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叫爸爸
其實在有的時候，很多事情許多人早已心知肚明，卻依舊選擇捂蓋子，鴕鳥心態，又或者對冥冥中的微渺希望抱以十二分的期待。
周楓從鄭旅長的家裡出來，兩個多小時的時間看似談很多，但又像是什麼也沒談，就像一場規格很高的行政會議，一大堆人上台噼里啪啦說了一通，最後成果為零。
很可笑，很不可思議，但往往又很真實。
周楓不知道鄭旅長背後的人是誰，也沒興趣去打聽，自古以來都有一個十分奇異的死法叫作：你知道得太多了！
好奇心害死貓。
人生嘛，難得糊塗，最重要的當然是開心嘍。
茶館門關著，沒關全，巨大的帷幕懸著，阻擋著簌簌的冷風，戲班角兒咿咿呀呀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歡快，閒人們喝茶聽曲，高談闊論，好不自在。
周楓覺得身上有點冷，略一思忖，就走了進去。
茶館裡很暖和，仿若艷陽高懸，其實是每張桌子底下，都放置了一個炭盆，細細的煙燻著，除非在這兒呆上半天，否則總不至於被熏得眼睛乾澀。
茶客們都很慵懶，呵氣成霜，對戲台上正在上演的老戲不太滿意，起鬨著叫戲班換個有意思戲文的。
戲班的班主一臉為難，面色變幻，仿佛隨時都可能拂袖而去。
茶館老闆把班主拉到幕布後邊商量了一陣，沒一會兒，班主就笑眯眯的出來拱手致歉，言說立馬上新戲。
其實，很好猜，無非是老闆加錢了而已。
新戲上演的《九叔大戰殭屍》，節選自《民國詭事》。
周楓已經見怪不怪了，自從《民國詭事》火爆之後，就被各種改編，至今為止他一毛錢的改編費都沒收到，反倒是各類戲班賺得盆滿缽滿。
並且，周楓還不能有意見，有意見也得憋著。
畢竟大家的觀念都是改編你的書，唱你的歌，是給你面子，幫助你擴大知名度，非要追究就是不識大體。
邏輯狗屁不通，完全就是試圖道德綁架別人，為自己牟利正明。
說得難聽點，就是當了婊子，還要立牌坊。
「老闆......」一個約莫八九歲左右的小朋友撩起衣服下擺，做出一個兜兒狀。
這是一個小男孩，很瘦弱，仿佛一陣風都能把他刮跑。
身上的衣服洗得發白，十分單薄，他剃了一個鍋蓋髮型，看著有點憨，黑溜溜的眼珠子，保留著少年人的純淨味道。
周楓注意到他的鞋尖位置破了兩個洞，腳趾頭儘量瑟縮著，手上虎口處還有著幾顆凍瘡，微微吸鼻涕的動作，顯得有點緊張。
「喏，拿著。」周楓乾脆把碟子裡點心倒進他的兜里。
周楓自然知道他想要的是小費，但偏偏，周楓不太樂意給！
改編費沒掙到一毛，反倒賠出去一筆小費，這還有沒有天理？
他自然知道戲班不容易，走南闖北，掙的就是個辛苦錢，
然而，人生在世，又有誰容易呢？
再說了，小費這玩意，完全是可給可不給的，沒見小傢伙兜里只有寥寥幾個銅板，絕大多數時候沒走到客人身邊就被揮手趕走。
世上的苦命人太多，愛心也會被漸漸消磨，逼迫自己慢慢變得鐵石心腸。
有人說商業是最好的慈善，周楓對此自然不敢完全苟同。
畢竟，把這句話奉為圭臬的人，本就不安好心，試圖規避企業的自身肩負的社會責任感。
當然，也並非無稽之談。
窮人需要的不一定是無休止的施捨，是一份工作，一份尊重，一個自食其力的機會。
「啊？」小朋友嘴巴下意識的張了張，想要拒絕，但是看著上好的點心，又不由得咽了口唾沫，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周楓有種摸摸他腦袋的衝動，又擔心這種過分的親昵，會給他造成心理壓力，只好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快速剝了一顆薄荷糖的紙皮，咻的扔到了小朋友的嘴邊，小朋友張開嘴，將糖含住，吮吸了一下，雙眸立即微眯。
這種安詳的神態，就像是冬日裡蜷縮在街道角落的流浪貓流氓狗，突然得了一頓飽食，倦怠之下無限滿足。
過了一會兒，小朋友乾脆就在周楓旁邊坐了下來，兩個人，誰都不說話，也沒什麼話好說，只是單純的烤火。
就這樣很安靜地過了半個小時，周楓站起身，準備回家。
小朋友拽著他的袖子忐忑道：「叔兒，我給你當兒子，你老了我給你摔盆兒，養老送終，你帶我走，成不？」
這是半個小時裡他說的第一句完整的話，然而這一句話，讓周楓瞬間如遭雷擊。
「你是說，你想喊我爸爸？」周楓有些凌亂。
小朋友認真的點了點頭，話說得很利索，「嗯，我說話不會後悔的，叔兒你信我吧！」
周楓揉了揉太陽穴，「你家大人呢？」
「我們娘沒了，家被人占了，姐姐帶我逃出來。」
「那你姐姐呢？」
「失散了。」
一番溝通之後，周楓倒是了解了個大概，總結起來就是鄉下純善母親含辛茹苦撫養兒女，積勞成疾病逝家庭破裂，兒女無奈進城找渣爹的故事。
「沒找到你們老子？」周楓又坐了回去，點了根煙，菸草味在口腔里瀰漫。
小朋友先是點頭，而後又搖頭，「姐姐帶我找到地方，被姨媽告知我父親三年前就失蹤了。姨媽想賣掉我們換錢，姐姐帶我逃了出來。」
姨媽說的估計是他渣爹的進城攀上的高枝。
「然後呢，你跟你姐姐是怎麼失散的？」
小朋友眼圈發紅，嗓音也變得沙啞，像是患上了重感冒，「姐姐說去工廠找工作，就再也沒有回來了......」
周楓沉默了。
找一份工作，無論在什麼時候都不容易，更遑論一個十三歲初到廣州城，無依無靠的小姑娘。
怕是已經......
「那你現在？」周楓欲言又止，這小孩就是個麻煩精啊。
小朋友咬了咬嘴唇：「我不想留著戲班裡，班主養了些個長得好看的男孩兒，總把他們偷偷喊到自己房裡......」
人小鬼大、人小鬼大！
沒想到小小年紀，竟然懂得這麼多！
周楓差點沒倒吸一口涼氣。
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他一陣，周楓默默的掐滅菸頭，「你，其實不用擔心的。」
反正他看不出這小朋友到底哪兒好看，鼻涕蟲一個！
小朋友：「......」
「這樣，我出面給你報個警，想必警察局會盡心幫忙查查你老子的下落的。」周楓對他有戒心。
或者說，他對這個時代的每一個人都有戒心。
這種戒心會讓他有時候覺得深深的孤寂，但又給他一種安全感。
「總之，想喊我爸爸，絕對不行！」周楓打斷了他想要說的話。
白撿一個兒子，心裡總有一道坎兒。
他連婚都沒結呢，就這麼稀里糊塗有個兒子，算怎麼回事？
再則，這位小朋友都七八歲了，曉得不少事情了，即便以後不是白眼狼，知恩圖報，也絕不可能培養出純正的父子關係。
還不如抱養幾個月大的棄嬰。
別說是現在，哪怕是二十世紀末，在中國大地上，棄嬰的現象依舊時有發生，屢禁不絕。
當然了，更多的是生身父母自知養不活孩子，挑戶好人家，把孩子送給別人養。這種情況較為普遍，也算是給孩子一條活路。
周楓從鄭旅長的家裡出來，兩個多小時的時間看似談很多，但又像是什麼也沒談，就像一場規格很高的行政會議，一大堆人上台噼里啪啦說了一通，最後成果為零。
很可笑，很不可思議，但往往又很真實。
周楓不知道鄭旅長背後的人是誰，也沒興趣去打聽，自古以來都有一個十分奇異的死法叫作：你知道得太多了！
好奇心害死貓。
人生嘛，難得糊塗，最重要的當然是開心嘍。
茶館門關著，沒關全，巨大的帷幕懸著，阻擋著簌簌的冷風，戲班角兒咿咿呀呀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歡快，閒人們喝茶聽曲，高談闊論，好不自在。
周楓覺得身上有點冷，略一思忖，就走了進去。
茶館裡很暖和，仿若艷陽高懸，其實是每張桌子底下，都放置了一個炭盆，細細的煙燻著，除非在這兒呆上半天，否則總不至於被熏得眼睛乾澀。
茶客們都很慵懶，呵氣成霜，對戲台上正在上演的老戲不太滿意，起鬨著叫戲班換個有意思戲文的。
戲班的班主一臉為難，面色變幻，仿佛隨時都可能拂袖而去。
茶館老闆把班主拉到幕布後邊商量了一陣，沒一會兒，班主就笑眯眯的出來拱手致歉，言說立馬上新戲。
其實，很好猜，無非是老闆加錢了而已。
新戲上演的《九叔大戰殭屍》，節選自《民國詭事》。
周楓已經見怪不怪了，自從《民國詭事》火爆之後，就被各種改編，至今為止他一毛錢的改編費都沒收到，反倒是各類戲班賺得盆滿缽滿。
並且，周楓還不能有意見，有意見也得憋著。
畢竟大家的觀念都是改編你的書，唱你的歌，是給你面子，幫助你擴大知名度，非要追究就是不識大體。
邏輯狗屁不通，完全就是試圖道德綁架別人，為自己牟利正明。
說得難聽點，就是當了婊子，還要立牌坊。
「老闆......」一個約莫八九歲左右的小朋友撩起衣服下擺，做出一個兜兒狀。
這是一個小男孩，很瘦弱，仿佛一陣風都能把他刮跑。
身上的衣服洗得發白，十分單薄，他剃了一個鍋蓋髮型，看著有點憨，黑溜溜的眼珠子，保留著少年人的純淨味道。
周楓注意到他的鞋尖位置破了兩個洞，腳趾頭儘量瑟縮著，手上虎口處還有著幾顆凍瘡，微微吸鼻涕的動作，顯得有點緊張。
「喏，拿著。」周楓乾脆把碟子裡點心倒進他的兜里。
周楓自然知道他想要的是小費，但偏偏，周楓不太樂意給！
改編費沒掙到一毛，反倒賠出去一筆小費，這還有沒有天理？
他自然知道戲班不容易，走南闖北，掙的就是個辛苦錢，
然而，人生在世，又有誰容易呢？
再說了，小費這玩意，完全是可給可不給的，沒見小傢伙兜里只有寥寥幾個銅板，絕大多數時候沒走到客人身邊就被揮手趕走。
世上的苦命人太多，愛心也會被漸漸消磨，逼迫自己慢慢變得鐵石心腸。
有人說商業是最好的慈善，周楓對此自然不敢完全苟同。
畢竟，把這句話奉為圭臬的人，本就不安好心，試圖規避企業的自身肩負的社會責任感。
當然，也並非無稽之談。
窮人需要的不一定是無休止的施捨，是一份工作，一份尊重，一個自食其力的機會。
「啊？」小朋友嘴巴下意識的張了張，想要拒絕，但是看著上好的點心，又不由得咽了口唾沫，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周楓有種摸摸他腦袋的衝動，又擔心這種過分的親昵，會給他造成心理壓力，只好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快速剝了一顆薄荷糖的紙皮，咻的扔到了小朋友的嘴邊，小朋友張開嘴，將糖含住，吮吸了一下，雙眸立即微眯。
這種安詳的神態，就像是冬日裡蜷縮在街道角落的流浪貓流氓狗，突然得了一頓飽食，倦怠之下無限滿足。
過了一會兒，小朋友乾脆就在周楓旁邊坐了下來，兩個人，誰都不說話，也沒什麼話好說，只是單純的烤火。
就這樣很安靜地過了半個小時，周楓站起身，準備回家。
小朋友拽著他的袖子忐忑道：「叔兒，我給你當兒子，你老了我給你摔盆兒，養老送終，你帶我走，成不？」
這是半個小時裡他說的第一句完整的話，然而這一句話，讓周楓瞬間如遭雷擊。
「你是說，你想喊我爸爸？」周楓有些凌亂。
小朋友認真的點了點頭，話說得很利索，「嗯，我說話不會後悔的，叔兒你信我吧！」
周楓揉了揉太陽穴，「你家大人呢？」
「我們娘沒了，家被人占了，姐姐帶我逃出來。」
「那你姐姐呢？」
「失散了。」
一番溝通之後，周楓倒是了解了個大概，總結起來就是鄉下純善母親含辛茹苦撫養兒女，積勞成疾病逝家庭破裂，兒女無奈進城找渣爹的故事。
「沒找到你們老子？」周楓又坐了回去，點了根煙，菸草味在口腔里瀰漫。
小朋友先是點頭，而後又搖頭，「姐姐帶我找到地方，被姨媽告知我父親三年前就失蹤了。姨媽想賣掉我們換錢，姐姐帶我逃了出來。」
姨媽說的估計是他渣爹的進城攀上的高枝。
「然後呢，你跟你姐姐是怎麼失散的？」
小朋友眼圈發紅，嗓音也變得沙啞，像是患上了重感冒，「姐姐說去工廠找工作，就再也沒有回來了......」
周楓沉默了。
找一份工作，無論在什麼時候都不容易，更遑論一個十三歲初到廣州城，無依無靠的小姑娘。
怕是已經......
「那你現在？」周楓欲言又止，這小孩就是個麻煩精啊。
小朋友咬了咬嘴唇：「我不想留著戲班裡，班主養了些個長得好看的男孩兒，總把他們偷偷喊到自己房裡......」
人小鬼大、人小鬼大！
沒想到小小年紀，竟然懂得這麼多！
周楓差點沒倒吸一口涼氣。
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他一陣，周楓默默的掐滅菸頭，「你，其實不用擔心的。」
反正他看不出這小朋友到底哪兒好看，鼻涕蟲一個！
小朋友：「......」
「這樣，我出面給你報個警，想必警察局會盡心幫忙查查你老子的下落的。」周楓對他有戒心。
或者說，他對這個時代的每一個人都有戒心。
這種戒心會讓他有時候覺得深深的孤寂，但又給他一種安全感。
「總之，想喊我爸爸，絕對不行！」周楓打斷了他想要說的話。
白撿一個兒子，心裡總有一道坎兒。
他連婚都沒結呢，就這麼稀里糊塗有個兒子，算怎麼回事？
再則，這位小朋友都七八歲了，曉得不少事情了，即便以後不是白眼狼，知恩圖報，也絕不可能培養出純正的父子關係。
還不如抱養幾個月大的棄嬰。
別說是現在，哪怕是二十世紀末，在中國大地上，棄嬰的現象依舊時有發生，屢禁不絕。
當然了，更多的是生身父母自知養不活孩子，挑戶好人家，把孩子送給別人養。這種情況較為普遍，也算是給孩子一條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