,呵氣成霜。

  羅莎國內正燃燒著革命的火焰,勒拿回國之後,幾乎是一呼百應,革命事業的發展速度之快就連勒拿自己也感到吃驚,只能說,或許羅莎人民也在呼喚著這場推翻皇帝的反封建革命。李行舟一直在旁邊看著,看他們是如何做的,看看這革命和九夏曆朝歷代的造反到底有怎麼樣的不同,偶爾也會親自加入戰場——李行舟很清楚,有些東西,是只能在戰場上打出來的。

  比如羅莎人對九夏的尊重和友誼。

  但有時候李行舟也會感到迷茫,他能爭取來羅莎人的敬意,可是九夏自己真正想要從泥潭中崛起,靠的卻依然是每一個九夏人的覺醒。九夏需要的......不是外部某個國家的幫助,而恰恰是這樣的一場革命。可是,他從羅莎這邊學過來的一些東西,真的能適用於九夏本土嗎?

  這段時日,他收穫不少,但迷惑同樣很多。

  今天是九夏的年三十。

  李行舟稍微從繁雜如海的革命事業中抬起頭來,眺望夜空,微微地出神了一陣,容許自己偷了個小懶,心中不去想什麼宏大的事業和九夏的未來,只是想著一些比較私人的小事。他在想,自己的幾個徒弟,韓庭樹,宋玉君,還有最晚收的小徒弟顧時雪。

  他們還好嗎?

  平時不去想這些,因為一旦去想,就會歸心似箭。他幼年就留洋,多年以來,在國外的日子比在九夏還多,甚至連家鄉的記憶都已經淡薄,可是無論身在何地,別處再好,終究是有種疏離感,吾心歸處是吾鄉,他的心靈歸處,遠在千山萬水之外,一個人遠在異國他鄉,時間長了,連九夏的話要怎麼說都快忘了。九境的大宗師人間無憂,但畢竟是敵不過思鄉的憂愁。

  李行舟默然不語,望著天空中的明月。明月無言,月光也默默地望向他。

  悵望南天,心飛故里。

  到底月是故鄉明。

  ......

  ......

  第一卷 野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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