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人類的不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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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個人便一起再次來到了伍豪的住處。一敲門,來開門的是房東老太太的侄女,最近她在沒事的時候經常來老太太這裡幫忙。

  「趙,你是來找伍豪的吧?啊,還有這位我以前沒見過的客人,應該是就是姑姑提到的上午來過的那位先生吧?伍豪在,你們在客廳等一等,我去把他叫下來。」

  說完這個姑娘便直接一轉身,向著樓上跑了過去,趙國富朝著李謙笑了笑,用中文道:「李兄弟,唉,人長得帥,真是在任何地方都更受人喜歡。」

  李謙道不會誤會趙國富這句話是說自己的,因為李謙雖然也算是「修八尺有餘而形貌昳麗」,但是不怕不識貨,就怕貨比貨。不過一會兒,就聽到樓梯上傳來了腳步聲,接著一個青年就出現在李謙的面前。

  在前世的歷史教科書上,李謙看到過伍豪年輕時候的照片,比如說伍豪當年在黃埔軍校當教務主任的時候的戎裝照片。當然,那個時代的照片都是黑白的,而且清晰度也很糟糕,但是也多少可以看到伍豪年輕時候那逼人的英氣,如今一見真人,頓時便忍不住感嘆這個時代不僅僅是攝影技術不夠好,那個給伍豪拍照的人的水平也一樣不夠好。

  「他的照片要是我來拍,哪怕是用手機拍,拍完了往朋友圈一發,保證一大群小姐姐都要圍攏過來找我要他的聯繫方式。」李謙忍不住在心中讚嘆了一句,正要說話,便聽趙國富笑道:「李兄弟,這就是你要找的那個吳浩。哈哈哈……」

  他似乎是因為李謙法譯中的時候,把伍豪翻譯成了吳浩而頗為開心。不過這能怪李謙嗎?在倫納德那個波西米亞人的嘴巴里,這兩個名字的讀法完全沒區別好不好。

  「伍豪先生,我是李謙,就是上次被您救到倫納德醫生那裡去的那個。救命之恩,不敢言謝,以後有什麼用得上我的地方,伍豪先生只管開口就是了。」李謙趕緊說道。

  「李先生不用客氣,我們都是中國人,在如今的巴黎,我們都算是中國老鄉,相互幫助也是應該的。」

  「伍,來的是你的朋友,你應該讓他們進來坐下,喝一杯咖啡。」房東老太太笑道。

  於是三個人便在房東的小客廳里坐了下來,房東的侄女給他們端來了咖啡。

  伍豪向那個法國姑娘表示了感謝之後,便轉過頭向李謙道:「其實就在您離開的那天晚上,我就又去倫納德醫生的診所,有一樣東西我準備還給您。」

  一邊說,他還一邊從口袋裡摸出了一個小巧的皮夾——顯然,從閣樓里下來的時候,他就準備好了。

  「嗯,李先生,這是我從那些傢伙那裡搶回來的,你看看,少了些什麼沒有。」伍豪用一口帶著天津味道的北方話道。

  李謙接過錢包,打開看了一眼道:「那幾個小癟三動作太慢,拿到了錢包,居然沒有來得及把錢拿走。伍先生,我聽倫納德醫生說,您為我支付了醫藥費,既然這個錢包在您這裡,您為什麼不直接從這裡面拿錢呢?倫納德醫生說診金是兩個法郎,我這裡面錢雖然不多,只有五個法郎,但是也足以支付了。」

  「沒有得到主人允許,怎麼能動他的錢呢?你那時候要是醒著,我肯定就讓你自己掏錢了。」伍豪笑著回答道。

  「伍先生真是有君子之風。」李謙讚嘆道。

  「好了,你們就不要謙讓了,讓人著急。伍兄,李兄弟呢,打算請你出去下館子,我呢,也正打算打你們的秋風。嗯,我連中飯都沒吃呢。」趙國富端起茶杯,將裡面的咖啡一口喝光,然後站起身來道。

  李謙便也跟著站起來道:「我知道附近有一處不錯的餐廳,價錢還算實惠,味道也不錯,我們去邊吃邊談吧。」

  伍豪很清楚,趙國富和李謙肯定不是老朋友。如果是,而且難得的兩個人都在法國,他此前不可能不向自己提起他。但如今趙國富對待李謙,卻完全像是老朋友一樣。這也讓伍豪心中頗為詫異,對李謙也隱隱地看高了一眼。

  「既然如此,那我們就出去吧。」伍豪說道。

  於是大家便起身離開,李謙帶著他們到了一家自己經常去的小店。這是一家相當地道的法國餐廳,當然價格也相對的比較法國,一般來說,華工什麼的是根本就不敢進去的。不過李謙不缺錢,倒是這裡的常客了。

  這家餐廳的規矩,其實是相當的以貌取人的,比如說《警察與讚美詩》中的蘇比,如果為了去布萊克韋爾島度個假,而打起了這家餐廳的主意,那麼他的結局多半是被一雙強壯有力的手推了一個轉身然後無聲無息地回到了人行道上。

  一般來說華人是很少能進入這種餐廳的,李謙有錢,但也是所謂的法國朋友最初把他帶進來的,不過如今他已經是這裡的常客,小餐廳的人都認識他了,所以他可以帶人進來了。

  伍豪進去也不是問題,雖然他是個黃種人,而且身上的衣服也就是一般工人的服裝,單單看這身衣服,就是他是白種人,多半也是蘇比的那個結局,但是侍者朝他望了過去,眼睛緊盯著他,卻沒看清他的人種和衣服,同時也忘記了自己的職責,只在心裡感嘆:「好一個器宇軒昂的大帥哥,他一定會讓很多姑娘晚上睡不著覺的。」

  於是伍豪也毫無問題地進去了。但是到趙國富這裡,侍者的視力一下子就又恢復了,然而他的頭腦卻還沒有完全恢復過來,於是他便將跟在伍豪後面的趙國富攔住了,他的手熟練地搭在了趙國富的肩膀上,就打算無聲無息地將他推一個轉身。

  「這是我的朋友,是我邀請他來的。」李謙趕緊道。

  侍者看了一眼趙國富,又看了一眼李謙,似乎有點遲疑,不過他還是立刻反應過來了,李謙是這裡的常客,消費不低,而且還給小費。

  「啊,李先生,對不起。」侍者趕緊道。

  接著一個領班也迎了上來:「李先生,您好。您需要一個單間嗎?我看您可能需要和朋友們談些朋友之間的事情。」

  李謙知道,所謂的「單間」其實是不想讓趙國富被太多人看到。嗯,雖然伍豪穿得和趙國富基本上沒啥兩樣,但是大家都不會嫌棄他的。

  不過李謙並不打算揭穿他,而是向他點了點頭,他也的確需要一個單間,以避免一些麻煩和干擾。

  「那就麻煩你了,特尼斯先生。」李謙點頭道。

  特尼斯便帶著李謙三個進了一個單間,幾個人在裡面坐了下來,李謙隨便點了幾個菜,特尼斯便退了出去。

  「這些法國佬,真是狗眼看人低。」等特尼斯退出去了,趙國富便不滿意地用漢語道。趙國富也不是傻子,哪有看不出那些法國人的意思的道理。

  「自古以來,做這類買賣的都是這樣子的,論嫌貧愛富,外國人在這方面和中國人其實沒什麼區別,國內的傢伙也是這樣子的。法國人同樣這樣,在面對我的時候,是以財富的不平等代替了出身的不平等;在面對伍兄的時候,是以審美的不平等代替了財富的不平等。」李謙也道。

  「那憑什麼他就不攔這傢伙?……嗯,那是以貌取人,李兄弟說的不錯,法國人其實和中國人真的很像的。」趙國富說。

  「是很像,實際上世界上雖然有這麼多的人種、民族、國家。但大家都是一個腦袋兩隻眼睛,誰真的比誰天生的強?不過是提前走了一步或是慢走了一步而已。」李謙也跟著道。

  「前兩天,我就遇到了一個日本人,他就認為日本是優等民族,中國是劣等民族。氣的我真想和他打一架,不過他們人多……」

  「他們人多,你就先戰略撤退了?」伍豪哈哈笑道。

  「那是自然,不是每個人都和你一樣能打的。」趙國富也不以為忤。

  「若是我,我也會先看看人家到底有多少人,如果只有三四個,那也罷了;如果超過了五個人,那我也只有戰略撤退的了。」伍豪也笑道。

  「李兄弟,要是你,你怎麼辦?」趙國富卻又道。

  「我?」李謙想了想道,「我手無縛雞之力,一個我都打不過。嗯,我先撤退,到接到拐角,找個白皮,給他兩個法郎,讓他去和日本人講講道理。嗯,這也叫以夷制夷。」

  大家便一起笑了起來。不過笑過之後,李謙卻又道:「這話也就說說笑話而已。歸根到底,中國還是太弱了,不改變是不行了。」

  「不知道李兄弟覺得中國該如何改?」伍豪問道。

  「當然是要儘快的實現工業化。」李謙道。

  單單聽李謙的話,很容易將他歸入「實業救國」這一派,考慮到李謙富二代的身份,就更容易讓人這樣想了,然而李謙卻又這樣問道:「伍兄、趙兄,我前面跟趙兄交談,知道你們在讀卡爾馬克思的書。他的書太長,我沒時間全讀,只稍微了解了一點。不過他的觀點中有一點,我卻是非常非常的贊同和欽佩,簡直是要五體投地了。你們知道是什麼觀點嗎?」

  伍豪頗為驚訝地看了李謙一眼,又看了趙國富一眼,然後道:「不知道李兄弟這麼推崇的,是哪個觀點。」

  「人們首先必須吃、喝、住、穿,然後才能從事政治、科學、藝術、宗教等等;所以,直接的物質的生活資料的生產,從而一個民族或一個時代的一定的經濟發展階段,便構成基礎,人們的國家設施、法的觀點、藝術以至宗教觀念,就是從這個基礎上發展起來的,因而,也必須由這個基礎來解釋。」李謙道。

  「原來是這個觀點。」伍豪點了點頭,越發地覺得李謙不簡單。因為一般人在接觸到馬克思主義的時候,要麼就是被共產主義對未來的描繪所吸引,要麼就是關注到它對資本主義制度的各種批判。而李謙卻一下子關注到了他在哲學上的根基之一的歷史唯物主義。

  「這個發現了不起呀,一下子就解決了很多問題。」李謙繼續說道,「我聽說當年鑑湖女俠東渡日本的時候,正好遇到日俄戰爭。日軍在碼頭整裝待發,各界百姓都前來相送,朝著他們歡呼喝彩。鑑湖女俠見此便感嘆我中國國不知有民,民不知有國,直如一盤散沙。小弟當年聽到這個故事的時候,也頗有些疑慮,為什麼我國我民,竟然會這樣?後來知道了馬克思先生的這種觀念之後,又到歐洲,親眼看到工業國是什麼樣子之後,再用以思考,便豁然開朗。

  伍兄、李兄,你們看這法國社會的經濟模式和我們中國有什麼不同?法國是工業國,他們的經濟乃是一個整體,任何一個法國人,都不能自外於整個社會。而我們中國呢,卻還在相當程度上是一個自給自足的自然經濟,當然,這樣的自然經濟也越來越難以維持了。但是一個基本特徵還在,那就是我們的經濟,我們的生產,還是一個個的獨立的小個體,而不是一整個社會的聯合。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鑿井而飲,耕田而食。帝力於我何有哉?』既然如此,國家有和我有什麼關係呢——有一盤散沙式的經濟基礎,便一定有一盤散沙的上層建築。其實,在走上工業化道路之前,還居於自然經濟狀況下的時候,世界上又有哪個國家,哪個民族,不是一盤散沙?德意志分裂成無數個邦國,義大利一大堆的城邦亂跳,就是日本,難道就不是一盤散沙?相形之下,中國還算是這當中不那麼散的一個呢。

  一些日本人,一些歐洲人,不明白這個道理,將這個社會學上的差異所帶來的差距,錯誤的理解為了民族生理上的差異,還把達爾文的那些東西拖進社會學領域,搞起了民族歧視甚至是種族歧視。這真是又蠢又壞!」

  伍豪聽了,面露喜色道:「想不到李兄弟竟然有這樣的覺悟,真是難得!不知道李兄弟覺得今後中國要如何才能實現工業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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