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你在教我做事
1926年11月1日，
傍晚五點半，
西關，微風，低溫。
周楓沒有第一時間給章錫琛回信，
錢沒給到位，想要高效率是不可能的。
周楓這會兒正坐在街口『老陳剃頭』的棚子裡，喝著學徒端上來的海碗裝的茶水。
茶水很澀，很劣質，碎茶渣堆在碗底，黑乎乎一坨。
他只是微微抿了一口，眉頭就下意識的擰了一下，把端起來的碗又放回瘸腿小桌子上。
過慣了精緻的日子，這種劣質茶水，讓他的舌頭味蕾有些不適應，不過咽下去之後帶入腹中的那股暖暖的感覺倒是叫人很舒坦。
他打量著這個理髮鋪子，
這是最常見的街頭理髮店，下雨不漏水，颳風不遭罪，
最起碼比之街頭靠牆擺張椅子支攤的上檔次。
其實，西關上檔次的理髮店有很多，除了洗剪吹幾乎一條龍之外，完事還幫忙抹油固定髮型，服務水準比茶館旅店的夥計不知高到哪裡去了。
如果理完頭髮，想要去哪裡找姑娘消遣，學徒們還會一副過來人的模樣，介紹你去哪條老巷子度過一夜春宵......
然而，
天寒地凍的，
周楓並不願意多動彈。
「年輕人，稍等一會兒。」
『剃頭陳』拿著把將近一尺的剃頭彎刀，在皮帶上刮來刮去，再配上他那副凶神惡煞的面目，簡直就像是殺豬之前，磨刀霍霍的模樣。
刷刷刷的摩擦聲之後，
剃頭陳吹了吹自己的工具，看著鋥亮的刀鋒，由衷的點了點頭，顯然滿意到了極點，轉而又看向周楓，比劃了一下被他摁住頭的客人：「再有一會兒就輪到你。」
他的神情很自然，給人剃了半輩子頭的剃頭匠，的確有這份寵辱不驚的氣度。
然而，
落在周楓眼裡，
這份淡然，
總讓他覺得渾身冷嗖嗖的。
就像是一位屠夫，剛殺完了一頭豬，褪毛，開膛破肚，一氣呵成，完事拎著自己的殺豬刀，刀鋒所向，指著豬圈裡白白胖胖的小豬說：「別急，下一個就輪到你了！」
「呵呵，師傅您先忙。」周楓笑得很勉強，卻又不失禮儀的拱了拱手，尋思著是不是該換個剃頭師傅。
手起刀落間，一片片的汗毛被他刮落，沾在刀鋒上的汗毛也被老陳吹掉，
似是擔心周楓覺得受了冷落，又或者是他本身就是一個十分健談的性格，老陳在垂落刀刃上的最後一撮汗毛後，在擺動著客人的腦袋時，笑著搖搖頭道：「還是年輕好啊，像我們這種土埋半截的老傢伙，想折騰也折騰不起什麼浪花了！」
他給客人剃頭的動作，活像在削一顆大蘿蔔，擺弄客人的腦袋，更像是在雕琢一件工藝品，直至他滿意了，再發出一陣嘖嘖的讚嘆，「技術活，當賞！」
「生命在於運動，生命也貴在靜止。」客人滿意的結帳離坐，周楓把竹椅上的板子翻了個面，坐了上去，說出兩句他自己都覺得頗為矛盾卻又十分有韻味的話。
人吶，最怕的就是認命。
因為認命，往往意味著不再折騰，往後餘生也將按照既定的路線，沒有太多波瀾也沒有太多意外的平穩走下去。
你能看見自己五年後的樣子，也能猜出十年後自己的模樣，平平淡淡，沒有什麼大的驚喜。
但是，人最需要的，其實也是認命。
腳踏實地，安安穩穩，不再有什麼仗劍走天涯，看遍世間繁華的夢想，過著自己的日子，一日三餐，平平淡淡才是真。
當然了，認不認命，純粹看自己的選擇。
「是這個理兒！」
老陳誇讚了一句，但他的注意力落在鏡台上的鐵盒子上，裡邊裝著的是他的全套吃飯傢伙。
他端詳了一下周楓的相貌，心中由衷的讚嘆了一句『好俊俏的先生』。
「先生，想理個什麼樣兒的？」老陳動手之前突然問了一句。
換做是其他客人，他是從不多此一舉的。
用他的話來說，
『我剃頭陳剃了大半輩子頭了，還用你教我做事？』
無一例外的，那些嘰嘰歪歪提一大堆要求的，都被他的話堵得下不來台。
三年大旱，餓不死手藝人，學徒工面對客人需要客客氣氣，而老陳顯然不需要，有能耐的人，自然會有相應的排面。
老陳那『猙獰』的笑容，手執剃頭刀的冷厲氣質讓周楓有點犯怵，嘴角扯了扯道：「理個短寸吧，看著精神點就行。」
說完，他就閉上了眼，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
他閉眼的時候在胡思亂想，種種雜念在腦海中揮之不去，生怕被老陳使得溜溜的彎刀什麼時候落到他的脖子後面，一刀下去，頭直接沒了。
假如發生這種事，現場一定很血腥.....
「瞧一瞧，滿意不？」
老陳沙啞的煙嗓音鑽進周楓的耳朵里。
周楓有些呆愣了睜開眼，他覺得過去了很久，又像是僅僅過去了一瞬。
面前的鏡台倒映出模糊的自己，不知怎的，他覺得這個新髮型，倒是比之方才更爽利。
他的面容少了那種翩翩公子的圓潤，反倒多了幾分凌厲感，多了幾分英氣！
周楓伸手摸了摸老陳修剪出來的短寸，很是滿意的點了點頭。
假如說，理髮之前周楓是一隻瑟縮著脖子的漂亮鵪鶉，那麼此刻的周楓就像是一隻開屏的孔雀，自信驕傲，有股難以言說的視覺衝擊力。
簡單的說，就是很爺兒們！
「年輕人，松松垮垮的可不行。」老陳叼了根煙在嘴裡，捎帶著也遞了根煙給他，在他的肩膀上捏了捏，嘀嘀咕咕道：「也就是不諳世事的少女才喜歡小白臉，成熟嫵媚的女郎渴望的都是那股刺穿雲層的衝擊力......」
「師傅手藝不錯，下次再幫襯你生意。」周楓乾脆利索的付了錢，把灰黑色帽子戴上，走出了這家理髮鋪。
黃包車夫上前詢問他是否坐車，被他揮手拒絕了。
周楓蹬著皮鞋行走在老街巷上，不疾不徐，抽著老陳給的劣質香菸，哪怕被嗆了好幾次，終是沒直接甩到溝里。
沿街的叫賣聲此起彼伏，行人腳步匆匆，然而這一切都仿佛被自動過濾掉，進不來周楓的耳朵。
他享受這種獨處放空自我的時刻，而這個時候，並不需要別人熱情得近乎諂媚的招待。
傍晚五點半，
西關，微風，低溫。
周楓沒有第一時間給章錫琛回信，
錢沒給到位，想要高效率是不可能的。
周楓這會兒正坐在街口『老陳剃頭』的棚子裡，喝著學徒端上來的海碗裝的茶水。
茶水很澀，很劣質，碎茶渣堆在碗底，黑乎乎一坨。
他只是微微抿了一口，眉頭就下意識的擰了一下，把端起來的碗又放回瘸腿小桌子上。
過慣了精緻的日子，這種劣質茶水，讓他的舌頭味蕾有些不適應，不過咽下去之後帶入腹中的那股暖暖的感覺倒是叫人很舒坦。
他打量著這個理髮鋪子，
這是最常見的街頭理髮店，下雨不漏水，颳風不遭罪，
最起碼比之街頭靠牆擺張椅子支攤的上檔次。
其實，西關上檔次的理髮店有很多，除了洗剪吹幾乎一條龍之外，完事還幫忙抹油固定髮型，服務水準比茶館旅店的夥計不知高到哪裡去了。
如果理完頭髮，想要去哪裡找姑娘消遣，學徒們還會一副過來人的模樣，介紹你去哪條老巷子度過一夜春宵......
然而，
天寒地凍的，
周楓並不願意多動彈。
「年輕人，稍等一會兒。」
『剃頭陳』拿著把將近一尺的剃頭彎刀，在皮帶上刮來刮去，再配上他那副凶神惡煞的面目，簡直就像是殺豬之前，磨刀霍霍的模樣。
刷刷刷的摩擦聲之後，
剃頭陳吹了吹自己的工具，看著鋥亮的刀鋒，由衷的點了點頭，顯然滿意到了極點，轉而又看向周楓，比劃了一下被他摁住頭的客人：「再有一會兒就輪到你。」
他的神情很自然，給人剃了半輩子頭的剃頭匠，的確有這份寵辱不驚的氣度。
然而，
落在周楓眼裡，
這份淡然，
總讓他覺得渾身冷嗖嗖的。
就像是一位屠夫，剛殺完了一頭豬，褪毛，開膛破肚，一氣呵成，完事拎著自己的殺豬刀，刀鋒所向，指著豬圈裡白白胖胖的小豬說：「別急，下一個就輪到你了！」
「呵呵，師傅您先忙。」周楓笑得很勉強，卻又不失禮儀的拱了拱手，尋思著是不是該換個剃頭師傅。
手起刀落間，一片片的汗毛被他刮落，沾在刀鋒上的汗毛也被老陳吹掉，
似是擔心周楓覺得受了冷落，又或者是他本身就是一個十分健談的性格，老陳在垂落刀刃上的最後一撮汗毛後，在擺動著客人的腦袋時，笑著搖搖頭道：「還是年輕好啊，像我們這種土埋半截的老傢伙，想折騰也折騰不起什麼浪花了！」
他給客人剃頭的動作，活像在削一顆大蘿蔔，擺弄客人的腦袋，更像是在雕琢一件工藝品，直至他滿意了，再發出一陣嘖嘖的讚嘆，「技術活，當賞！」
「生命在於運動，生命也貴在靜止。」客人滿意的結帳離坐，周楓把竹椅上的板子翻了個面，坐了上去，說出兩句他自己都覺得頗為矛盾卻又十分有韻味的話。
人吶，最怕的就是認命。
因為認命，往往意味著不再折騰，往後餘生也將按照既定的路線，沒有太多波瀾也沒有太多意外的平穩走下去。
你能看見自己五年後的樣子，也能猜出十年後自己的模樣，平平淡淡，沒有什麼大的驚喜。
但是，人最需要的，其實也是認命。
腳踏實地，安安穩穩，不再有什麼仗劍走天涯，看遍世間繁華的夢想，過著自己的日子，一日三餐，平平淡淡才是真。
當然了，認不認命，純粹看自己的選擇。
「是這個理兒！」
老陳誇讚了一句，但他的注意力落在鏡台上的鐵盒子上，裡邊裝著的是他的全套吃飯傢伙。
他端詳了一下周楓的相貌，心中由衷的讚嘆了一句『好俊俏的先生』。
「先生，想理個什麼樣兒的？」老陳動手之前突然問了一句。
換做是其他客人，他是從不多此一舉的。
用他的話來說，
『我剃頭陳剃了大半輩子頭了，還用你教我做事？』
無一例外的，那些嘰嘰歪歪提一大堆要求的，都被他的話堵得下不來台。
三年大旱，餓不死手藝人，學徒工面對客人需要客客氣氣，而老陳顯然不需要，有能耐的人，自然會有相應的排面。
老陳那『猙獰』的笑容，手執剃頭刀的冷厲氣質讓周楓有點犯怵，嘴角扯了扯道：「理個短寸吧，看著精神點就行。」
說完，他就閉上了眼，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
他閉眼的時候在胡思亂想，種種雜念在腦海中揮之不去，生怕被老陳使得溜溜的彎刀什麼時候落到他的脖子後面，一刀下去，頭直接沒了。
假如發生這種事，現場一定很血腥.....
「瞧一瞧，滿意不？」
老陳沙啞的煙嗓音鑽進周楓的耳朵里。
周楓有些呆愣了睜開眼，他覺得過去了很久，又像是僅僅過去了一瞬。
面前的鏡台倒映出模糊的自己，不知怎的，他覺得這個新髮型，倒是比之方才更爽利。
他的面容少了那種翩翩公子的圓潤，反倒多了幾分凌厲感，多了幾分英氣！
周楓伸手摸了摸老陳修剪出來的短寸，很是滿意的點了點頭。
假如說，理髮之前周楓是一隻瑟縮著脖子的漂亮鵪鶉，那麼此刻的周楓就像是一隻開屏的孔雀，自信驕傲，有股難以言說的視覺衝擊力。
簡單的說，就是很爺兒們！
「年輕人，松松垮垮的可不行。」老陳叼了根煙在嘴裡，捎帶著也遞了根煙給他，在他的肩膀上捏了捏，嘀嘀咕咕道：「也就是不諳世事的少女才喜歡小白臉，成熟嫵媚的女郎渴望的都是那股刺穿雲層的衝擊力......」
「師傅手藝不錯，下次再幫襯你生意。」周楓乾脆利索的付了錢，把灰黑色帽子戴上，走出了這家理髮鋪。
黃包車夫上前詢問他是否坐車，被他揮手拒絕了。
周楓蹬著皮鞋行走在老街巷上，不疾不徐，抽著老陳給的劣質香菸，哪怕被嗆了好幾次，終是沒直接甩到溝里。
沿街的叫賣聲此起彼伏，行人腳步匆匆，然而這一切都仿佛被自動過濾掉，進不來周楓的耳朵。
他享受這種獨處放空自我的時刻，而這個時候，並不需要別人熱情得近乎諂媚的招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