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溫柔而哀傷的唇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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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曆四九七年,八月七日,晚上十一點五十八分。

  因為在公司加班而晚歸的吉薇妮雅,在公寓的電梯裡下定了決心。

  吉薇妮雅心想,終於明天就是那個日子了。彷佛可怕惡夢般的日子就要到來。為了別讓自己忘記這一天,甚至在年初就特別記在手機行程表上。今天晚上要養精蓄銳,明天一定要報去年的仇。

  到了十樓,在電子鐘聲音響起的同時,電梯門也隨之開啟。在塗著二氧化鈦光觸媒塗料的白色牆壁轉彎之後,走廊往前延伸。

  吉薇妮雅睜大了深翡翠色的眼眸,凝視著落在螢光燈照耀的強化水泥地板上的黑色點狀血跡。她跟著呈現點狀往前延伸的血跡往前走,最後走到了自家的門口,門前的地面上有一灘血。

  靠著門扉坐在地上的男人,被自己流的血染得赤紅。

  看到見血從男人的臉上只手指上緩緩流下,吉薇可以感覺到自己尖尖的耳朵在顫抖。

  「嘉優斯⁉」

  吉薇妮雅用自己的聲音解除了動彈不得的咒縛,丟下包包往前沖了出去,不管衣服被血弄髒,抱起了瀕死的戀人。嘉優斯身上穿的防彈・耐刃服,胸口及腹部部分碎裂嚴重,沾滿了鮮血。平時臉色就很差的嘉優斯,因大量出血而變得更加蒼白。

  嘉優斯睜開了眼睛,以朦朧渙散的眼神回看吉薇。

  「是……吉薇嗎?」

  「嘉優斯,你怎麼了⁉」

  聞到彷佛鐵與潮水氣味混雜的血腥味,女人眼前一片昏暗,內心充滿絕望。

  「太、太可笑了。果然贏不過穆爾汀。翼將的強悍程度已經超出常識了……」

  「嘉優斯!」

  「吉薇,好了,你聽清楚了。」

  在尖銳的聲音之下,吉薇停止了啜泣。嘉優斯伸出了左手,撫摸女人的白色臉頰。戀人真摯的眼眸,映照出吉薇淚眼盈眶的身影。

  「對不……起。可是,在我卑劣人生的最後時光,可以遇到你,我……想對你說……」

  青年的臉上露出了笑容,安詳的笑容。

  「嘉優……斯。」

  「吉薇……我愛你。」

  嘴角還留著紅色鮮血的嘉優斯,說出了溫柔的言語。凝視著女人的藍色眼眸,緩緩閉上了眼。頭部往胸口垂下,撫摸著吉薇臉頰的左手,落向自己流下的那一大灘血。說話時噴出的紅色血沫,在女人的白色臉頰留下悲慘之死的印記。

  吉薇心裡很清楚,這一天遲早會到來。

  嘉優斯自己也說過,等著愚蠢的人的就是愚蠢的死。

  吉薇回想起,兩人在看電影的時候,也曾經笑著說:「人在真的悲傷的時候,才說不出那樣悲傷的話。」

  但是,即使如此,在倒臥在血泊之中戀人的屍體面前,她卻完全不會說不出話。

  「……騙、騙人……這是……騙人的!」

  「嗯,騙人的。」

  嘉優斯抬起了上半身,以輕鬆的語氣說。

  相對於鮮血淋漓的全身與臉部,青年的雙眸浮現出惡作劇般的笑意。

  「咦?咦?」

  嘉優斯往下看著自己的衣服,拉起衣服下擺給吉薇看。

  「啊啊,這個嗎?雖然是假血,但是臨場感很逼真吧?不過要讓自己血壓變低,把臉色弄蒼白一點滿辛苦的。不,應該說咒式很方便。」

  「啊……啊……」

  吉薇原本凍結的心解凍了,但隨即急速沸騰,右手纖細可愛的五指緊緊握拳。

  「你騙……你騙我啊……我真不敢相信,為什麼你這個人的興趣這麼惡劣!」

  吉薇的拳頭揮向坐臥在血泊中的戀人的肩膀。

  「別生氣,因為已經過了凌晨十二點了吧?所以是有效的。」

  在吉薇如狂風暴雨般的拳頭之下,嘉優斯拿出了咒信手機給她看。小小的畫面上顯示著八月八日凌晨十二點零二分。

  「現在已經是今年的〈愚者之日〉了。」

  嘉優斯露出壞心眼的笑容,吉薇妮雅臉上的表情,彷佛被雷打中一樣。

  「這才是第一個騙局而已,剛好可以提醒你注意吧。」嘉優斯露出微笑。這個笑容足以讓他的善意完全崩壞。「萬一我真的受了像你看到的這種重傷,我就沒辦法走上樓了。為了讓吉薇你嚇到,我還刻意不在電梯裡留下血跡,這樣其實很容易可以推論出一切都是騙人的吧。」

  非常親切,但其實完全沒有必要的說明,讓吉薇顫抖的手臂都忘了揮拳了。嘉優斯繼續笑著說:

  「那麼,接下來就要正式開始了。」

  艾里達那這個地名,其實源自於一個叫愛里達娜的女歌手。

  她從猙獰的侵略者手中拯救了艾里達那,因此被奉為英雄祭祀。但她堅持以歌手的身分度過一生,拒絕擔任何政府公職。

  有一位名叫芙麗的喜劇女演員,在愛里達娜身旁協助指揮解放軍。芙麗與愛里達娜一樣,一輩子都堅持從事喜劇女演員這份職業。芙麗建議每年挑一天作為祭祀之日。畢竟大家每天都過得很辛苦,在一年裡的某一天,即使對別人說謊也沒有關係。這就是〈愚者之日〉之由來。

  芙麗的聰明之處,在於愚者之日並不固定是一年裡面的哪一天,每一任的首長都會在年初的時候宣布當年的〈愚者之日〉在哪一天,之後就不再提這件事。而且更仔細的地方在於,到〈愚者之日〉那日過完為止,法律明文禁止新聞媒體報導〈愚者之日〉的日期。因此,有很多人都會忘了〈愚者之日〉是哪一天,於是就會在某天被記得〈愚者之日〉的人欺騙。

  從那以來大約六百八十年,即使艾里達那發生過多次大戰與大災害,〈愚者之日〉也並未因此中斷,延續了下來。

  在年初發表之後,人人都會很警覺。甚至到了年底,都要小心翼翼地確認自己有沒有被騙過。從機率上來看,尤其三月到十月之間要更特別小心。

  〈愚者之日〉的日期,由市內的二十四賢老依序擲骰子決定,然後再由當政者發表。換句話說,皇曆四九七年,根據市長西爾貝里歐在年初的宣布,〈愚者之日〉訂為八月八日。

  「關係持續恢復友好的哲貝倫龍皇國與拉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建議簽訂永久和平條約。神聖伊傑斯教國、巴赫魯巴大光國、後安普森里耶爾公國與普林斯多利雅女王國也贊成。在六大強國的主導下,大陸上可望再也沒有戰爭……大家都希望可以這樣……」

  〈白銀龍吉・那琅赫〉向人類宣戰。激烈的死亡警告提到,將命令眷屬龍與〈異貌者〉從天空降下雷電轟擊所有城市,但是我們報社因為使用帶骨肉進行賄賂,得以平安無事。」

  八月八日,艾里達那的艾里西翁報,在〈愚者之日〉刊登了多則假新聞。我的視線從報紙移到餐桌上,看見陽光照耀下的麵包與色拉早餐,然後在餐桌對面,吉薇完全不看我,臉頰還是氣得鼓鼓的。

  昨天對吉薇惡作劇之後,我一邊大笑一邊收拾現場。然後也向吉薇道歉了。

  雖然如此,吉薇的心情依然沒有平復。我還因為這樣而被吉薇拒於門外,到了今天早上我又回來拚命向她道歉,還送上了高級葡萄酒想矇混過去。

  「我認為芙麗是個女英雄。」吉薇一臉不悅。「但是居然創造了這麼蠢的節日,絕對、絕對是個性格很惡劣的女人!」

  我笑著回答:

  「是嗎?我認為她是個很帥氣的女人。要是生在同一個時代,我一定會追求她。」

  「咦?這樣子啊?劣根性強的嘉優斯,果然有幹勁了!」

  「我其實不討厭性格惡劣的女人。」我講起自己的一套理論。「率直的時候像吉薇的女人,逗弄起來雖然有趣,但是有時候當成欺騙的對象就不是對手。我更喜歡用更惡劣的陰謀詭計,完全壓制對方的陰謀詭計。」

  「你的興趣很惡劣,這種不象話的興趣非常糟糕。」

  吉薇的綠色眼眸充滿了輕蔑與懷疑的神色。

  「雖然我是一個興趣很惡劣的男人,但是在女人方面的品味很好。不用擔心,我是愛吉薇的。」

  我摟住吉薇的腰部,讓她坐到我的大腿上。當我想要把手伸進她雙乳之間的時候,她甩開了我的手。沒辦法,我只好很有禮貌地把手放回餐桌上。吉薇用眼神責備我。

  「既然是這樣,就別讓我沒辦法把你介紹給爸媽,在你還沒能做到之前,我感受不到你的愛。」

  「我真的愛你。很會作菜的女人是最棒的。」

  「你真的認為我作的菜好吃?」

  「吉薇作的菜是最棒的。」

  我用叉子叉起色拉的配料,拿起來給吉薇看。

  「尤其是夏橙最棒了。」

  「你的意思是說我只會開罐頭作菜嗎?」

  「不、不,開罐頭是沒關係啦,但是味道很棒……」

  我補上了這句之後,吉薇真的生氣了,突如其來的用左肘肘擊我。我連忙往後仰身閃避,這充滿殺氣的一擊揮到我的瀏海。一臉悔恨表情的吉薇,她的左肘看上去像是冒著蒸氣。

  「你想殺了我嗎?你這必殺的一擊,要是擊中了要害,我一定會死的,吉薇小姐⁉」

  「我只是在逗你,在逗你玩而已。為了維持圓滿的戀愛關係,必須用滿滿的愛,溫柔地逗・你・玩。」

  「騙人,你絕對在騙人。我如果沒閃過的話一定會死。還有我不需要這麼痛苦的愛。」

  「那、那個,今天是〈愚者之日〉對吧?所以是用來騙你的。」

  「今天這個可以騙人的日子,不能用來作為使用暴力的藉口,你應該理解吧?」

  雙頰鼓起的吉薇,從我的大腿上逃走。

  「我好想再多吃一點吉薇作的美味菜色,例如你擅長的亞爾利安菜。」

  像被碾死的兔子的屍體般的料理從我腦海中掠過。

  「……別說了,吃包肉餡的派就好了。」

  站著的吉薇帶著憤怒的眼神,但我還是用撒嬌般的眼神與她對看。吉薇似乎覺得也只能原諒我了,於是嘆了一口氣。

  「真拿你沒辦法。」

  心情稍微變好一些的吉薇走向了廚房,在冰箱前面彎腰拿食材。

  「今天胃口不好,所以派裡面就別包肉餡了。」

  「這樣啊?」

  「對、對。放有酸味的蘋果餡,不要加派皮,嗯,蘋果餡還是換成梨子餡好了,最後記得入味用的梨子餡也不用放,在只有空氣的狀態下去烤。」

  「那個……」

  從吉薇的側臉表情看來,彷佛是在解讀我複雜的點餐。最後得出結論之後,吉薇面露惡鬼般的神情面向著我。

  「這樣的話,不就什麼都沒剩了?騙我……」

  不愧是吉薇,我立刻把還沒說出口的蠢話吞回去。拚命地忍住不講話。吉薇因為氣憤至極,她那秀麗的眉毛甚至連耳尖都在抽動著。

  「很好!我今年一定要騙到嘉優斯!」

  佇立在房間中央的吉薇,手指比向了我宣布開戰。我搖了搖頭給予忠告:

  「不好意思,吉薇,你那麼老實還特地向我宣戰,實在是笨得可愛。所以今年你決定成為我的餌食了嗎?」

  「啊,嘉優斯你看,天上有小豬在飛!」

  吉薇指著窗外大喊。

  「所以我說,別撒那麼可愛的謊嘛!」我對吉薇回以微笑,就在我基於道義往她指的窗外看的時候,我的笑容隨之凍結。「不、不好了,等一下,真的有東西在天空上飛!不是小豬,那、那是一頭很大的……龍!吉薇快逃!」

  我從椅子上一躍而起,右手放到魔杖劍的劍柄上,左手將吉薇從窗邊推開。臉色蒼白的吉薇飛也似地逃竄,滾到了桌子底下。

  我作了個深呼吸之後,用魔杖劍的劍鞘輕輕敲了吉薇的屁股。

  「你看,巨大的屁股龍來襲,擊退成功♪」

  吉薇維持趴在地面上的姿勢轉過頭來,臉上浮現恥辱與憤怒的表情。

  「你又欺騙我……」

  我用嚴肅的表情對說不出話來的吉薇點了點頭。吉薇的嘴角不停抽動。

  「總之就是吉薇你太好騙了。」我拚命地忍笑。「去年也是,我打手機對你說『我被吉吉那刺了,啊啊,真是一團混亂,在最後,我希望吉薇來慈珊的診所……』,然後我就掛斷了,結果你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沖了出去。」

  「嘉優斯說的謊很像是真的嘛!」

  「說謊的秘訣之一,就是真實所占的比例越高,謊言就越像是真的。」

  「為什麼?」

  「唉呀,我的手機放到哪裡去了……」

  掛在牛仔褲上的皮革袋子,掛在椅背上的上衣內袋都沒有。

  「吉薇,電話借我。」

  我打了自己的手機號碼,聽到手機鈴聲從上面傳來,是從吉薇家一樓與二樓之間的閣樓傳過來的。

  「一樓與二樓間的閣樓,是用來當倉庫放暫時用不到的東西。為什麼你會把手機忘在那裡?」

  「應該是今天早上我們吵架的時候飛到那裡去的吧?好了,梯子在哪裡。」

  「我去吧。要是嘉優斯去了我放行李的地方,結果卻是在找人家的內褲或害羞的照片,人家可不要!」

  「真是犀利!名偵探吉薇的名推理。雖然一定是那種硬把無罪的人說成該判死刑的謎之推理。」

  「因為真兇經常是嘉優斯,所以也沒有推理的必要哦。」

  吉薇拿了梯子過來,然後站了上去。吉薇晃動著有著神之曲線的屁股往上爬。我抬頭仰望吉薇的臀部進入閣樓紙箱間的莊嚴光景。

  經過一段長時間之後,吉薇回了一聲「找到了。」我撥打了手機讓鈴聲響起。對於在上面接電話的吉薇溫柔地提出忠告:

  「吉薇,你轉身看下面一下。」

  「什麼?」

  耳朵還聽著手機的吉薇,從紙箱中間轉過身來。她看到把梯子收起來的我,單手拿著手機話筒。

  「吉薇是・笨・蛋♪」

  在閣樓上沒辦法下樓的吉薇,氣得渾身發抖。

  「不、不讓我下來的話,我就不把這支手機還給你!」

  「那是用來偷情的預備用手機,我手上的才是真正在用的手機♪」

  我把原本放在身後的手機給吉薇看。吉薇發出意義不明的怪聲,把手機扔了出去。我輕輕地用右手接住,臉上露出了微笑。

  「我其實沒有預備用的手機啦。給吉薇你看的是你自己的手機♪謝謝你把我真正的手機還給我。」

  我把吉薇的手機的外表偽裝成我的咒信手機,所以詐術才能夠成功。吉薇的臉上出憤怒到極點的表情。我拚命地壓抑自己抽動的臉頰。

  「好笑的點在于吉薇對我很生氣,我在忍著笑,拚命地忍著笑。」

  「別像在做實況報導一樣!要笑我的話就笑!」

  「那麼,既然吉薇公主恩准,在下就失禮了。」

  我左手迴轉到身體前方,朝上方的吉薇畢恭畢敬地行了一禮。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捧腹大笑,笑聲響徹房間,橫隔膜不斷抽動,甚至笑到飆淚。

  在閣樓的吉薇,像是一隻在冬天被趕出小屋的小型犬,但她更像一隻小豬一樣不斷地發抖,忍受著恥辱。因為她實在太可憐了,所以我把梯子放了回去。吉薇緩緩往下走,腳步有些踉蹌。

  「別無緣無故自己摔倒了。」我幫她扶著梯子。但是吉薇的綠色眼眸卻充滿了憎惡。口中發出抱怨之聲。

  「我只是因為太生氣才會腳步不穩。至於原因是什麼很明顯吧!」

  「原因不明嗎?你還好吧。我記得吉薇的爺爺因為神經方面的疾病過世的。」

  「這跟那有什麼關係!我要殺了你,絕對要騙你騙到死。」

  「好可愛,你實在太可愛了吉薇。」

  我將大吼著的吉薇緊緊擁入懷中,讓她的頭靠在我胸口,她有著一頭漂亮的白金色髮絲。

  「我超愛這麼笨的你。」

  在我懷中的吉薇,用兇巴巴的眼神抬頭往上看,我看到吉薇氣到呼吸急促,不由得又想笑她了。

  「吉薇的耳朵好尖,仔細一看還有點像小豬。」對於自己心中的解說,我努力壓抑著再次笑出來的衝動。這樣不行,我告訴自己要忍耐。再繼續說話捉弄下去的話,吉薇就會真的動怒了。我的視線從就快抓狂的戀人身上離開。

  我忍住不笑,這時吉薇甩開我抱著她的手臂,從我懷裡逃開。

  吉薇轉過身來,給了我一個開朗的笑臉。只是瞳孔里彷佛燃燒著熊熊怒火。我嘆了一口氣。吉薇左手扠腰,右手指著我說道:

  「今年我一定也會騙嘉優斯成功的!覺悟吧!你這個惡人!」

  在吉薇大喊的同時,她也快步地走掉。她抓起桌子上的包包,又轉身對我說:

  「接下來我要仔細擬定計劃向你報仇!」

  「那個~~~餵、喂,吉薇小姐?你可以再說一次嗎?這不是殘酷的報仇,而是快樂地互相欺騙的〈愚者之日〉哦。」

  玄關的門扉開啟之後,被用力地關上了。

  結果很快門又開啟,吉薇現身了。「我忘了帶錢包跟鑰匙啦,這種事很常見

  吧⁉」她用兇巴巴的眼神看著我,打開架子上取出了錢包和鑰匙。當然我還是用溫和的表情跟她說:「當然常見啊……對笨蛋來說。」,目送著吉薇再次離開。吉薇一臉很想死的表情走出了玄關的門,還是很可愛。

  我發現吉薇的個性慢慢在轉變了。

  在男女關係上配合對方改變是很好的狀況,那現在這種變化又是如何呢?

  我可以用爽朗的笑容回答:這是對彼此來說是一種很棒的關係!

  吉薇可能會為了騙我而發動奇襲,所以我騎著摩托車到事務所去。

  到了事務所之後我打開了門,發現吉吉那坐在接待室,似乎在等著誰。

  「嘉優斯,有美女委託人要來。」

  「比起這個,我剛剛來的時候看到你的椅子西露露加在燃燒,那沒關係嗎?」

  我環顧著事務所周圍,然後隨意的回答之後,吉吉那開始轉頭去看。他以銳利的視線確認一旁西魯魯加的安危。放下心後看了我一眼,隨即飛身躍了過來。我當然也拔刀出鞘了。

  兩人拔刀相向,刀刃交擊在一起,美貌的吉吉那臉上浮現出屠龍族惡鬼般的笑容。

  「你這傢伙說謊的速度真的很快。乖,想聽我說的謊話吧,是嗎?想聽嗎?我要殺你其實是謊話,所以你放心地讓我用刀砍吧。」

  「吉吉那說謊真的很罕見耶!只是說得爛透了。吉吉那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謊話,所以你快消失吧!」

  沒那麼用力,而且是單手持刀的吉吉那,完全壓制雙手全力持刀的我。他就好像一隻在玩弄獵物的貓,慢慢地加強力道。

  哈哈哈,一見面就有殺意是一種良好的關係。我也在魔杖劍的劍尖編織起咒式。

  「今天應該會是很棒的〈愚者之日〉。」

  「對我來說,〈愚者之日〉也是適合趁機好好玩一玩的日子。」

  兩人之間陷入不自然的沉默。

  回想起吉歐爾古咒式士事務所的時代,眾人也會在〈愚者之日〉玩起來。

  兩人不再持刀對峙,拉開了距離。

  吉吉那無力地坐在附近的椅子上。我也把魔杖劍收回劍鞘,孤獨地佇立在接待室的中央。

  算了怎樣都好。我拋開了那些回憶,轉換思緒。

  書架上有我的知識與教養的來源——黃色書刊,所以我順手取來思考。我正在模擬對方的想法,立刻想出了對應之道。事務所的門微微開啟,我把黃色書刊的書頁放在門上。因為書釘都拔起來了,我試著把散開的書頁放穩,感覺很好。

  「你在幹麼?」

  「嗯?啊啊,等一下你就知道了。」

  我回答了吉吉那的問題之後,發現我的搭檔坐的位置就在原本的接待椅的旁邊。那張以前從來沒見過的椅子有著異常精緻的裝飾,甚至上面還鑲著寶石。我的舌頭彷佛在黏液中移動般緩慢地動了起來。

  「那個,吉吉那先生,你坐的那張全新的椅子,好像是前所未見的物體。」

  「啊啊,我在經常往來的家具店,買了這張椅子,也就是多魯達姆的真作〈奧拉魯特魯斯〉的冥想。這是契約書。」

  高達八位數的數字,就這樣從我的眼底貫穿到腦髓,帶著我的意識穿越平流層到達了宇宙,然後與其他的銀河激烈碰撞,在那裡耕田隱居,成為脫離俗世的隱者。

  「這當然是假的。」

  就在我快要放聲大喊的時候,吉吉那用嚴肅的聲音把我拉了回來。我深深地吐了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面對一臉若無其事的吉吉那,我撫摸起自己的胸口。

  「數字還少一位數。」

  吉吉那以嚴肅的語氣說道。我氣得大腦沸騰,心臟產生物理性的痛楚。

  「那到底是不是謊言啊。快拿去店裡還!現在馬上全力衝到店裡去……」

  既然都說到這個地步了,我把吉吉那手上的契約書拿了過來。

  「夠了,算了,一切變成怎樣都好。好,我簽個名讓我們破產。」

  就在吉吉那面露喜悅之色的時候,一陣尖叫聲響起。

  「嘉優斯,不要放棄人生!」

  吉薇用腳踹門,破門而入。在此同時,沙沙的聲音響起,黃色書刊的書頁落在吉薇頭上。在害羞的用雙手遮住胸前的女子照片下方,吉薇露出啞口無言的表情。

  「兩大美女攜手表演。」

  吉薇在開著門的狀態下先是全身僵硬,然後身體開始搖晃,接著無力地跪在玄關口。我在第二次跌倒的吉薇面前,將契約書撕碎了。

  「難道這……是為了要引我上鉤?」

  「對,當然是。」

  我滿臉堆笑回答吉薇。

  「吉薇在性格上,可能會做長遠的準備嗎?應該是馬上就想報仇。剛才你雖然說『我要仔細擬定計劃向你報仇』,這是吉薇打算引我上鉤,你應該會馬上跟蹤我,然後配合我的行動來對我行騙。我很清楚吉薇的心理傾向,所以也就稍微陪你玩一下。」

  在我的解說之下,吉薇憤怒得全身發抖,甚至連她尖尖的耳朵都在抽搐。

  「你這個超級畜生~~~!」

  吉薇撂下讓人無法理解的台詞之後,就逃往門外去了。

  「超級畜生,這個單字有點奇特。」我轉過身去。「話說回來,吉吉那先生,那張椅子就請你善後了。」

  吉吉那抱住了椅子。像是不願讓椅子離開身邊般拚命地擁抱著。

  「你的表情像是在看不懂事的孩子一樣,不懂事的人是你。如果讓這個星球所有的生命體進行投票,也會全票通過是你不懂事。」

  在我全力指摘他之後,吉吉那一臉不甘願的表情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與家具相遇,迷上家具,被家具傷害,與家具相愛。你沒聽過椅子因為不合理的分手理由而哭喊嗎?」

  「那是出現幻聽與幻想症狀的腦科疾病。因為你去看腦外科醫生也來不及了,請直接去找爆破業者咨商,去做名為爆頭的大手術吧。」

  即使如此,吉吉那似乎還是不願意把椅子退貨給店家,所以我下定了決心。我把夏天穿的短外套脫掉了,然後解開了襯衫的扭扣,裸著上半身,走向房間的某個角落。

  我對著吉吉那說,被他當成女兒看待的椅子西露露加,我要從背後緊緊擁抱住。

  「快去退貨。不然的話,我就要侵犯你女兒,讓她懷上我的兒子囉~~~」

  「等、等一下,你用椅子人質威脅我未免也太卑鄙了!」

  「椅子人質這個單字我完全無法理解,也不想去理解,不過因為我本身確實有要威脅的意思,所以暫時可以使用。」我下了嚴格的結論。「換句話說,總之就是,快去退貨!」

  因為吉吉那完全不動,於是我伸出了舌頭。我準備開始用舌尖去舔椅子的靠背。接著我用手指煽情地撫摸著靠背。

  「住手,我去退貨。」

  臉色蒼白的吉吉那,抱著高價的椅子沖了出去。速度像風一樣衝出事務所的門口。

  「真是麻煩的笨蛋。」

  從旁人的角度來看,好像我真的對椅子有了欲望一樣,而且我的行為也很那個,希望大家當成沒看見。

  吉吉那退完貨之後,我和他一起去艾里那達東方的拉爾豪金事務所造訪。明明已經是傍晚的時間,從玄關進進出出的訪客與咒式士絡繹不絕。我的胸口突然湧上一股複雜的感覺。

  「為什麼我會對同業生意這麼好覺得討厭呢?」

  「別說了,心裡很空虛。」

  我們兩人一起走進拉爾豪金事務所的一樓。

  我們走到了漂亮的石造櫃檯前面,發現吉吉那的櫃檯小姐站了起來。

  「啊,吉吉那先生~~~前幾天晚上真的很謝謝你~~~」

  「今天我沒什麼事。」

  「你這傢伙,居然還對這裡的職員出手啊。」

  我露出發愣的表情,吉吉那卻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

  「那是對方投懷送抱,吃主動送上來的果實是不用客氣的。」

  「是、是,那就沒辦法了。總之希望不要因為這件事跟拉爾豪金吵架。」

  這男的只不過是臉長得俊美,戰鬥力強得不象話而已,但我不想知道女人為什麼愛他。我轉身面向櫃檯小姐,對她裝出營業用的笑容。

  「拉爾豪金和他那群笨蛋們在嗎?我因為春天和初夏發生的事件送文件過來。」

  「所長外出明天回來,副所長應該快回來了,現在嘉貝菈在四樓值班室,伊吉在地下練習場,所以請自便。」

  什麼嘛!這個櫃檯小姐剛才對吉吉那麼親切,對我的態度卻完全不同,她是在示範什麼叫表面恭敬但內心瞧不起嗎?

  櫃檯小姐的視

  線完全離不開吉吉那。這女的與吉吉那無視於我的不悅,依然眉來眼去的,最後似乎達成了某種共識。

  「去打發一下時間好了。」

  吉吉那就這樣與櫃檯小姐往後面的房間去,兩人隨即消失了蹤影。

  「那個,櫃檯小姐還在工作中,現在不是應該順從生殖活動本能的時間,我這樣說好像就輸了。」

  我一邊在腦海中將吉吉那處刑,一邊走向走廊盡頭的電梯。

  獨特的飄浮感。我依櫃檯小姐告訴我的信息到四樓去。剛好與有忙碌的事務所咒式士走來走去的五樓不一樣,出奇的安靜。

  掛著會議室或辦公室金屬門牌的門扉並列著。我一邊確認一邊走到寫有「第三隊隊長嘉貝菈・嘉貝菈・格芙・薩多克利夫」門牌的門前停了下來。門微微敞開,室內有說話傳出。

  「好了、好了,不要為了我匯了你母親手術費的錢就哭哭啼啼的。我可是你託付性命的上司,幫你做這麼點事是理所當然的。」

  「喲!嘉貝菈。」

  「哦!嘉優斯。」

  我看準了通話結束的時機,出聲向嘉貝菈打招呼。嘉貝菈抬起了頭。亞麻色的長髮,亮麗的臉龐。除了內部的人格外可說是個美女。

  「進來吧、進來吧。」

  因為她的視線和話語都在催促著我,所以我就走進辦公室了。

  「真是罕見,嘉優斯居然主動來造訪。」

  「我要送文件給拉爾豪金,順便過來一趟。」

  嘉貝菈先坐到了接待椅上,我暫時把她放在一邊,環顧起整個辦公室。

  彷佛在展現她內部的人格一樣,辦公室左半邊雜亂地堆滿了文件,右半邊則是整理得很完美,文件放得很整齊。面向窗戶的牆壁有個架子,隨意地堆放著文件和箱子。我的視線停留在門旁架子上放的人偶。

  像是是動物和人類基因結合失敗的玩偶。那是警方的代言人偶皮亞波和皮亞皮。因為郡警局與拉爾豪金關係良好,所以饋贈給他。仔細看可以發現,人偶左右兩邊的瞳孔,分別朝著不同的方向,而且臉上又帶著呆滯的笑容,實在是噁心得不得了。

  「我個人的論點是,這個國家或公務員沒人有正常的美感。」

  「我贊成你的觀點。」

  嘉貝菈露出苦笑。我伸出了手去拿人偶。人偶是塑料的材質,內部中空所以很輕。掉下來的聲音聽起來想必很棒。

  我分別伸出拿著玩偶的左手與右手。右手把皮亞波人偶置放在房間右邊微微開啟的門扉上,左手則是把皮亞皮置放到左邊緊急出口門上方。我稍微思考了一下,環顧四周發現有個藤編廢紙簍,因此也就順便試著置放到門扉上。嘉貝菈一臉詫異的表情。

  「你從剛才開始一直在做些什麼啊?」

  「請不要介意。這是我剛想出來的驅逐惡靈的儀式,以後想在故鄉傳授。」

  我轉頭露出微笑。

  「話說回來,從嘉貝菈你剛才說的那些話聽來,你意外的是個好上司呢。」

  「嗯,啊啊,你剛剛都聽到了啊?」嘉貝菈靠在椅背的坐墊上露出苦笑。「和部下彼此都是相互託付性命的人,就得要好好的照顧部下。這是拉爾豪金事務所老大的教誨。」

  「你是率領拉爾豪金事務所第三隊的大姊頭,感覺很辛苦。你實在很了不起。」

  「咦?沒有啦,沒什麼大不了的。」

  對於突如其來的讚美之詞,嘉貝菈的眼神顯得躊躇。

  「不,即使對男人來說,這也是很難又很辛苦的工作,我是真的覺得你很厲害,對你抱持著敬意。」

  我不是坐在嘉貝菈的對面,而是坐在嘉貝菈左側的椅子上。我凝視著嘉貝菈露出笑容。

  不知是否因為我的視線太過直接,嘉貝菈別開了視線。我刻意裝出哀傷的表情。

  「難道說你討厭我?」

  「咦?不,沒那回事……」

  嘉貝菈轉頭回來。我又重複問了一次。

  「請直接說沒關係,如果真的討厭我就說討厭我。」

  「不,那個……我不討厭你。雖然有人認為你是壞人,但我認為你是好人。」

  「謝謝。」

  我伸出了右手抓住嘉貝菈放在膝蓋上的左手。同時在知覺眼鏡從鼻樑掉下之前按住,眼泛淚光凝視著他。

  我的臉一下子朝嘉貝菈的臉湊近,個人空間突然被侵犯的嘉貝菈,臉頰微微泛紅,然後輕輕搖了搖頭。她別開了視線,口中吐出彷佛刻意壓抑的氣息。

  「如果你是打算捉弄年紀大比你大的人,還是去別的地方……」

  「我沒打算要捉弄你哦?」

  我說得很認真。

  「別說你沒打算要捉弄我。而且、而且,嘉優斯都已經有吉薇了……」

  女人在反駁的同時,視線也回到我身上,但我沒有逃避。

  「在我面前,你不用掩飾自己人格會轉變的事實也沒關係哦?」

  我伸出左手去摸嘉貝菈的右臉頰。女人一瞬間彷佛被雷擊中一樣發著抖,但是她沒有把我的手甩開。

  「啊啊那個,與嘉貝菈在想的不一樣嗎?這是平日對你的感謝與尊敬的證明。」

  「可是,那個……」

  話說到一半,嘉貝菈最後也閉上了眼睛。我的手就放在女人的臉頰上,女人對於我把臉越來越湊近她這件事也沒有抗拒。

  「這個輕浮的男人,又搞外遇……」

  「你這混帳,喂!」

  在叫聲響起的同時,吉薇開門沖了進來,而且伊吉也從另一扇門沖了進來,兩隻人偶正好分別落在兩人頭上,發出輕輕的聲響。

  白金色的頭髮上的是皮亞波,橙色頭髮上的是皮亞皮,而且還奇蹟似地直立在他們頭上。

  「哦哦,兩組亞利安人與人偶的奇蹟式共演,這樣的表現評審應該會在藝術分數上給高分!」

  人偶們以一如往常的呆滯笑容向他們致敬。

  「擊退侵入者,辛苦了!」我對於無機物勇者們的奮鬥,回以小小的舉手禮。

  吉薇和伊吉的視線與我交會。伊吉似乎還搞不清楚現狀,愣在原地動也不動。吉薇終於察覺了狀況,美麗的唇瓣不住顫抖。

  「你又、又騙我……?」

  「嗯。」

  我深深地點了點頭。

  「吉薇曾經因為跟蹤我,才會在事務所的門口中了我設下的陷阱。所以你應該覺得我認為你不會再跟蹤我,但一切正如我所料。我在這房間的兩個入口都設置陷阱,而且居然還讓伊吉中了陷阱,真是幸運。」

  就在我停止解釋的同時,第二個陷阱終於發動了。門扉上的廢紙簍掉了下來,落在吉薇的頭上,而且正好整個罩住吉薇的頭。

  「啊,應該要錄像紀錄的。這應該是可以流傳給後世的人類文化遺產,實在是太可惜了。」

  頭上罩著廢紙簍的吉薇,受到再次中招的衝擊,腳下一陣踉蹌,然後雙腳跪坐在地上。最後連上半身也撐不住了,雙手直接撐在地面上。

  「這樣就是第三次了,吉薇真的是經常會跌倒呢。」

  對于吉薇過於悲慘的狀態,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房內頓時陷入一片死寂。

  「那個……這是怎麼回事?」

  嘉貝菈捧著自己的臉頰低聲呢喃。我把左手抓著的東西給他看,手掌里有一張小小的紙片。

  「因為你臉上沾著一張小紙屑,我想要幫你拿掉。」

  嘉貝菈似乎有話想說,卻欲言又止,張開唇瓣又閉了起來。

  「對了,今天是〈愚者之日〉呢。」嘉貝菈疲憊似地嘆了口氣之後,終於把話繼續說了出口。「但是這樣的事雖然是謊言,但可能也會傷人。」

  「對不起。」我先誠心地道了歉。「像這樣看起來很笨的事情,不是反而讓我們的關係變得有趣,這不是剛好嗎?」

  「不,那好像有點……對吧?」

  嘉貝菈露出了苦笑。臉上的表情,顯示出苦的成分比笑多。

  「可是,我也應該早一點找下一個戀人了。」

  嘉貝菈站了起來,對我露出寂寞的笑容。

  「不是像你這樣愛說謊的人,而是應該認真找個性格老實的戀人。」

  「你說得沒錯。」

  嘉貝菈臉上出現略帶悔恨的表情,旁邊的伊吉一臉愕然。然後,維持翹屁股姿勢,頭上罩著廢紙簍的吉薇,則是僵在原地。

  「……我無法接受啊~~~」

  彷佛從地底傳出的怨念之聲,吸引了所有人的視線。

  吉薇如野獸般在地上爬行。還罩著廢紙簍的頭部,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朝著我們這邊而

  來。

  「一直被騙,我無法接受啊啊啊~~~」

  綻放著綠色光芒的雙眸,從廢紙簍的縫隙間往外窺視。

  她那如同渴求鮮血的肉食獸般的眼神,甚至讓身經百戰的咒式士們不禁後退一步。

  「嘉優斯,那眼睛,當時發生那場悲劇的時候……」

  「嗯,啊啊,暗黑吉薇大人降臨了,不要違逆她。」

  「嘉優斯~~~嘉貝菈前輩~~~讓我騙吧 !」

  吉薇以從地底般響起的重低音腔調宣告。即使如此,嘉貝菈還是反駁了她。

  「不,那個……如果你現在才說接下來你要騙人,我想應該沒有人會被你騙到的。」

  頭上罩著廢紙簍的吉薇,如發射出來的子彈一樣沖向我們這邊。手腳如毛蟲爬行般的吉薇,突然一躍而起,將嘉貝菈撲倒。

  「讓~~~我~~~騙~~~吧 !」

  被吉薇瞪視著的嘉貝菈,因為害怕到了極點,臉部的表情因而扭曲。

  「好、好,讓你騙!我同意、同意!」

  嘉貝菈口吐白沫回答,然後就昏厥過去了。此時,開門聲響起。

  「嘉優斯,我這邊打發時間也結束了,該回去……」

  吉吉那從門後探出了頭,他見到吉薇怒火中燒的表情時,瞬間作出判斷,意識到自己不能來這裡,於是企圖想要逆轉時空,立刻把門關起來。本來應該被關上的門,被吉薇挺身出腳踩住而停止了。

  「那麼想參加嗎?真拿你沒辦法,吉吉那真的是一個很害羞的人耶!」

  握住門把想要關門的吉吉那,與想要開門的吉薇,兩人的力量互相抗衡。在廢紙簍頭的對面,只見到吉吉那死命用力的樣子,還一直邊搖著頭。屠龍族的臂力,即使在散發出恐怖氣氛的吉薇面前似乎也無法全力發揮,雙方陷入了膠著狀態。

  接下來,吉薇硬是把門給打開了。在門前,在廢紙簍頭的對面,吉吉那對自己在臂力上落敗一臉無法置信的樣子。眼神里透露著驚愕。

  「這世界上居然會有這麼可怕的修羅之眼……!」

  「吉吉那也會參加吧?」

  在吉薇的強迫之下,吉吉那點了點頭。我永遠不想知道我的搭檔剛剛到底看到了什麼。廢紙簍頭轉了過來。

  在廢紙簍網狀的縫細間,綠色的業火凝視著我。

  啊啊,我以後應該會經常作惡夢夢到這雙眼睛吧。

  「你也會參加吧?嘉優斯?」

  我點了好幾次頭,我也只能服從她。送文件這件事就忘了吧。

  拉爾豪金咒式士事務所的二樓中庭非常寬廣。地面上有好幾個磚瓦砌成的餅圖案。庭園裡栽種著各式各樣的植物,綠色枝葉往外延伸。樹蔭底下還設置了好幾把長凳。

  中庭的四面八方被建築物的牆壁或門扉圍繞。從窗戶往下俯瞰,可以看到咒式士與職員來來往往的樣子。

  直到五樓的樓梯天井是一面玻璃。接近黃昏的紅色陽光照射而下。

  那麼,在吉薇的提案下,很閒的笨蛋們,學名:悲哀的犧牲者們,全部聚集在一起,就是我、吉吉那、嘉貝菈以及伊吉這群原班人馬。

  在中庭的長凳還有出入口的地方,都有好幾個看熱鬧的人。拉爾豪金事務所似乎也有很閒的人。另一方面,靠著牆壁的吉吉那,不悅地提出了疑問:

  「為什麼一定要把我牽扯進來?我真的很不喜歡這種事。」

  「事到如今吉薇是不會讓你退出的,有怨言的話去跟吉薇說。」

  吉吉那轉過頭去看吉薇,然後又把頭轉了回來,陷入沉默。似乎是辦不到。

  「參與人數多的話,受害也比較分散,這樣感覺比較好,算是幫了我們忙。」

  在我低聲說明之後,嘉貝菈和伊吉也點了點頭。相對於此,吉吉那美麗的臉龐是蒙上了一層隱霾。

  「我完全不了解你們這些傢伙的目的與動機。你們的腦袋已經壞到所有人都不是人類的程度。」

  「屠龍族這種像魔物一樣的種族,根本就不算是人類。」

  「照伊吉你這樣說,亞爾利安人算不算是人類這件事也很微妙吧。」

  「不,吉薇也算是半個亞爾利安人吧。你是笨到在自我否定嗎?」

  對於我的吐槽,吉薇對我露出魔鬼般的表情。我當然立刻移開了視線,吉薇好可怕。

  「首先是遊戲規則,嘉優斯,你發表吧!」

  吉薇一邊睥睨著在中庭的所有人,一邊下達命令。我嚇得身體發軟,那些旁觀的拉爾豪金事務所的傢伙,也跟著手腳發軟。

  「那個,如果像先前一樣直接分組,玩那種一下子要合作,一下子又互相背叛的遊戲,會讓大家把關係搞壞,所以還是別用團隊對戰的方式玩。只要每個人依序對戰,輪流說謊就可以了。如果沒說出真話的話就贏,那個,舉例來說……」

  我對著身旁吉薇的尖尖的耳朵低聲說道:

  「吉薇我愛你。」

  「等一下,你在有別人在的地方說什麼……」

  吉薇臉都紅到耳根子去了。在下一個瞬間,立刻就發火大罵:「不要把那句話拿來當成說謊的例子!」隨即就往我的右膝蓋的內側踹過來。我一邊忍耐著疼痛,一邊繼續說明。

  「那個,痛……如果這樣亂發脾氣的話也算輸好了,吉薇,很痛耶,別踢沒有肌肉保護的膝蓋內側!別像格鬥家一樣精確地攻擊要害!」

  我用右手抓住吉薇的腳,終於成功地讓她停下攻擊。

  「別說廢話,講重點。」

  在吉薇的催促之下,我告知大家最後的規則:

  「那個,重點在於說出真話的人必須受到處罰。」

  在我講到一半時,嘉貝菈與伊吉的臉色變得蒼白。因為伊吉似乎想逃走,吉薇用左手抓住了他的右肩。嘉貝菈以下定決心的眼神,凝視著泫然欲泣的伊吉。

  「伊吉,別逃。這是絕佳的時機。如果不在這裡打倒魔女的話,我們就沒救了。難道你忘了嗎?被那個噩夢糾纏的每一天。」

  伊吉害怕地睜大了雙眼,用力搖了搖頭。

  「忘不了,那樣的恥辱與痛苦怎麼可能會忘記!」

  「哎呀,是這樣啊。一個受過拷問,還從強制收容所逃出來的亞爾利安人,居然會感到害怕,我回來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真的很想聽聽。」

  「你想聽聽其實你才是魔女吉薇最後的餌食那件事嗎?」

  「咦?是那樣嗎?」

  我封印了那段記憶,希望它不要浮現在我的意識里。即使如此,一被問到的時候,身體卻不由自主地顫抖。因為太過恐怖,已經深深烙印在身體內部而無法消除。

  「抱歉,我不該問的。」

  吉吉那發出同情之聲。我雙手緊緊抱住自己,讓自己不再顫抖,那時候吉薇對我做了什麼?

  「那麼,開始吧。」

  吉薇爽朗的笑容讓我的內心全力發出危險訊號。那些看熱鬧的拉爾豪金事務所的傢伙們,也感受到一股異樣的氣氛。所內緩緩地陷入寂靜。身經百戰的攻擊型咒式士,以及支持戰線的熟練的事務員們,心裡都浮現即將見到慘烈戰況的預感。

  對於我騙了吉薇讓她生氣,超越了她所能忍受的界限,我很快就開始後悔了。是我判斷錯誤,導致吉薇停不下手。我們在中庭的中央,抽籤決定對戰的對手。

  第一戰是吉薇對上吉吉那。我們的氣氛一下子變得緊繃。

  「那麼,吉吉那平時就很照顧我們家的嘉優斯,所以如果不禮讓的話……」

  「以龍為狩獵對象的屠龍族,怎麼有理由會輸給一個不是攻擊型咒式士的人,而且還是個女性,就讓你先來吧。」

  就在吉吉那禮讓吉薇先攻的瞬間,我就已經知道結果了。真的有人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就在我們與看熱鬧的人倒吞口水的時候,吉薇手托著下巴開始思考怎麼問吉吉那。她似乎想不出來,皺起眉頭在原地繞圈踱步。

  「吉吉那是土龍族的,從這方面提出問題,比較容易逼問出真話……」

  吉薇在自問自答。吉薇還沒提出問題,吉吉那臉上的表情就已經顯得焦躁了。

  「土龍族是戰鬥民族,而且還有奇怪的風俗,土龍族到底有什麼弱點呢?」

  「女人,你從這方面出題是沒辦法引我上勾的,而且是『屠龍族』才對,不是……」

  原本還一臉煩惱的吉薇,表情為之一變,露出了獲勝的得意笑容。吉吉那瞪大了雙眼,體會到自己的敗北。他被吉薇秒殺。吉薇看上去是在迷惘,但其實已經設下了陷阱,讓吉吉那特地更正自己的族名。

  那些在看熱鬧的拉爾豪金事務所的咒式士們,像是在看笨蛋一樣眺望著吉吉那

  。而且以讚賞的眼光看著剛剛獲勝的吉薇。

  我悄悄地拍了拍吉吉那的肩膀。

  「別沮喪,勇猛的『土龍族』戰士。」

  雖然吉吉那對我來了一記里拳,因為我事先預測到他會發動攻擊,而且來勢沒有平時那麼凌厲,因此輕易地就躲過去了。

  戰士就維持著出拳的姿勢佇立在中庭。從吉吉那的側臉可以看出他很憂鬱。這位孤獨的戰士在中庭發出敗北的吶喊。

  「像我這樣傲氣的屠龍族戰士,不適合玩這種遊戲。」

  「敗犬的遠吠就到此為止,請你以後在去別的地方吠。你可以和其他不認識的敗犬同伴互舔傷口或菊花。」

  吉薇露出了笑容。原本怪怪的說話腔調已經恢復了正常。

  「那麼,接下來是專屬於我的愉快的懲罰時間。傲氣的屠龍族戰士,請你愉悅地盡情跳舞吧。」

  吉薇的笑容,是身為人類的我們要用心去重視的,而且是無可取代的。

  此時是從夕陽西下,夜幕開始低垂的時刻。

  一名提著包包的少年,一如往常地從拉爾豪金事務所前方經過。因為媽媽對他說,要從補習班回家的話,經過這個地方才是安全的路線。

  少年抬頭往上看建築物,發現二樓的窗戶有一堆人影。攻擊型咒式士還有職員們都紛紛背對著燈光往下看著他。

  在窗邊並排的那堆人影中央,一頭白金色髮絲,耳朵尖尖的美女,如女王般優雅地舉起了手。美女的手指比向少年的方向。

  少年對於自己被人用手指著感到疑惑,但是後來又發現其實美女指的是另一個地方。少年正確地走到美女所指的場所,發現了不可思議的事。

  有一個男人佇立在路旁。身材高大,一頭銀灰色髮絲的屠龍族男子,右手伸向天空,指尖在月光的照耀下也呈現銀白色。

  吉吉那維持著伸手朝天的姿勢,垂直地往上跳。右手五指彷佛想要抓取某物似地抓著空氣,接著理所當然地受到地心引力的影響而雙腳落地。

  「大哥哥,你……在做什麼?」

  孩子提出了理所當然的問題。吉吉那轉過身去。臉上露出壓抑著內心激動的表情。然後強顏歡笑地說:

  「我、我……那個,要跟星、星星握手。」

  孩子臉上立刻就浮現深深同情的表情。吉吉那彷佛想要求助般抬起了頭,視線落向二樓的我們身上。

  然而,我們,尤其是吉薇,只以眼神示意:「吉吉那,接著做、接著做。」

  屠龍族的銀色眼瞳浮現深深的悲哀。然後他下定了決心。那是戰士挑戰必敗之戰時的眼神。

  「好~~~我就讓自己上去星星在的地方~~~在那裡可以坐在月亮上~~~可以在星海遨遊,然後可以和星星與月亮聊一聊自己喜歡的人 。」

  吉吉那表情的壯絕,不是筆墨言詞所能形容。少年雖然年紀幼小,但還是有憐憫之心。

  「那個,大哥哥……」那是非常溫柔的聲音。「雖然人生路上有很多辛酸,但是不要氣餒,要走正正經經的路哦?」

  「不!不是那樣的,不要用那麼純真無邪的眼神可憐我……」

  孩子說了聲:「我可以理解的哦。」眼神充滿了憐憫,然後身體開始往後退。

  然後少年說一套做一套,用最快的速度全力逃跑。

  路上只留下吉吉那孤獨的身影。

  我們從窗戶看到這樣的光景,全都捧腹大笑。

  「喂!吉吉那,你如果不快點碰到星星的話,就沒辦法結束哦。」

  我發出嘲弄之聲後,吉薇在一旁喃喃自語。

  「不!不是那樣的!別用那麼純真無邪的眼神同情我……」

  「如果踩到放在路旁的底座上,好像就差不多可以碰到了。」

  我聽到吉薇殘酷的指示之後笑了出聲。拉爾豪金的咒式士們,不知為何愣在原地。

  吉吉那想抓到星星的動作,終於來到了第八十三次。

  「啊啊,到極限了。」

  吉吉那的自尊心崩壞,翻了白眼,身體往下傾倒。一陣沉重的聲音響起,身材高大的吉吉那倒落在道路上。

  「哈,讓吉吉那做到第八十三次,吉薇實在厲害。」我不由得坦白地說出自己內心的感想。「會有這種性格,只能想像這人的腦部曾經在幼年時期受過重傷,或者是精神出了某方面的問題。」

  「哎呀,你剛剛說了什麼嗎?」

  吉薇的視線一落到我身上,我立刻不發一語。

  「禍從口出、禍從口出。」我在心裡像念經般持續復誦。

  事情已經一傳十,十傳百。

  拉爾豪金咒式士事務所手上沒事的人,都集結在二樓的中庭。

  那些從建築物的窗戶往下俯瞰的人,有攻擊型咒式士和職員、甚至連整備士們都參加了,他們探出了身子看熱鬧。

  中庭開始舉辦第二戰,吉薇對伊吉之戰。

  「上吧!伊吉!」

  「讓她見識攻擊型咒式士的力量!」

  看熱鬧的人擅自炒熱氣氛。我懷疑他們事務所有在舉辦所內的運動會,至少可以確認拉爾豪金事務所的這些傢伙非常喜歡廟會之類的活動。嗯,我有一種這是商機的預感。

  雖然引起了騷動,但是卻沒有任何人到中庭的中央來。所有人已經都理解了。中庭中央是只有戰士才能進入的神聖決鬥場。

  現場只聽得見俗氣的加油聲。

  「要贏哦!伊吉!」

  「雖然同是亞爾利安人,但是男人別輸給女人了!」

  吉薇只有祖父是亞爾利安人,不是純種的亞爾利安人。但怎樣都好,已經開始想向看熱鬧的人收票錢的我,沒有任何的怨言,連要送文件的事也忘了。

  吉吉那雙手抱膝坐在中庭的一隅,呈現恍神狀態仰望著天空。因為他的嘴唇有在動,所以我透過讀唇術去解析他說了什麼話。吉吉那說的應該是:「不是,絕對不是。剛才那個人不是我。真正的我在別的地方,現在的我不是真正的我,是假的我,所以那個人不是我。」

  因為有點可怕,我的視線又回到了廣場中央,眺望了對峙的吉薇和伊吉,兩人的等級顯然很明顯地有所不同。

  面對情緒激昂的伊吉,吉薇以王者的風範與遊刃有餘的笑容應對。

  「亞爾利安男人的嘴上功夫和屠龍族是不一樣的。我就接下這女人的嘴上攻擊給你們看。」

  伊吉的氣勢讓吉薇的表情為之一變。眼前這位比她年輕的男子,臉上的溫柔笑容是死刑執行者的冷酷笑容。

  伊吉微笑的可怕壓力,讓在場看熱鬧的人都倒吞了口涼氣。這些曾經打倒禍式、龍,與各種〈異貌者〉對峙,身經百戰的拉爾豪金事務所的人們,都被他的氣勢所震撼。

  「嘉優斯認為誰會贏?」

  吉薇以溫柔的語氣問道。

  「暗黑吉薇對上伊吉,只能說是龍與蟻的決鬥。」

  「別說自己的戀人暗黑!」

  我被吉薇踹到前面去。我轉過身去,看到吉薇的眼裡充滿了冷靜的意志。相對的伊吉依然情緒激動。

  「快開始吧!」

  「那麼可以由我先來嗎?」

  「快來吧。」

  看熱鬧的觀眾們歡聲雷動,我卻是目瞪口呆。當然伊吉也不會認為吉薇前一次的勝利是偶然的。但是我想他只是想耍帥給旁邊的嘉貝菈看。

  我說這位青年啊,那不是勇氣,而是單純的不經大腦。

  「那麼,伊吉……」吉薇的眼眸里沒有亢奮情緒,而是充滿了算計。「此時此刻,在這個地方的你,喜歡你旁邊的人嗎?只要回答我愛或不愛就可以了。」

  環顧左右的伊吉身體變得僵硬。因為在這位青年右邊的人就是嘉貝菈。

  並排站在窗口的觀眾們,都一起顯露出感到不可思議的表情。但是我心裡很清楚,這是吉薇精密細緻的邪惡策略。

  因為這是與本人感情有關的問題,如果認為回答者怎麼回答都可以的話,那就是外行人了。以下棋來說,吉薇可說是將了伊吉一軍。

  首先是提到了「愛」。如果伊吉說出了與真實相反的答案「討厭」,或許他就可以獲勝了,但他說不出口。

  因為伊吉對嘉貝菈有好感,嘉貝菈本人就站在伊吉右邊。

  伊吉像是決心似地張開嘴巴,但隨即又閉上嘴巴。又鼓起勇氣之後張開嘴巴,但馬上又閉上了嘴巴。這樣的困惑本身也沒什麼用,而且還很悲哀。

  吉薇看準了無論伊吉怎麼回答,都足以誅殺他的心。

  相反的,伊吉如果回答「不愛」,因為與真實相反的答案就是「愛」,那伊吉就更說不出口了。

  對,站在伊吉左邊

  的人是我。

  但他要是那樣說的話,吉薇就會刻意曲解,大肆宣揚:「原來伊吉喜歡男人啊!」。而且不只是在拉爾豪金事務所的人前面這麼做,而是整個艾里達那。

  吉薇說剛剛的是「旁邊」,並沒有限定是左邊或右邊。雖然回答時有兩個對象可以選擇,但不論是選誰來作回答,吉薇的追擊都足以秒殺伊吉。

  「說愛其實是騙人的,其實是討厭。」,這樣會惹嘉貝菈討厭嗎?「說討厭其實是騙人的,其實是愛。」被誘導成出櫃告白,這樣會惹嘉貝菈討厭嗎?

  這個特別針對伊吉設下的語言陷阱,唯有在此時此刻的這個地點,透過伊吉與嘉貝菈的相對位置,並且看穿青年的精神弱點,才能夠順利發動。啊啊,以酸酸甜甜的青春作為人質而設下的圈套。

  唯一的解決之道應該是粉碎吉薇的追擊,然後由自己來主動表白。

  「不是那樣的,我喜歡的是……」然後再接著繼續說下去。

  但是,當事人伊吉的同事們都在一旁,要這位青年在眾目睽睽的環境下告白,他可是沒有這種勇氣的。這就是伊吉苦悶之處。

  吉薇剛剛問的那句話,已經考慮到所有的狀況與設定,完全把伊吉逼入絕境。

  如果以善意的角度來看,吉薇看起來像是在逼伊吉告白,然而這樣還是代表性格惡劣。當然,現在的吉薇不可能有那麼溫柔的心意。

  證據在於,從吉薇的側臉看上去,只看得到滿滿的惡意。那是地獄拷問官的表情,把伊吉的煩惱,把他人的痛苦,完全當成在看戲,並且以此為樂。

  等一下。難道我之所以被問:「你覺得哪邊會贏?」,也是看穿我會說出不得體的話,為的是誘導我陷入被她踹的情境嗎?

  我的背上冒出了冷汗。我凝視著自己的戀人。難道吉薇的精神層面是在地獄創造出來的嗎?

  吉薇的眼睛凝視著我。翡翠色的冰冷瞳孔彷佛在訴說著「理解我的思考是你的不幸。」這件事絕對不能明說,我怎麼敢說出口呢?

  吉薇確實很好騙,但進入暗黑狀態時的吉薇就不同了,在讓他人的精神層面崩壞這件事上面,她擁有我根本比不上的高超手段。

  可憐的伊吉也成為暗黑魔女的餌食,持續陷入苦惱狀態。這位亞爾利安人的額頭上冒出了急汗。他像是缺氧一樣喘著氣,然後想要做個了斷。

  緊接著伊吉往地上跪,手也跟著撐在地面上。低著頭的他,臉色接近蒼白。

  他怎麼樣也做不到。

  但是再這樣下去,哪怕是平淡的感情也不會有結果,永遠都有這種「質量保證」。無法做出了斷的青年,臉上充滿著對自身的厭惡。

  「怎麼了伊吉⁉」

  嘉貝菈往他的方向湊了過去,協助伊吉起身。女人豐滿得令人意外的乳房,觸碰著伊吉的肩膀。

  「那女人,從不同的角度去看,實在也是殘酷得可怕。」

  我坦率地吐露自己的想法。在我們眼前,伊吉正受到嘉貝菈的救助。

  「如果你討厭我的話就直說沒關係,那種話不用在意啦。」

  嘉貝菈居然純真到這種地步,總覺得是觸犯了哪條刑法,我在心中已經先告發了她。

  久違了的嘉貝菈正直的人格所說的話,讓伊吉為之動容。因為看到了唯一的希望,臉上的陰霾也跟著一掃而空。

  「明年、後年,未來、永遠,我和伊吉濃烈的『友情』都會一直持續下去的。」

  嘉貝菈露出溫柔的微笑。啊啊,真可憐。針對伊吉的死刑宣告,居然還說得極其自然。

  伊吉也笑了出來。那是黑色的絕望笑容。乾笑著的他龜裂之後進而崩壞。這位青年像在交代遺言一樣用微弱的聲音說話。

  「嘉、貝菈,我、我在這世上活著應該不是個錯誤吧?」

  「伊吉⁉」

  即使大聲呼喊也沒有用,在嘉貝菈懷裡的伊吉垂下了頭,整個人昏厥過去。然就就這樣再也起不了身了。

  「咦?這樣代表我贏了嗎?」

  吉薇開心地拍手叫好。對偶然的勝利感到開心,臉上浮現純潔少女般的表情的吉薇,還是很恐怖。

  「那麼,因為是遊戲規則,既然勝負已定,沒辦法,就要讓伊吉受罰。」

  「伊吉都昏過去了,應該沒有處罰的必要了吧!夠了,已經夠了。」

  連我都忍不住護著伊吉。再處罰下去會弄出人命。背後傳來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

  「伊吉,你的仇我會替你報。」

  嘉貝菈一邊抱著伊吉,一邊以憤怒的眼神瞪視吉薇。

  看來,在嘉貝菈腦海中的世界,伊吉似乎已經死了。淚眼盈眶的嘉貝菈,筆直地瞪視著吉薇。

  兩人的視線產生激烈的碰撞,迸發出肉眼看不見的火花。

  「那個,再怎麼說,給伊吉致命一擊不就是嘉貝菈的那句話嗎?」

  我說的這句老實話,被氣氛正熱烈的觀眾們所發出的歡聲蓋過去了。我確信在場的所有人都已經忘記,這原本應該是有趣的謊言之戰。

  夜裡的中庭彷佛捲起了熱氣漩渦。在中庭四面八方的出入口及建築物的窗口,現在不只有拉爾豪金事務所的咒式士、職員和整備士而已,甚至還多出了穿著筆挺西裝的承包商與顧客,看熱鬧的人已經是人山人海。

  對,聚集起來的人潮,只是為了要看吉薇與嘉貝菈的巔峰之戰。

  「嘉貝菈是我們事務所第三隊的隊長,沒道理會輸的。」

  「笨蛋,仔細看清楚對手是誰。那種風格,那張臉。不是尋常的女子,如果不是能夠斬殺千人的人,根本看不上眼,她會認為那人只不過是一隻蟲罷了。」

  「嘉貝菈隊長有千種人格,幾番與潘海瑪進行死斗,她是個女中豪傑!」

  「等等、等一下,白金色頭髮搭上綠火之眸,一雙尖耳,難道那是……⁉」

  男人的表情越來越驚愕。

  「對了,對方是傳說中的魔女,曾經讓嘉貝菈姊和伊吉隊長有一段時間變成廢人甚至還讓解剖女醫師慈珊精神崩潰,那是真正的惡魔!暗黑魔女皇!」

  「不,正因如此,嘉貝菈大姊頭才會贏。在那之後,大姊頭在魔境葛爾葛斯山閉關,進行嚴酷的修行。」

  「關於這件事我有話想說。」在行列之間有位青年走了出來。「要去迎接大姊頭回來時,我親眼目擊她赤手空拳打倒獨眼灰熊〈葛爾葛斯山的羅剎〉。那時大姊頭就已經領悟了拳神的境界。」

  「那是外行人的判斷。你看看那傳說中的女人,那樣的完美程度,那麼輕盈的腳步,只要她是在四肢健全的狀態下,這地球上就沒有人是她的對手。我這個內行人認定暗黑魔女皇會獲勝。」

  「什麼內行人!我還是相信嘉貝菈前輩一定會獲勝。」

  看熱鬧的人們議論紛紛。

  「好了、好了,我這邊來開賭盤,接受大家的賭注。」

  我抱著放賭金的箱子在看熱鬧的群眾之間穿梭。

  「在賭盤賠率方面,在密林由食人的歐歐亞利庫伊養大,有千種人格變化的女咒式士是三・二一倍,現在還未嘗敗績,沒有敵手,不殺嬰兒就會起不了床,不殺老人就會睡不好的暗黑魔女皇,賠率是一・二五倍。」

  每次我往前走就會有賭金塞進箱子,我都已經拿出第二個箱子了。啊啊,光是當莊家就可以賺很多錢了。

  「這裡的騷動是怎麼回事?」

  似乎是剛回到事務所來的亞庫托,在中庭現身。充滿著狐疑神色的機械眼,凝視著吵雜的四周。他應該是來送文件的,卻也陷入了廟會般的騷亂之中。

  「唉呀,有好戲可看,所以你睜大眼睛看吧。」

  「好像不用那麼重視吧。我之所以會允許他們鬧著玩,也是因為大家今天都已經下班沒事做了。」

  「是、是!老亞庫托真的很愛碎碎念呢。」

  對我輕浮的回答,亞庫托的面具晃動起來。看來他本人也意識到說的有點過頭了。不愧是個很了解自己的人。

  「我知道那是你的責任。但我想順便問一下,你這位身為千眼士的分析專家,根據你的預測,誰會贏呢?」

  嵌在面具上的六隻機械眼閃爍之後,亞庫托得出了結論。

  「你的賠率很妥當。但是……」亞庫托的聲音顯得不安。「再這樣下去,我覺得可能會出現不太好的結果。因為兩個人的心都很不穩定。那麼,我先告退了。」

  老千眼士不再明說,默默不語地離開。我完全不介意這件事,開始計算起賭金。嗯,這個月或許會有盈餘。

  我的視線移到到中庭的一隅,伊吉正躺在樹蔭下的長凳上。

  旁邊有個深紫色頭髮與瞳孔的女咒式士,她遞出了裝了水的杯子。

  「你沒事吧,伊吉前輩。」

  那女人刻意泛著淚光照顧對方,裝成得恭謹靦腆。還能讓人覺得是很自然的關心,是個很有手腕的女人。伊吉抬起上半身,從她手中接過杯子。

  「謝謝你,莉儂。」

  伊吉道謝之後一口氣把水喝完。相對的,那女人卻顯得垂頭喪氣。

  「怎麼啦,莉儂?」

  「不……沒事。」

  收回空杯的女咒式士,靜悄悄地離開了。口中喃喃說著:「人家的名字叫莉雅儂,連名字都記不起來!」然後走到中庭西方出入口的時候,她的臉抽動了一下,並且說出可怕的話:「既然這樣的話,只能晚上睡覺的時候出手偷襲,把生米煮成熟飯了。」

  ……他們那邊的狀況似乎很複雜。

  我看著即將舉辦最後決戰的中庭。南方的出入口,不知何時準備了一張椅子讓嘉貝菈坐在上面。攻擊型咒式士圍繞在女戰士的身旁,鼓勵著嘉貝菈。

  「聽好了嘉貝菈,雖然對方曾經打倒過你一次,現在已經不是你的對手了。想想那個地獄特訓,師父虐殺仙人的教導。」

  「打倒那些軟弱的職員,他們明明什麼事都不會做,只會抱怨在前線工作的我們。」

  「捨棄所有的慈悲和同情。虎,化身為虎!而且是殘忍而猙獰的食人虎。」

  「知道,我都知道。」

  嘉貝菈取下肩上的披風,站了起來。

  「在這一戰,我的勝利與這個星球的存續,以及所有生物的希望與未來有關。」

  嘉貝菈的陣營響起歡呼與叫陣聲,歡送著他們寄予厚望的戰士。嘉貝菈的瞳孔旋轉之後停了下來。

  「嗚哦!殺殺殺殺殺!吉薇妮雅,壞到極點,嘉貝菈,主持正義,魔法少女,皮卡卡卡,少女最強。所以,總之,殺・了・吉・薇。」

  看來似乎她是找出了殺人機械或魔法少女(想刻意無視少女這個單字)的人格。

  「他們那邊的氣氛實在變得很那個。」

  我因為想要保持中立的立場,所以往中庭的角落移動。但就在我往前踏出一步的瞬間,就彷佛暴露在微弱的熱光線底下,右臉頰感到微微的疼痛。

  我尋找熱光線的來源,原來是吉薇充滿殺氣的視線。在北方的出入口,吉薇坐在與嘉貝菈相同款式的椅子上。吉薇翹著修長的腿,眼神像中世紀的異端審問官一樣,似乎在質問:「你是站在那邊的?如果不站在我這邊就處死囉。」沒辦法,我只好往北邊走。

  看來事務所的職員們都加入了吉薇的陣營。她周圍的人都穿著制服。吉薇從身旁職員的手中接過酒杯湊到唇邊。白皙的喉嚨吞下赤紅的葡萄酒,看上去像是在啜飲鮮血的惡鬼,應該是我的幻覺吧?

  「魔女皇陛下,請你使用偉大的魔力,懲罰那些輕視職員的野蠻的攻擊型咒式士!」

  「那些傢伙誤以為強大=偉大,如果沒有我們這些職員,明明甚至連看帳簿或記帳都不會。」

  「魔女皇陛下萬歲,邪神大人萬歲,像攻擊型咒式士這種異教徒應該要全部都殺掉!」

  職員們如同在服侍神明的信徒一樣,單膝跪在吉薇的四周。

  「我們這邊的氣氛也變得很那個。」

  看來,這一戰似乎變成分別代表拉爾豪金事務所攻擊型咒式士與職員的戰爭了。

  「嗯……這個……就那個啦。加油哦?」

  「加油?」吉薇在手掌里旋轉把玩著酒杯,露出妖艷的微笑。「加油或者是努力,都只不過是挑戰者的義務罷了。」

  吉薇丟下了空酒杯。裂開的酒杯在她腳邊滾動。

  「然而,王者的義務呢,就是擊潰愚蠢的挑戰者使之粉碎,我會讓她知道,她有多麼不自量力。」

  吉薇說出了帝王般的台詞之後,起身將腳下的酒杯踩碎。酒杯的碎片散落在中庭。職員們雙手伏身在地,舉起手之後,再次伏身,像是在目送神明出陣。簡直像宗教一樣,偏邪教的那種。

  「我就讓你看看小豬有多可怕。」

  有著尖尖耳朵的吉薇,臉上露出笑容,邁開了腳下的步伐。我最後本來想跟她說句話,卻被吉薇口中發出的怪聲嚇到而停下了腳步。

  「咿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我立刻逃回樹蔭下落敗陣營的兩位男性旁邊。在長凳上休息的吉吉那,以及恢復正常的伊吉抬起了頭。

  「怎麼了?」

  「那個……我所認識的吉薇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吧。」

  啊啊,我有種好想飛到遙遠的天上去的心情。

  兩人的腳步停了下來。吉薇與嘉貝菈在中庭的中央對峙。

  「好可怕。察覺了旁觀者的心情之後,我感覺自己的背後好像有人推著我,我發現自己就這樣被推到前面去。

  我轉過身去,發現不知何時已經站在我後面的吉吉那與伊吉。

  「快去當裁判,這樣才不會弄出人命。」

  「根本不用懷疑,那個魔女皇變成怪物的狀態,全都是你的責任。」

  他們分別指責我。雖然我心裡著饒了我吧,但是這種氛圍下我根本無法拒絕。因為我側眼瞥視了一下,發現那兩個女人也認定我應該去當裁判。

  沒辦法,我只好站到吉薇與嘉貝菈兩人中間。

  「這個時刻終於到來了,吉薇妮雅。」

  嘉貝菈舉起了拳頭。女人的一個動作讓所有看熱鬧的人安靜下來。

  「我會糾正你那黑暗的性格。」

  相對的,吉薇則是雙手環胸,抬起下顎,以睥睨一切的王者之姿佇立著。

  「嘉貝菈前輩最好祈禱自己慘敗之後別一蹶不振。不過,那樣對我來說絕對還不夠,啊啊,一定要在大家前面讓你這個魔法少女好好受罰才行,我的心好痛啊。」

  兩人之間的空氣彷佛扭曲變形。夾在兩人中間的我,有種彷佛快被超重力壓住而快要撕裂的感覺。沒辦法,我還是要試著開始執行裁判的工作。

  「那個,雖然我覺得不可能,基本上呢,希望你們要當淑女,遵守〈愚者之日〉的規則,請好好說謊,雖然我認為不弄出人命是奇蹟,但如果沒弄出人命我會很開心。」

  「誰理你啊,你這爛屌的人,信不信我連根拔斷你的屌。」

  「回去睡吧,無能眼鏡。長著一張每天三餐連甲蟲幼蟲都吃的臉,還有臉說話。」

  兩人的開戰信號居然是一起攻擊當裁判的我。實在是太殘酷了。

  兩人已經都往前踏出了一步,取好了彼此舌戰的距離。死斗開始了。

  「吉薇真的是個好女孩。男友沒事就搞外遇,搞到讓人不敢相信的程度,實在是太有魅力了。」

  「嘉貝菈前輩才是很出色的女性。前老公居然會跟你這樣的人離婚,簡直是精神不正常。」

  雙方一開始說的句子都很短,但是都擊中了彼此的要害。

  兩個女人彷佛肝臟部位中了一拳,差點要往下跪了,但都穩住了腳步。

  「吉薇妮雅衣服穿搭的品味讓人感動。無視於自己的外表和年齡,總是穿著像女警或女學生一樣的制服,神經大條到值得學習。簡直就跟豬的神經一樣。唉呀,因為視力有問題,所以即使照了鏡子,也不知道自己那樣穿對不對,真是可憐。」

  「不、不,像我這樣的年齡,當然不可能穿得跟意識到自己是異次元生物的嘉貝菈前輩穿得那麼出色。而且也沒辦法穿得像前輩人格變化那樣多采多姿,花花綠綠到不知羞恥的程度,無法滿足於單一人格,正好可比豬那樣的貪心,亮麗的模樣讓看的人都快失明,讓人肅然起敬。」

  雙方接下來的一擊又是不分勝負。

  我發現伊吉來到了我的身旁。這位亞爾利安人的臉色蒼白。

  「那個……難道你不覺得,她們已經不是在用謊言讓對方說出真話一決勝負,而只是在互說對方的壞話嗎?」

  「別說出來!對她們講出事實只會被處刑而已。」

  我制止伊吉這位青年發表真實的感想,視線回到了那兩個女人身上。

  這兩個女人確實是在說謊沒錯。但是一開始就把話說得這麼直白,還用來稱讚對方,所以很恐怖。

  兩隻野獸眼眸綻出的亮光,足以壓制夜空的暗黑。兩人溫柔的謊言,就像是直接刺向對方要害的兇器。

  「吉薇妮雅有像嘉優斯這麼會做菜的戀人,真是讓人羨慕啊。是因為太幸福才產生的效果嗎?比起以前我在公主教你工作的時候,你現在身體曲線變得圓滾滾的,豐滿得更有女人味了。唉呀。我好像在餐桌上看過類

  似的東西,那個,好像是烤乳豬吧。」

  對女性來說,「變胖」這種話是禁句,因此嘉貝菈還特地繞了一大圈來針鋒相對。

  「嘉貝菈前輩才漂亮呢。尤其只有踝尖美得出眾,其他身體部位都像是附屬的一樣。我覺得要是把神明在你身上的惡作劇,也就是臉和頭部切除掉的話,整體美感將會更加均衡。除了這個星球以外,前輩可說是公認的美女,真是遺憾啊。」

  哇!吉薇妮雅的意思是說,除了踝尖之外,嘉貝菈根本沒有其他地方能稱讚。

  「剛才在茶水間有女性員工聊到關於嘉貝菈前輩的傳聞。『往錯誤的方向努力過頭了。』或者是『言行舉止只能說是像吸毒的人一樣。』全都是與前輩有多麼出色有關。前輩在茶水間真是很有人氣啊,在負面的意義上。」

  嘉貝菈像是在呼應一樣,說話的速度也加快了。

  「對啊,自己撒的謊卻講得像是別人說過的話一樣。這麼溫柔的黑心肝也只有吉薇妮雅有。所以我也吞下淚水,為了你讓上進而努力,在公司職員時代我可是很『疼愛』你。」

  嘉貝菈臉上浮現黑暗的笑容。

  「像是吉薇當時交往的人,業務部門的克拉那斯,有關於你的事,我全都加油添醋之後才告訴他,然後我還送他吉薇酒醉嘔吐,還破壞酒吧人偶的照片。努力做到讓你們兩個分手的程度☆」

  「多謝你給我許多我不需要的照顧。雖然我手中只握有情況證據,但我認為那應該是前輩的詭計沒錯。為了我尊敬的前輩,我狠下了心,向部長報告你因為鬧著玩而把研究室給炸掉了。後來你順利轉職到這家事務所來,我真是開心啊。這裡的秘書科有我的熟人,我還特地請她把會長漱過口的水,用來泡茶給前輩喝呢。『希望前輩能未來更有前途』這種純潔的詛咒竟然有用,真是太好了♪」

  這些話透露出兩人過去愛恨情仇的新信息。就像兩人的關係一樣,空氣彷佛也摩擦得嘎嘎作響。

  「啊哈哈哈,原來轉職的關鍵是那個,我所信賴而且會說心裡話的吉薇,竟然跑去檢舉我。長年來的疑惑得以解開真是太好了。」

  這兩人的過去真是把我給打敗了。

  「……欸,吉薇妮雅小姐和嘉貝菈小姐。我記得你們在工作上曾經是前輩與後輩的關係,而且會互相幫忙彼此協助,況且你們不是忘不了過去那段很要好的時光嗎?」我努力地說。「難道該懷疑你們那段時間其實並不要好嗎?」

  對於我的疑問,對峙中的兩人完全不理睬。嘉貝菈先發制人。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向大家公布自己的內心有多麼低賤,相對的,其他人的地位就往上提升了。吉薇妮雅這種自我犧牲之美,讓我由衷敬佩,太美了,已經美到犯了重罪,之後只能處以死刑了。」

  「不、不,像我這樣的平凡人物,沒辦法像舉止奇異的嘉貝菈前輩一樣,讓拉爾豪金事務所或全艾里達那的整體水平嚴重降低,這種境界我達不到。前輩不顧危險挺身而出,是為了想告訴大家老人照護的重要性嗎?」

  「什麼?明明像吉薇妮雅這樣從這個星球滾出去就好,為什麼讓大家認為這是非同一般的才能與努力,才能達到的偉大成就?」

  「唉呀,還真是對不起呢。因為我回想起去年的天氣,太過出神了,所以前輩剛才的寶貴意見,我完全都沒聽進去。而且如果認真去聽前輩美妙的聲音,會從心窩痛到肝臟,所以我其實是刻意不聽的。我有個長年以來的疑問,聽說小孩子聽到前輩的聲音會哭泣,蝙蝠聽到了會昏厥墜落,這個傳聞是真的嗎?」

  兩個女人彼此瞪視,迸發出肉眼看不見的火花。我們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們進行死斗。

  「欸,嘉優斯。」

  站在我旁邊的吉吉那,吞吞吐吐地叫我。

  「我們男人講起壞話,跟女人相比好像還算可愛的。」

  「啊,啊啊,從愛繞圈子的程度與惡意的量來說,沒有男人能贏得過女人。」

  我自暴自棄地吐露出心聲。

  「那才是真正的鬥士,真正的女人。」

  在中庭的一隅有個握拳的女人說道。我記得那是叫莉雅儂的女咒式士。莉雅儂的臉上出現抱持著必死覺悟的表情。

  「為了得到伊吉前輩的心,我也必須爬上像她們那樣的顛峰。」

  這樣是不對的哦,莉雅儂小姐啊。如果以她們為目標,只會讓伊吉對你從一般的喜歡,變成完全不喜歡而已,我想提出這樣的忠告,可是我已經沒有力氣了。

  兩個女人,應該說是兩個魔女的激鬥在持續當中。

  「嘉貝菈前輩跟以前一樣還是個美人。孩子應該也可愛聰明。只是和前夫很像的話。」

  「唉呀,吉薇才是可愛呢。有個出色又能引以為傲的戀人,實在讓人非常羨慕。」

  彼此都給了對方一記重擊。吉薇的視線迅速落到我身上來。我只能用眼神向她無言地謝罪。

  嘉貝菈不給吉薇喘息的機會,在吉薇重整戰鬥態勢之前,快了一步進行連珠炮似的攻擊。

  「因為和我分手的前夫是公司的經營者,所以他送我住宅和高級轎車當贍養費,但那樣還是有種落寞的感覺。心痛是不能用錢來治癒的。像你們一樣雖然貧窮還彼此相愛,即使對方不誠實也很開心的戀人,真是令人羨慕。」

  出招了,乍聽之下很謙虛,但其實是得意自傲的言語攻擊。

  無法反擊的吉薇,狠狠地瞪視著我。烈火般的視線彷佛在猛烈地譴責著我。

  對不起。我的存在確實是吉薇的弱點。

  女人之間的戰爭,主要是以美貌、身材、年齡、衣服穿搭的品味做為武器。然後,交往的男人的社會地位、經濟能力、長相、身高、誠實與溫柔,則成為左右勝敗的要素。

  若是如此,吉薇就落居下風,因為我連一般男人該有的優點都沒有。

  吉薇凝視著我。拜託你了,請別用那種熱切期盼的視線看著我,好像我現在這一瞬間就能出人頭地一樣。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我以眼神表達自己靠不住的辯解,吉薇見狀之後,視線的溫度急速下降。

  因為我的靠不住,所以吉薇已經放棄把我當成武器,她的雙眸像極地冰河一樣的寒冷。那種像在看從石頭下面爬出來的節肢昆蟲的眼神,甚至讓我也感到沮喪。

  啊,在觀眾裡面也有壓著疼痛的胸口的年輕咒式士們。接著,似乎有個女人跟別的男人跑了的青年咒式士,大喊:「錢嗎?就因為我沒有錢?所以你才會跟著那男人嗎⁉安涅貝露葉⁉」然後準備跳樓自殺,幸好旁邊的人拚命地拉住了他。

  吉薇的視線重回到嘉貝菈身上,戰端再啟。

  「可是,愛是很重要的。不只是女人,只要是人,沒有愛的話就會黯淡無光。」

  在二樓走廊有個肥胖的整備士,雙手撐地跪著說:「不是的,即使沒有人愛,人類的價值取決於內心、知識以及精神的充實程度。」,然後握拳用力敲打地面。周圍的女性職員冷眼俯視著他。

  嘉貝菈依然露出遊刃有餘的笑容。

  「好羨慕啊。那種壞心眼的真實,要夠蠢夠年輕才說得出口。」

  「說得也是。」吉薇點了點頭,笑盈盈地凝視著嘉貝菈。「夠年輕的話,就沒必要拚命勾引男人了。」

  吉薇看準對手主張之中的弱點加以攻擊,讓嘉貝菈一陣踉蹌。

  確實,既然嘉貝菈對我抱持好意或者是性方面的興致,在現實世界中,已經抓住我的心的吉薇比較強。

  我沒看漏等級三階的女咒式士,臉上露出苦澀表情的模樣。因為那算是與後輩的男人不倫吧。

  「唉,我也想早點達到像嘉貝菈前輩的心境,因為又老又丑而變得像槁木死灰一樣的心境。而且也想被別人說他不要我。然後周圍的人每天都盼著我早點死,對於這種悲慘的老後生活,我感到憧憬又陶醉。」

  在吉薇的後方,瘦弱的亞庫托正在面對中庭的迴廊上走著。

  「我啊,我也是拚了命在活,打算給年輕後輩有用的忠告。」亞庫托喃喃自語。「難道纖弱的老人在這世上卑微的活著,也算是那麼嚴重的罪嗎?」他的肩膀靠到了牆上,身體緩緩的往下滑落。

  「我明明就已經預料到這個可能性,一旦真的變成這樣……還是不由得……」

  拉爾豪金事務所的智囊陷入沉默之後,周圍的咒式士們全都沖了過去。

  「你的嘉優斯呢,他懦弱窩囊的程度,平時就能明確感受得到,他有著身為攻擊型咒式士不該有的溫柔……只對他自己溫柔。」

  嘉貝菈的發言讓我腳下一陣踉蹌。在中庭樹蔭下的青年咒式士大喊:「沒有!那時候我沒能去討伐的龍並

  不恐怖。當時我要處理老爹的喪禮。欸!相信我!那次討伐戰之所以失敗,不是因為我的關係!」他拚命徵求周圍的人的認同。

  「唉呀呀,前輩的搭檔伊吉,對喜歡的女人不敢告白,這麼沒骨氣的程度才讓人敬佩。就算告白了也不會成功,他本人應該也很清楚吧。」

  意想不到的話語,如流彈般射入我身旁伊吉的身體裡。伊吉就好像真的被子彈擊中一樣,摀住了自己的胸口。嘉貝菈沒察覺到這件事與她自己有關,繼續發動攻擊。

  「嘉優斯也被除了你以外的一堆女人喜歡,我真羨慕你有個這麼有魅力的男友。」

  我的心臟彷佛也中了流彈,一陣劇烈的疼痛。

  在中庭出入口的年輕女咒式士,往牆壁的方向靠近。「為什麼?為什麼我明明對我的戀人這麼用心,他卻搞外遇⁉」然後用頭去撞牆壁。

  「與嘉優斯整天黏在一起的吉吉那也是一樣,在未婚妻前面抬不起頭來,真是可憐又丟臉啊。」

  臉上露出苦笑的吉吉那,也受到特大號的子彈的襲擊。吉吉那高大的身體晃動起來。

  「啊啊,格外地愛逞強,只會麻煩嘉優斯。如果這世上有取得人類資格的考試,吉吉那在申請階段就應該先被淘汰。」

  以勇猛善戰自豪的吉吉那,彷佛被吉薇一擊踹飛。不過,吉吉那似乎設法穩住了姿勢,跪在中庭鋪磚的地面上。

  「呃啊,我也是很努力……的啊。」

  「咦?吉吉那你還在這裡啊?你是要不識相到什麼程度?你連呼吸都該覺得可恥吧。」

  吉薇冷酷的言語,將吉吉那一刀斬絕,讓他彷佛被擊中而沉沒。

  「欸,我覺得你那些在森林的同伴們,毒癩蝦蟆、糞蠅、蛞蝓,也會對你說:『吉吉那,不用再假裝自己是人類沒關係的,快回到我們這邊來,一起來吃吸食樹液的蟲子吧。』。因為吉吉那在現代社會生活,無論在思想方面或生物學上都是絕對不可能的。」

  吉吉那的身體像是嵌入了炮彈,整個人都被壓制住了。吉薇的視線也落到我身上。

  「說起來,我好像在哪裡看過吉吉那和嘉優斯吵架,啊,那很像是搬開院子裡的石頭後會看到的螞蟻和蛆蟲的戰爭!根本就是除了你們本人之外,完全沒人在意的封閉型食物鏈!」

  我也聽到跪下了。對我來說,與吉吉那的爭吵是賭上性命的生存鬥爭,但在吉薇眼裡看來似乎微不足道。

  中庭,還有四周的走廊上,那些受到言語流彈波及的人們,已經呈現死屍堆積如山的狀態。

  兩人的戰爭,演變成分別代表咒式士與職員的戰爭,代表年輕人與老人的戰爭,代表男人與女人的戰爭,以及不知為何而戰的神聖之戰。

  「開戰非常簡單,但是結束戰爭卻很不容易,戰爭像就不斷在變大的飢餓怪物。」我回想起古代軍事專家葛修爾林德的這句格言。

  我搖了搖頭想要從惡夢中醒來。我奮力地起身之後,下定了決心。我跟吉薇比較親近,如果不由我來說出口,戰爭可能會擴大到所有人都陣亡為止。

  「那個,吉薇妮雅小姐,就直接以平手收場如何?」

  「可以閉上你的嘴嗎?嘉優斯・利瓦伊那・索雷爾先生?那你天真的玩笑話,請你對我以外的懦夫,也就是你的同類去說就好。」

  「吉薇,快恢復你溫柔的心腸啊!」

  女人眼裡充滿了瘋狂的爭鬥意志。吉薇從錢包里取出一枚一百伊恩的硬幣。

  「囉唆死了。我給你一百伊恩,你拿這個去吃大便吧。」

  吉薇用手指將硬幣彈了過來,擊中我的額頭,然後硬幣劃出悲哀的弧線往下掉落。我連忙將硬幣接起來。這真是一種可悲的習性。

  「你不但賺到了錢,而且也吃大便吃到飽了吧?你在一旁看熱鬧,我也快樂,這是每個人都能獲得滿足的狀態。」

  「那個,你是誰?」我只能搖頭。「啊啊,神啊!請把吉薇還給我。那不是我所愛的吉薇。那、那是地獄的惡鬼。」

  「我之前就說過了,我現在再說一次。不用細想也知道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

  倒落在地的吉吉那,以爬行的姿勢痛苦地說。

  我陷入沉思。女人啊……

  「難道,你又要輕易地怪罪女人很恐怖了?」

  吉薇直視我的眼睛說道。綠色的瞳孔看穿了我的心思。

  「女人不恐怖是不行的,因為你們男人不爭氣!」

  可怕,好可怕啊。吉薇妮雅小姐。

  吉薇看了腳步踉蹌的我一眼之後,又回到了戰線。

  然後又是一陣相互攻擊,順便批評看熱鬧的男人們,戰爭持續不斷地進行著。

  持續到深夜的戰爭,直到吉薇和嘉貝菈戰到氣力放盡,雙膝跪地的時候才告一段落。

  嘉貝菈臉上的表情已經變得清爽多了。似乎殺人機器和魔法少女的人格都已經消耗殆盡了。

  「總覺得……只要把話都說出來就清爽多了。」

  「胸口的鬱悶也一掃而空。」

  相對的,吉薇妮雅的表情看起來也像是附身的東西已經不見了。看來暗黑魔女皇陛下與信徒的邪神大人,身上的邪惡魔力似乎也用盡了。

  「吉薇妮雅你是個相當不錯的女孩。」

  「不、不,嘉貝菈前輩才是好前輩呢。」

  嘉貝菈原本爽朗的神情,瞬間又蒙上了陰霾。原本應該消失的暗黑火焰,再次開始燃燒起來。

  「我為了跟你和好,特地說了『女孩』不是?為什麼你不說我是個『好女人』呢?」

  「徐娘半老的女人就別再嫉妒了。因為你身為女人的評價如何我持保留意見,但是你是我人生的前輩,這部分倒是可以稍微認同。」

  微笑著的女人們,背後彷佛冒出了火焰讓周圍的景色為之扭曲。

  「唉呀 呀,無論如何看起來是非得把你抹殺掉不可了,你這個滿肚子壞水的小女孩☆」

  「不論怎樣,好像都必須在這裡驅除你了,你這隻名字叫作前輩的害蟲♪」

  我的背脊感到一陣惡寒。好像看得見,能看得見啊。兩個女人的背後出現黑焰沖天的火柱幻影。

  「那麼,手下留情到此為止,我差不多也該拿出真本事了?」

  吉薇說的話讓嘉貝菈臉色蒼白。

  第二戰,彼此進行言語攻擊。在此同時,對男人的言語攻擊也再次發動。

  持續又再持續,卻依然沒完沒了……

  周圍的所有人的心都死過了一次,然後又被再殺了一次。

  明天拉爾豪金來上班的時候,對事務所員工缺席率異常的高,可能會歪著頭表示不解吧。然後,員工缺席的理由全部都是身體不適,或者需要去心臟內科或精神科看病有關,他應該又會歪著頭表示不解了。

  吉薇好像還是講得意猶未盡,我、伊吉、吉吉那,以及所有拉爾豪金事務所的攻擊型咒式士,硬是把吉薇從嘉貝菈面前拉回來。與吉薇戰鬥的嘉貝菈雖然善戰,但是因為疲憊困頓而起不了身。而且真的認真起來的吉薇,腳步也搖搖晃晃的。

  「就此結束,結束了!」

  我們決定解散。所有人都感到可怕,沒想到會搞到這種地步……

  拉爾豪金事務所的咒式士、職員以及其他人等,各自從事務所的玄關踏上了歸途。原本應該是悽慘黯淡的〈愚者之日〉,但是每個徒步或開車到夜晚街道上去的人,臉上的表情都很開朗。

  「真是太有趣了,明年也拜託你們了,大小姐們。」

  「暗黑魔女皇萬歲,魔法機械少女萬歲!」

  「今年只有因為被刺到心痛而感覺悔恨,明年我也要挑戰吉薇妮雅陛下。」

  「別那麼做,如果是你這傢伙的話,一定挑戰失敗反倒被擊潰。」

  「拉爾豪金事務所的咒式士是不會退縮的。」

  揮著手離去的人們,對我和吉薇喊話。

  不只是咒式士們,人們的日常生活都很辛苦,日子不是很好過。每天的工作都很勞累而單調,有時會不知道自己為何工作,為了什麼而活。

  因此才會出現這種狂亂的節慶盛會。所有人形成一種共識,默認唯有在這〈愚者之日〉,每個人都可以放下理性、隨意瘋狂、放聲大笑。

  然而,非日常的節慶盛會已經結束,每個人都在心裡品味盛會的餘韻,然後各自回到了日常的世界。

  在節慶盛會結束後,總會有一抹寂寥的感受。人不可能一直活在盛會之中。

  手機響了。我從懷裡取出手機確認訊息。主旨是工作的委託。我終於回到了日常生活。

  「那麼,吉薇。」我面向我所愛的戀人。「我們

  也回去吧。」

  「嗯。」

  吉薇的表情很爽朗。

  「明年再來。」

  我回以笑容。我打從心裡想,這次沒變成吉薇的餌食就結束了,實在是太好了。我們在入夜的艾里達那踏出了腳步。

  我和吉吉那載著吉薇在夜晚的街道上奔馳。

  車子不久後來到了艾里達那西部。在抵達某棟建築物下面之嘔,我讓吉薇先下車了。在助手席的吉吉那,一副無法理解的表情。

  「為什麼還要在這裡逗留?」

  「因為在等有趣的事情發生。吉吉那你也來吧。」

  吉薇下車離開之後,我對著一臉不甘願的吉吉那說道。在建築物側面有個生鏽的逃生梯,我們兩人爬上了去,在夏天的星空之下,我們抵達了屋頂。

  「這裡有什麼嗎?」

  我無視吉吉那的疑問,取出了咒信手機,撥打吉薇的號碼。立刻就接通了。

  「喂,吉薇嗎?」

  「什麼事?又想騙我上當嗎?」

  吉薇毫不隱瞞她的懷疑,以不悅的聲音說道。

  「不是啦,我替吉薇想到了個好點子。」我壓低了聲音。「用來騙嘉貝菈那個笨蛋,不是在比賽中徹底擊倒對方獲勝,而是判定優勢而獲勝,這一點你應該無法接受吧?」我滔滔不絕地闡述我的邏輯。「你就對他說嘉優斯受了重傷就快死了,嗯,如果由老實正經的吉薇來說,一定能完美地引她上鉤。」

  吉薇思考了一下,用帶有惡作劇成分的笑聲,忍著笑說:

  「好像很有趣!要做!我絕對要做!」

  「啊啊,我和吉吉那之後還有工作要。嗯,即使在凌晨的街道上,還是會有〈異貌者〉出沒。啊啊,結果怎樣你再告訴我。」

  我切斷了與吉薇的通話。然後立刻又撥打了另一個號碼。吉吉那的銀色眼瞳,像是在看著不可思議的事似的,但我還是沒有理會。鈴聲響了幾次之後,對方接起了電話。

  「嘉優斯主動聯絡我,真是難得……對了,難道你終於要向我告白了?」

  「自己的妄想不要對別人說,要謹慎地封印起來,封在放自己屍體的棺材裡。」

  我反射性地回嘴,然後調整呼吸。

  「我單純只是忘了辦公室的電話號碼而已。喜歡像你這種像有心理疾病的伊……」

  我決定還是不要那麼壞。「算了,其實我是有事要拜託嘉貝菈啦。」

  「那才真的很難得。算了,要是你的請求,我嘉貝菈都可以聽聽看的呦,我說真的的呦……」

  「你說話的語尾有夠囉嗦。啊啊,先前被我騙了的吉薇,打算打電話給嘉貝菈你,騙你說我受了重傷快死了。然後你那邊就用焦急的口氣對她說:『這件事我在十秒前才知道的。似乎是嘉優斯跟吉吉那吵架,結果受了重傷!我現在正要趕往慈珊診所,我真希望這是騙人的!』」

  對於我的說明,電話那端的嘉貝菈陷入了沉默。在一旁吹著夜風的吉吉那也是一臉厭惡。嘉貝菈深深地嘆了口氣

  「……之、之前我就想說了,跟你交往實在是太辛苦了。吉薇妮亞的忍耐力讓我折服。」

  「總之呢,我告訴你騙人秘訣的最終章。那就是在對方以為是自己在騙你的時候去騙對方。」

  我切斷了通話,走到建築物屋頂上的矮牆。我把手靠在矮牆上,托著下巴。往下俯瞰慈珊診所的出入口。

  違背了結束吉薇與嘉貝菈比賽時的感想,我其實並不想讓節日盛會結束。快樂的事總是不長久,那麼,在盛會就快結束之前充分盡興,就是我的風格。

  等了一會兒之後,女醫生從診所的玄關走了出來。老氣的氖光燈與鋰光街燈,映照著她那頭波浪狀的藍色長髮。

  咒式醫慈珊,身上穿著的白袍沾染鮮血,右手拿著魔杖鋸。鋸片上有碎肉塊與與黑血附著。鮮血緩緩滴落在柏油路上。她彷佛是活生生從驚悚電影走出來的人。

  我並不想知道變態女醫的私生活,但是沒其他東西可看,所以才看了看她。慈珊雙臂伸向夜空,伸了個懶腰,然後說了這麼一句話:

  「今天也做了一大堆解剖,不,是治療。」

  說錯了話卻一點也不可愛。接著還像貝伊陸斯的打者一樣,開始揮舞起魔杖鋸。

  「嘉優斯啊嘉優斯,怎麼還沒受重傷送過來呢?我弄到了新鮮的狗和章魚的屍體,所以可以接在頭的下面當身體了。」

  我堅定地向夜空的星星起誓,我絕對不要受傷。我還想以人類的姿態活下去。

  「在艾里達那的咒式士裡面,變態女人很多。」嘉優斯以鋼鐵般的嗓音低聲呢喃。

  「不知是醫生還是殺人犯的慈珊、偽裝多重人格者嘉貝菈、拷問酷吏蕾吉娜,以及緋紅潘海瑪……」

  吉吉那一臉陰鬱地抱怨。

  「如果是在一般人的項目,你不覺得你的吉薇尼亞一定可以進前三名嗎?」

  「別那麼說。」

  我很認真地回答。

  沒過多久,一陣塑料垃圾桶被激烈碰撞而倒落滾動的聲音響起。緊接著有一道黑影從巷道的角落疾奔而來。

  「來了、來了,來了哦。」

  淺綠色九五年款式的帕德利亞卡小型車突然衝出來,然後在驚訝的慈珊面前緊急煞車。只見吉薇推開車門沖了出來。

  「嘉、嘉優斯受了重、重傷!」

  對吉薇泫然欲泣的側臉,慈珊一臉詫異,陷入沉思。

  「不,那位患者……」然後慈珊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我雖然不是什麼好醫生,但是有一件事情我要親切地告訴你。」

  慈珊一臉認真地告知吉薇。

  「我要說的不是件壞事。吉薇妮雅啊,請你和患者編號四九七○七○一號,就是和那個……嘉優斯分手吧!」

  「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懂⁉現在嘉優斯不是受傷了嗎?」

  「……所以,」女醫生再次嘆了口氣。她的藍色瞳孔流露出可憐吉薇的眼神。「你忘了你去年也來這裡說過同樣的話嗎?」

  慈珊露出看著可憐人的同情眼神。吉薇的眼神混雜著不安與擔憂,但還是飛到記憶的世界裡。吉薇立刻就完成了搜尋與比對。

  「嘉優斯,你又騙我!」吉薇露出鬼一般的表情,抬頭環顧著附近每棟建築物。「你一定就在這附近看著我大笑吧!快出來!你這個低級的混蛋。」

  我躲在建築物的矮牆後方,笑到在地上翻滾。我在水泥地上扭著身體,拚命地讓自己不發出聲音。要是我發出聲音,被憤怒到極點的吉薇找到,一定會被她給殺了。可是我受不了了。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不行了,我受不了了。吉薇太可愛了。」

  「果然人在那裡,你這個低級的騙子!」

  我放棄了,從建築物上的矮牆後方探出了頭。吉薇憤怒到快哭出來了。

  「真是的,吉薇你實在太可愛了。」

  我斂起臉上的笑容,左手抵著胸口,然後右手五指併攏比向星空。

  「我重新向星空起誓,我打從心底愛著你這樣的小笨蛋。」

  「你這傢伙!站在那裡不要動!我要殺了你!絕對要殺了你!真是的,你死定了。」

  吉薇尖叫之後身體傾斜,腳下一陣踉蹌,白金色的頭髮隨之晃動,整個人往下倒。慈珊迅速移動,撐住了吉薇的身體。

  「不好!」

  我的速度比吉吉那的驚叫聲更快,迅速地朝逃生梯衝了下去。在路上壓著腳掌的吉薇,看著我的臉露出了笑容。

  「唉,我上、上當了。」

  「好了,別說話。」

  我看著吉薇的腳,感覺傷勢不是很嚴重。

  「可能扭傷,糟的話是骨折,那個……真是討厭。」

  我將吉薇摟抱在懷中,送進慈珊診所。

  半裸的吉薇躺在手術台上,環繞著她的是醫療機器,以及描繪出藍色及綠色光線的檢查咒式組成式。立體構成式的檢查光線在吉薇的身體上游移,龐大的數據與影像在半空中交織。

  「總之沒有什麼特別異常的地方。因為過勞和興奮過度才會腳步不穩,很輕微的扭傷。」

  坐在吉薇旁邊的慈珊對她說明診察結果,並解除了部分組成式。慈珊在吉薇貼上貼布之後,便告訴她治療結束。

  「所以我不是說過了嗎?都是嘉優斯惹我生氣影響我的健康,嘉優斯大題小作,竟然還來做健康檢查,好丟臉。」

  只穿著內褲的吉薇站起身來,赤腳踏在診察室的地板上,穿起了皮靴。

  「真是的,不要看人家啦。」

  因肢體曲線太過煽情與刺激,我移開了視線。

  吉薇在屏風的紗幕穿衣服的聲音,我也

  刻意不去聽。

  「那個……我的包包和皮夾呢?」

  「啊啊,在後面,出診所之後,在通道對面的門,保管在倉庫裡面。」

  「為什麼,放在那麼遠的地方的……」

  「別慌張,和車子一樣都放在倉庫。這裡治安不好。」

  「那麼,我馬上就回來。」

  吉薇的腳步聲往後面的房間而去,門扉開啟之後,立刻又響起關門的聲音。

  慈珊深深地坐進皮椅。我以顫抖的聲音質問一臉憔悴的女醫生。

  「慈珊,你這是騙人的吧?」

  「對一個突然過來這裡的患者,我怎麼會有時間準備假的診斷信息呢?」

  浮現在室內半空中的各種檢查咒式數值,顯示出的診斷結果,與剛才慈珊對吉薇講的內容截然不同。心電圖、末稍神經傳導圖、感覺神經誘發電位、脊髓液檢查的數值,以及腦與脊髓核磁共振掃描圖,都顯示出最糟糕的結果。

  吉薇從脊髓到全身的末稍神經,都出現白色的霧狀黑影。

  口乾舌燥的我,也只能繼續追問:

  「這、這是什麼?」

  對於我追問異常事態的話語,慈珊沉默以對。站在我旁邊的吉吉那,指頭觸碰著空中的影像。說話的語氣帶著濃濃的絕望。

  「從這各種數值來看,應該是亞利安德型急性多系統萎縮症。」

  「那是什麼?好誇張的名稱。」

  我為了隱藏內心不安,刻意用輕佻的口吻說話。但吉吉那的表情卻很凝重。

  「冷靜下來聽我說。」

  吉吉那頓了半晌還是不說話。我反而著急地先說:「好了,你快說吧。」吉吉那沉重地開口說道:

  「所謂的亞利安德型急性多系統萎縮症,就是一種複數神經同時多發性急性症狀的不治之症。」

  吉吉那表情不變地繼續說了下去。

  「因為欠缺神經營養因子而導致運動神經細胞死亡,脊髓側索產生病變,因為膠質細胞的增殖而硬化。大約有四萬分之一的亞爾利安人會因為染色體優性遺傳而發病。難道混血的吉薇妮雅也得到這種不治之症……」

  吉吉那診斷的話語,讓我回想起吉薇的亞爾利安人祖父,據說就是因為這種病而過世。

  我早上明明也想起過這件事,結果卻沒有詳加注意,我對我的愚蠢感到自責。

  「還……有救嗎?」

  對於我誠懇的提問,吉吉那別開了視線。慈珊感受到我的視線之後,頓時愣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

  「這種病還沒辦法確定造成病因的基因,恐怕有複數的基因造成發病。如果沒辦法無法確定應該要修復的基因,就沒辦法進行基因治療。」

  「快確定原因進行治療!」

  我放聲大叫。叫聲的尖銳程度讓慈珊表情苦澀扭曲。

  「我就說沒辦法了。但如果透過神經營養因子進行補充或調節進行對症治療的話,可能讓壽命得到某種程度的延長。但是還是必須進行根本的治療,也就是相當於包含改變腦部在內的改變全身治療,但這需要的費用金額非常龐大,相當於一個小國的國家預算,而且需要很長很長的時間。」

  慈珊像是勉強擠出聲音似地繼續說道。

  「即使治療完成,也會讓全身和腦部產生變化,但這樣一來,吉薇妮亞是否已經不再是過去的吉薇妮雅了呢?」

  「……騙人的,這麼殘酷的事不該發生在吉薇身上。」

  我的理智已經失控,用力抓住慈珊白袍的衣領,把她整個人從椅子上吊起來。期間周圍的咒印組成式崩壞,化為光點掉落在地面上。

  「你說吉薇會變成怎樣⁉她是個認真正直又溫柔的人,是一個我根本配不上她的女人,結果卻那樣!」

  「……她身上應該出現了初期症狀才對。因為運動神經失調在走路的時候腳步不穩,或者是亞爾利安特有的尖耳的末端,應該出現過泛紅或顫抖的症狀。」

  慈珊的眼神里充滿著憤怒與悲哀。

  「為什麼離她最近的你,卻完全沒有察覺⁉」

  慈珊比我還要憤怒,怒聲斥喝回來。可說是直接貫穿我的心臟。

  全都是因為我。我看過好幾次吉薇耳朵泛紅、還有身體顫抖,但是我卻沒有細心看照她,只以為那是因為她生氣或害羞,沒注意到那些預兆,結果就變成這樣。

  「原諒我吧。現在的咒式醫療不是萬能的,還遠的很呢!」

  視線落在慈珊身上的我,聽到她說的話之後,雙手失去了力氣,也不再抓她的衣領了。在我鬆手後,慈珊就這樣直接坐在椅子上。

  「如果這是騙人的該有多好?」

  慈珊流下眼淚,哭紅了眼睛。哀傷的瞳孔凝視著牆壁。

  「但很遺憾,這不是騙人的。〈愚者之日〉已經過了。」

  說話的慈珊,還有吉吉那與我的視線,都落在牆上的時鐘,上面的時針指著凌晨零點四分。

  充斥幼稚謊言的一日,老早就過去了。

  夜晚的艾里達那,白色、紅色、紫色、青色,多采多姿的燈光照耀著不眠的街角。我和吉薇並肩走向停放在小巷裡的車子。

  「被你騙雖然很不甘心,但是今天很開心,應該說,不那麼想的話也不行。」

  勾著我手臂的吉薇,撒嬌似地笑著嬌嗔。

  在霓虹燈照耀下的吉薇,臉上露出天真的微笑。我的胸口頓時一陣愀心的感覺。

  我伸出了手,把吉薇的身體拉了過來,緊緊抱在懷中,對於我的舉動,她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我。

  「不要啦,你在幹麼?我有點不是那麼喜歡在外面做……」

  「吉薇,冷靜下來聽我說。」

  聽到我與平時不同的嚴肅口吻,吉薇停止抵抗,側耳傾聽。

  「你……」

  吉薇的眼神,彷佛在期待我說出愛的話語,讓我原本的決心受到動搖。

  即使如此,我還是繼續說出殘酷的話語。

  「你罹患了一種叫作亞利安德型急性多系統萎縮症的遺傳疾病,已經到了無法治療的階段。」

  我將哽在喉嚨的沉重話語說了出來。但我若是不說要由誰來說?

  「你的余命只剩一年,不,剩半年。」

  「夠了哦,我不會再被你騙囉?」

  吉薇的雙眸朝上凝望著我。那可愛的微笑讓我感到錐心之痛,但我還是必須繼續說下去。

  「不是在騙你。關於慈珊的診斷結果和醫療機器的數值,我也和肉體的專家吉吉那確認過了。而且允許說謊的時限也過了。」

  我拿出了手機給在我懷裡的吉薇看。微亮的手機畫面顯示「○時○九分」這個事實。

  「騙人,怎麼可能。」

  吉薇詫異地睜開綠色的雙眸,抬頭凝視著我。

  「不過,我的亞爾利安人爺爺確實得了那種病。」吉薇自己說完話之後,翡翠色的眼瞳里充滿黑色的絕望。「我怎麼可能也會得那種……」

  像是想改變現實一樣,吉薇動著嘴吧,但是話卻又說不出口。

  雖然如此,吉薇還是勉力地對我提問。

  「……真的……嗎?我得了致死的疾病?」

  我點了點頭之後,吉薇理解了真實的情況。

  吉薇站著一直聽到最後,我也不能從她身邊逃離。

  「抱歉,吉薇。真的很抱歉……」

  我已經不會逃了。至少要以自己的方式去積極面對。從妮多沃爾克、雷梅迪烏斯、沃爾羅德、索雷伊索・索等事件存活下來的我,就是抱持這樣的態度。

  「你剩下的時間,我什麼也沒辦法為你做。但是,我想陪伴在你身邊直到最後一刻……雖然我一直騙你,但即使你感到困擾,我還是決定要那麼做。這件事是千真萬確的。」

  吉薇濕了眼眶,但不讓淚水掉下來,努力忍住不哭泣。

  我用力地緊抱吉薇,總覺得我如果不那麼做,我所深愛的吉薇就會這麼碎裂飛散。

  我感到無力,無力得很愚蠢。

  失去之後才懂得珍惜。這樣的事只是不斷地在重複。

  低下頭的吉薇不斷地咽嗚啜泣。

  「對不起。」

  但是吉薇壓低的嗓音突然變得高亢。

  「神經方面的疾病・開始侵蝕了吉薇的內心了嗎⁉」

  但是,吉薇晦暗的聲音為之一變,最後變成了笑聲。

  「終於,嘉優斯你終於上當了!」

  我無法理解吉薇話里的含意,她卻在我懷裡露出了微笑。

  「我生病是騙・人ᦊ

  1;的♪」

  魔女的嘴角揚起,大聲地笑了出來。

  「辛苦了一年,為了這一天,我和慈珊串通,傳出我的爺爺死於遺傳病的謊言,忍耐又忍耐的結果終於有了成果!」

  我愣在原地,說不出話來。鬆開了原本緊抱著吉薇的手,停在半空中。

  因為勝利而得意洋洋的吉薇,臉上掛著微笑,凝視著啞口無言的我。

  「你說〈愚者之日〉的時限已經過了?今天早上嘉優斯拿上去樓梯的手機,時間被調快了,還有在你為了騙我而叫我過去的時候,診所時鐘的時間也調快了。」

  吉薇拿出自己的手機,液晶畫面的時間顯示的是八月八日十一點五十八分。

  「所以〈愚者之日〉還有效。為什麼在舉辦說謊比賽的時候我只放過了嘉優斯,讓你沒參賽,這就是答案囉。我來學一下嘉優斯說話,補充補充說謊的秘訣:埋下伏線的時間要長,準備要萬全,有專家的協助效果會更好。」

  我依然閉上嘴巴,持續保持沉默。我終於放下了心。吉薇卻顯得慌張。

  「都是因為嘉優斯你不好,去年和今天心眼都很壞,把我的愛情當成玩具,所以……」

  吉薇逞強的模樣崩壞了。

  「對、對不起。讓你驚嚇過度,真的很對不起。」

  泫然欲泣的吉薇,把臉埋進我的胸口,發出了咽嗚之聲。

  我鬆開的雙手再次回到吉薇纖細的身體上,再次用力緊抱著她。

  「生病的事是謊言……」

  被淚水濡濕眼眶的吉薇,抬頭看著我。

  「生病的事是謊言,真的太好了。」

  我由衷鬆了口氣說道。

  「我可沒辦法忍受吉薇你死掉。雖然我說,在你直到你生命的最後,我都會陪在你身旁,但我不會允許這件事發生的。」我吐露出心聲。「我會用盡一切辦法找出救你的方法。雖然吉薇你會覺得討厭,無論要我欺騙殺害多少人,我都會籌出足夠的錢,無論是多麼禁忌的咒式,我都會要挾難以伺候的咒式師為你治療。我絕對不會讓你死。」

  我發現自己好像在說夢話,於是深深地了口氣。吉薇直視著我。

  「所以生病的事是謊言,真的太好了……」

  「嘉優斯你好狡猾……」

  吉薇噘起了嘴。她一邊說著指責我的話語,一邊緊抱著我。

  我一邊感到困惑,一邊持續說著笨拙的話語。

  「狡猾?哪裡?哪裡狡猾了?」

  「明明你就是一直都很壞心眼,偶爾才會溫柔的人。像你這樣糟糕的人偶爾溫柔,看上去就會是個好人,但直率認真的我只要偶而壞心眼,馬上就會被人認為是壞心眼的女人。」

  眼神裡帶著怨恨的吉薇,凝視著我。

  「我總覺得你那樣很狡猾。」

  「可是,我也希望你換個說法,說我經常都很溫柔。」

  「你的溫柔非常非常罕見,而且就只有那麼一丁點,這種說法才是正確的。」

  好像又讓吉薇又苦惱了,看來我說得太過頭了。

  「可是,你要知道哦,你總是讓我覺得是那樣的。」

  「啊啊,我覺得真的很抱歉。」

  坦率道歉的言語脫口而出。

  「你真的知道嗎?」

  「啊啊。」

  我把吉薇的頭擁入懷中,不再說話。

  然後,過了一會兒,我們手牽著手,走進在我在這附近的其中一間自宅。我們很快地接吻、擁抱。接下來我又會恢復成原本的我,壞心眼地惹吉薇生氣吧。然後我又會安慰情緒激動的吉薇,把她推倒在床上,讓她愛恨交織地與我交合。

  「那個……那麼,經常跌倒也是吉薇裝出來的嗎?」

  「那個啊,那當然是啊。」

  吉薇鼓起了雙頰。我露出了微笑。我想有一半是演的,有一半是因為笨笨的才會跌倒。雖然我心裡這麼想,但說出來也沒好處,所以還是沒說出口。

  與吉薇走在夜晚的道路上,我的腦海里浮現了某個想法。

  明年的今天,吉薇還會在我身邊嗎?

  這樣的幸福會持續到何時呢?

  不安的我,左手用力緊握住吉薇的右手。吉薇也不發一語地緊握回來。

  握的力量比我更用力、更熱情。

  我看了吉薇的側臉,她只是若無其事地看著前方。

  對,其實所謂的愛,就是對說謊和盤算的妥協與放棄,對此不安也是理所當然的。

  可是,若是輸給了不安而就此放手,這樣的人是膽小的小孩。

  即使總有一天我們會分離,但到這一天到來之前,我都要緊握著她的手。

  我也學吉薇看著前方。

  說謊的我,說謊的吉薇。〈愚者之日〉不知會持續到哪一天的兩人。

  我突然發現一件事。

  所謂的〈愚者之日〉,不單純只是允許說謊的節日。這是應該看穿了說謊必須被原諒而創造出來的節日。

  要你自己發現在〈愚者之日〉以外的日子,才是真正充滿謊言與欺騙的日子。或許創造〈愚者之日〉的意圖,在於請大家原諒充滿謊言的每一天。

  到了現在我才發現。女喜劇演員芙麗是一個出色的天才。

  為了於說謊前輩的智慧或壞心眼表達敬意,我輕輕地舉起一隻手致意。

  「你在幹麼?」

  吉薇的眼神與視線拋出了疑問,我笑而不答。

  世界上的說謊者們啊,明年,再明年,直到最後的那一刻都還是要說謊。

  因為這世界殘酷、傲慢、醜陋而又無聊,讓我們用溫柔的謊言掩飾過去吧。

  這個,也只有這個才是弱小的人們唯一的消遣。

  我們就來說溫柔的謊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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