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開端的振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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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戴著戒指的手,握著一支羽毛筆,振筆如飛地移動著,在紙張上書寫文字的筆尖寫出的字跡非常端正。

  羽毛筆停了下來。文件最後寫上了「皇曆四九七年六月十四日,歐傑斯代理選皇王 莫爾汀·歐傑斯·裘涅」。

  「現在居然還不使用電子化文件,公文這種東西真是不合時宜。」

  莫爾汀樞機主教在橡木桌上嘆著氣。他的扣子往上扣到僧衣衣領,這是平時的正式服裝。臉上露出無聊的表情,他的手迅速移動著,將嵌在左手某個戒指上的印章蓋到文件上。

  「那麼,荻菈索,公文大概剩幾件?」

  他的視線移向在一旁待命,穿著女性套裝的身影。身材纖細的荻菈索往前一站,將手上拿的文件放到桌面上。

  「龍皇全權大使的外交文書,啟示派教會樞機主教的宣言草案,朱德卡公爵要交給議會的提案文件。」莫爾汀的右前方堆著厚得像字典般的文件。「亞爾貝倫伯爵的官吏任命文件,西格爾斯最大股東是否出席股東大會的回函,另外還有其他許多份文件。」在他左前方的文件也是堆積如山。

  繁忙的工作讓樞機主教轉頭背向文件,眼鏡鏡片後方的黑色眼眸望向窗外。

  窗外是一座庭園。在更遠的地方有一整排高樓大廈,路上可以俯瞰人群。哲貝倫龍皇國的首都是人口超過一千萬人的皇都琉內魯庫,首都街道上的景色映入他的眼帘。

  樞機主教在位於皇宮右方的「黑之館」內的辦公室里眺望著街景。莫爾汀輕輕地笑了笑,決定回到現實。

  在一旁待命的荻菈索,又把一疊信堆到文件之山上面。

  「除了這些文件之外,另外還有傑斯卡男爵的遺孤,歇薩斯大人等著與您會面。然後,波爾史特司少將閣下送來協助鎮壓西伊度的陳情書,並且希望您替他兒子引發的事件說情。」

  「請歇薩斯稍待一會兒。至于波爾史特司提出的問題,前者就爽快應允。不過,在直轄軍事地區里發生的事件,不在我的權限範圍內。先回復他需要時間疏通。」

  被堆積如山的文件包圍住的莫爾汀,立刻就給出答覆。他的背靠到椅子上,讓身體深深地陷進去。嘆氣嘆得比先前更加沉重。

  「對了,荻菈索。我很想蹺班,只要一下就好,你能不能先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呢?」

  「您不能蹺班。」

  擁有一副東方臉孔的秘書,以嚴謹認真的口吻回應。

  「人依立場與能力的不同,都有其該盡的職責。」

  「你這種像中年男子的口吻,沒辦法改一改嗎?你的用詞遣字如果能更有女人味的話,或許我會比較有幹勁耶。」

  莫爾汀的輕佻言語,讓荻菈索噘起了形狀美麗的唇瓣。

  「身為秘書的人不需要和藹可親,身為忍者也不需要女人味。這就是在下的立場與職責所在,還請您見諒。」

  荻菈索挺著胸回答。套裝底下原本就不大的乳房用束帶纏住,象徵著壓抑自己的青春年華。莫爾汀臉上露出遺憾的表情後,女忍者兼秘書眼裡流露出嚴厲的神色。

  「自從在下繼承第十二代甲賀真傳的那一瞬間開始,就捨棄了自己名字與女子身分。還是說,您要命令在下侍寢嗎?若是您希望的話,在下也能表演躺在主人身邊發出嬌喘的戲碼哦?」

  面對荻菈索細長眼眸的凝視,莫爾汀舉起一隻手阻止爭論。

  「知道了。我只是想逃避一下現實,你也別那麼生氣了。」

  「您能夠理解那就太好了。」

  「真是的,荻菈索,你這個人實在是太認真了,所以才很值得玩弄。」

  荻菈索無視於主君對她開玩笑,抽出了一份文件。

  「那麼,在下想請您趕緊過目,今日午後的圓桌評議會的議題:『崔特公國問題』意見書。」

  「古茲雷古又打算做無聊的事。」莫爾汀瞥了文件一眼,歸納出這份情報的真正意涵。「降低與東方諸國之間的關稅,這個法案要是對龍皇國沒有好處,就要來搗蛋的意思嗎?」

  莫爾汀臉上露出冷笑,視線移向旁邊。往窗外的皇宮屋檐望出去,便可看見在「黑之館」對面的「紅之館」。

  莫爾汀再次靠到椅背上。樞機主教用手托腮,陷入沉思。

  為了不打擾主君沉思,荻菈索在他身後待命。不想被捲入主君引發的國家規模級的惡作劇,才是她心裡真正所想。

  「久藏。」

  難得被主君以一族首領的名字叫喚,女忍者立刻把背挺得直直的。莫爾汀告訴她:

  「先把在外面等待的歇薩斯叫進來吧。」

  荻菈索立刻按下呼喚鈐。侍從立刻前去傳喚主君想接見的對象。

  在皇都琉內魯庫,幾內昆肯皇宮的某個房間,是通稱「紅之館」的綜合幕僚總部。在武官們來來往往的總部設有綜合幕僚次長辦公室。

  古茲雷古綜合幕僚總部次長,左腿屈膝坐在椅子上。才四十幾歲的年紀就當上幕僚總部第二把交椅,可說是一個掌握實權的軍方高層,他動也不動地端坐著。

  銳利的灰色眼眸凝視著前方。立體光學影像地圖呈現在牆壁上。

  在地圖上有許多立體光學影像的小窗格顯示補充資訊。在觀看的期間也冒出好幾個文字與數字的小窗格,資訊量非常龐大。

  古茲雷古冷冷地查看著資訊,臉上的表情活是個機器人。

  「咖啡。」

  一句指示,讓在一旁待命的秘書裴洛斯往前踏出一步。他避免讓自己進入上司古茲雷古的視線範圍內,使用桌上的咖啡機沖泡咖啡,然後將冒出熱氣的杯子與盤子一起擺到桌上。當然也是在不讓古茲雷古看到自己的狀況把杯組擺過去。

  古茲雷古的態度像是年輕秘書根本不存在一樣,直接伸手拿起杯子喝,喝完咖啡之後,他不發一語地把杯子放了回去。銳利的眼眸又觀看起前方的資訊。

  古茲雷古嘆了一口氣。這位男人的思考似乎得出了結論。裴洛斯一如往常地提問。

  「崔特問題嗎?」

  古茲雷古默默地點了點頭,接著說道:

  「雖說龍皇國的勢力猶如夕陽般逐漸沒落,但在這片大陸上仍然屬於強國,崔特公國只是微不足道的小角色。」他露出堅毅的眼神繼續說了下去。「不過,一想到崔特公國背後有皇國的強敵—神聖伊傑斯救國撐腰,崔特問題就不能等閒視之。」

  古茲雷古散發出如剃刀般的尖銳氣勢。即便是古茲雷古的秘書,與他面對面也會神經緊張。

  「關於崔特問題,要儘可能事先擬定對策,必須設下雨、三層的陷阱。如果事情進行順利,那麼我們軍方的行動就能稱心如意了。」

  「您是說,如果事情進行順利的話?」

  「我知道進行順利的機率不高。畢竟玩這盤棋的對手是莫爾汀樞機主教。」

  古茲雷古臉上浮現出冰冷的笑容。

  「我不會低估莫爾汀樞機主教的實力。我自認是個權謀家,而且不斷讓政敵失勢、用借刀殺人的方式讓強敵滅亡,一路踩著別人的屍體走到這裡。即使在軍方之中,我也被視為偏政治派的軍人。」

  目光炯炯分析著自己的他,得出了以下結論:

  「不過,客觀地衡量各項要素,莫爾汀樞機主教的實力比我高上一籌。不過以我自身累積的經驗,我不認為自己一定會輸,不過,歐傑斯家一直在政治鬥爭中有能力存活下來,而莫爾汀出生之後沒多久,就被認定為歐傑斯家歷代最強的權謀家。」

  古茲雷古說話並未產生動搖。

  「對方看出我的布局之後,一定也會先做好安排。我不知道對方會出什麼招。不過,我不認為對方能輕易取勝。」

  他眼裡散發出沉著的光芒。

  「而且我還有最後的殺手鐧。」

  秘書對上司如此沉著感到恐怖。他沉著地衡量出自己的實力不如對方,並且還可以從中找出獲勝機會。對普通人來說,這是難以理解的。

  「恕屬下無禮,可以請教您一下嗎?」

  古茲雷古沒有回答。沒有反對就是表示同意,裴洛斯試著將一直以來的想法說了出來。

  「即使無法與莫爾汀猊下合作,但關於互派暗殺者給對方這件事,我認為對閣下來說非常不利。」

  「我跟那男人是會拼個你死我活的宿敵,因此我不會上他的當。」

  古茲雷古語氣篤定地說。

  「我不會單純相信莫爾汀樞機主教對龍皇國是有益。我不認為他所擁有的愛國心,能像你我,或者以前的歐肯迪歐烏斯猊下一樣。我在那個男人身上感受到一種不祥的氣息。為了這個國家與世界,我非得除掉他不可。」

  古茲雷古的視線移向房間右方。

  「在神龍與神劍的

  旗幟下,我必須打倒那個男人。即使不是現在,但我總有一天也必定要打倒他。」

  哲貝倫龍皇國的旗幟掛在牆上,古茲雷古凝視著它,眼神里充滿堅定的決心。

  「要事先布好局。」

  古茲雷古右手伸向空中,五指抓住佩帶在腰上的劍柄。

  「我的找碴方式幾乎沒什麼意義,正因如此,對方應該看不穿我的真正意圖。」

  古茲雷古從劍鞘中拔出魔杖劍「刑死者豪里歐」。複雜的組成式在潔白的刀刃上生成,然後轉印到地面上。自己的所在地沒被長官考量進去的裴洛斯,連忙向後一躍。

  地面上的組成式文字與算式綻放出強烈光芒,只見有物體從組成式的剖面及地面上滲出。

  室內的空中充滿了黑色物體,一個成人張開雙手也環抱不住的巨大球體,表面上有數十顆眼珠。只見數十顆眼珠上下左右移動瞳孔,窺探著房間內部,而且眼神充滿著憎惡與憤怒,後來眼珠的瞳孔不再移動,視線落在古茲雷古旁邊待命的裴洛斯身上。

  「好刺刺眼,好亮亮。出出來了。」

  眼珠球體的模樣與聲音讓裴洛斯感到恐懼。

  「這、個、不是禍式嗎!?」

  「沒錯,准爵級禍式,不屬於任何派別的『亞盧古庫』。」

  從地面上浮游起來的球體在移動。他一口氣襲向把自己召喚出來的古茲雷古。就在裴洛斯要慘叫出來時,球體緊急停止了。

  黑色球體的表面,縱橫布滿了閃耀著藍白光芒,由一與〇交織而成的鎖鏈。光鏈連結著地面。由於鎖鏈的關係,亞盧古庫這個禍式無法從一定範圍內向外移動。

  「可惡的不祥鎖鏈啊啊,長年束縛縛著我。關住我的古茲雷古古古,你把我召喚出來來,我要殺殺了你。」

  「雖說是禍式,被監禁在異空間七年的話,原來還是會秀逗的啊。」

  古茲雷古如觀察實驗動物般提出冷淡的見解。亞盧古庫不禁失聲大喊。

  「沒沒有光輝也沒有有黑暗,不存在任何的事物物。燃燒之後又結凍,痛苦得不得了了。我我不要再再回到那個地方去了。」

  裴洛斯霎時感到呼吸困難,他知道自己的上司是遠遠超越到達者等級的攻擊型咒式士。不過,要監禁禍式到七年之久,咒式力必須非常強大,而且也要殘忍得超出常人。

  「我特地召喚你出來,其實沒有別的原因。」古茲雷古對著禍式說:「我覺得差不多時間該解放了。」

  「這是什麼意思思?」

  球體出聲尋問。古茲雷古露出微笑,充滿著虛偽的笑容。

  「沒什麼特別意思。只不過想讓你去告訴你的主人,你們要的那個東西,目前在莫爾汀樞機主教手裡。」

  只見球體表面數十顆眼珠的瞳孔開始旋轉。

  「哦哦,哦哦這件事真是太重要了。這件事真的是太重要了。我一定要通知,一定要通知主人才行!」

  亞盧古庫的數十顆眼珠不停轉動,朝四面八方綻放咒式波長。

  「我替你解開鎖鏈了。快走吧。」

  束縛亞盧古庫的光鏈頓時消失無蹤。

  「哦哦,哦哦,可以動。自由,自由。可以見到主人,可以見到哈畢凱亞大人了了!」

  亞盧古庫解除了咒式波長。球體假裝朝著地面而去,然後進行橫向移動,再次襲擊古茲雷古。

  「去死死!」

  相對的,古茲雷古舉起左手,球體隨即在古茲雷古的眼前緊急停止,綻放出驚人的磷光。禍式遭到強大的咒式干涉結界阻絕而無法前進。往後抽退的亞盧古庫,立刻重重撞上肉眼看不見的障壁。

  干涉結界化為將亞盧古庫團團包圍的立方體。

  「很遺憾的,皇國軍可不是光靠頭腦或動動嘴巴,就可以掌握實權的組織。」

  古茲雷古彎起左手五指。干涉結界急速縮小。亞盧古庫的球形軀體遭到立方體結界鎮壓。肉眼看不見的立方體結界縮得更小了。亞盧古庫的球形軀體必然逐漸遭到立方體的壓縮。

  因結界的壓力而變成立方體的亞盧古庫,轉動著數十顆眼球發出慘叫。

  古茲雷古手指疊手指之後,結界持續在縮小當中,一口氣變成跟拳頭差不多的大小,肉體強度遭到破壞,在內部的禍式肉體化為一灘藍色血液與一堆內臟。發出垂死慘叫的亞盧古庫,更進一步地遭到破壞。

  古茲雷古收起五指,結界化為極微小的點,亞盧古庫隨即不見蹤影。結界解除之後,藍色血液滴落在地面上。血滴立刻化成灰,量子分解為光芒而完全消失。

  古茲雷古不感興趣地望著地面,禍式連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裴洛斯像是從恐懼中獲得解放般,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他從異常的狀況中回到現實。此時他眼裡浮現狐疑的眼神。

  「……您不是要派亞盧古庫做為暗殺者,去暗殺莫爾汀猊下的嗎?」

  「亞盧古庫這種程度的禍式,連找莫爾汀碴都沒有能力。」

  古茲雷古在椅子上維持著單腿屈膝的狀態,說了下去。

  「不過,亞盧古庫在喪命前,倒是替我聯絡了對方。」

  古茲雷古臉上露出微笑。

  「至於對方收到報告之後,嗯,情況又會是怎麼樣呢?」

  假使機器人會笑的話,笑容大概和現在的古茲雷古露出的笑容是一樣的。

  青年靜靜站在緊閉的大門前方,身上穿著嶄新的軍服,臉頰泛紅,維持著筆直的立正姿勢。

  「莫、莫爾汀樞機主教猊下,能夠見、見到您,我感到榮幸之至!」

  「好久不見羅,你不用緊張,放輕鬆點。」

  莫爾汀用充滿慈愛的聲音對這名青年說話。

  「雖說爵位被廢除了,但你身為傑斯卡男爵家的遺孤,卻能堂堂正正地成為皇國技術士官,你的志氣與能力,都是值得驕傲的。」

  莫爾汀揮手催促他坐下。

  「難道,怎麼可能……」歇薩斯並未就座,他維持筆直的立正姿勢,臉上充滿疑惑。「您怎麼會知道我的軍事履歷?」

  「你去年在涅嘉德亞戰爭做技術支援,後來還從軍參與希爾比斯事件,這些應該都很辛苦吧?」

  「連這些事都……」

  「所有勇者的名字與某種程度的事跡,我全都記得。」

  但莫爾汀把原本想說的話又吞了回去,他的雙眼望向遠方,雙手交疊托著下巴。

  這位樞機主教或許是回想起過去的事件與戰死者,又或者是回想那位記憶極佳的青年咒式博士的悲劇。

  歇薩斯搖了搖頭說道:

  「您記得我的事跡讓我感到很榮幸,但我其實稱不上有多麼活躍。很遺憾的,我的咒力不足以擔任十二翼將,智力也不足以成為您的幕僚……」

  「你不需要貶低自己。」

  「可是,儘管我這個人的能力微不足道,卻也應該替猊下盡一份心力,因此我提出了轉任直轄軍的申請。以我這種程度,就算加入麾下也什麼都辦不到,但我想藉由到國外去,成為猊下的眼睛與耳朵!」

  莫爾汀的黑色眼眸染上幾分嚴厲神色。

  「你不可以說是為了我,要說是為了人民與皇國。」

  「是!只要莫爾汀猊下下令,我願意為了皇國與人民捨棄性命!」

  青年的年輕話語,讓荻菈索臉上露出微笑。她無意間看向主君,發覺樞機主教的雙眸流露出微妙的神情。

  「……你真的有那種覺悟嗎?」

  「是!」

  「無論是多麼殘酷的命運,你都已經有覺悟能夠接受了嗎?」

  「是!」

  樞機主教沉默了半晌。當年輕士官與忍者等待著他說些什麼時,莫爾汀張開了薄薄的嘴唇。

  「我知道了。」

  聲音中帶有苦澀。

  「我會托人把歇薩斯你分派到波爾史特司將軍麾下。身為技術士官的你,大概馬上會被派往北國吧。」

  「是!我感到萬分榮幸!」

  莫爾汀大方地對著鞠躬致謝的青年點了點頭後,接見就此結束。歇薩斯從房間裡退出。

  侍從的手無聲地將門關上。室內恢復安靜之後,荻菈索開口說話:

  「如果是波爾史特司將軍,和古茲雷古綜合幕僚次長之間就沒有任何牽扯,這樣就可以安心了。」

  「對了,克洛普菲爾與優坎,再過不久就要回來羅。」

  莫爾汀隨即轉換了話題。這是一個讓荻菈索心跳加速的話題。

  「『聖者』大人就算了,您說『大賢者』大人也是嗎?」

  荻菈索一想到優坎要回來,就無法保持她的平常心。

  「儘管這是僭越之詞,但在

  下至今依然無法信任那位大人是我方的同伴。雖然他直到現在都還在管理莫爾汀猊下的防禦結界,在下還是不清楚優坎大人的心裡在想些什麼……」

  雖然荻菈索不知道該不該說,但她還是試著開口詢問。

  「在下從興繼刀堂大人那邊聽過,以前大賢者大人想要過猊下的命?」

  「哦,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一臉懷念地露出微笑。「優坎現在稱得上是我最親近的密友。」

  二個以前想要自己的命的人,現在卻成了密友嗎?這種關係在下真是無法理解。」

  「別人是不會懂的。」莫爾汀微笑著。「我與優坎非常合得來。」

  「優坎大人與猊下非常合得來,光靠這一點,在下就會判斷他的危險程度最高。」

  「是啊。我也這麼認為。即使到了現在,他依然是很可能會想要我的命。」

  樞機主教的嘴邊掛著淺淺的笑。

  「所以一旦有緊急事件……荻菈索,你就好好加油吧。」

  「您叫在下面對大陸上排名第二的超咒式士大賢者要好好加油?加油就能有辦法改變什麼嗎?」

  荻菈索凝視著天花板感嘆。

  「在下突然想申請休假了。」

  「沒問題的啦。況且,接下來要連續開會的這些日子裡,荻菈索你這位秘書兼護衛的重要人物如果不在,我會非常困擾的。要說我覺得非常困擾的話,我就會不想出席會議了。」

  「在下希望聖者大人能早點抵達。另外,在下也認為,應該把申請休假的耶斯帕大人,以及自由出動的費爾德烈德大人全部叫回來。」

  女忍者臉上露出些許不悅的表情。雖然她覺得焦點被轉移了,但她也無法做出什麼批評。

  「你不能怪他們哦。對耶斯帕來說,今天是很重要的日子。」

  莫爾汀的視線落向窗外。荻菈索的視線也跟著望向主君所看的方向。

  窗外是依然繁榮的琉內魯庫街道景色。

  皇宮幾內昆肯,是由壯麗的尖塔與莊嚴的城牆所構成的。

  街道以皇宮為中心呈同心圓狀擴散開來,若是從上空俯瞰皇部琉內魯庫,應該能感受到齊整之美。

  高階官員住的高級住宅區、常駐軍的公家宿舍,圍繞著皇宮整齊並列。最外圍還有企業大廈聳立的商業街、住宅區等等。

  另外,沒有放射狀道路能從皇宮外圍抵達中央街道,這是基于謹慎為上的安全考量,因為皇宮在軍事上具有重要地位。

  而這個地方是在郊外小山丘上的一處高級住宅區。每一棟豪宅都擁有寬廣的庭院,讓彼此之間有著不至於太誇張的距離。

  在某一棟建築物的中庭里,有個男人坐在椅子上。

  在黑色簡樸軍裝之下,如鋼鐵般的肌肉將布料撐得鼓鼓的。冷酷的臉孔上尚留有些許青春氣息。覆住右眼的皮罩是他身經百戰的象徵。

  「耶斯帕大人,您想跟我談的重要事情是什麼?如果您一小時都不說話,我怎麼會知道是什麼事呢?」

  坐在耶斯帕對面的女人,手中握著陶瓷杯,不解地偏著頭。耶斯帕的左眼看見她長長的金髮滑下肩頭的模樣。

  「艾蕾妮潔……」

  耶斯帕沒辦法繼續說下去,變得不發一語。女人放下手上裝著紅茶的杯子,等待他再說些什麼話。耶斯帕下定決心似地伸出左手,拉起女人的左手。然後,他從懷中拿出戒指,硬是套到艾蕾妮潔的左手無名指上。

  「耶斯帕大人,這個是……那個對吧……?」

  艾蕾妮潔如碧玉般的綠色眼眸,凝視著被戴在自己手指上的鑽石戒指,她的聲音里充滿著驚訝與期待。然後,她看見自己的戀人默默地點了點頭。

  「……你真是的……連這種重要時刻話還是這麼少。」

  艾蕾妮潔雙手搗著嘴,眼裡噙著開心的眼淚。機劍士的獨眼散發出銳利的光芒。

  「那麼,你的答案是願意或者不願意?」

  「我……」

  「哇——大哥、艾蕾妮潔小姐,恭喜你們訂婚!」

  伴隨著聲音響起,一道人影從距離兩人很遠的草叢裡一躍而出。人影一邊前滾翻,一邊撒紙花,然後滾到兩人前方的草地上。這道像貓一樣翻滾的身影,在耶斯帕拔出的魔杖劍劍尖前停了下來。

  「費爾德烈德,我應該交代過你,要你在艾蕾妮潔家前面等吧?」

  劍尖之下的費爾德烈德抬起了頭。額頭上掛著飛行眼鏡的他,臉上露出少年般的燦爛笑容。

  「我擔心一直都不夠溫柔的大哥嘛。」

  「你只是覺得這件事很有趣而已吧。」

  站立的哥哥與倒地的弟弟,視線隔著刀刃交會。

  「總之,喵喵~~恭喜你們!」

  費爾德烈德再次在草地上翻滾,撒出紅色與白色紙花。儘管祝福用的紙花只撒到耶斯帕與艾蕾妮潔的腳邊,女人依然笑得很可愛。悵然若失的耶斯帕收刀入鞘,坐回椅子上。

  「還沒成定局。」男人將頭轉向女人。「艾蕾妮潔,你的回答是?」

  耶斯帕的獨眼凝視著女人的側臉。艾蕾妮潔轉身正面對著他,臉上露出不知想哭還是想笑的複雜表情。

  「那還用說嗎?」

  艾蕾妮潔露出微笑,耶斯帕一臉困惑的表情。

  他花了一分二十五秒,才發現女人的微笑是答應求婚的意思。

  「你真的願意跟我嗎?」

  針對艾蕾妮潔的微笑回應,耶斯帕冷靜地低聲追問。為了把紙花撒到更遠的地方,費爾德烈德逐漸從他們身邊遠離。確認弟弟離開之後,耶斯帕眼神認真地繼續說了下去:

  「駐紮的地方位於龍皇國邊境,一個身負抵禦外敵義務的軍人,而且只是侯爵階級的小角色。」耶斯帕話中帶有苦澀。「大部分的侯爵家,都已經有名無實,家道中落,只有拉其侯爵家因為專司暗殺與小規模戰鬥而繁盛。先前我也跟你說過,我們的父親,上一代的拉其侯爵耶爾特雷多,甚至還一手策劃暗殺主君莫爾汀樞機主教的計劃。」

  獨眼的侯爵淡淡地陳述著事實。

  「至於現在,雖然說我們家族擁有侯爵名位,卻沒有任何領地,而且依靠暗殺為生,可說是滿手血腥的一族。」

  「與那些事情無關。」

  艾蕾妮潔語氣篤定地說:

  「你就是你。」

  「這樣子啊。」

  艾蕾妮潔一直以正面的態度肯定耶斯帕,耶斯帕對此微微點頭。不過,即使艾蕾妮潔只是佯裝不在乎這些事,耶斯帕還是對她這個女人充滿好感。

  到處亂跑的費爾德烈德回來了。他像只初夏發春的兔子般在兩人的周圍亂蹦亂跳。艾蕾妮潔不由得露出了微笑。

  「你們兩兄弟還真是不像。」

  「是啊,光就容貌來說,我長得像父親,弟弟則是長得像母親。我們的父母話不多,而且拉其家的家風也很嚴謹,費爾德烈德那種吵鬧的個性不知道是從哪來的。」

  耶斯帕露出苦笑,艾蕾妮潔也輕輕地笑了起來。

  「唉呀,耶斯帕大人也能笑得很溫柔呢。」

  「我又不是機器。當然會哭也會笑,只是頻率少了那麼一點。」

  耶斯帕回想起內心想法總是與臉上微笑不同調的主君。接著他卻擔憂了起來。

  「……果然,你認為像我弟那樣臉上一直掛著笑容的男人比較好嗎?」

  「不。」艾蕾妮潔微微搖了搖頭。「對我來說,現在的你就很足夠了。個性直來直往又很專一,這樣子很好哦。」

  艾蕾妮潔拉著椅子移動,靠向耶斯帕身邊。

  「我真的很幸福哦,再幸福也不過如此。」

  耶斯帕不擅長面對這種場面,說不出好聽話,也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因此臉上的表情略顯苦澀。

  在染上夜色的柏油路面上,響起了沉重寧靜與輕快喧鬧的腳步聲二重奏。

  拉其家雙胞胎不讓艾蕾妮潔送行,兩人走在夜晚的街道上。走在前方的費爾德烈德蹦蹦跳跳地走著。但不知為何讓人覺得他腳步輕盈。在夜晚的街道上,費爾德烈德停下了腳步,轉身去看耶斯帕。

  「欸,大哥。」

  在路燈之下,費爾德烈德高亢的說話聲,讓耶斯帕也停下了腳步。

  「如果你和艾蕾妮潔小姐這次能順利,那該有多好。」

  弟弟那張充滿稚氣的臉龐上,出現了久違的認真表情,說話的語氣也很誠懇。

  「要是我能叫艾蕾妮潔小姐大嫂的話,那就太好了。畢竟她是個大美女,最重要的是她還會摸我的頭。」

  「對我們兩個的婚約你也不用那麼急吧。艾蕾妮潔確實是很出色的女人,但你也別用摸不摸你的頭來評

  價女人。」

  「可是……」

  「艾蕾妮潔會摸一個成年男子的頭,這感覺好像很有問題。」

  耶斯帕一邊對未婚妻的個性抱持疑問,一邊邁出腳下的步伐。

  這男人的內心裡開始做出分類。他得出的結論是,自己和艾蕾妮潔其實是同一類人,都把費爾德烈德當成小狗一樣。不知哥哥內心中的分類,費爾德烈德跟在哥哥寬闊肩膀的後方。

  「誒誒,大哥,小孩的名字讓我取啦。如果是女的就叫恩萌恩萌,如果是男的就叫特凱雷凱特凱雷司好了,我說很好就是很好!」

  「就叫你別那麼急了吧?」耶斯帕露出苦笑。「而且這兩個名字,是你以前養的火龍與食人鬼的名字。順便告訴你,你那種命名品味,人類是無法理解的。」

  「我是完完全全的人類好嗎?」

  「你真是完全沒變,說法跟小時候一模一樣。」耶斯帕的眼睛凝視著坡道前方。「我可沒辦法永遠陪你玩。」

  費爾德烈德不滿地鼓起雙頰,耶斯帕那隻獨眼,卻直直盯視著琉內魯庫的街道。

  「我不是父親,我不會變成父親那樣。」

  「……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耶斯帕低聲說出的一句話,卻讓費爾德烈德發出壓抑的吶喊。耶斯帕只能停下腳步。

  費爾德烈德纖細的手指緊握成拳,雙眼瞪視著哥哥。兄弟兩人在柏油路上相互對峙。耶斯帕面無表情地繼續說了下去。

  「你別誤會,我沒有批評父親的打算。我要說的只是『不要期待我扮演像父親那樣的角色』而已。」

  「騙你的,其實我沒那麼生氣啦。父親大人怎~~樣都無所謂。」

  費爾德烈德臉上認真的表情轉為輕佻。不過,耶斯帕對自己的失言非常後悔。

  父親耶爾特雷多策動暗殺皇族的計劃,雖然未能成功,但卻是不折不扣的重罪。耶爾特雷多雖然當場自殺,但就算侯爵家的爵位遭到廢除,也是理所當然的。

  不過,差點被暗殺的莫爾汀,本人卻偽稱耶爾特雷多光榮戰死,而且還雇用拉其家的兩名遺孤及其一族。

  耶斯帕自認為了解一切,他也清楚正因如此,自己才會擁有堅定不移的忠誠心。

  獨眼的視線凝視著弟弟。就是因為費爾德烈德不知道父親背叛的真相,所以有時候才會產生混亂。費爾德烈德雖然會把尊敬的父親與猊下重疊,但態度卻是搖擺不定的。

  費爾德烈德像是下定決心般,正面盯視著哥哥的獨眼。

  「大哥,父親大人為什麼會對猊下……」

  他提出了長年以來一直埋藏在心中的疑問。

  「總有一天我會告訴你的,當你變強的時候,我一定會告訴你的。」

  耶斯帕沒有讓他問完。畢竟現在還不能說。耶斯帕從弟弟身邊走了過去。

  「大哥又把我當成小孩子,我的實力跟大哥差不多強哦?」

  「是啊,沒錯,你確實很強。就某種意義來說比我還強。」

  耶斯帕輕輕敲了弟弟的頭,繼續往前行走。費爾德烈德帶著一臉不能接受的表情,跟在巨大的背影身後行走。

  百萬盞燈火在琉內魯庫的夜裡閃耀著。

  黃金龍與神劍之旗掛在牆上。

  莫爾汀露出自嘲的笑容,視線從旗幟上移開,回到了室內。

  圓桌評議會的成員們圍著巨大圓桌而坐,桌上有著通訊畫面。

  身為主席的龍皇,因為去參加大陸國家會議所以缺席。五位選皇王之中的安得烈爾王,陪伴龍皇前往,因此也缺席。伍非王則是透過影像的連線參加會議,耶吉蘭王依然以養病為由缺席。歐傑斯王因為年紀太小而沒有出席,莫爾汀一如往常代他參與會議。

  莫爾汀的目光對上端坐在斜對面的伊魯姆王潔諾維雅。

  莫爾汀露出禮貌性的笑容,向她輕輕揮了揮手。女豪傑回以冰冷的微笑。

  樞機主教心想,她那像獅子鬃毛般的金色髮絲真美。

  相較之下,潔諾維雅卻只覺得與令人厭惡的傢伙對上了目光。新人侍從在女王的身旁低聲說道:

  「這就是圓桌評議會。」

  他的聲音甚至微微發顫。

  「龍皇陛下、五位選皇王閣下、主席執政官、副執政官、閣員,樞密院議長與樞密院副議長,綜合參謀總部議長與副議長,陸海空與先遣部隊四軍的參謀總長都會來開會,這是皇國最高階層的決策機關啊。」

  發出感嘆之聲的侍從,環顧著室內的情況。

  「很遺憾的,今天似乎只有十幾個評議員來開會。」

  「有這麼多評議員來開會,已經算是很罕見了。這也代表了今天的議題很複雜。」

  潔諾維雅一臉覺得無趣地說:

  「會議的結論我都已經猜到了。」

  新人侍從輕聲地對女王說:

  「可是,接下來會議就要開始了呢。由皇國最高階的決策機關—圓桌評議會開始進行討論……」

  「不。」

  潔諾維雅的紅色唇瓣,拋出如刀刃般銳利的話語。

  「其實是戰鬥即將開始,你年紀還很輕,但在這裡進行的戰鬥,比你所見過的任何戰場都還要更陰險,更卑鄙。」

  「怎麼會?在這裡的都是真正的紳士與淑女耶?」

  侍從的視線望著圍坐在圓桌旁的要人們。兩名皇族的王,行政部門的主席執政官、副執政官與閣員,一共六個人,兩個樞密院官員,五位軍方人士,他瞥視這些評議員的身影。在場有擔任各種職務,擁有不同頭銜的人,全部加在一起的話,人數大概會超過一百個人。

  會議室的空間雖然十分寬廣,但包含每個評議員的秘書與武將們在內,共有三十名以上幕僚待在裡面,讓人覺得空間很狹窄。

  「那麼,會議開始。」

  擔任審議角色的主席執政官宣布開會。

  「首先,綜合參謀總部的古茲雷古次長及副議長,似乎有要事在這裡報告。」

  被點名之後,一名坐在圓桌旁的男人站了起來。削瘦臉龐上的雙眸,散發虎狼般的銳利光芒。

  「不好意思,就由我來報告。我想各位應該都看過文件了,但還是讓我再做一次說明。」

  巨大圓桌的中央浮現出立體光學影像。首先是皇國全土的地圖,位於國境北部邊界的某個國家浮現出光點。

  「這裡就是引發問題的崔特公國。人口不到八百萬人,擁有二流咒式技術、三流軍備的蕞爾小國。同時也是位於我與神聖伊傑斯教國之間的緩衝國。」

  立體光學影像中,交替呈現出崔特公國的軍事力量、技術、資源等龐大資訊。

  「近年來,崔特公國里興起反政府運動,現任的政權排斥伊傑斯教,我們則是給予現任政權技術支援。如此做是為了維持崔特公國做為屏障的穩定性,而且,這也符合我們總有一天要剷除神聖伊傑斯教國這個威脅的方針。」

  莫爾汀聽完古茲雷古的發言,不禁露出苦笑。秘書荻菈索透過體內通訊詢問他。

  (主人,有什麼好笑的嗎?)

  (全都是古茲雷古害的。他想表達的是先發制人的陳腐思想,在被攻擊前先發動攻擊的戰術,另外他把自己的想法視為國家的化身,一直說什麼我們、我們的,害得我忍不住笑。)

  (請您認真一點。)

  在這對主從進行毫無緊張感的體內通訊時,立體影像中心出現變化。畫面呈現的是常年覆蓋冰雪的山巒。以崔特公國特有的雪原為背景,人群蠢動的光景映照出來。

  崔特公國軍隊引以為傲的銀色軍團鎧甲,在雪原之中並列著。在銀色行伍之間,出現了像是平民的人影。那群顯得很不自然的人,顯然是皇國士官偽裝的。

  「這是北崔特的連線影像。我軍與當地政府軍安排了會談,各位請使用通訊連線與那邊交談。」

  古茲雷古說完話之後,爆炸聲隨即傳出。熒幕畫面因血沫四濺與爆炸的震動而劇烈搖晃,轟然作響的雜音持續不斷。雷電、火焰、炮彈等攻擊型咒式的火線飛來射去,在場的眾人都能聽見激烈戰鬥的聲響。

  急轉直下的事態,讓圓桌評議會的成員們完全愣住。

  從熒幕的角落可以看見一群人握著各式魔杖劍疾速衝鋒。前往迎擊的崔特公國軍隊,被一連串的爆炸與雷擊轟得四散。

  拍著戰鬥畫面的鏡頭,上下左右地激烈晃動。通訊士官大概拿著通訊機在移動吧。

  「我方與崔特公國軍隊遭到突襲!」爆炸聲響起。「我是通訊兵沙波斯中士。指揮官喜賈吉一等技官戰死!副官蝶魯庫魯穆少校也戰死了!啊啊啊!」

  爆炸聲再次響起。暴風雪與爆炸的煙霧遮蔽了視野,只剩爆炸聲

  與慘叫在會議室里迴蕩。

  相較於露出詫異神情的莫爾汀,荻菈索則是努力讓自己面無表情。

  (猊下您還真驚訝。)

  荻菈索透過體內通訊詢問主君。

  (將會談的情報泄漏給反政府軍的人,正是在下所統領的甲賀忍軍,而且是受莫爾汀猊下之命而行動。不過,即使如此,見到眼前這場景還是讓人很不舒服。)

  忍者還是忍不住問出下一個問題。

  (即使犧牲我軍也要阻止我國政府與崔特公國的現任政權交涉,這種作戰方式會不會太過火了?)

  莫爾汀在表面上裝出無法理解狀況的神情。

  (崔特公國的現任政權是反伊傑斯教的激進派,如果出手協助,崔特公國就會誤以為獲得強國撐腰,在態度上也會變得強勢,屆時龍皇國就會被迫捲入他們引發的問題。)

  莫爾汀表面上露出驚訝的表情,密切注視著熒幕上的情況演變,但私底下回應給女忍者的冷靜話語,卻是經過他深思熟慮的結果。

  (反政府軍不是親伊傑斯派,也不是好戰分子,他們的主張很單純,就是改善人民的生活。雖然崔特公園擔任的是與伊傑斯國之間的屏障角色,由哪個政權來領導崔特公國都沒問題,但如果可以的話,還是找個乖巧一點的比較好。假使現任政權跟龍皇國毫無瓜葛,乖乖地做好屏障的工作,那就更好羅。)

  莫爾汀表面上仍舊裝出沉痛無比的神情,繼續進行體內通訊。

  (伊傑斯與烏魯穆這兩個國家,確實都是受到讓人傻眼的狂熱宗教束縛,無視近代的政治潮流,在國內嚴格實施政教合一,可說是超專制的國家。而龍皇國與神聖救國即便開敔戰端,只要有古茲雷古在,大概就能取勝。可是,龍皇國卻無法從中獲得任何利益。)莫爾汀繼續說著內心的話語。(討伐歷史仇敵?靠戰爭擺脫不景氣?就算軍火商會賺到錢,萬一龍皇國公親變事主,以整體的角度來看,國家還是會出現赤字啊。)

  在混亂的風雪之中,影像的焦點逐漸變得清楚。偽裝成平民的龍皇國男子被鏡頭照了出來。

  「通、通訊兵剛才戰死了,由新進士官我,不對,由屬下來代為擔任聯絡工作!」

  「歇薩斯大人為什麼會在崔特公國!?」

  「荻菈索,退下。」

  莫爾汀平靜的制止聲在室內響起。忍者回想起身為秘書的職責,於是緊緊地閉上嘴巴。

  站在圓桌另一頭的是古茲雷古。軍人冰冷的眼眸凝視著莫爾汀。

  兩人之間如結凍般的冰冷氛圍,讓荻菈索發現了真實狀況。

  這是古茲雷古的牽制。他看穿莫爾汀會出手阻撓,於是把歇薩斯派到了崔特公國去。要是莫爾汀想執行他的計策,就會失去一個仰慕他的忠臣。

  荻菈索緊咬著下唇。

  (不過,個性耿直的波爾史特司將軍,為什麼會照著古茲雷古說的話去做呢?)

  (前幾天,波爾史特司將軍的兒子,在軍方用地引起交通事故對吧?)

  莫爾汀樞機主教表面上維持著沉痛的神情,告訴她理由。

  (古茲雷古或許是這麼說的:『我會設法擋下貴公子的起訴處分,不過,做為交換條件,您可以借我某位技術士宮嗎?沒什麼,只是因為我這邊技術士官不夠,所以我想讓他與我同行而已。』他消除波爾史特司將軍心中的罪惡感後,歇薩斯就被將軍交給古茲雷古當祭品了。)

  在莫爾汀的視線催促之下,荻菈索注視著對手。古茲雷古裝出一副很遺憾的表情。

  唯有眼神像是在嘲笑莫爾汀般閃閃發亮。

  在這間會議室的戰鬥早就展開了。

  「我來和當地的人通話吧。」

  莫爾汀揮了揮手,雙方開始連線。

  「歇薩斯,是我,莫爾汀。」

  「啊,猊下!」影像中的歇薩斯,年輕的面孔露出悲痛欲絕的神情。「該怎麼辦才好!?我們的部隊快要全體陣亡了!」

  影像又搖晃起來,爆炸聲轟隆作響。以冬季山巒為背景,鏡頭帶到的畫面都是遭到雷電貫穿或淋到強酸而發出哀號的士兵們。鏡頭轉回來之後,畫面上出現歇薩斯仿佛被嚇破了膽的恐懼神情。

  「好恐怖!真的很恐怖!啊啊,狄力克涅上尉!大家死了!援軍不會來嗎!?我、我會在這裡死掉,我會死掉嗎!?」

  「援軍是來不及了,你一定會死。」

  莫爾汀冷酷地做出死刑宣告。

  歇薩斯的臉色發青,所有圍坐在圓桌旁的人,全部都倒吸了一口涼氣。唯有潔諾維雅像是明白了什麼似地撇了撇嘴,喃喃說道:

  「一切都按照那男人的計劃在進行。」

  「啊?」

  侍從對公主的低聲呢喃感到疑問。潔諾維雅改用體內通訊。

  (莫爾汀早就認定波爾史特司一定會背叛他。於是,他透過自己的馬,也就是歇薩斯的死,讓自身的立場改變成站在被害者一方,並且藉此掩蓋他的陰謀。相較於歇薩斯的生命,他更重視的是國家安全與防止內訌。)

  莫爾汀施展的計謀,以及主君潔諾維雅的分析,讓侍從感到渾身戰慄。

  「我絕對不會跟你說,你身為龍皇國軍人,身為爵位遭到剝奪的傑斯卡男爵的後裔,你就必須選擇光榮地死去,我現在能做的事情,就只有和你繼續說話。」

  樞機主教的視線,並未從眼前的慘劇移開,而是用安詳而和緩的語氣,對著歇薩斯說話。

  「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是在十三年前,當時已經過世的令尊帶著你來見我。就算我向你打招呼,你還是害羞地躲在令尊身後,現在你居然已經長這麼大了。」

  「是、是的!」

  在死亡恐懼侵襲之下,歇薩斯一邊涕泗橫流,一邊點著頭。他背後的皇國情報員,正在用雙手壓住從腹部掉出的內臟,大聲哭喊。軍隊的殘兵敗將在血泊中爬行。

  面對眼前令人鼻酸的光景,莫爾汀的眼神依然像初春的陽光般和煦。

  「當我們變熟之後,討論咒式時總是非常愉快。你針對咒式界面理論提出補充,也讓我聽得興味盎然。」

  「是的,那是我這一生最棒的一段時光。」

  就在歇薩斯笑得燦爛的瞬間,他的臉孔遭到爆炸波及而撕裂。在出現他眼球與腦漿迸飛的畫面之後,影像就突然中斷了。

  熒幕只剩下沙暴狂吹的畫面,每個評議會上的人都說不出話來。室內充斥著氣氛沉重的死寂。

  「好了,由於本次作戰的失敗,所以我想提出一個建議,那就是暫時停止對崔特公園的干涉。有哪一位有異議嗎?」

  莫爾汀露出優雅的微笑。在場的所有人都渾身顫慄,沒有人立即提出反對意見。即便連古茲雷古都沒有立刻出聲。樞機主教若無其事地繼續說了下去。

  「那麼,接下來進行下一個議題。調降與東方二十三諸國之間的關稅,這個案子,在與我方同盟的各國……」

  「莫、莫爾汀,這樣未免太說不過去了,至少要派軍隊討伐……」

  老執政官好不容易擠出了聲音。如反射在鏡子上光芒般,樞機主教立刻回答:

  「正因為不能做出刺激神聖伊傑斯救國的行動,所以我們才會暗中進行技術協助。既然計劃都宣告失敗了,剛才在場的每個人不是也同意,即使現在採取更多行動,也沒有任何用處嗎?等到決定出問題的處理方針後,接下來就是由該負責官員擬出具體方案了。我們只要繼續進行下一個議題就可以。」

  莫爾汀如此訴說,他那雙黑色眼眸睥睨著整間會議室。總是掛在臉上的優雅笑容依然不變。但是,卻有某些事情悄悄地完全改變了。

  「還是說,來這裡開會的人都是慈善家或評論家?還是說,這個會議是要讓老人們憑著個人的喜惡,對所有的議題做出判斷?」

  莫爾汀的纖細指尖靜靜地指著圓桌。

  「不,絕對不是。」

  冷徹的言語在會議室內迴蕩著。

  「現在舉行的是圓桌評議會,同時也是龍皇國最高階的決策機關。為了人民與龍皇國,無論是多麼無情又殘酷的決定,都必須在這裡拍板定案。唯有秉持著鋼鐵意志與凍土之心的人,才能來到這裡開會。」

  莫爾汀的話語在會議室里迴蕩著,評議會上的人都變成了普通的聽眾。

  「我們的存在是為了什麼?窮人為了取得今日的糧食,受虐者為了保護自尊心,都必須要拼命奮鬥。我們享受豁免諸多勞役的特權,就必須用多出來的這些時間,絞盡腦汁替人民思考,並且付諸行動。」

  就像是在闡述無聊的道理一樣,莫爾汀的雙眸不見熱情。

  「這次確實是有流血犧牲出現。不過,如果有那個閒功夫感嘆的話,倒不如仔細

  分析過去,努力看清現在,然後針對未來擬定對策。我們要好好磨練,讓下一次的決策一定要讓損失降得更低,而且可以獲得更多國家利益以及人民的同意。這才是我們存在的意義。既然如此,我們就不能受到言語與思考的束縛而感到疑惑,一定要做出正確的決斷不可,要繼續做出正確的決斷才行。」

  擲地有聲的言論,讓會議室的人聽得如雷貫耳。荻菈索也在忍受著莫爾汀如怪物般的邏輯論理能力的顯現。

  可是,有些不對。總有一種被轉移焦點的感覺。

  「可惡的邪龍,他從一開始要的就是這個啊。」

  潔諾維雅低聲地自言自語。在背後待命的侍從,透過體內通訊詢問主君。

  (您指什麼?)

  (從一開始,莫爾汀就在利用與歇薩斯的交談,無情地藉此一口氣掌握支配會議的氣氛,這就是莫爾汀的目的。你等著看吧,那男人一定會用剛才那件事做為基礎,繼續用他那套邏輯讓議案順利通過。)

  潔諾維雅臉上露出極其不悅的笑容,讓侍從背脊發寒。女王的笑容裡帶有智慧。

  (不過,我和古茲雷古也打算搭他的順風車就是了。)

  莫爾汀平靜的聲音在圓桌上響起。

  「那麼,有監於我國在崔特公國方面的失策,在經濟上我國必須設法勝過伊傑斯,所以我們繼續來討論東方二十三諸國的通商條約議案。首先,請看各國的勢力增長情報……」

  第一次參加會議的伊魯姆王家侍從,終於了解圓桌評議會的恐怖之處。

  所謂的戰場,指的不只是較量咒式強弱與刀劍高下的地方。

  這裡,這個地方正是戰場。

  看不見的謀略與心理戰你來我往,這裡可說是皇國最陰險而又卑鄙的戰場。

  耶斯帕坐在床邊。

  有視力的左眼望著窗外。艾蕾妮潔把頭靠在他的左肩上。流瀉而下的髮絲,如紗帳般披在男人肩上。

  艾蕾妮潔戴著訂婚戒指的指尖,輕輕描觸著耶斯帕厚實的胸膛。她的指尖愛憐又畏怯似地停在男人的左胸口上。

  「你用這裡,用你那鋼鐵般的心在想些什麼呢?」

  耶斯帕沒有回答,他默默地讓金髮的艾蕾妮潔依偎在肩膀上。女人的眼睛注意到房間牆上的時鐘。

  「我們兩人在一起之後,總覺得時間過得很快。不過,差不多該開始準備了。」

  聽到艾蕾妮潔的話,耶斯帕點了點頭。艾蕾妮潔用浴巾遮住赤裸的胴體,下床之後走向浴室。淋浴聲隨即響起。

  (婚約嗎?我竟然也會簽下這種像辦家家酒般的社會契約。)

  耶斯帕的思考馳騁在自己的人生與未來。以後他會和妻兒一起吃晚餐。出門執行任務時,會有妻子送他出門,平安回到家裡之後,妻兒臉上露出安心笑容。

  就算日子不好過,只要和家人在一起就能夠跨越困境。

  「和別人一樣擁有平凡的幸福,應該不至於遭天譴吧。」

  他的唇勾起安穩的微笑。

  不久,艾蕾妮潔從浴室里出來了。她身上穿著黑色禮服。為了綁頭髮,她坐到了鏡子前面的椅子上。

  凝視著艾蕾妮潔的獨眼男子,唇角露出不知是苦笑還是微笑的笑容。但微笑隨即在瞬間凍結,耶斯帕整個人彈坐起來。他仔細聆聽透過骨傳導(注2)在耳內鼓膜內響起的通訊。他從床上一躍而下,用力打開旁邊的鎧甲箱,準備穿上多層鎧甲。(注2:骨傳導是聲音傳導方式之一,即透過聲音轉化為不同頻率的機械震動,通過人體的顱骨、骨迷路等傳遞聲波。骨傳導可以在吵雜的環境中讓聲音清晰地還原,而且聲波也不會在空氣中擴散而影響他人。)

  「發生什麼事了?」

  艾蕾妮潔呼喚著耶斯帕,但獨眼的情人卻一語不發地換穿多層鎧甲。在耶斯帕穿好護手時,他回應了艾蕾妮潔。

  「秘書荻菈索說:『莫爾汀猊下說,今晚有一場愉快的遊戲。』令她覺得很不安。」

  「那只是她的預感吧?那今天晚上你和我父母約好見面的事怎麼辦?」

  耶斯帕右手拔出佩帶在左腰上的魔杖劍「九頭龍牙劍」,凝視著著九顆寶珠的光芒。他拔出彈匣確認剩餘的彈藥數量,然後用力推回槍機。這回他改用左手拔出佩帶在右腰上的「九頭龍爪劍」,以相同的順序確認情況。

  「有其他的翼將在吧?你還在休假中,有需要趕過去嗎?」

  「不需要。即使我不去,其他翼將也會做好萬全的準備隨侍在旁。」

  「既然如此……」

  她不能繼續追問。艾蕾妮潔改變了話題。

  「對你來說,比起思考有我在一起的未來,陪莫爾汀猊下玩更重要嗎?」

  艾蕾妮潔詢問著他,耶斯帕卻不發一語。在男人保持沉默的狀態之下,女人只能繼續追問。

  「我不會要你選邊站。雖然選擇莫爾汀大人才算是真正的男人,才是我所仰慕的耶斯帕大人。可是……」

  艾蕾妮潔說不下去了,她心裡很清楚,如果繼續說下去的話,情況將會演變成怎樣。

  「可是,我畢竟是一個女人。就算說謊也罷,我還是希望你說『你等我,等我辦完事情之後,最後就會回到你身邊來』。否則的話,我……」

  耶斯帕凝視著艾蕾妮潔壓抑情感的眼神。

  對方丟出來的問題,關於自己的一生。到底要兩者都選,或者是選擇其一?

  他的右手不知不覺地摸起眼罩。已失去的眼球很痛,他被迫想起了父親下的決定。自己的決定也一樣的嗎?或者是有所不同的呢?

  耶斯帕認為自己思考了很久,但是他其實從一開始就知道答案了。回答就只有一句。

  「對不起。」

  耶斯帕與艾蕾妮潔都很清楚,這句話宣告兩人關係的結束。

  身上的多層鏡甲發出鏗鏘之聲,耶斯帕從房間離開。當機劍士才剛踏出門口一步,便聽見身後的艾蕾妮潔補上了一句話。

  「你是個機器人,就像是一把被忠誠與執著束縛的鋼鐵之刃。」

  機劍士的腳步在石階上停了下來。

  「你說的這句話,對我來說是最棒的讚美。」

  耶斯帕背對著她說,話聲隨即消失在兩人之間。

  耶斯帕離開艾蕾妮潔的宅邸,走到馬路時嘆了口氣。

  「大哥你每次談戀愛,結局總是讓人感到寂寞呢。」

  少年般的人影靠在門柱上,那人是費爾德烈德。他似乎收到了與哥哥相同的通知。

  「因為外表上看不出來,所以我先告訴大哥,我是真的很生氣哦?大哥你既不親切又不有趣,願意喜歡你的人可說是奇女子,除了艾蕾妮潔以外,以後可能找不到了喔?」

  「我知道。」

  額頭戴著飛行眼鏡的費爾德烈德,眼鏡下方的黑色眼眸流露出責備神色。耶斯帕走到路上後,費爾德烈德蹦蹦跳跳地追了上去。

  「為了忠義而捨棄女人,大哥你這個人實在太古板了啦。跟古時候的騎士一樣。」

  「我沒辦法同時兼顧兩件事,我不會犯下顧此失彼,最後落得兩者皆失的錯誤,就只是這樣而已。」

  「如果是我的話,老婆和工作,還有養動物、和猊下玩,我全~~部都會兼顧哦。」

  費爾德烈德回以輕佻的話語。

  耶斯帕很清楚莫爾汀層用他們兄弟與拉其家一族的理由。那就是為了要他們償還父親的背叛之罪,以及他們自身所獻上的狂熱忠誠。

  就跟耶斯帕打算彌補父親的罪過一樣,費爾德烈德無法忘卻對亡父的哀悼與惋惜。在費爾德烈德的回憶之中,父親雖然粗魯庸俗,但是實際上卻非常溫柔,但父親事實上又是最差勁的叛徒。他感覺自己仿佛在回憶與現實之間被活活撕裂。

  因此,費爾德烈德決定不受任何事物拘束,認為一切都與自己無關,自顧自地遊戲人間。不過,缺乏某種執著乃是個性不穩定的表現。假使他知道事實真相,又會變成怎樣呢?

  「走了。」

  耶斯帕像是想甩開迷惘般在黑夜中奔馳。疾風般的速度以及全身上下的金屬重量,讓他腳下所踩的柏油路面碎裂。碎片隨著夜風飛到劍士身後。費爾德烈德與耶斯帕並肩疾馳,長袖隨之在身後飄逸。

  坡道的終點是與道路垂直的懸崖。兩道疾風毫不猶豫地飛身躍至空中,飛越低矮的房屋。兩道影子在月光之下橫跨皇都。歐傑斯家的別館在不遠的前方依稀可見。

  經過一段很長的滯空時間之後,兩人降落在路面上。耶斯帕腳邊的柏油路面被踩得粉碎,費爾德烈德則是身形輕巧地著地。

  拉其家的戰士們又開始疾速狂奔。兩人的前進方向被圍住丘陵斜坡的水泥牆擋住了。

  「走直線路徑比較快,我們就咻咻咻地穿過牆壁吧!」

  費爾德烈德扣下魔杖劍「渡空司比里裴德斯」的扳機,啟動「量子過軀遍移」咒式。

  他伸出手之後,前方堅硬的水泥牆產生波紋。十的二十四次方分之一的超低機率被強制發動,他纖細指尖上的分子穿透了水泥牆的分子間隙。

  費爾德烈德整個人有一半都進入了水泥牆內。耶斯帕無言地抓住這位虛法士伸向後方的左手。瞬間,兄弟以充滿決心的眼神彼此對望,面目猙獰地相視而笑。

  「我們的路就只有一條!」

  「莫爾汀猊下要走的路充滿荊棘,我們要替他先清除前方的障礙!」

  費爾德烈德的笑容被吸進水泥表面之中,兩人的身影隨即消失。

  仿佛什麼事也沒發生一般,冰冷的月光映照在水泥牆上。

  戒指上的印章蓋在文件上。

  莫爾汀轉了轉僵硬的脖子,抬起了頭。接過文件的荻菈索瞥了他一眼。就在荻菈索確認文件的期間,疲憊的莫爾汀仰望著天花板。

  「這樣一來,與東方二十三諸國之間的降低關稅條約也有進度了。」莫爾汀不禁啞然失笑。「不過,讓軍人與政客對彼此的專業交換意見,圓桌評議會還真是個時代的錯誤。」

  「辛苦您了。」

  荻菈索將文件擺齊。

  「不過,產業界的部分人士應該會吹毛求疵吧。」

  「與其保護部分落伍的產業,倒不如讓龍皇國主力——咒式產業,勇敢進入新市場,整體而言對國家比較有利。既然這是無法避免的潮流,為了避免被其他國家超越過去,必須搶得先機才行。」

  莫爾汀露出自嘲般的笑容。

  「這也是一種戰爭的二律背反(注3)嗎?」(注3:意指對同一個對象或問題所形成的兩種理論或學說,雖然各自成立但卻相互矛盾的現象。)

  「啊?」

  「沒事,我只是想說,這距離令人感到愉快還很遙遠。」

  莫爾汀閉上眼睛。荻菱索把桌上文件收攏在一起整理。

  遠離幾內昆肯皇宮的歐傑斯館辦公室,充滿著夜晚的靜謐。室內只有荻菈索翻動紙張的聲音。荻菈索交代完門外的侍從發送文件之後,回到了辦公室。

  主君依然閉著眼,坐在奢華椅子上,無法就此走開的忍者,俯視著男人的臉龐。

  荻菈索薄弱胸口充盈著複雜的情感。在遠東的島國,甲賀一族曾經淪為政爭的工具,在政權確立後就遭到拋棄、排斥。莫爾汀收留了遠渡重洋為求生存的甲賀一族。莫爾汀的恩義可說難以計算。

  荻菈索的手放到腰部的魔杖刀刀柄上。

  莫爾汀在圓桌評議會上的發一百,真正的含意並不是單純的無情。如果真是那樣的話,那麼每個人就都能理解他的想法了。荻菈索願意為了甲賀一族拋棄本名,但是她也認為,自己成為犧牲品是理所當然的。

  可是,主君的言行舉止,總是隱藏著另一種意圖。荻菈索無法用言語形容,也捉摸不清,但她感覺自己正在傲慢地挑戰。

  為了無法理解的主君及其意志,賭上自己與甲賀一族的命運好嗎?平庸的自己,碰上無法理解的事物,就只能選擇反抗或認同。既然如此,她下定決心拔刀出鞘,賭上一賭。

  「夜襲居然需要用刀,東方人選真是偏激呢。」

  依然閉著眼睛的莫爾汀,出聲說話。荻菈索握著刀柄的手僵住了。

  「我知道身為合理主義的你,厭惡無法理解的事物。但所謂的理解,有重要到得置於自我的最高處嗎?為什麼要把小小的自我價值判斷,視為至高無上呢?」

  皮膚白皙的男人,就這麼閉著眼睛詢問。女忍者愣在原地。

  「這是、什麼、意思……?」

  在產生不協調感的瞬間,荻菈索拔出了腰上的魔杖刀「夜鴉」。

  她把漆黑的刀刃置於背後,刀尖施放出化學鏈成系第四位階「微塵維疊壁」,產生單分子纖維組成的防護障壁。障壁擋下疾射而來的鋼之長槍,並且使其彎折。長槍完全射不到障壁後方的樞機主教,掉落在地面的絨毯上。

  「主人,您沒事吧?」

  佇立在纖維護壁前方的女忍者,舉刀擺出架式對後方大喊。

  房裡的燈光同時隨之熄滅,辦公室籠罩在一片黑暗之中。她用忍者的超感應巡察室內,卻無法感知到任何聲音與熱量。

  她感受到的不協調感,主要是經常保護著莫爾汀的強大咒式結界突然消失,以及一股殺意。這是緊急事態。

  「放任賊人入侵,是在下的愚昧。」她反手握緊刀柄。「在下會賭上性命保護主君,求您饒恕!」

  即使與看不見的敵人互砍身亡,她也誓言要保護主人。只要莫爾汀活著,自己的甲賀一族與武藝就能流傳於世。下定決心的荻菈索,刀尖上構築起強大的咒式。

  在荻菈索的左方死角,面對辦公室牆壁的窗戶,有一道人影坐在窗框之上。

  從窗戶照進來的月光下,有個穿著黑白相間長袍的人。臉上的容貌讓人看不出年齡與性別。冷峻的眼眸里,映照著比後方月光更朦朧的光輝。

  「居然能發現我靠近了,而且在一瞬間就張設防護壁,真不愧是個忍者。」

  大賢者優坎露出的微笑,就像是在水面上擴散的波紋。瞳孔的顏色變化為紅色、藍色與虹色。即使對方與自己同為翼將,荻菈索還是沒收起手上的刀。

  「優坎大人,您居然解除保護猊下的結界,而且擅自侵入!」忍者的聲音中充滿苦澀。「即便是您,這麼做也會被視為謀反!」

  「假使是謀反的話,你要怎麼辦?」

  大賢者臉上浮現殘忍的笑容。在此同時,荻菈索構築起的咒式遭到擊碎,障壁化為光芒隨之碎裂。

  「莫爾汀的人頭我就帶走了。你是這個世界的威脅,誅殺你是大賢者的任務。」

  坐在椅子上忍下哈欠的莫爾汀,與坐在窗邊的優坎對上目光。

  樞機主教黑暗中的黑色眼眸,與大賢者化為虹色的眼眸四目相對。站在他們之間的荻菈索,則因為背脊上竄過的寒意而無法動彈。

  大賢者優坎精通所有系統的咒式,甚至還有能力使用超定理系咒式,在這片大陸上,是排名第二的攻擊型咒式士。

  而且,他還週遊過世界各地。這位魔人既沒有家名,也沒有敬稱,只擁有優坎這個名字,以及大賢者的尊稱。

  優坎只是臉上帶著微笑,輕鬆地坐著。不過,他已展開數層咒式干涉結界與物理障壁,並且同時構築起六個巨大的攻擊型咒式。

  荻菈索很清楚,雙方之間存在著壓倒性的力量差距。

  「怪物!天才雷梅迪烏斯的咒式力與演算能力才能做到的事,他居然這麼輕而易舉就能達成!」

  荻菈索心想,優坎與自己同為翼將,但光是席次為第二席與末席,等級差距如此巨大,令她實在難以置信。

  無論是要打倒大賢者,或者是徹底保護莫爾汀,她都沒有任何可以派上用場的手段,荻菈索得出這個結論之後,手上的刀不住搖晃。在有了彼此互砍身亡的最高覺悟之下,荻菈索希望爭取其他翼將抵達此處的時間,於是緊握她手上的魔杖刀「夜鴉」。

  「荻菈索大人,別做出輕率的舉動。」

  老人的聲音讓荻菈索的刀停下了動作。在此同時,強大的結界在莫爾汀的周圍構築起來。

  「優坎大人只不過是要與敝人交接張開結界的任務,順便測試一下荻菈索大人而已。」

  充滿慈愛、平和穩重的說話聲。

  「克洛普菲爾老師!您趕上了啊!」

  所有人抬頭往上看,發現天花板上浮現一張巨大的老人臉孔。老人有著一頭白髮與白色鬍鬚。白色眉毛底下的眼睛充滿慈愛的神色,他俯視著整個室內。

  縱使荻菈索擁有超感應能力,她也不知道克洛普菲爾究竟在何時回來,又在何時展開結界。

  克洛普菲爾·賽因·戴司戴摩是莫爾汀的啟蒙導師,也是最受信賴的親信。在充滿魔人與妖人等可疑人物的翼將之中,他是唯一在德行與學識上享有盛名的聖者。

  統率教會的法王、立於龍皇國頂點的龍皇,也會對他表示敬意,可謂是現代的聖人。

  聖者的幻影之眼俯視著室內。莫爾汀與優坎的身影映人他的眼帘。

  「即使敝人趕不及,也不會有任何事情發生。」平和穩重的聲音在室內迴蕩著。「在道德上雖然不值得讚許,但這場發動襲擊的惡作劇,應該也是莫爾汀猊下策動的吧。」

  聖者的聲音,讓大賢者和樞機主教像被罵的孩子般縮起了脖子。

  「所以我說了吧?嚴格的克洛普菲爾老師,應該會生氣的。」

  「但還是必須針對突發事態做訓練啊。」

  兩人都露出了苦笑。

  「意思是說,這是一場莫爾汀猊下與優坎大人精心設計的遊戲嗎?」

  終於了解事態的荻菈索,打從心底對這兩個人感到無法置信。雖說現在是非常時期,但他們兩個人的心已經腐敗了。

  「應該守護猊下的大賢者,竟然跟著惡作劇、瞎起鬨,這樣的做法實在是太不夠深思熟慮了。以敝人的立場來說,下次再有同樣的事情發生,那就不可原諒了。」

  克洛普菲爾平和而穩重的聲音里,充滿了冷若冰霜的嚴厲語氣。

  「我很尊敬克洛普菲爾老師。所以我還是誠懇地謝罪吧。」

  坐在窗框上的優坎,像是表示自己沒有敵意般地張開雙臂。

  「擔心其實是多餘的。我跟某些翼將不同,不會想要莫爾汀的命。」

  優坎所說的話,仿佛看穿了荻薤索內心的想法。高舉過頭的忍者之刀依然不停晃動。

  「現在是還不會啦。」

  仿佛在回顧自己過去的行為似地,優坎補上了這句話。天花板上的聖者,眼瞳中流露出身為人師的嚴厲眼神。

  「優坎大人,你應該是要協助敝人的學生莫爾汀猊下,站在保護他的立場才對吧,請你不要做出招來他人不必要懷疑的舉止。」

  「聖者大人和荻菈索,你們都太過嚴肅了。莫爾汀與我的玩心很重,玩這件事比什麼都重要。」

  大賢者與聖者之間的交談,讓荻菈索重新確認一個事實,那就是她只位居十二名翼將的末席。

  如果大賢者或聖者是敵人派來的刺客,那麼光是剛才這段時間,莫爾汀就會被暗殺幾十次了。低階翼將是達到人類顛峰的勇者,但中、高階的翼將,卻是輕鬆哼著歌就能超越人類極限的人。

  思緒轉為黯淡之後,荻菈索手上的刀也不再晃動。

  「另外還有別的可疑人物蠢動。」她仔細聆聽,感覺到了細微的震動。「拉其家那兩人在正門迎擊。但是後門只有護衛騎士而已,感覺有點不可靠。」

  「荻菈索,快去幫忙迎接從後門來的人。」

  荻菈索聽到莫爾汀的命令之後,恭敬地鞠了個躬。纖細的人影霎時化為一道疾風,從辦公室衝出了出去。

  辦公室里只剩下樞機主教與大賢者,天花板上的聖者則露出悲傷的表情。氣氛頓時陷入沉默。優坎仔細聆聽,然後臉上露出了微笑。

  「從後門來的是幌子,但是拉其家雙胞胎去的正門,來的對手卻是有點棘手。由我或克洛普菲爾老師比較可靠吧?」

  「耶斯帕真是守規矩。啊,我想拜託優坎跟克洛普菲爾老師都別出手。」

  「我知道。擬定襲擊計劃的人,如果是那個人的話,那麼他也有可能會對這裡進行核咒攻擊。」

  大賢者的回答顯得有些嚴肅。樞機主教讓身體深深地陷進椅子。

  莫爾汀的黑色眼眸,顯露出慈父般的神色。

  「而且,最近那兩個孩子好像也很煩惱,我想讓他們按照自己的意志行動。」

  深夜,歐傑斯館的庭園。

  修剪完的草木,化為比黑暗更漆黑的影子,白色石板路蒙上了黑暗之色。等距離亮起的庭園路燈,讓黑暗逐漸消失。

  朦朧的光芒讓疾馳的人影瞬間浮現。黑衣暗殺者們正在前進,他們手中分別握著黑色魔杖劍或魔杖短劍。

  帶頭的暗殺者停下腳步,跟在他身後的暗殺者們也停了下來。

  從右方草叢裡竄出的銀色光芒,貫穿帶頭暗殺者的額頭、眉心、喉嚨、心臟、肺部、握著魔杖劍的右臂、雙腳、大腿等九個部位。

  因為他擁有攻擊型咒式士的強韌生命力,所以沒有立刻就死。數秒之後,他就這樣站著身亡,燈光從屍體前方亮起。

  「想見猊下,得先擊敗我耶斯帕。」

  獨眼的機劍士在燈光照明之下現身。他扭轉右手之後,九道銀光將犧牲者剁成碎塊。接著,他左手的魔杖短劍一閃而過。向後飛退的暗殺者中,有兩人的身體被劃出九條紅線。他們落地的腳踝各自遭砍斷。小腿、大腿、身體都崩解而掉落,變成了內臟與鮮血的肉塊。

  暗殺者們無言地在庭園裡散開,將耶斯帕團團包圍。從背後傳來的慘叫聲,讓暗殺者們回過頭去。

  佇立在石板路上的暗殺者,刀刃從胸膛貫穿而出。顏色比夜色漆黑的黑色血液噴濺而出。貫穿犧牲者的心臟,刀刃又從握柄開始鑽回石板路面。

  死者一陣痙攣之後倒落在地,瞼上呈現苦悶表情,屍身所躺的堅硬石板路面,如水面般呈現扭曲。手掌、手臂、肩膀、胸膛、腹部從波紋中貫穿而出,最後化為一道人形。這道人影踏出了腳步,眼裡閃爍著惡作劇般的光芒。

  「喵喵登場,我是費爾德烈德。請多指教!」

  費爾德烈德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手中持劍擺出架式。

  暗殺者們在反被包圍之後,已無路可退。其中一名暗殺者舉手為號,所有人一起往翼將們衝殺過去。獨眼戰士揮劍回應,十八條鋼鐵呼嘯而出,神出鬼沒的鬨笑聲響徹夜空。

  經過半晌之後,拉其家兄弟停下了手上的刀刃與咒式。

  夜幕低垂的庭園裡,出現肉塊飛濺、血流成河的慘狀。

  耶斯帕和費爾德烈德收回沾滿鮮血的刀刃,對僅剩的倖存者說話。

  「我還不會殺你。因為要你招認出你們的目的,還有受誰指使。」

  「快點長話短說,交代清楚喔,我討厭手段陰險的拷問。」

  身穿暗灰色西裝,手戴相同顏色手套的襲擊者,並未回答兩人提出的問題,兀自俯視著屍體。

  「花錢雇來的人類刺客,結果連拿來誘敵都沒辦法啊。」

  說話者抬起光亮的額頭,直直地盯視著兩名翼將,眼眸如寶玉般閃耀著血紅光芒。

  「要求只有一個。把戒指交給我,把『宙界之瞳』交出來。」

  兩名翼將聽了眼前灰色人影所說的話,卻一點也不感到吃驚。

  「……你知道戒指名稱,那就代表你是龍或禍式吧。」

  「你的情報已經過時了,從這一點來看,你似乎不是『賢龍派』,也不是『秩序派』或者『混沌派』。」

  兩名攻擊型咒式士全身充滿鬥氣。

  「某個受我支配的禍式豁出性命告訴我的。」

  灰色人影笑著說道。

  「況且,我不想聽汝等說廢話。我要直接去找戒指擁有者,問他戒指在哪裡。」

  灰色人影的輪廓在說話時隨之搖晃。只見這位中年男子的輪廓產生扭曲。

  尖銳利角穿破額頭而出。肩膀、胸膛部位的肌肉如爆炸般隆起,厚重的皮革裝甲開始覆蓋身體。夜晚的庭園充滿了驚人的壓迫感。

  從額頭長出的利角,在月光照耀下閃閃發亮—身軀變得龐大到需要抬頭仰望的程度。對方全身由強韌肌肉隆起構成,表面則被暗灰色裝甲完全覆蓋。

  「我是無派別的貫穿利角,第四九三式哈畢凱亞。有辦法阻止我的話就試試看吧!」

  哈畢凱亞變身成雙腳直立行走的巨大犀牛。

  「……子爵級的『大禍式』嗎?真是難纏的對手呢。」

  對方散發出巨大的氣壓,讓耶斯帕咬緊牙根。

  「怎麼辦,大哥?根據我的演算,他的咒力大概與妮多沃爾克差不多,是全面應對型的哦?我們要回家睡覺嗎?」

  費爾德烈德雖然說著胡鬧般的話語,聲音卻不再從容,手中緊握著魔杖劍。

  「第二次再輸就不可原諒了。」

  耶斯帕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讓雙手的九頭龍劍相互交叉。

  「拉其家的人絕不妥協,也絕對不會怯懦,我們要自斷退路!」

  伴隨著裂帛般的氣勢,耶斯帕開始往前疾馳。費爾德烈德露出決死的神色跟在後方奔馳。

  「給我退下。」

  直指夜空的銳利獨角,尖端部分綻放出強大咒式的光點,釋放出來的強烈爆風摧毀了庭園。

  「雙胞胎好像在奮鬥呢。」

  來自室外的重低音讓整間辦公室微微震動。室內的裝飾用盤子、裝了畫框的虛無派繪畫都隨之傾斜。莫爾汀打了個哈欠,優坎的雙眼閃耀著黑色光芒。

  「襲擊者的手法太爛了。」

  「古茲雷古如果真的想來暗殺,也應該選在我大意的時候。而且會做好萬全的準備才會派人襲擊。」

  莫爾汀如此分析。

  「不過,以這次的崔特公國事件來說,如果他在開始下棋之前就知道會輸,那派人過來可能是為了要提出警告。別看他那個樣子,他這個人可是很守規矩的。」

  黑色眼眸掠過一絲

  寂寥。

  「可是,從這個月以來,刺客來訪的次數才第五次,比起某一段時期是變少了。我的人氣一直下降,真是讓人傷心啊。」

  「猊下的大腦構造裡面,好像缺了感覺到危險的部位。」

  克洛普菲爾的責罵聲在室內響起。莫爾汀儘可能保持儀態,忍住不打哈欠。

  「怎麼會?沒有人像我這麼膽小。我這種說法或許會惹聖者你生氣,但就算受到翼將的保護,我還是能認清現狀很讓人害怕。」

  優坎讓超感應範圍延伸到窗外,臉上露出了微笑。爆炸聲再度響起。庭園裡的驚人戰鬥依然持續著。

  「這樣子要說話實在有點吵,我來封鎖空間。」

  優坎在不使用魔杖劍的情況下直接發動咒式。辦公室立刻一片寂靜。

  「那麼,優坎大人好像有話想對猊下說,敝人就進入冥想狀態好了,優坎大人應該會稍微轉述敝人的想法。」

  「克洛普菲爾老師,你實在是觀察入微,讓人傷腦筋。」

  大賢者笑著說完之後,天花板上克洛普菲爾那張充滿皺紋的臉孔幻影,隨即消失了。室內只剩下強力結界。莫爾汀不禁苦笑。

  「唉唉,接下來要暫時讓道德感很重的克洛普菲爾老師保護,光是想到這件事就讓我覺得肩膀好酸啊。」樞機主教的眼睛望向大賢者。「所以,大賢者想特地跟我說些什麼嗎?」

  大賢者的眼睛又變色了,變成了追問時的紫色。

  「莫爾汀,以你的程度來說,你在中午那場會議里施展的策略,未免也太差了。那種做法最多只是和局而已。」

  「那種做法是最佳策略,也是必然的策略。要是贏得太多,會讓對手想要報仇,要是輸得太多會被對手輕視。」

  莫爾汀回應了大賢者。

  「有一種思考遊戲叫戰爭的二律背反。」他豎起手指繼續說了下去。「當A國選擇防禦,B國也選擇防禦時,兩者均可處於小康狀態。要是A國選擇防禦,B國採取攻擊的話,A國將會陷入衰退,B國則會昌隆繁盛。要是反過來的話,那麼就是A國昌隆繁盛,B陷入衰退。要是雙方彼此攻擊,那麼兩個國家都會面臨毀滅。在這個反覆推敲的思考遊戲裡,你認為哪一種戰略才能在整體上獲得利益呢?」

  「真是初步的遊戲理論啊。」

  優坎露出微笑。

  「在雙方可以同時出招的規則之下,如果遊戲只玩一次,那麼就要選擇攻擊。如果要一直玩下去的話,無論是同時出招或者相互出招,基本上都要選擇防禦,要是對手選擇攻擊,那麼下一次就要報復,這樣的戰術是最恰當的,而且還會一直變化。」

  「對,如果採取這種思考模式,幾乎沒有一方會獲勝,而且會讓平手的局面居多。可是,為追求利益而重視攻擊的對手,若是因為落敗而失分,我方才能在整體上獲得利益,這是一種高級戰術。不過,大部分的人都忍受不了落敗,只想獲得眼前的勝利。」

  莫爾汀稍微停頓了一下,然後靜靜地呢喃:

  「在完全擊潰對手前,徹底立於不敗之地,不要主動出戰,這雖然不是最佳戰略,卻是最適當的戰略。在還不到一決勝負的階段就主動引戰,可說是掉以輕心,比落敗的喪家之犬還不如。」

  「背叛歇薩斯之後殺了他,這也是最佳而且必然的戰略?」

  優坎把手伸到窗戶表面上。

  「的確,仔細衡量的話,相較於讓龍皇國陷入戰爭,倒不如讓讓廢黜的傑斯卡男爵歇薩斯獻出性命。所以,在經過你用方程式計算之後,連你所愛的人你也捨得殺掉。」秀麗的側臉上浮現殘酷微笑。「這就代表,即使殺了我們翼將和人民,你也在所不惜。你把一切都當成遊戲。」

  「不要轉移問題的層次。我沒有背叛歇薩斯,沒有為了整體國家的利益而利用他對我的信賴。我的對手是未來的世界,不是你們個人的愛憎。」

  莫爾汀疲憊地閉起眼睛。

  「到現在為止,已經有一萬六千五百一十二名勇者為我而死,但是他們親手埋葬的敵人數量,更是比這數字高出幾百、幾千倍。」

  他雙手交扣在一起,語氣顯得非常沉重。

  「可是,這只不過是個開端,在未來,我的同伴和敵人應該死得更多。」

  費爾德烈德召喚出軍用火龍,火龍的灼熱吐息照耀黑夜。猛烈的火勢讓庭園熊熊燃燒。軍用冰龍吐出寒冷的液態氮氣息,讓草木為之凍結。兩道吐息阻止了哈畢凱亞往前挺進。

  哈畢凱亞透過干涉結界與裝甲讓火焰與冰雪失去威力,一邊向前挺進,猶如獨角巨獸的突擊。

  哈畢凱亞踏碎石板路面之後,巨大的身軀一躍而起。覆上了裝甲的巨大手臂,往火龍的臉上揮舞。只見龍的眼球與腦漿噴濺而出,頭部消失無蹤。哈畢凱亞揮出的左腳踢斷了冰龍的咽喉,頭顱飛到半空中旋轉。

  巨大的腳後跟即將落在費爾德烈德的頭蓋骨上。

  連岩石也能擊碎的猛烈一擊,突然在費爾德烈德的額頭上停了下來。原來是耶斯帕手上的九頭龍牙劍,化為九條帶子纏住哈畢凱亞的腳踝,阻止了他的踢擊。

  耶斯帕一邊渾身使勁,將哈畢凱亞拉了過去,左手的劍也如九條毒蛇般飛竄而出。哈畢凱亞一躍而起,舉起手臂格擋朝他襲來的鋼刃。在落地的同時壓低身體往上戳擊。

  哈畢凱亞如巨大長槍般的獨角,擊碎了耶斯帕的刀刃防壁,直接貫穿他的胸膛。隨著咒式崩壞的散亂光芒,機劍士的口中嘔出鮮血,噴濺至夜空之中。「大禍式」並未停止突進,直接叉住耶斯帕,重重地撞到前方的石像上。惹人憐愛的少女石像四分五裂,耶斯帕與碎石塊一起飛至半空中。

  透過量子移動從地面現身的費爾德烈德,接住大哥的巨大身軀。肋骨碎裂聲響起。大哥如重型機車般的體重,讓費爾德烈德不由得跪倒在地。

  「大哥,你好重……哦。你還是……減肥一下好了。」

  「前鋒要是體重很輕……就發揮不了……作用了。」

  兩名攻擊型咒式士彼此撐著對方的肩膀起身。耶斯帕的胸前被穿出一個大洞。費爾德烈德也因為肋骨斷裂的劇痛,用手搗住胸口。

  「真是的,我為什麼在做這種事啊?我這個人最討厭辛苦和疼痛了。」

  費爾德烈德的自嘲也是耶斯帕的疑問。

  耶斯帕甚至連自己為何會在這裡,為何要與對方戰鬥的原因,都變得不太清楚了。

  為了忠誠?為了挽回名譽?為了報仇?全部都不是。

  年幼喪父的他佇立在原地。此時有個畫面掠過他的腦海,一名穿著僧服的男子,流露出沉穩眼眸,撫摸一名少年的頭。

  拉其兄弟擺出備戰架式。

  哈畢凱亞的臉部,依然是撞擊時被耶斯帕揮刀砍得血肉模糊的模樣。然而,有如時間倒流一般,眼珠再次回到了眼窩裡,溢出的腦漿回到了頭蓋骨。

  在攻擊型咒式士們再次往前挺進時,哈畢凱亞的損傷也完全復原了。雙方同時構築起巨大咒式,並且縮短敵我之間距離。

  雙方引起的咒式爆炸,讓夜晚的庭園光芒大作。

  在與外部隔絕的辦公室里,莫爾汀依然閉著眼睛,繼續對大賢者訴說。

  「只要擁有智慧與勇氣,不做任何犧牲也能獲得利益,諸如此類的英雄故事如果可能是真的,那麼每個人都能實現夢想,獲得幸福。在這樣樂園裡,也不需要有政治、法律與經濟的存在。」

  在只有朦朧月光照射的陰暗室內,莫爾汀說出的這一番話,像是在說服自己的話語。

  「在這個星球,資源與人類都不是無限的。這個星球的法則是相互爭奪有限之資源。在一個成長的社會,合作理論還能發揮作用,不過,在一個衰退的社會裡,人與人就只能彼此爭奪。對自己來說最適合的判斷,卻會引發最大多數不幸,這就是所謂的二律背反。這個遊戲雖然殘酷,卻無法放棄,雖然無聊,卻必須認真以待。」

  大賢者優坎傾聽著莫爾汀的話語,臉上露出諷刺的微笑。

  「為什麼你要殺了自己雙胞胎哥哥?你的方程式是怎麼衡量的?」

  「亞斯艾里歐是不幸意外身亡的。」

  「剛才是我失言了。」優坎用纖細的指尖,抵住自己的鮮紅色唇瓣。「史實確實是變成那樣沒錯。」

  依然緊閉雙眼的莫爾汀給出回答。

  「再怎麼樣,生命有其時價,思考則是虛構的。我不會想讓你認同衡量的對與錯,嚴格說起來,所謂的正邪、善惡,都只是一種價值判斷。」

  「對啊。人類無法『了解』事物的真理,只能做出『決定』,這就是你的認知理論嘛。」

  莫爾汀與優坎的視線沒有交集。

  「聖者大人很傷心呢。」

  「克洛普菲爾老師可以理解,卻無法接受。」

  大賢者試著提問。

  「那麼,你所謂在血之方程式,其背後的目的,到底值不值得他們與我們的信賴跟犧牲嗎?」

  「自從有史以來,就未曾有過所謂的『值得犧牲的等價報酬』。不過,每個人都有他追求的目標。我也只是排在歷史送葬隊伍里的一員。無論是要遵從我的指示,離開我身邊,或者與我敵對,都由你們選擇。」

  莫爾汀的眼睛仍然緊閉。射進房內的月光,灑落在樞機主教與大賢者的側臉上,映照出深沉的陰影。莫爾汀就這麼閉著眼睛微笑。

  「優坎,你這個人依然很恐怖呢。每當我要做些什麼事的時候,你就會來確認我的意志與決心。」

  「我這樣應該叫作體貼。如果你希望的話,我還可以體貼你,立即砍下你的頭哦。」

  優坎嘴角揚起,勾勒出半月型的笑容。

  「莫爾汀,我很愉快哦。你這個人扭曲又率直,簡直就是一個問號。或許就是因為這樣,你才會想讓我與克洛普菲爾這些咒式士們,看到你最後的結局。」

  「怎麼會,我這個人非但一點都不有趣,只是一個弱小的人。」

  「所以才會恐怖。」

  大賢者露出了笑容。莫爾汀睜開雙眼,交纏在下巴底下的手指換起位置。他無趣似地凝視著五根手指上的戒指,然後眯細了眼睛。

  「對了,春天那時候的艾里達那很有趣。」

  「你說的是把『宙界之瞳』送人這件事吧。」

  「這件事本身是沒什麼,不過卻有兩個很可愛的攻擊型咒式士。一個是太過逞強而因此變強的孩子,一個是內心脆弱卻很會用小聰明的孩子,這兩個孩子經常在我的舞台上起舞。」

  「居然被莫爾汀你喜愛,這兩個孩子真是不幸啊。既然得到了那枚戒指,接下來他們就辛苦了。」

  「鑰匙本身有著波濤洶湧的故事,只是,把它送了出去,就等於讓他們參與我的遊戲,分到了我的不幸。現在他們應該還是一直在吃苦吧。」

  莫爾汀的目光與思緒,在遙遠的艾里達那馳騁。優坎抬頭髮出輕快的笑聲。

  「你真的讓人猜不透你的內心,雖然只對我吐露心聲也是可以啦。」

  「我能對你敞開胸懷到這種程度,連我自己都覺得很稀奇呢。」

  莫爾汀雙手放在桌上露出微笑。優坎的目光落向窗外的黑夜。

  「就快天亮了。」

  耶斯帕的獨眼眺望著夜空。

  他全身沾滿了自己流出的鮮血,多層鎧甲則遭到粉碎。他鮮血淋漓的右前臂放在照明燈上,截斷面不停有血液汩汩流出。九頭龍劍立於石板路之上,他倚靠著劍身才能勉強站立。

  「……大哥,你還活著嗎?」

  費爾德烈德喚了他一聲。費爾德烈德與他的大哥同樣陷入瀕死的狀態,背靠在碎裂的石像上,伸直了雙腿癱坐著。

  「勉強……還行。」

  「……你、你、你們到底是、什……什麼……人物啊……?」

  庭園裡出現了一個圓形大窟窿。只剩下頭部的哈畢凱亞,癱倒在窟窿的圓周上。

  「區區人類、居然、能戰到這種地步……」

  獨角遭到折斷的大禍式,聲音斷斷續續地提出疑問。哈畢凱亞的頭顱消失了一半,溢出藍色的腦漿。雖然他想啟動治癒咒式,卻因為組成的不完全而失敗。

  耶斯帕往前踏了一步。光是這麼做,就讓他全身濺出鮮血。不過,即使腳步踉踉艙嗆,他依然拖著兩、三步地向前行走。

  滴落而下的血液,在石板路上塗出漆黑的血痕。無論將會嚴重出血,或者因此喪生命,耶斯帕都毫無所懼,並未停止腳下的步伐。

  「身為『大禍式』的我,被人類……擊倒,根本是……不、不可、能的……」

  機劍士走到了哈畢凱亞的頭部前方,以殘存的左手緩緩地舉起了刀刃,並且在半空中的頂點停住了。

  「你們是、什、什麼人物啊!?」

  剛劍朝哈畢凱亞的頭部揮落而下。哈畢凱亞的頭蓋骨隨之粉碎,眼珠噴飛而出,藍黑色的血青素鮮血與腦漿四處迸散。全身沾滿紅色鮮血的耶斯帕,身上又增添幾分藍色。

  「誰管你啊。」

  耶斯帕丟出這句話之後,獨眼仰望著天空。黑色漸褪的夜空,無邊無際地在他眼前擴展。

  隨著地面隆隆聲響,耶斯帕仰倒下去。他身上的鎧甲與身體互相傾軋,弄得鏗鏘作響,從肺部呼出的呼吸混雜著血腥味。

  一半以上化為機械的身體非常沉重,視線也逐漸變得模糊黑暗。背部靠著的石板地,冰涼得讓他覺得很舒服,但全身上下的感覺也正在消失之中。

  他的耳朵聽到了衣物摩擦聲,全身的劇痛突然消失了,逐漸變冷的身軀被注入了熱量。他的視線落向出現不協調感的右臂。原本遭到切斷的右前臂,從截斷面長了出來。有人發動了強大的治癒咒式。肌肉、骨頭與神經系統,瞬間全被連結起來。

  「這樣就不會死了。」

  「這還是你第一次做出像大賢者該做的事。」

  急速復原的耶斯帕,在視野的角落瞥見大賢者優坎正在構築多層治癒咒式。有著聰穎面孔的莫爾汀樞機主教也在一旁,興味盎然地凝視著組成式。

  大賢者變成藍色的眼瞳凝視著莫爾汀。

  「你以為我是什麼人啊?」

  「最不能信任的朋友,或者是一個很體貼的敵人吧?哦,耶斯帕好像清醒了。」

  莫爾汀坐在機劍士旁邊的石材上,目光落在這名翼將的身上。

  「正面迎擊子爵級的『大禍式』,並且獲得最後的勝利,你的實力稍微變強了。」

  依然倒落在地面上的耶斯帕,不發一語地點了點頭。

  「那麼,耶斯帕。你心中的疑惑消失之後,弄懂了些什麼嗎?」

  面對詢問,耶斯帕陷入沉默,為什麼要捨棄與艾蕾妮潔過安定的生活,為什麼要忠心侍奉莫爾汀樞機主教,為什麼自己會倒在這裡?

  「我不知道。」

  耶斯帕大喊。

  「我什麼事都沒搞懂!」

  聽到機劍士的吶喊,莫爾汀不由得微笑起來。

  「從好的方面與壞的方面來說,你這個男人都像一把利刃一樣。」

  「是。我想當猊下的一把好刀。」

  「不用一一回答我沒關係。」

  「是。」

  由於耶斯帕每一次的回答都中規中矩。莫爾汀不禁傻眼地露出苦笑。

  「我不期待耶斯帕你有機敏的回答,但你這個人執拗到這種程度,反而讓人我覺得很爽快。」

  莫爾汀眯起眼鏡後方的眼睛。

  「那麼,你覺得心情如何?」

  男人的眼睛眺望著東方逐漸破曉的天空。耶斯帕也跟著主君的視線望向天際。他自然地脫口說出自己的心情。

  「不知為何覺得心情舒暢。」

  「很好:心情好是很重要的。」莫爾汀站了起來。「好了,我們把頑固的大哥還給愛哭的弟弟吧。」

  耶斯帕驚覺自己說話態度很無禮,整個人一躍而起。

  此時,有人伸出了雙手,扶著膝蓋喀喀作響、就快倒地的他。費爾德烈德窺探著對方的臉。

  「大哥,你還好吧?你不會死吧?」

  耶斯帕不可思議地凝視著弟弟眼眶泛淚的臉龐。

  「因為,大哥有時候會熱血過頭,很像那種會為了猊下轟轟烈烈地笑著死去的角色……」

  「……我知道你是怎麼看待我的了。」男人繼續說道:「可是,我選擇了這條路。所以,你也去走你自己的路吧。」

  「今後都不准大哥再扮演這種熱血沸騰的角色,或者出現類似的言論。因為連我也被卷進來了,所以不准大哥你這樣了。」

  費爾德烈德像在鬧彆扭般地別開了臉,不過還是扶著他大哥的肩膀。耶斯帕嘴邊浮現近似自嘲的笑容。他心想,父親與他完全不同,但卻做了完全一樣的事。

  「你真的不像是拉其家的人呢。」

  「對我來說,這是最棒的讚美哦。」

  兄弟倆互相扶著對方的肩膀,邁出腳下的步伐。莫爾汀與優坎兩人,就並肩站在他們前方。不知不覺間,拿著血刀的荻菈索也來會合了。她旋轉手中「夜鴉」,收刀入鞘。

  「總覺得只有在下什麼都沒聽到。」

  女忍者臉上的表情與說話的聲音都略帶不滿,樞機主教對她回以慈愛的笑容。背對著早晨陽光的莫爾汀,以爽朗的語氣說道:

  「好了,要來耍下一個壞心眼羅。將無聊的人們所創造出來的無聊世界,重新塑造成愉快的

  舞台吧,來玩玩有趣的惡作劇吧。」

  轉回前方,在庭園裡邁開步伐。

  「庭園的修理費要從哪裡來……這方面的款項必須由在下來設法對吧。」忍者荻菈索不禁嘆了口氣,跟在莫爾汀的左後方。

  「下一次你耍壞心眼的時候,我也想親自參與呢。」

  大賢者優坎露出謎樣的微笑,跟在莫爾汀的右後方。

  「猊下、大賢者大人,別忘了敝人還沒允許。」

  聖者克洛普菲爾的說話聲響起。

  「費爾德烈德,走羅。」

  「要是在這種時候往反方向走,可以讓人感到意外哦。只是製造意外的意圖會惹人厭就是了。」

  機劍士耶斯帕用手肘敲了虛法士費爾德烈德的頭,讓他乖乖地加入行列。

  清晨的血色太陽緩緩上升,翼將們緊跟在樞機主教的背後。

  這副光景活像是雁行的鳥群。

  「這只是個開端,一場遊戲結束後的新開端。」

  莫爾汀所說的話語,仿佛是在對著遙遠的某處訴說。

  我感覺好像有誰呼喚我,於是我轉過身去。

  身後只有艾里達那的人群,以及那道閉著眼睛、靠著牆壁的屠龍族人影。

  「吉吉那,你剛剛叫我嗎?」

  「要叫你的時候我會用刀子刺過去。」

  「那倒也是,屠龍族還沒有發明言語這種高級的文明嘛。」

  我屈身避開橫劈而來的刀刃,繼續進行監視工作。這次的工作是從某個不付分期付款的笨蛋那邊回收車子,對我來說,這個工作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工作。

  我不知道那個笨蛋何時會回來。等他回來之後,我就要讓那個笨蛋的人生與我的工作一起結束。

  這只是個開端,一場遊戲結束後的新開端。

  當我下了小家子氣的決心之後,吉吉那在我身後打起了哈欠。

  從大樓縫隙間看到的艾里達那天際,蔚藍得讓人覺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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