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回憶最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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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棧之中,顧時雪翻著書,沒由來地噗嗤一笑,也不知道師兄師姐有沒有收到她的鸚鵡傳話。以師兄師姐的性格,肯定不會老老實實跟在城裡,而是偷偷跟上來了,就是不知道來的到底是師兄還是師姐,或者兩個都來了。這會兒收到鸚鵡的信,臉上的表情肯定很精彩!

  一旁的角落,蘇瑤正沖白漁使勁搖晃著尾巴以示友好,然而貓科和犬科的肢體語言在很多程度上正好相反,對於貓來說,橫向左右快速搖晃尾巴,大多時候都是在表示自己很不耐煩,於是白漁看著蘇瑤,神色越來越不善,也開始左右搖尾巴。

  陸望被阿瓜抱在懷裡,老神在在地看著她們倆。

  唰!

  白漁忽然暴起,一個前撲。蘇瑤被嚇了一跳,白漁修習雲篆,已經在內丹中養出了一絲雷法真意,雷法作為天下符法之首,對尋常妖類有著天然的壓勝,所以白漁一旦認真起來,她立馬身子都軟了,毫無反抗之力地被白漁一下子撲倒。白漁兩隻爪子按住蘇瑤,一口朝著這隻狐狸的脖頸處咬了下去。

  蘇瑤的舌頭一吐,四肢抽搐,裝死。

  白漁咬住她的脖頸,過了幾秒鐘才鬆開嘴,朝著四處看了看,而後若無其事地開始舔起蘇瑤的毛,這就是在宣布自己老大的地位。蘇瑤眼皮悄悄睜開來一絲,就被白漁一大口舔在臉上,耳朵尖兒都顫了顫,很羞澀地伸出爪子試圖將白漁推開,白漁大怒,你這是要忤逆朕?又是嗷嗚一大口咬住蘇瑤。

  蘇瑤閉上眼睛,耳朵尖兒顫抖,兩條腿一陣亂蹬:「啊!我死了我死了.......」

  陸望用貓爪揉了揉自己的臉。這倆女妖精,過分了啊。

  顧時雪看了一陣子師姐的筆記,又在房裡練了一會兒站樁,而後叮囑阿瓜洗漱睡覺。阿瓜走了一天,實際上早就累壞了,小姑娘心眼兒少,一會兒就睡著了,顧時雪卻是難以入睡,在床上輾轉反側,過了良久,悄悄地推開窗戶,朝外張望。

  夜色已深,鎮子裡也顯得安靜。抬頭看看天空,正印證了那句月明星稀,一輪明月孤懸,明亮而清冷,雲霧在月的周圍散開,散出明澄澄一圈光暈。顧時雪默默地看著那輪圓月,身體輕飄飄地騰起,坐到了窗台上,兩條腿掛在外面,小腳丫子晃晃悠悠。

  阿瓜睡得香甜,白漁懶散,耳朵動了動,身體卻不想爬起來。陸望最關心顧時雪,在小姑娘起身的時候就已經睜開了眼睛,此刻便悄無聲息地坐到顧時雪的身邊,和顧時雪一起望著外面的月亮和夜色下靜靜悄悄的小鎮。蘇瑤也沒睡,眼睛亮閃閃的,夜晚才是她這樣的妖怪吐納靈氣修煉的最好時機,此刻精神勁頭十足,見顧時雪坐到了窗邊,就也悄悄地湊了過去,將腦袋擱在顧時雪的腿上:「恩人在想什麼啊?」

  顧時雪摸著狐狸腦袋,淺笑道:「說了好幾次了,不用老是恩人恩人這麼叫我的。」

  蘇瑤眯眼笑道:「直呼姓名顯得太生疏,暱稱又好像太親密了,不能顯示出恩人在我心中的地位,還是叫恩人好。」

  陸望插嘴道:「我都是叫她小笨蛋的。」

  顧時雪怒搓貓貓頭。

  蘇瑤輕輕地笑起來。

  這狐狸精。

  顧時雪靠在窗上,微微地吐出一口氣,忽然間有點兒想喝酒。啊不,其實也不是真的想喝酒,就是忽然間湧起了一腔愁緒,想要學著那些俠客一樣借酒澆愁,哪怕之後愁更愁也好,至少在烈酒入喉的那一刻,會痛快一點。

  顧時雪安靜了片刻,道:「離開了東郡,就想起好多以前的東西。我顧家被抄家滅口的那年我還小,在儀鸞司的人趕來之前,父親提前讓人將我送走,那時候身邊陪著我的,就是秋姨。那時候我始終想不通,既然我可以走,為什麼我父親母親不走,是不願意嗎?」

  蘇瑤臉上的笑容馬上收斂起來,有些礙傷。她還是第一次知道,原來這位恩人有著這樣的過去。

  陸望沒有說話,只是將貓爪子搭在顧時雪的手上。

  顧時雪望著明月,怔怔落淚:「大廈已不支,成仁萬事畢。後來無意間讀到這首詩,才知道我父親的意思,原來是死節。他雖然推崇西學,但骨子裡終究是個讀書人。」

  顧時雪擦乾眼淚,又道:「一想到自己正要故地重遊,重返江臨,就有些情不自禁。在東郡住了許多年,可是江臨才是我家,我卻許多年沒有回去過。也不知道,那裡有沒有我父母的墓。想來或許是不會有的,畢竟是罪人。」

  陸望再度輕輕拍了拍顧時雪。顧時雪輕輕點頭,握住陸望的貓爪子,道:「我沒事。」

  沉默片刻,顧時雪又道:「明天我想做一件比較危險的事情,蘇瑤,可以的話,幫我保護一下阿瓜。」

  蘇瑤的狐狸耳朵一豎,道:「恩人放心,我一定不辱使命!」

  顧時雪難得笑了笑,而後抬頭望天,道:「陸望,雖然你知道很多很多事情,但是這件事你可能不知道。當初離開江臨的時候,我身邊有秋姨照顧,秋姨身上帶著幾張銀票和一張東郡的店鋪地契,本來打算到了東郡之後,和我隱姓埋名,在這邊開一間小店鋪。至少是衣食無憂。可惜........」

  顧時雪道:「路上.......遭了山賊。也就是在這附近,沒記錯的話,是青陽鎮外六七十里,傍著山的一間破廟。我們在哪兒休息,忽然就被山賊發現了。」

  記憶中,有一片讓人難堪的血色。

  顧時雪低聲道:「當時天黑,我個子又小,秋姨讓我從破廟角落裡的一個狗洞裡鑽出去,叫我快跑,自己卻.......被抓住了。我嚇得要死,根本不敢回頭,一口氣跑出了很遠很遠才哭出來,天昏地暗,在四下無人的曠野里,月黑風高的大晚上,一邊哭一邊走。此後秋姨會有什麼樣的遭遇,許多年,根本都不敢去想,一想起來,良心就痛。時間長了,就仿佛自己是真的忘了一樣。如今走到這裡........往事才樁樁件件地回想起來了。」

  在數年之前,鎮子外面,曾經有個痛哭流涕,哭卻不敢哭出聲的小女孩,在夜色里蹣跚地行走。

  陸望有些驚訝,這的確是他所不知道的事情。他感受到自己掌心中那個印記又開始發熱,進度條像是在自行推動,心中忽然咯噔一聲,道:「當初你對你師兄說,遇到事情,不想跑.......」

  顧時雪沉默了一陣,道:「.......父母遭難,我跑了。秋姨遇害,我又跑了。」

  不想再跑了。

  這一次離開東郡,一路向西,重回江臨的這一段路,對顧時雪而言,有著特殊的意義。她是在面對那個過去的自己。

  還有那段撕心裂肺、不堪回首的記憶。

  陸望低聲道:「怪不得.......」

  怪不得顧時雪有時候會爆發出那樣不合常理,甚至和她的性格都不太匹配的執拗。

  顧時雪閉上眼,輕嘆道:「回想起來感覺遙遠得就像是上輩子一樣。其實也就是五六年前的事情啊........那伙兒賊人,應該都還在吧。最好,最好都還在,希望他們一個個都還活蹦亂跳的。」

  陸望忍不住道:「你是想........」

  顧時雪眯起眼睛:「我想找到他們。」

  然後.......

  顧時雪沒有說話,只是拿起了那把一直包裹在布條中的刀。

  青君。

  刀意深寒,冷入骨髓。

  顧時雪將纏繞其上的布條一圈圈揭開,然後握住刀柄。一聲輕吟之中,刀刃寸寸出鞘,一泓寒光清如水。顧時雪盯著刀看了片刻,將刀重新推回鞘中,神色不見迷茫。

  身懷利器,殺心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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