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四章 老狐狸小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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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鎮神頭?

  蘇巨源微微一皺眉,有點兒意外,這種下法太罕見了。雖然說這間棋室名字就叫鎮神頭,但自從座子制被廢除之後,鎮神頭已然成為了一種不太會被人提起的定式,太老了,很難適應新棋的變化。蘇巨源於是搖了搖頭,心想,這丫頭多半是從古譜里學的圍棋,學傻了。

  圍棋普遍是一代強過一代的,越來的棋譜就越不值一提,只有文化上的價值。學古譜,簡直就是個笑話。這丫頭果然不會下棋。

  棋局在周圍許多人的竊竊私語中繼續推進,到了黑二十七手,蘇巨源拈起一枚黑子,正要落下,瞳孔忽然縮了縮,重新看向顧時雪的那一手「鎮神頭」。不對......雖然是古譜,但放在眼下這個局勢,居然意外的恰到好處。先前的白棋若是普通守角,那他黑棋拆回,就會形成對圍的局面,可顧時雪的鎮神頭,初時不解其意,但現在再去看,居然讓他全無下手之地。

  蘇巨源不自覺陷入長考,額頭上滲出一層薄汗。

  妙手,越想越覺得是一招妙手,思慮深遠,草蛇灰線,伏脈千里。蘇巨源忍不住抬頭看向顧時雪,心中的壓力就如陰雲般積蓄而起。這姑娘才幾歲,棋力當真如此高超?

  顧時雪此時也正好抬起頭與他對視,露出一個燦爛笑臉。蘇巨源忍不住哼了一聲,硬著頭皮落下一子。才多大的一個小姑娘,學棋能有幾年,怎麼可能下出如此妙手,一定是誤打誤撞。

  顧時雪的鎮神頭之後,棋盤左上角的一小塊局勢對黑棋來說已經不可收拾,先前黑十七的貿然進攻居然會有如此難堪的後果,蘇巨源就算再怎麼不相信顧時雪的棋力,但此刻也有了些後怕的感覺,因此這一子落下,目的是趕緊加固自己的下方邊防。

  他這一步屬實是好棋,既可以孤立顧時雪在下方的白子,又可以與他自己的幾枚黑子互相呼應,形成掎角之勢,同時還可以當做沖向中腹的橋頭堡,為未來的進攻埋下伏筆。一子落下之後,蘇巨源的心神稍微定了一定,小小失利,無需驚慌,局勢在我!

  顧時雪輕咬了一下嘴唇。後手棋其實是她不太擅長的,眼下當蘇巨源收起輕視,謹慎布局,擺出的架勢讓顧時雪也覺得有些棘手起來,還真是個烏龜殼。對於這等棋手,一處的失利很難擴散至全局,不過眼下一局棋才剛剛展開,確實不用著急。

  顧時雪仔細想了想,眼下對於她來說,有三種下法,其一就是接著「鎮神頭」打出的優勢繼續落子,坐穩左上角,其二是去挑釁蘇巨源的黑二十一手,啃一啃這個烏龜殼,其二是去其他地方落子,圍棋說白了就是黑白雙方搶地盤,在對方收縮自保的時候,就應該主動出擊,趕緊擴大優勢。

  前兩者都有點兒吃力不討好的意思,顧時雪思索了一下,還是選擇了第三種策略,往邊上落下一子。蘇巨源暗暗鬆了一口氣,黑二十九鎮,這一手,在古譜中被稱之為「九五鎮」,過去吳清安大國手將此招評價為「子虛鎮得神」,眼下黑子本就得到了下方的局勢支持,這一手同樣恰到好處,不少旁觀棋手紛紛叫好。

  白三十手出乎意料地飛出,直接攻向蘇巨源的黑二十九手。

  蘇巨源心想,到底還是年輕人,坐不住了吧。

  蘇巨源沉著應對,三一、三三都是以守代攻。在棋盤下方的這一塊,他還是有優勢的,因此可以從容布局,此時雙方若是交戰,明顯是他的黑棋氣長。而後三十五手,又是一招妙手,旁觀棋手再度叫好,這一招,可謂一子定中原,威風及八面。以一子而兼顧四方,蘇先生不愧是頂尖棋手!

  蘇巨源老神在在,甚至捋了一把鬍鬚,心中大有揚眉吐氣的感覺。今天落子之時還真是如有神助,他平時都很難接連下出這麼多招妙手。蘇巨源再看那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姑娘,見她神色沉靜,心中冷笑,想來是還沒瞧出他這幾招的厲害。棋盤就如沙場,自古以來能有幾個女將軍在沙場上稱雄的,所以說,女人的確不適合下棋、

  白三十六,顧時雪繼續進攻。

  蘇巨源搖頭,黑三十七子主動靠上,他料定對方不敢與他撞氣。但出乎意料,顧時雪還是繼續飛攻,蘇巨源忍不住生出幾分怒氣,不知死活!

  白四十。

  周圍的士子之中,有不少人開始逐漸看出顧時雪的意圖來了,喝彩聲逐漸停住。蘇巨源眉頭深深地鎖起,目光凝視棋盤,又忍不住看向顧時雪。顧時雪無動於衷,四十二手繼續落下,棋勢緊峭有力,而後第四十四手,終於圖窮匕見,從她三十手至現在一路落子,白棋終於練成一線,如同一把匕首深深地刺入黑棋之中。蘇巨源心頭一陣惡寒,既有憤怒,也有驚悚的感覺,連忙落子,要將顧時雪這一支匕首拔出來,但顧時雪沒有選擇將匕首深入一寸,而是回頭一吊,蘇巨源不明所以,但目光向上挪移些許,瞳孔驟然縮緊。

  鎮神頭。

  還是剛剛的鎮神頭。

  顧時雪下方的那一支匕首孤軍原來和上方的鎮神頭連成一片,聲勢頗為可觀,他就算最後能真的拔除顧時雪落子下方的這一把匕首,但也定然要付出不小的代價。蘇巨源只覺得頭暈目眩,右手探入棋盒之中,手指輕輕顫抖,撿了兩回才終於將黑子拈起,落在棋盤之上。他想防守。

  但顧時雪的棋風何等凌厲。雙方交互十來手,顧時雪的白棋破開黑腹部,在邊線巧妙地構築起厚勢,蘇巨源拼盡全力,試圖以劫爭扳回局面,至九十手,顧時雪率先破劫,一子飛起,已然取得全局上的優勢。至一百五十手,顧時雪輕輕落子,吃掉三枚白棋之後,笑道:「蘇前輩,投降輸一半。」

  蘇巨源臉色鐵青,嘴唇都在顫抖,繼續頑強落子。到二百三十手,棋盤上終於無子可下,哪怕不通圍棋的人都能看出黑棋的巨大劣勢,到了這種時候,黑棋到底輸了幾目,已經是數都不用去數了。

  顧時雪微微吐出一口氣濁氣,抬手摸了摸陸望的腦袋,然後看著蘇巨源:「蘇前輩這樣的醇儒,應該不會說話不算數吧,之前好像答應過我什麼來著?」

  蘇巨源嘴唇用力抿至發白,雙拳握起,死死瞪著顧時雪,有那麼一瞬間,顧時雪還以為這老傢伙要吃人了。但是片刻之後,蘇巨源長長吐出一口氣,忽然間一切情緒就收斂了起來,雲淡風輕地站起身,朝著顧時雪作了一揖:「小友棋力之高,實乃老夫生平僅見,果然天才出少年,與那泉道策也不相上下。方才會有那樣的誤會,也是人之常情,不過老夫那些揣測,確實大錯特錯,為此向小友誠心道個歉,是應該的。」

  顧時雪懵了一下,果然是醇儒,變臉夠快。

  陸望用貓爪子捏了捏臉,微微蹙起眉毛。蘇巨源確實是人精,這話說的一箭三雕,一來是擺出一副願賭服輸的豁達姿態,贏得了眾人心中的尊重;二來是給自己進行了開脫,好一句人之常情,瞥得一乾二淨,但因為他已經在眾目睽睽之下道了歉,這時候如果顧時雪還要咄咄逼人,那就是她的不對了;三來又綿里藏針地對顧時雪捧殺了一把,如果他所料不差,接下來幾天,蘇巨源一定會不遺餘力地為顧時雪宣傳,將她捧得極高極高。

  顧時雪自然不可能沒聽出這話里隱藏的意思,連忙露出惶恐之色,起身對蘇巨源還了一禮,道:「棋盤上勝敗乃是兵家常事,蘇前輩會輸給我,只是一時大意,做不得准。蘇前輩在長亭中的一醉一哭令人心折,堪為天下士子領袖,晚輩自學棋以來,也經常鑽研蘇前輩的棋譜。向來在棋盤上力挫泉道策,為國爭光這種事,還得落在蘇前輩的肩上。」

  蘇巨源撫須一笑。

  顧時雪心中暗罵,老狐狸。

  蘇巨源也在心中暗罵,小狐狸。

  兩人相視一眼,仿佛一笑泯恩仇。

  作者的話:這些天用眼過度,好像又有點麥粒腫,明天可能需要休息一下。說起來啊,今年以來的各種事情,每每讓我感慨,在現實面前,我的想像力真是拍馬也追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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