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八章 歸鄉之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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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歸鄉之魂

  即便你行無所行,沒有行為也是行為的一種。

  即便你擇無所擇,沒有選擇也是選擇的一種。

  如果我不這麼說,你就無法理解我的回答是「答不出來」吧。

  吉格姆托.瓦倫海德回應「托里畢雷報」之提問皇曆四九二年

  眼前所見儘是一片空白。

  我還以為這是死後的世界……不,這種東西才不存在。在我的邏輯里靈魂不滅或轉世都是不可信的。

  我凝神仔細一看,視野擴展開來才發現這只不過是白色的天花板罷了。

  在我的左邊,有一扇窗戶。朝窗戶外俯瞰,可以看見一座庭園。女護士推著輪椅,輪椅上的病人在笑。從看得到病人和護士頭頂這點判斷,我大概位在二樓或三樓。

  啊啊,所謂「我」這個概念為何如此難以運用。

  我轉頭望右邊一看,發現在我躺著的病床旁邊,有好幾台機器連結著。從機器和點滴伸出的管子,接在我的手腕和喉嚨上。

  從機器前端縫隙看去,門邊有雙皮鞋。皮鞋上有著一雙纖細的腳踝。噢,是我喜歡的腳

  型。

  我將視線向上栘,看見一位女性用手握著門把,僵著一動也不動。

  映入我眼中的是一雙翡翠般的眼眸。是吉薇。

  「妳好。」

  「你、你好。」

  吉薇連忙回應。真是個老實的女孩。

  「請問這裡是醫院嗎?」

  「呃?是、對,這裡是艾里達那市立中央醫院。」

  「好像外語敦科書上的對話哦。」

  我真的這麼想。

  「不管怎麼樣,不是在慈珊的診所接受怪異療法真是太好了。」

  才說幾句話就覺得累了。我轉頭埋進枕中。

  「嘉優斯!你復活了!嘉優斯!」

  吉薇像原始人一樣重複著單字向我衝過來,緊緊抱著躺在病床上的我。

  「好痛。」

  無視我坦率的感想,吉薇更加用力地抱住我,並把她的鼻粱深深埋進我的胸膛。但我真的太痛了,便舉起左手想把她推開一點,才發現原本被切斷的左腕已經接上了。我試著動了動床單下的腳,還好右腿整隻都還在。

  即便右腳還在,但我的疼痛並不因此梢有減緩。我撫摸著吉薇埋進我胸膛的臉。我正想把她推開,卻因為她的眼淚而住了手。

  從吉薇那碧綠眼眸中滴落的透明眼淚,浸濕了她的臉。「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她嗚咽不斷。

  這樣的她反而使我舉起的左腕不知該往哪擺,最後還是擺在持續哽咽的吉薇頭上。

  已經沒事囉,我輕撫著她白金般的秀髮。

  專心一致地撫摸著。

  吉薇有點像我的妹妹亞蕾榭爾。雖然外貌和個性兩人是南轅北轍,某些地方卻非常相似。

  詛咒永無止盡。但是,愛卻仍未死絕。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我應該趁我還記得保險這件事時快去處理,還是乾脆就拜託吉薇幫忙吧。

  「嘉優斯先生,你陷入昏睡狀態整整六天了。」

  中年醫師正在檢查我的身體狀況,他這麼說著。

  但我完全沒聽進去,恢復意識之後,腦袋一直想著其它事。

  我看著護士們依照醫生的指示,將我手腕及身上的測量器拆除。當我意識到身邊被緊貼著白色制服的翹臀包圍,我的思緒也不禁開始混亂。

  對女性的臀部產生興趣,就表示精神順利地朝健全的方向恢復著。知道了啦!這可是我的本能啊!要思考其它嚴肅的事情等等再說,現在的我只需要把精神集中在臀部就好啦。

  我受到臀部吸引而忘我的坐起身,醫生看了我一眼,警告意味濃厚地咳了幾下。迫於無奈的我只好先聽聽無聊的診斷結果。

  「你的心跳一度完全停止,連腦波都消失了。根本就已經算是死亡狀態。護士帶我過來的時候,我簡直以為是發生醫學奇蹟讓你復活了。啊,娜潔,請妳採取血液樣本。」

  女護士用針筒吸取生理食鹽水。將針頭的空氣押出、握緊。我把左手拿著的報紙放在一旁,伸出手腕。女護士消毒過左腕後,朝浮現的血管插入。

  針頭刺進我的手腕。似乎插偏了,好痛。

  「娜潔,妳又來了?」

  坐在椅子上的醫生愕然。

  「妳該不會是新人吧?」

  「是、是的,我叫做娜潔。」名叫娜潔的女護士再度挑戰。「其實是昨天才被緊急調派到這裡來的……」

  「上面怎麼會派這孩子過來呢。就算是人手不足,這也太……」

  即便如此醫生還是交給娜潔來辦。青澀的感覺真是不錯啊,我硬是把感想給吞了回去。針頭又偏了,她根本是外行人。

  「真的很對不起,索雷爾先生,我會再努力的。」

  這次針頭終於插進了血管。我的血液順著針頭流進針筒。裝若採取小來血液的釗的,搖上長得像手機的檢查儀器。娜潔的手指在儀器上游移不定。看不過去的醫生這才從旁伸出手則作。小小的液晶屏幕顯示出各種數據。醫生若有所思。

  「數據一切正常。才不過六天,就從可說是宣告死亡的狀態又變回健康的身體,這果然只能稱之為奇蹟了。」

  「奇蹟、嗎。沒有發生經濟奇蹟反倒是起死回生啊。」視線轉向娜潔。「會不會有戀愛的奇蹟發生呢?」

  面對我無聊的搭訕,女護士只是微笑著。醫生無奈地翹起另一隻腳。

  「記得跟你的搭檔吉吉那先生道聲謝啊。連結左腕和右腳的咒式可真不簡單。我只稍微處理了些細節而已。」

  醫生的語氣充滿感嘆,讓我不禁抬起左腕細看。

  我左手的皮膚仍然相當光滑,完全看不出來有被切斷的痕跡。連手肘內部的復原狀態都很完美。

  「雖然早就聽說過他既是殺人的劍士,也是擅於治癒的生物系咒式士,對於治療刀刃或咒式造成的傷害更是能媲美咒式醫師。不過,真是難得看到有人能夠治療得如此完美。」

  要不是多虧丁他,身為攻擊型咒式士的我,大概全身上下都是縫合的痕跡了吧。

  「畢竟我不想被女孩子討厭,單單這點就得向他道個謝了。」

  吉薇應該不會在意男人身上的傷痕,反倒比較擔心受傷這件事吧。為了讓她安心而說沒

  事,但身上卻到處是傷就說不過去了。護士提起我的手腕和手掌檢查。

  「手腕和手指感覺如何呢?我們已經大致確認過骨頭、肌肉以及神經都完全接合了。」

  「看來是沒什麼問題。」

  我動了動手腕,手掌順勢握住護士小姐的手。

  「唔哦,糟了。吉吉那的治療失敗啦。我的手掌竟然違背我的意思摸上護士小姐的玉手?」

  「看起來你似乎除了頭腦以外沒有什麼異常呢。」

  護士笑著甩開我的手。醫生則是一臉無奈。

  「出院之前,還是開給你些鎮靜劑以防唯一的患處有個萬一吧。」

  醫生從椅子上起身,還當真叫護士給我開了鎮靜劑,只是處處對女性溫柔這也算是種疾病嗎。

  我躺回枕頭上,突然想起一件事。

  「對了,我在昏睡狀態的時候,夢到了過去,但總覺得我最後是被一隻黑色爪子拉回這裡的感覺……」

  醫生的腳步在病房門前停下。

  「誰知道呢?或許是崩潰的精神為了自我修復,才將過去重新構築成這段夢境。」

  醫生像是在瞬間想到了什麼,他察覺到自己的不自然,保持沉默沒有多做解釋,不免俗的補上一句「保重一便走出了病房。步出門外的醫生還不斷嘀咕著「手腕和腳的確是咒式治療沒錯,但還是無法說明從瀕死狀態里起死回生這一點」。

  醫生離開後,娜潔輕輕低下頭。

  「真的很對不起。結果讓索雷爾先生想起不好的回憶了。」

  「沒關係啦,這沒什麼。還有別叫我索雷爾先生,嘉優斯就行了。」

  「不、但是,」娜潔仍舊露出笑容。「雖然我沒幫上什麼忙,不過,恭喜你出院。」

  「說的也是。」

  娜潔將針筒以及檢查儀器等,收回移動式的柜子里。醫生坐過的椅子也推回到桌底。我試探性地發發牢騷。

  「可是出院或許並不是件令人高興的事呢。」

  「咦?」

  從柜子間看得到娜潔驚訝的臉。

  「因為就沒有藉口看到漂亮的娜潔了。」

  娜潔忍不住噗嗤一笑。似乎消除了之前我說的話造成的緊張。

  「我會告訴你可愛的女朋友哦?」

  「那可就糟囉。」

  「對了,警衛攔下了一個聒噪的女記者,是你認識的人嗎?」

  娜潔說話的語氣像在怪我似的。

  「記者……哦~~安傑爾嗎。居然找到這裡來,鼻子可真靈啊。」

  「穿著學生制服的女孩也來過了哦。」

  「我可不記得我的花心對象包含學生,」話才剛說完,我就想到:「對了,是預備校的學生吧。」

  「是個有著長長的紅茶色秀髮,青色眼睛的可愛女孩唷。」

  我大概知道娜潔在說誰了。那是對我有好感的學生,杜拉絲。

  「是在你女朋友來看你的時候來的。她停在走廊告訴我『閒幫我轉告,請他多保重』就回去了。」

  杜拉絲竟然還特地前來探病,就表示她還沒放棄這段來自誤會的感情。要真是這樣的話,我也無計可施。

  「很遺慨,我是不可能腳踏多條船的。我女友實在太可怕了。」

  我十分認真地說,娜潔仍輕輕笑著。

  「不不不……吉薇妮雅真的很恐怖哦。之前我劈腿被發現,她竟然追殺到現場。而且還附上十字固定技耶。最後我終於受不了,就在接待椅上一五一十的交代清楚。」

  娜潔裝做沒在聽的樣子,繼續整理醫療用具。不過女人的耳朵是不會錯過這類話題的。

  「接著吉薇面向我和那張椅子,用溫柔的表情說著:『現在馬上把那張椅子給我燒掉』。真的就連我一起燒了耶。吉薇還邊看著熊熊燃燒的椅子說『感覺還滿浪費的,燒椅子就限這一次吧』。有夠恐怖的啦。」

  娜潔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

  不過我可是真心覺得沒有任何人比當時的吉薇更可怕了,我打從心底感到恐怖。我覺得她想燒掉的不是椅子,而是我的花心,下次可就沒辦法保證被燒的會不會是我自己了。

  「女生在大發雷霆的時候,為什麼還能笑得出來呢?我實在是沒有辦法相信,男性和女性是同一種生物。」我的話題告一個段落。「搞不好只是湊巧同為人類之母所生,實際上男女是不同的種族。」

  把醫療用具全收到移動式櫃架里的娜潔,輕輕地笑著。

  「你不要花心就好啦。」

  「不、但是,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我看到女人哭就忍不住想去安慰她嘛。」

  「……那你只會流於好色之徒。看來我還是小心點比較好囉。」

  「我比較想被稱為溫柔的男人說。」

  只不過,冷靜下來仔細想想又是如何呢。雖然以平均標準來說我很容易被定位成好女色的男性,但又和吉吉那那種純粹為了打發夜晚時間而去獵艷的心態截然不同。或許二哥優希斯教過的訓示——要幫助有困難的女性,被我的行動扭曲真意了也不一定。

  無論如何,我都不想再讓吉薇哭泣了。

  向陷入沉思的我說了聲「保重」,娜潔推動藥櫃。我清楚看到她的笑容里,似乎隱藏著什麼。我對女人的表情變化很敏感。

  「怎麼了嗎?」

  「話說,索雷爾先生的職業是攻擊型咒式士……對吧?還開了間事務所。」

  推著藥櫃的手和跨出的腳步同時停止。

  「是這樣沒錯?」

  我一回答完,娜潔便開始調整呼吸。只見肩膀上下起伏几次後,她回過頭。嘴邊掛著虛弱的微笑。

  「其實,我身邊遇到了一些令人困擾的事情。」她露出怯怯的笑容。「索雷爾先生出院之後,我可以到事務所找您商量一下嗎?」

  「可以啊。既然是工作當然歡迎,而且美女還有優惠哦。」

  街坊上攻擊型咒式士的工作內容,基本上都是這樣。我在病床上重新面向娜潔。

  娜潔陷入沉思,長長的睫毛貼在臉頰上。過了一會總算睜開雙眼。

  「事情有點複雜,我到時候再過去和你談。」

  娜潔推動移動式藥櫃往病房外走去。藥櫃在門前絆住。一隻男人的手接住差點往下掉的器材。

  「剛好換人呢。」

  我清楚看見接住器材的那雙手,手指戴著戒指。穿著黑色僧服的中年男子出現在病房門前。

  是莫爾汀樞機主敦長。

  「非常謝謝您。真的很抱歉。」

  道過謝後,娜潔便先行離去。接著進來的是莫爾汀樞機主教長和秘書官赫洛迪魯。

  「你似乎很有精神嘛。」

  莫爾汀戴著象徵樞機主教長的帽子,以及長袖僧服。這是正式的樞機主教長服裝。赫洛迪魯則穿著黑西裝。臉上留著不相襯的鬍子,露出一副很擔心我的表情。

  「嘉優斯,真虧你還活著。」

  赫洛迪魯迫不及待越過上司,往我這裡衝來。樞機主教長苦笑著跟在後頭。

  「雖然很老套,不過這是點小意思。」赫洛迪魯將左手提著的籃子放在病房裡的柜子上。原來是水果拼盤,還有薔薇與滿天星的花束裝飾。花束裝飾得太過華麗,和冷清的病房成對比。莫爾汀淺淺地笑著。

  赫洛迪魯摸著我的手腳。

  「手腕怎麼樣?還能動嘛。腳呢?站起來走給我看看。」

  為了讓赫洛迪魯安心我只好下了病床,在病房裡走幾步路讓他看。赫洛迪魯還真是個容易擔心的男人,也不顧上司還在場。我自在地走了幾步路,也不忘瞪赫洛迪魯一眼。

  「赫洛迪魯,你該擔心的是自己吧?就算沒我這麼慘,兩腳和肩膀不是也被射穿了嗎?」

  換我搭上損友的肩。隔著衣服看不出他好了沒。

  「經過吉吉那的緊急處理,我的傷勢已經好很多,而且還請最高級的咒式醫師看過,我現在的狀態反而還比以前好哩。」他的笑容頗有餘裕。「可惜申請不到勞災補助款了。」

  「是嗎。」

  我握緊拳頭出其不意地往赫洛迪魯腹部一揍。赫洛迪魯被我揍得身體一彎。咳了幾聲。他驚訝地抬頭望著我。

  「怎、怎麼了?」

  「這是把我拖進奇怪事件,來自學院的傳統回禮。」

  突然受到攻擊的赫洛迪魯表情十分震驚。

  我拿起放在枕邊的報紙。將艾里西翁報、托里畢雷報的同一面拿給赫洛迪魯和莫爾汀看。

  整起事件引發軒然大波。

  莫爾汀樞機主教長和阿茲議員的暗殺未遂事件公諸於世。搜查行動立刻從狙擊手布雷南堤的屍體,以及咒彈的人手管道等隱藏在背後的關連性展開調查。結果啟示派教會的最激進派長老歐肯迪歐烏斯遭到傳訊。

  由於證據不足,雖然沒有被起訴或判刑,但長老卻因此失勢,激進派因此失去了領袖。

  被陷害與案件扯上關係,最激進派的宗教人士和軍人也無計可施。不但垮台,下達暗殺指令的人等也被逮捕。

  被視為是莫爾汀樞機主教長仇敵的古茲雷古統合幕僚次官,則完全不出面說明,也沒被列入嫌疑名單。

  事件之後國民輿論的主戰聲浪也大幅沒落。反倒是莫爾汀樞機主教長和阿茲議員兩位所主導,關於聖地割讓的兩國暫定會談順利成行。大約春夏之時就能正式締結條約了,報紙上這麼寫著。

  凱.庫優爾議長也會以幕後推手的形象,強化自己在政治上的立場吧。

  在大廈頂樓發現了咒式狙擊手布雷南堤的屍體。但是,那些可怕的甲賀忍者做事向來十分縝密,即便搜查的工作再徹底,也找不到任何蛛絲馬跡。

  「如果你事先告知,我絕對會回絕那份工作。」

  「的確。不過,也正因如此才會委託你當護衛。」

  莫爾汀樞機主教長聳了聳肩。赫洛迪魯維持彎著腰的姿勢別開視線。

  「什麼時候還我這個人情啊?」

  我只是開開玩笑,赫洛迪魯卻嚴肅地保持沉默。

  「包含剛剛說到的部分,我想和嘉優斯兩個人單獨談談。」莫爾汀樞機主教長看向赫洛迪魯。「車停在醫院門口,會妨礙到病人出入的。可以幫我把車開到別的地方嗎?你想想,移到沒有人通行的醫院停車場也比較好對吧。」

  赫洛迪魯點點頭,從我身邊離開。

  「好啦,想切水果卻忘記帶刀了。」莫爾汀翻找著柜子抽屜。赫洛迪魯打開病房的門,回頭看向我。我隱約聽到老友低聲說了聲「抱歉。看來無法補償你什麼了」。

  收到那麼嚴肅的道歉完全在我意料之外,但還是對好友的擔心和情義感到很開心。

  小小的病房裡,只剩下我和莫爾汀樞機主教長兩個人。莫爾汀拉了張病房裡的椅子屈身坐下。

  「再向你道一次謝吧。」

  這位皇族開口說道。

  「這次多虧了嘉優斯和吉吉那努力工作,才救了我莫爾汀樞機主教長以及

  阿茲.畢達下院議員的性命。而且,拜會談順利成立之賜,也拯救了無辜的民眾。」

  銀邊眼鏡下全知的眼眸凝視著我。

  「我想要好好的答謝你,只要我能做得到的事情請儘管說說看?」

  「那只是工作。」

  我感到有些疲憊地靠著窗,往外看。病人和護士在樓下正門玄關前進進出出。來往的人群里,我看到了赫洛迪魯正打開轎車車門。赫洛迪魯注意到窗旁的我,朝我揮了揮手。我也輕輕地揮手回應。赫洛迪魯點點頭坐進車廂。開往空地上無人的停車場。

  雖然發生了許多事,但已經結束了。想起了這一整個禮拜的遭遇。簡直是千鈞一髮的逆轉秀。

  「啊……是嗎?」

  我注意到一些事情。

  不能說是百分之百了解,但我大概抓住這部劇本的大意了。

  我轉身面向室內,莫爾汀樞機主教長冷靜的眼神迎向著我。

  有些事情不得不說。

  沒錯,現在開始才足真正的戰鬥。

  「那麼就照之前講好的,至少告訴我兩件事情吧。」

  得知真相的機會僅此一次。我大大的吸了一口氣,再從腹腔長長吐出。我必須要慎重選擇每一個用字。

  「初次見面,繼承光榮龍皇之血的莫爾汀樞機主教長會議議長猊下。」

  有那麼一瞬的時間,我在莫爾汀樞機主教長的臉上看見奇異的表情:與其說是訝異,反倒像有點高興的樣子,主教長的嘴角略為扭曲。

  「真奇特的招呼方式啊,你的故鄉都是如此問候嗎?」

  「不,我不覺得有任何不妥。因為這次的確是我和你第一次見面。」

  我單刀直入地說。莫爾汀眼神反而充滿了疑問,我配合對方的演技繼續說道:

  「我所認識的莫爾汀樞機主教長,從相見開始直至暗殺事件結束都是另外一個人。恐怕是十二翼將中的易容高手傑農.卡爾.達利伍斯所假扮的吧。」

  莫爾汀樞機主教長初次露出了打從心底感嘆的表情。

  「正確答案。」

  這麼簡單就承認了,早就知道他不好對付。

  「不過,你是什麼時候注意到這件事的呢。傑農的變裝可是能騙過各種識別裝置,我寄予高度信賴的超高水平喔?」

  面對提問,我慢慢緩了口氣。接著回答。

  「首先,對自身危險保持高度警戒,預備替身多達六人、有些偏執的倪下來說,無論有多重要,甚至也不是為了凱.庫優爾本人,卻親自前往有暗殺危險的地方這點,實在是太不自然了。」

  「但是,以個人興趣來說不無可能呀。」

  「我在那個時候也沒有注意到,只是覺得某處有點奇怪。」

  我繼續說著:

  「讓我開始覺得不對勁,是在你吃冰品的時候,我突然想到在亞爾康多拉神殿你說過自己很愛熱騰騰的烏魯克料理這件事。這是我不久前才剛想起來的。」

  樞機主教長側耳傾聽,而我舉起右手。

  「猊下和替身的傑農都是右撇子。」

  我用高舉的右手指向自己的眼睛。

  「以心理學來說,當右撇子的人想起曾經見過的某個地方,眼球會往左上移動。」我的右手指了指自己的左上角。「相同的,若想起熱或冷之類和觸覺有關的回憶是往右下。而和聲音有關的回憶則大多往左下移動。」

  我分別指了指各個方向。

  「那時候,敘述對料理的喜好以及過去體驗的莫爾汀樞機主教長,眼球是往左下移動的。而且不只一次,發生了好幾次。」我指著左下角。「於是我才懷疑,那個時候的猊下會不會是個因演技所需,透過某人用『聲音』告知事實的冒牌貨。即便肉體清楚刻下相同的記憶,思考和反應是演不出來的。」

  莫爾汀樞機主教長修長的手指交叉放在膝蓋上。

  「那麼你怎麼保證眼前的我就是本人?你覺得此刻在場的我是真的嗎?」

  「嚴格來說並沒有證據。懷疑也只是懷疑,剛才說的反應也不過足大部分的情況罷了。」

  我攤開手掌,表示已經沒有底牌了。

  「真要說的話,熱愛戲劇勝過一切的莫爾汀樞機主教長,不親手拉下布幕,我想這齣戲是不會結束的。而且,我已經和替身的傑農約定過要『說出真相』。要是你違反了『自己』所答應的諾言,也不符合劇本的定向吧。」

  坐在椅子上的樞機主教長,用戴著藍寶石戒指的手輕輕鼓掌。

  「說得也是。如果把說出真相的約定當做無關乎己的承諾,就不符合劇情走向了。」他停止拍手。「對自己高超的演技引以為豪,抱有賭上性命之榮譽的傑農,要是知道他已經被你識破的話,大概會想要再挑戰一次吧。」

  「這還只是開場白,重頭戲現在才要開始呢。」

  我深吸一口氣,吐出。再重複一次吐納。

  我拚命壓抑著震動不已的聲音,儘可能平靜的提問。

  「莫爾汀猊下,您為何要計劃暗殺自己?」

  我和莫爾汀,兩人之間瀰漫一股冰河般寒冷的寧靜。

  樞機主教長高雅的微笑完全沒有一絲變化。

  只是語氣中帶著淡淡的欣喜。

  「居然連這點都發現了。這可真出平我意料之外。」

  「這是從推測中設下的陷阱。還有,不必刻意假裝掉入我的陷阱沒有關係。我會發現到這個地步應該也在您的預想範圍之內才對。」

  「本來想依約老實告訴你的,可惜演變成如此失態的說法了。」

  對於我的答覆,莫爾汀樞機主教長的笑容卻一點都沒有消退。

  「我很在意你的思考脈絡,你是怎麼想出解答的?」

  出現在我心底的不是恐怖,而是畏懼。

  我鼓舞著自己逐漸卻步的心試著說下去。

  「暗殺者們對猊下的行動太過了如指掌了。甚至在七個替身混淆視聽之下還能掌握機密會談的時間和地點。這不得不讓人想到是否有內賊私通。」我反證自己的推理。「但是,他們卻不是選在祭典途中或停留在飯店的時候下手,而是挑我和吉吉那跟同盟國攻擊型咒式士都在場,護衛最嚴密的時候發動襲擊。即便如此還是以失敗告終,而且還如您所望一舉清除了政敵與對龍皇國有所威脅的障礙。」

  綜合這些條件得出的結論只有一個。

  「總而言之,故意泄漏情報並在幕後操控時機導致暗殺失敗的,就是您自己。」

  面對我的指控,莫爾汀樞機主教長一臉泰然自若。

  「很遺憾,嚴格來說你的推論並不算正解。」

  莫爾汀眼鏡下的瞳孔閃著冷光。

  「內賊並不是我。」他像是要測試我的反應一般,刻意地緩慢說著。「是嘉優斯你的老朋友,赫洛迪魯哦。」

  外頭突然傳來一陣巨響。

  烈風撞擊著已經離開窗戶旁的我。我踏出一步支撐住差點彈飛的身軀。爆炸聲足以撼動整間醫院。

  眼前的莫爾汀樞機主教長,只用手指整理了一束被吹亂的瀏海。他無視於突發狀況,緩緩走近窗戶。

  沒有任何人在的停車場外.一部車熊熊燃燒。

  我的損友,赫洛迪魯一等咒式秘書官正坐在那台燃燒的車裡。

  車子再度爆炸。車頂被炸飛,拖曳著火苗的零件掉落在停車場。醫院的病人和護士、醫生們大聲尖叫。

  大火冒出濃濃黑煙,車子只剩下焦黑的輪廓。

  「騙人、赫洛迪魯死了……赫洛迪魯才是背叛者?」

  我對好友突如其來的死亡感到一片混亂。這是什麼情況?

  「剛才的爆炸,應該是赫洛迪魯帶給嘉優斯的水果和花束造成的吧。」

  莫爾汀樞機主教長對定格在窗前的我說。回頭一看,中年聖職者正啃著蘋果,那似乎是和赫洛迪魯帶來的東西對調過來的。

  「真相總是無趣且平庸的。」

  找不到水果刀的莫爾汀樞機主教長乾脆直接啃起蘋果,他說道。

  「我可沒有品嘗裝有高性能炸藥水果的閒情逸緻,於是就中途調換過來了。讓赫洛迪魯嘗嘗他自己帶來的禮物滋味。這還真是刺激的口味呢。」

  莫爾汀邊聽著慌張的人們所製造的混亂背景音樂邊說道。相較於他的一派悠閒,我還是無法正常思考。

  「為、什麼。赫洛迪魯他沒有背叛你、背叛我的理由啊?」

  剛說完我就驚覺到答案。莫爾汀像是看穿我的內心般點點頭。

  「結果,赫洛迪魯還是沒能忘卻,拉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所造成的未婚妻的死。只能說是因為復仇沖昏頭了。」

  莫爾汀口氣帶著遺憾,表

  情卻沒有任何變化。

  「赫洛迪魯剛進入軍部的時候,應該就已經是最激進派的古茲雷古統合幕僚次官的走狗了。假裝反對軍部而接近我。軍部對我虎視眈眈的消息,基本上也算是事實。」

  莫爾汀語氣平淡地告訴我。

  「我假裝上當信任他,讓自己這邊的情報流進激進派,誘導對方採取行動。本來就是為了牽制敵人而暫時養著備用,既然丑角的戲份已盡,也只好儘快讓他從舞台上退場了。」

  「沒、沒必要殺他吧。」我悲痛欲絕。「應該讓他接受法律的制裁啊!」

  「赫洛迪魯為了除掉穩健派的我,不惜連好友嘉優斯一同殺害也是不可否認的事實。我可是救了你一命哦?」

  沒有反駁的餘地。也救不了赫洛迪魯。莫爾汀將身體深陷椅背。

  「事到如今,赫洛迪魯會和殉職的護衛們一起,被視為暗殺悲劇的犧牲者發給遺族年金。而且,還將更進一步成為排擠激進派的追究理由之一。為了他自己,也為了我,他不得不走上絕路。」

  莫爾汀樞機主教長將真相串聯起來。

  「然後,嘉優斯所說的真相稍微有點偏差。只有操控赫洛迪魯的話,危險性太高了。」

  「是嗎……」我的想法還太嫩了,要考慮到最糟糕的情形。「也就是說,暗殺者本身,也是您的……」

  「沒錯。暗殺的甲賀忍者也是我的人。十二翼將其中一名萩菈索.歐柏托.甲賀,我讓他隱藏身分刻意接近激進派。忍者的各大流派分布在整個大陸,不容易被懷疑。再說,若不控制住暗殺者本身,也無法阻止衝突發生。」

  莫爾汀帶著微笑坦承自己的惡作劇。

  「接著我利用萩菈索煽動膽小又光說不練的激進派。咒式狙擊手布雷南堤不過是掩蓋掉我單派出萩菈索的氣息,以及增加緊張感和寫實情境的贈品罷了。」

  莫爾汀加深了笑容。

  「送我歸天的暗殺計劃,自始至終都是我一手策劃,順利安全的以失敗收尾。」

  我被莫爾汀樞機主教長的氣勢徹底壓倒。這些陰險的計劃付諸言語陳述出來,實在太可怕了。

  「為此不惜讓萩菈索等旗下的甲賀忍者和我們互相殘殺,甚至讓護衛送命是嗎。」

  莫爾汀換上一副嚴肅的表情,簡直就像是聖職者一樣。

  「送死是忍者的分內工作之一。護衛們也是一樣的。少了死亡,事件就欠缺真實性。沒有被害者也無法葬送滅國的激進派。」

  坐在我面前的只是一名人類。不管怎麼看都是有血有肉的人類。但正因身為人類卻做出這些事來,才讓我打從心底感到恐懼。

  「關於和平會談,我已經向神,還有死去的雙胞胎哥哥亞斯艾里歐發過誓了。而忍者和護衛們的死我也要負全責。即便能拯救更多的性命,我也知道這是不會被原諒的。」

  莫爾汀認真的告白。

  「這是戰爭。戰爭之前的戰爭、避免引發戰爭而挑起的戰鬥。我對這樣的戰役並不感到厭煩。」

  坐在眼前面貌平凡的中年男子讓我感到恐懼。

  一切事情的始末都掌握在莫爾汀樞機主教長手裡。

  無論在哪裡,傑農和有關人等都安全無虞,而不管發生什麼,莫爾汀都會得到他想要的結果。

  不論是赫洛迪魯或激進派,都照著莫爾汀的劇本走。我和吉吉那不過是其中的小配角,被編列在死亡行列的其中一人罷了。連身為己方的七都市同盟也只是擔任其中一個角色而已。

  莫爾汀微笑著。

  持續微笑著。

  找不得不開口。

  「故意牽扯到我們的理由是什麼?讓阿茲.畢達議員泄漏情報,引誘七都市同盟退至達耶夫線,皇國會給你什麼好處?」

  莫爾汀樞機主教長緩緩舉起右手。

  「雇用你們的第一個理由,是為了讓背叛者赫洛迪魯以為自己的計劃正在順利進行。有個讓赫洛迪魯產生可以自由運用的錯覺的棋子是不可或缺的。」

  他揚起戴著戒指的食指。

  「第二,加上嘉優斯和吉吉那這些外人,整起事件就會得到第三者的證詞。有了真正感到驚訝的人,才能增強真實感。」他又舉起中指。「第三,經赫洛迪魯證實,嘉優斯並非敢違抗國家極權的蠢蛋,更不是個勇者。」

  他的無名指和小指相繼舉起,最後握起五隻手指。

  「至於最後的理由和皇國支付的代價先保密,敬請期待下回揭曉。」

  「真是無比複雜又沒有意義的策略啊。」

  「這是我的興趣嘛。穿插在人與入之間的背叛與陰謀、鬥爭與死亡。以及愛情。你不覺得很戲劇性嗎?」

  我的背脊不寒而慄。

  被莫爾汀的陰謀劇本捲入的人們,在不知情的狀況下以登場人物步上舞台。那份愛恨情仇,也只是劇本事先配置好的情節罷了。

  「要是我說出一切會怎麼樣呢?」

  「什麼也改變不了,再說嘉優斯也不會為了沒意義的事賠上性命。」

  完全沒有證據。利益隱藏在本人遭假暗殺的大義名分之下。即便我去告發以和平為名的莫爾汀樞機主教長,大概也會被認為是奇蹟復活的我在胡言亂語吧。

  告發不僅僅會造成國家混亂。對我個人畫百,也可能給吉薇帶來麻煩。

  「我不僅要看緊哲貝倫龍皇國,也要看顧伍戈多大陸,以及這整個星球。」

  莫爾汀樞機主教長補充說明自己的權力所在,正因如此,莫爾汀這個男人非常危險。

  不只我個人的命運操縱在他手中,連哲貝倫龍皇國、伍戈多大陸,甚至整個星球都是他的遊戲場。

  必須要有人殺了他。即便他可以被稱為是救國英雄,也不能讓這種人活下去。

  我的右手從窗邊移開,緊握成拳頭。對方既不會使用咒式,也只是個弱不禁風的中年男子。我只需要一秒的時間,徒手便能夠解決他。

  我非得這麼做不可。

  但是,我卻連一步都踏不出去。

  整樁事件的連帶影響力實在太可怕了。我的一念之間也許會影響到歷史、或某些我所不知道的事物。一想到這點我不住猶豫起來,緊握的拳頭也緩緩鬆開。

  鏗鏘一聲。

  我抬頭一看,才發現房門已不知在何時被打開。從門間的陰影可以看見一隻握著魔杖劍的右手。

  剛才的聲響是隱藏在門後的攻擊型咒式士收起佩刀的聲音。

  我差點忘了十二翼將的存在。既然已經決定葬送赫洛迪魯,像莫爾汀這樣思慮周到的人,不可能沒有隨扈便只身前來。

  「是否和你所迷惘的相符呢?」

  隱藏在門外的武士恐怕是為了阻止我輕舉妄動的行為,才故意發出那陣聲響的吧。

  「真要說估計錯誤的一點,就是嘉優斯和吉吉那的能力比我預估的還要更強大。」莫爾汀吐了口氣。「照我的預定流程是你們其中一個人死亡,另一個活下來的人則感情用事責怪激進派。在忍者全軍覆沒前我完全沒想過你們兩個都會活下來。」

  莫爾汀樞機主教長注視著我。銀框眼鏡底下的眼眸,有著深思熟慮的色彩。

  「我和你在思考方式上有些相似,卻又背道而馳.我對你很有好感。或許正因如此才挑選你為觀察者吧。」

  莫爾汀樞機主教長的一宇一句伴隨著寂寞的笑容飄落在病床上。

  但顯然他並不期待我的回答,他只是從椅子上站起。輕輕地舉起右手代替行禮,走向病房門口。

  「您知道艾里達那祭典的意義嗎?」

  陰謀劇作家的腳步停止,而我沒有回頭看向他。

  「是指遭到吟唱少女艾里達那所陷害吧。」我想了一下後回答。「單從表面上來說,表示為了目的將手段正當化的悲哀現實。不過,你想說的是另外一個意思吧。」

  「對。」

  莫爾汀樞機主教長直率地斷言,道出諷刺的事實。

  「我的意思是『你的所有行為,某人都看在眼裡』。」

  「這答案真不符合你的作風呢。」

  他簡簡單單用一句話就否定了一切。我的話對莫爾汀起不了任何作用。

  「那麼,我再告訴你另外一個意義吧。你之所以待在吉吉那身邊的理由。」

  我和他的對話竟出現了意想不到的的話題。

  「那是因為,他填補了你所欠缺的部分。恐怕你不管和誰交往,都是採取這樣的態度吧。那也是你無法理解所謂的『某種欠缺也是種斷絕』的事實。」

  莫爾汀的話語掩埋在病房的空氣里。

  「給你個老年人的忠告,將欠缺掩蓋在缺陷里,什麼都掌握不到。不,這樣一來你大概連手都不會

  伸出去吧。」

  莫爾汀樞機主教長莫名奇妙的話語只說了一半。

  「分析本身不存在意義。告辭。」

  莫爾汀樞機主教長轉向房門,但他像是又想起什麼一般佇足在門前。

  「我和你或許有某種緣分。」聲音從背後傳來。「應該很快就能再見面了吧。」

  「……你這話甚麼意思?」

  莫爾汀沒有回答。唯有一隻手從陰影伸出,安靜的關上門。

  我輕輕以背倚在窗上。與莫爾汀的對話讓我覺得極度疲倦。

  面對莫爾汀樞機主教長時,無論是咒式呼喚爆風烈焰、放射巨雷,或揮舞魔劍的咒式劍士力量全都無用武之地。

  我在一個聰穎伶俐的人面前慘敗。

  我的後腦勺碰觸著窗緣。窗外,赫洛迪魯還在烈焰里燃燒著。

  一直到現在才聽到救護車及警車的聲音由遠而近。

  「嘉優斯,你真的已經可以出院了嗎?醫院外面好像發生爆炸了你沒事吧?」

  吉薇氣喘吁吁的聲音響起,將我的憂慮一掃而去。我輕輕微笑。這不是自嘲的笑容。

  莫爾汀樞機主教長步出醫院大門。

  停車場周圍除了病人和醫院相關人等,還多了一群圍觀的民眾。在群眾的對面升起一陣黑煙。消防人員從消防車裡跑出開始滅火。警官們制止著看熱鬧的人接近火場。

  莫爾汀和引發騷動的火災現場,以及不斷向前一探究竟的民眾背道而行。

  樞機主教長的左後方,有個彷佛影子般的人影隨後跟上。他穿著黑西裝黑皮鞋,以男人的標準看來是稍過纖細的背影。

  「主公大人,有問必答實在有些過分了。」

  背影纖細的護衛壓低嗓音說著。

  「萩菈索就是缺少了點玩心呢。我說的話要是能讓嘉優斯感到懊惱,不是挺有趣的嗎?」

  「要忍者理解只是玩玩的遊戲簡直比登天還難。尤其這次犧牲了不少我旗下的人。」

  「誠然如此。對了,什麼時候可以品嘗到妳親手作的料理呢?」

  「差不多快完成了,這次為了猊下特地將食材運到艾里達那來。」

  「真是令人期待呢。」

  「請您認真一點工作。」

  「還有很多工作要做,是嗎。不過可不能忘記隨時保持快樂的心情哦。」

  樞機主教長和護衛輕快的走著。穿過空地,步入小巷弄。一部和赫洛迪魯開來的不同,回程專用的大型轎車停在巷內。莫爾汀的視線看著一隻慢步前進的野貓。

  樞機主教長的表情沉穩。

  「真是庸人自擾。」

  萩菈索正要打開車門,莫爾汀的視線穿過門扉看往別的方向。

  視線前端。轎車前方的路上,站著一位甚至連影子都絕美無比的男子。

  對方有著鋼鐵刀刃般的發色與眼眸,他正是高傲的屠龍族戰士吉吉那。

  吉吉那踩著穩健的步伐向前邁進。他的內心沒有一絲動搖,莫爾汀直盯著越過門扉而來的吉吉那。

  「你大概以為咱們很好利用吧。」

  「難道你事先就算準了我會來這裡嗎。原來如此,真是意外呀意外。或許你比眼鏡兄還敏銳呢。」

  莫爾汀一臉佩服的向蔌薟索說明。吉吉那沒有停下腳步。

  「那個愚蠢的嘉優斯,更蠢的是他在中途就發現了你的計劃還視若無睹。」

  吉吉那沒有停下腳步。萩菈索正想出手,卻被莫爾汀阻止。

  大道上,極限戰士與普通人類正相互對峙。而吉吉那始終沒有停下腳步。

  「那個男人沒有自己想像中那麼聰明。他不過是單純為了祭典和糖果嶄露笑顏的少女,還有想要相信你補償替身的信念罷了。」

  莫爾汀樞機主教長完全沒有恐懼或退卻,他只是默默透過打開的車門,淡然地響應吉吉那的話。

  「感謝你的這份顧慮。」

  「不過只用這點酬勞就想雇用我根本不夠。」

  吉吉那的眼光瞬間變得猙獰,舉起他那彷佛從大理石而生的美麗右手。

  「雖然這只是我的直覺,但你太危險了。至少讓我取下半顆首級吧。」

  壓迫著道路的殺氣瞬間膨脹。橫越過去的野貓發出悲鳴逃跑。

  萩菈索瞬間做出反應,她拔出掛在腰際的魔杖刀,衝到主君面前。吉吉那的右手消失,卻在下一個瞬間出現刀柄與刀刃結合的屠龍刀,吉吉那毫不猶豫地向前突進,與忍者的刀正面衝突。

  強烈地金屬衝擊聲迴蕩在空氣之中,首先被這波衝擊彈開的是魔杖刀。

  吉吉那乘勝追擊,他舉起屠龍刀奮力向前一砍,為了護衛重要人物而強化過的車門便如同紙片般一刀兩斷。

  車門掉落在水泥地上,發出沉重的擊地聲。

  這一把連裝甲車都能輕易斬斷的屠龍刀,停在莫爾汀樞機主教長的喉嚨前。

  並不是吉吉那有意放過莫爾汀樞機主教長,而是即便吉吉那使出渾身解數,他所揮舞的巨大的刀刃也只能停留在莫爾汀的喉前輕震。

  但當這把刀鋒一碰觸到莫爾汀樞機主教長的喉頭,他受到壓迫的肌膚立即泛紅。

  吉吉那的刀彷佛被巨人的手給擋住一般,無法動彈。

  「等同龍族的高位咒式千涉結界,是嗎?」

  吉吉那側臉儘是驚愕,手中的刀鋒被纏繞上細微的紫色電光。

  莫爾汀報以幽雅的微笑。

  「雖然你的確是咒式高手,但竟然認得優坎的結界,確實可怕。」

  莫爾汀感嘆著,他臉上的表情毫無驚恐,反而彷佛更早受著冰冷刀刃的觸感。

  「這其實只是單純的空氣壓力。只不過是施加以數百噸的壓力。」

  莫爾汀的眼眸望向艾里達那的天空。

  「真正的問題是,即便我的人頭還沒被你砍下,但你也碰到了我的喉嚨。這是你的實力太過高強,亦或是優坎對我的惡作劇呢。」

  莫爾汀樞機主教長將視線放回吉吉那。狂戰士與樞機主教長正面交鋒。

  「你只取我半顆首級,是想作為警告吧?」

  莫爾汀說著,完全看穿吉吉那的心思。

  「你和嘉優斯一樣,都知道夕陽西下的龍皇國需要一個像我這樣的人。也因此你在迷惘的瞬間拔出了警告之劍。」

  莫爾汀樞機主教長像是在采求自己的內心般,緩緩閉上眼睛。

  「察覺到危險的共計二人。不過,採取實際行動的卻是吉吉那。唉呀呀,無論思慮多麼周密的對手都能一一騙倒,但碰上直覺思考的人真是沒轍呢。」

  這一大段說詞聽得吉吉那咬牙切齒。

  「我討厭就這樣半途而廢的人類。不管是你或嘉優斯,都只是為了測試自己的性命能發揮多大效果而做著同樣的事。」

  吉吉那收回刀刃,並在瞬間折迭好放回背上,隨後只用了腳部的力量,大幅向後方跳躍了幾步,輕而易舉躲過前方追過來的幾支忍者的利刀。

  萩菈索隨即擋在主君身前。吉吉那被削斷幾根瀏海,斷落的髮絲掉在柏油路上。

  「在我們說話的時候妳就一直盯著是吧。我本來以為能完全躲開的,妳動作遺真快。」

  吉吉那感嘆似的用左手撥弄著被削斷的瀏海。目光又回到莫爾汀樞機主教長身上。

  「屠龍族以外的事情我都不清楚。這只是用來回報你將我們捲入無聊遊戲的代價而已。」

  莫爾汀露出困惑的表情,接著開口。

  「看來你也不打算自己了結這件事。」

  「廢話。」

  「你還不了解自己。乍看之下你對萬物都握有主導權。但事實上是你依賴著各式各樣的事物吧。」

  似乎是被莫爾汀樞機主教長說到痛處,吉吉那挑了挑眉。

  「無聊,文字遊戲你自己到地獄去玩。」

  語畢,吉吉那便轉身背對著兩人走出巷弄,最後消失在街頭轉角。

  艾里達那街頭,再也看不見危險的襲擊者的身影。莫爾汀右手撫著喉頭。

  「真是耐人尋味的組合呢。」

  莫爾汀樞機主教長看向仍在警備中的忍者背影。

  「萩菈索,妳有辦法殺了他吧?」

  「若是您命令的話,即刻執行也沒有問題。」

  盡職的忍者紋風不動的回答。

  「但我是指趁虛而入的暗殺情況。我可不想用決鬥對手的身分,面對面以劍技一決高下。」

  她纖細的手指緊握著魔杖刀。

  「剛才接下那一擊所造成的顫抖,到現在都還沒停下。」

  「嗯嗯,忍者的確不擅長正面對決呢。」

  莫爾汀一臉高興的說道。

  「順道一提,剛才萩菈索倒是有些放水了。」

  「我並沒有放水……」

  「無意識之下的放水。」

  莫爾汀指著她胸前。上面有個銀線縫在衣服上的超小型通信器運作著。

  「那麼,差不多該開始迎向結局的計劃了。準備和餌貪玩玩,迎接客人的活潑孩子們到達的時間也快到了吧。」

  莫爾汀樞機主教長的眼神越過艾里達那的市街,望向遙遠的某個地方。

  透過收信器的傳達,女人和兩個影子點了點頭。

  離開樞機主教長約十幾分鐘,吉吉那出現在病房門口。

  正好在我和吉薇一起咬著剛切好的蘋果兩端的瞬間。

  三人的視線面面相覷,剛好形成三角形的邊。我的體內溫度降到冰點,相反的吉薇臉上溫度急劇上升。

  壯大的寂靜支配了狹窄的病房。

  不知為何吉吉那卻帶著些許殺氣,像是甚麼都沒看到一樣,逕自走到莫爾汀坐過的椅子上左下。

  「不用在意我,你們繼續吧。」

  「怎麼可能!」

  我因為太難為情而放大音量。吉吉那的眼神浮現些許驚訝。

  「怎麼,你還知道這情境在某方面算是衝擊畫面嘛。」

  吉薇專屬於亞爾利安人的尖耳朵浮上紅暈。

  「我、我得出去讓耳朵曬點太陽、光合作用一下才行!」

  吉薇語無倫次地衝出病房。看著她全力疾奔,跑不掉的我只能在病床上慘叫。

  「啊啊,在這最最糟糕的時刻出現的討厭傢伙到底是誰啊?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想不起來吉吉那這個名字!」

  我的腦里迅速尋找如何讓吉吉那這個名字永遠消失的方法。

  唯一的辦法就是殺了他!我摸索尋找著應該放在床邊的魔杖劍。

  吉吉那卻一副無所謂的模樣,伸手拿起樞機主教長放在桌上的探病水果。並精確地挑了顆最貴的,連皮都沒剝就開始啃。

  這就是吉吉那找人麻煩的七大特技之一!其實他找麻煩的特技可能超過七個,但要是一個個數起來,很可能會多到我的精神會先崩潰。

  吉吉那左手拿著高級蘋果,邊啃邊看著病房的門。

  「那個女人真有趣。」

  「為了吉薇的名譽我話先說在前頭,平常她可是個好女人。我是說真的。」

  「我知道。」

  吉吉那輕輕笑著。我還是很在意她和吉吉那在圖書館裡聊過的詳細內容。

  「別說了,倒是你居然還活著啊。」

  「和你熱切盼望的結果不同是吧。我的身體復原得很快。剩下的就是精神上的疲勞了。」

  「是嗎。我倒是早就痊癒了,已經開始處理事務所的工作了。」

  吉吉那分明和我受了相同的重傷,我只能說他實在是太健康了。

  和我負責身在遠距離發射攻擊型咒式的後衛工作不同,必須承受對手咒式再斬殺的前衛咒士那份頑強,實在是愚莽過人。

  「你這傢伙活過來,真的是太好了。」

  吉吉那的嘴上這麼說,但他看著我的視線,卻沒有含任何一點親切婉約的溫柔元素。

  這真是非常令人反感的預感。我好像忘了某件事,於是我下意識地把手伸得更長,抓緊魔杖劍的劍柄。

  「呃呃,以吉吉那當作狙擊咒式的誘餌,那只是個戰術而已哦?」

  「我可沒忘記你騙了我一千一百一十圓。」

  吉吉那露出令人不寒而慄的笑容。他的右手放上掛在腰際的屠龍刀刃柄。

  「已經死了的話就算了,既然你還活著那也就另當別論了。」

  「哈哈哈,你真是做出一個最糟糕的結論了。」

  「我和你相處可久了,不用這麼客氣!」

  屠龍族邊說邊將手繞到背後。連結刀柄與刀身、拔刀落下。

  我握緊魔杖劍,兩手舉起。屠龍刀的刀刃連鞘一起砍下。刀鞘碎裂,刀身相互碰撞,病床四隻床腳不住震動。

  我兩腕麻痹,隔著迫在眉梢的刀刃,凝視著對面的吉吉那。

  「那個、吉吉那先生?現在這個、真的是認真的、想要把我給做掉是吧?這該不會是那個吧?比方說搖動鉛筆就會以為它會彎曲、或是在相同的在線加箭頭看起來長度不同,這一類眼睛約錯覺?」

  「我是認真的。尤其剛剛發生了件令人很火大的事,只是想把主因排除掉罷了。」

  吉吉那的眼睛燃起地獄的業火。單手握著根本沒有施加多少力氣的吉吉那刀刃,就已經徹底壓倒用全身力量撐住兩支手的我。

  巨大的刀鋒一點點、確實地接近我的額頭。吉吉那漂亮的啃食左手拿著的蘋果,他嘴裡仍咀嚼著果皮。

  「放心吧,現在這把涅雷多的刀刃,可是使用天然素材製作的油重新磨過,相當環保的鋒利刀刃哦。這樣你就可以安心被砍死了對吧?」

  「怎麼可能!」

  我大聲喊叫。

  「比起什麼天然製作,你也對我好一點吧!好歹我也是你的搭檔不是嗎!你怎麼能殺了大陸上少數不和吉吉那為敵的人類!」

  「這麼做會讓我的心情變好啊。」

  「然後呢?和委託人交涉或經營事務所之類的麻煩事要讓誰去做?」

  「……啊。」

  「你剛剛『啊』了對吧!而且這種事情還需要想才會知道嗎?我的命就這麼不值錢啊?」

  「沒啦,一想到可以幹掉嘉優斯這麼開心的事,就沒空考慮之後的情況了。嗯,眼前的快樂才是我最感興趣的。」

  「哇——對於幹掉搭檔這種事感到目眩神迷,我保證天底下只有吉吉那這個人了啦。」

  說出這種腦袋短路也該有個限度的蠢話之後,吉吉那總算收回屠龍刀。但臉上不知為阿卻露出一副可惜的神色。

  「沒有個打雜的的確有點麻煩。況且春分的時候還有稅務要處理,暫且留你一命吧。」

  「居然還只是暫且留我一命啊。而且只到春天也太短了吧。」

  我也把魔杖劍放回窗戶和柜子中間。換抓了支木棒拿在手上。

  「不過,吉吉那到底是靠什麼在社會上生存的?」

  「直覺。」

  我被吉吉那自信滿滿的回答打敗。

  「雖然我想圍繞你身邊的女人會幫你打理好一切,但還真虧你活得下去啊。」

  我實在無法想像吉吉那洗衣服或做菜,做家事之類的畫面。

  「我改變心意了,還是給我砍一隻手好了。」

  吉吉那的屠龍刀再度化為巨雷斬下。和預想的一樣,我舉起手裡抓著的木材。吉吉那的刀刃砍到一半停止。以驚人的反射速度和自制力阻止自己切斷目標。

  「這、這這這、這是!」

  「怎麼,這不就是放在事務所,吉吉那鍾愛的椅子西露露嘉嗎?你該不會忘了吧?」

  嘴巴像缺氧的鯉魚般張張合合,吉吉那整個人倒向後方。刀刃抽出西露露嘉的腳座,落在病房的地板上。高亢尖銳的尖叫聲在吉吉那內心深處響起。

  大概是吉薇擔心吉吉那把身體還很虛弱的我幹掉,才特地從事務所拿來的,倒是真的救了我一命。吉薇,妳太棒了。

  吉吉那的表情陷入混亂。

  「這、這是件多麼高尚的藝術品!西露露嘉的腳受、受傷了!」

  「就是啊真是糟糕呢。砍壞她的窮兇惡極大壞蛋是誰啊?唉呀呀?意外呀意外,兇手就是吉吉那耶!」

  吉吉那大理石般的雪白肌膚更趨蒼白。

  「讓我教敦你屠龍族的復仇法,我要把嘉優斯藏匿猥褻存儲元件的地方告訴吉薇妮雅。然後恭喜你.接著是收據大展覽!」

  「你最好哪個都不要做!」

  「放心吧,作戰早就結束了。」

  吉吉那擠出威風凜凜的得意表情,隨即便倒在地上。

  我靠著病床也忍不住感到一陣暈眩。算了,這就算平分秋色吧。

  我從病床上起身,穿上平常的衣服,我想我還是快出院,病床就留給吉吉那吧,我小心翼翼地把吉吉那好好地放到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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