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道路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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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問題可真的有點難了。」李謙搖搖頭道,「不過從世界上其他工業國的道路,也可以略約地看到一點什麼。嗯,一個國家的工業化,是需要非常多的投資的。而農業國,或者說自然經濟狀況下的國家,普遍是相當的貧困的。如果現在還是工業革命剛開始的時候,那倒也罷了,咬咬牙,勒緊褲帶,像中國這樣大的國家,總還是能夠拿出一點積蓄,支撐起珍妮織布機所需要的一點原始積累的。

  如果再像當年英國人,法國人那樣,一方面對內壓榨人民,弄出什麼『羊吃人』之類的玩意兒,一邊又能滿世界地到處弄殖民地,從殖民地再收刮一把,就像英國人,餓死了上百萬的愛爾蘭人,上千萬印度人,再向中國這樣的公共殖民地出賣鴉片,毒死幾百萬人,毒害幾千萬人,賺到的錢,就可以用來支撐大規模的工業建設的需要了。

  又或者像美國,靠著殺光當地的土著民族,殺光印第安人,引入歐洲移民,同時又有寬闊的大西洋的保護,能讓它抬高關稅,保護自己的工業,這樣也能發展起來。

  最後就是像日本,先通過消滅一部分的封建力量獲得啟動資金,然後再通過,對內的殘酷壓迫,比如說把一代少女都丟到南洋的妓院裡面去之類的手段,又能獲得一筆資金,然後再對中國發起侵略戰爭,打敗中國,弄一大筆賠款出來,就又有了一筆錢,然後用這個錢來發展工業,支持侵略戰爭,然後用侵略戰爭得到的利益再反過來支持國內的工業……」

  說到這裡,李謙忍不住嘆了口氣:「從上面的這些國家的工業化的情況來看,他們的工業化所需要的原始積累的完成,基本上都是一個套路,首先就是對內殘酷壓榨人民,嗯,我聽說,當年英國人和荷蘭人爭奪紡織品市場的時候,荷蘭的紡織工人,在進入紡織廠之後,平均壽命就只剩下五年多一點了。但是在這場競爭中,他們最終還是輸給了英國人,因為英國的紡織工人只要進了紡織廠,平均壽命就只剩下三年左右了。

  靠著更慘無人道的壓榨,在窮人的累累屍骨之上,英國人壓倒了荷蘭人,取代了荷蘭的殖民強國的地位,然後就可以更多的累死,餓死那些殖民地的土著了。這就是第二招,對外侵略掠奪。

  無論是英國、法國,還是美國和日本,走的都是這樣的一條路。而且,就像莎士比亞說的,『以不義開始的事業,必須用罪惡去鞏固』。在資本主義制度下,工業的擴張,對市場和原材料的需求,會讓這個怪獸的胃口越來越大,所以各大工業國對世界其他國家的侵略也就不斷深入。

  但是我並不希望中國也走上這樣的屍骨累累的路,更何況,如今時代變了,當年的那條路也已經走不通了。但是,不實現工業化是絕對不行的,因為只有工業國,才能真正的對抗另一個工業國。如果我們不能實現工業化,那麼,印度人,甚至是北美印第安人的今天,就會成為我們的明天。所以,我們需要一條新的,甚至可能是說起來都不太合理的道路。「

  「李兄弟,你為什麼覺得老路走不通了?「伍豪問道。

  「因為現在工業化的門檻更高了。」李謙嘆了一口氣,「如果還是一百多年前,有個簡單的蒸汽機,簡單的高爐,就能算工業化了。1806年,整個英國的生鐵產量也只有25萬噸。但已經是世界第一了。而如今呢,英國每年出產的粗鋼就高達八百多萬噸,但他已經不再是世界第一了,世界第一的美國,每年的鋼產量甚至高達三四千萬噸。世界進入工業化時代之後,一切的發展都是在加速之中。如今年產25萬噸生鐵的國家,在那些年產數百萬,甚至數千萬鋼鐵的國家看來,一樣是侵略和奴役的對象。

  當年張之洞建了漢陽鐵廠,一年可以出數萬噸鋼材。但是那又如何?兩位先生都是親眼見過大機器生產的。一個鋼鐵廠,產能越高,平均到單位產品的成本就越低。像歐美的鋼鐵企業,他們因為技術上的優勢,不但產品質量遠遠超過中國企業,而且成本也遠遠比中國企業低。再加上現在航運業發達,以至於運費大幅度下降了。這些外國商品,即使加上運費,成本也遠遠低於我們自己的小鋼廠。所以在他們的壓力下,我們國內的那些小企業,根本就沒有競爭力,能夠不破產都已經很難了,更不要說發展了。

  其實類似的情況當年美國人也遇到過,當年美國鐵路大發展的時候,需要大量的鋼鐵。美國有煤礦,有鐵礦,有發達的水運,一切條件都很好,而且鐵路大發展,也給他們帶來了巨大的市場需求,但是美國的鋼鐵企業呢,卻根本就沒能發展起來。為什麼呢?因為來自歐洲的鋼鐵又便宜,質量又好。誰還會買美國鋼鐵?"

  「那美國人今天的鋼鐵企業是怎麼發展起來的?」趙國富來了興趣,趕緊問道。

  「提高關稅唄。」李謙道,「打完了第二次美英戰爭之後,美國人心裡有譜了,不怕英國人把艦隊開來了。人家有關稅自主權,那個時候,航運水平有限,英國人在北美能投入的力量有限,也沒法干涉。所以只要把關稅提高,就能給國內的鋼鐵企業爭取出生存和發展的空間。但是如今時代已經變化了,過了這個村,就沒了這個店了……」

  正說著,上菜的就來上菜了。雖然明知道上菜的法國人聽不懂中文,但是幾個人還是停止了交談。

  等侍者上好了菜,李謙便給兩個人都倒上一杯葡萄酒,然後便代為介紹起這裡的菜餚。

  「嗯,趙兄也餓了好久了,咱們也先別說話了,先解決物質基礎才是重要的。」李謙笑道。

  說起來這時候其實大家都餓了,雖然談興頗濃,但是如今這些食物端上來了,大家也是食指大動,於是便不再說話,專心地吃了起來。

  三個人吃得都很快,不過一會兒功夫,便將餐桌上的食物一掃而空。李謙知道趙國富和伍豪勤工儉學,從事的都是重體力勞動,食量肯定不會小,在點餐的時候,刻意多點了一些東西,但是還是被大家很快就吃光了。

  填飽了肚子,大家便又就剛才的話題談了起來。

  「剛才李兄弟的話還沒說完呢。」伍豪道,「不知道李兄弟說的新路到底是怎麼樣的?」

  「新路?歷史上走得通的新路,將中國從開除球籍、亡國滅種的邊緣拉了回來的新路,不就是你們走出來的嗎?」李謙這樣想著,卻開口道:「新路是怎麼樣的,我哪裡知道?不過我想,雖然從根本上來說,物質先於精神,但是,精神也是可以反作用於物質的。和帝國主義國家比鋼鐵,我們短時間內是肯定比不過的,但是我們可以從另一···個方向入手,在儘可能地弄出更多的鋼的基礎上,我們要努力地提升我們地組織度,降低我們國內的內耗。爭取將每一份力量都調動起來,組織起來,儘可能高效地運用起來。這樣或許我們能獲得足以讓我們抵擋帝國主義的武力入侵的力量,然後就可以像美國那樣,提高關稅,保護我們自己的重工業,最終完成我們的工業化。」

  伍豪聽了,點了點頭,便又道:「李兄弟見識不凡,今後還要多多請教。啊,對了,剛才竟然忘了問一下,李兄弟如今是在學什麼的?」

  李謙正要回答,趙國富卻搶先回答道:「李兄弟是學數學的,正準備報考高師呢。很多數學上的問題,便不用等張松年了,直接問李兄弟就行了。我中午之所以沒有吃飯,就是因為我一直在向李兄弟請教數學問題。張松年總是呆在里昂,來巴黎的時間少,就算來了,也總是很忙,他雖然也是熱心愿意幫大家的人,但是那點時間根本不夠用。」

  「會不會太打擾李兄弟了?」伍豪微微皺起眉毛道。

  「不會,不會。」李謙趕緊道,「正所謂教學相長,很多東西,我今天給趙兄講了講,自己的理解也深刻了不少。」

  其實李謙並不打算就加入到伍豪他們當中,畢竟伍豪他們的道路雖然是拯救中國的幾乎唯一的道路,但是這條路畢竟太兇險了。

  首先,李謙怕死,如果真的跟隨伍豪他們走上這條路,那真是命懸一線,需要非常好的運氣,才能看到勝利的那一天。李謙可不想就像《紅岩》中的許雲峰那樣,到了四九年十一月,共和國都建立了一個月之後,還有個人跑來對自己說:「李先生,不得不承認,你們勝利了,我們失敗了。但是作為勝利者,您卻看不到自己的勝利了,不知道您此時作何感想呢?」

  「為有犧牲多壯志,敢叫日月換新天。「雖然豪邁,但是」 必須承認,在死亡白色的寒光中,我,戰慄了。誰願意做隕石,或受難者冰冷的塑像,看著不熄的青春之火,在別人的手中傳遞?即使鴿子落在肩上,也感不到體溫和呼吸,它們梳理一番羽毛,又匆匆飛去……「李謙不是壞人,但也不是一個大無畏的戰士,他只是一個有一點特別的技能的普通人而已。

  其次就是怕苦。想想中國革命的歷程,那日子是何等的艱苦。上輩子李謙高三的時候,學的很苦,他的祖父鼓勵他說:「苦不苦,想想長征二萬五;累不累,想想革命老前輩。」在中國革命中,餓死的,累死的革命者,也不在少數。李謙覺得要是要過楊靖宇司令那樣的,要用樹皮和棉絮充飢的苦日子,那真還不如犧牲了的好。

  至於最後的一點,那就是和他現在的屁股密切相關了。如果他如今是個貧下中農,是個工人,那自然是贊同共產主義道路的了。但是他現在穿成了富二代,成了資本家家裡的少爺。又有國外留學的經歷,回到國內,當一當民國大師,培養一堆徒子徒孫。平時保持個進步的政治態度,等共和國建立了,到政協當個委員,考慮到自己是學自然科學的,參與個國家重點項目,再順便問李德勝同志要個墨寶掛起來,然後只要不主動參與政治鬥爭,要躲過後面的政治風險也不難。再然後,平安舒服一輩子,等死後還有一大堆徒子徒孫吹,難道不比提著腦袋去幹革命強嗎?這真是——豈不美哉!

  不過雖然李謙並不打算成為一位英勇的革命者,一位挽救民族危亡的英雄,但李謙覺得,在不威脅自身安全的前提下,幫助一下伍豪他們,為這些華夏民族的最優秀、最高尚、最堅定的英雄兒女提供一點力所能及幫助,卻也是無論如何不能迴避的責任。

  「雖然我並不打算成為英雄,但是我至少應該發自內心的感謝這些英雄。「李謙就是這樣想的。

  在約定了經常一起見個面,以及在力所能及的前提下幫助那些勤工儉學的同學學習數學之後,三個人便離開了餐廳。在路上走了一段,又說了幾句話,便各自回了自己的住處。

  李謙遠望著伍豪他們離開,然後掉過頭,往自己的住處走,冷不防地,卻突然有個人一下子冒了出來,攔住了他。

  「曾兄?你怎麼會在這裡?」李謙頗為意外地道。

  這個攔住他的人,就是他的大姐夫地學生,受到大姐夫章遠地託付,要照顧他的曾琦。不過老實說,曾琦其實不太看得上這個「文不能看帳本,武不能看碼頭」的紈絝子弟。加上他要忙的事情很多,所以其實他和李謙打的交道並不算多。但是就在剛才,他看到李謙居然和伍豪他們混到一起了,便覺得自己既然受人之託,便有責任來提醒一下李謙。

  「涉川,你怎麼會認識伍豪他們的?」曾琦皺著眉頭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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