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 學姐不高興警告
亞季討厭洗澡的毛病，到了大學也沒糾正過來。旭覺得這很不可思議——每天不洗澡，難道不覺得難受嗎？從孩童時代開始，他就和亞季說過好幾次：亞季姐，去洗個澡吧！
而現在，這句話有了其他的含義。
「——亞季姐，去洗個澡吧」
旭這麼說道，同時看了一眼掛在牆上的壁鍾。現在剛過八點三十五分——旭的內心很焦躁。雖然亞季不怎麼洗澡，但只要一開始洗，就會洗很長時間，所以現在讓她去洗澡時間剛剛好。
而亞季則是斷然拒絕——
「不去」
「為什麼啊」
「你說這個是想贏了就跑吧？旭從以前就是這樣，簡直要強得不得了——呀啊！」
亞季大叫一聲，回過了頭。他們兩人正在房間裡玩對戰遊戲。最近亞季好像不怎麼玩遊戲，戰局簡直就是一邊倒。旭心想：和自己玩遊戲的時候，學姐應該也是相同的感受吧。
旭從亞季身上移開視線，嘟囔道——
「亞季姐，肩帶掉下去了」
「欸？……啊，對旭來說有點太色了嗎？」
亞季上身穿著吊帶衫，下身穿著熱褲，這副打扮讓人不知道眼睛放哪兒。她仰躺在地板上，把肩帶理了回去。亞季墨黑色的頭髮散落在房間的木地板上，就像是把木炭灑了出來。
亞季和過去一模一樣。
不管是性格還是外表，都沒有任何變化。改變的只有仰躺下去之後，把吊帶衫撐得更大的胸部。那張沒有塗抹任何胭脂水粉的臉，架著一副土氣的黑邊眼鏡。雖然底子不錯，但她就是不打扮。旭覺得她和旭不怎麼像。
亞季緩緩起身，把自己扔出去的手柄撿了回來。
「旭，你怎麼樣了？」
「你是指什麼？」
「我不是在簡訊里寫了嘛。你有女朋友啦？」
那不是女朋友。不過，旭並不想讓亞季知道學姐的存在。和椿不同，從另一個角度上講，讓她知道一樣很麻煩。從很早以前開始，亞季就像是把旭當成了自己的所有物一樣。
旭讀小學五年級的時候，收到過一封情書。
那是旭人生中收到的唯一一封情書。寫情書的人是鄰班的一個女孩兒。因為了解不深，所以旭不覺得自己會和她如何如何，但這依然是一份酸甜的回憶。
……直到那封情書被亞季發現為止。
旭回想起那個時候發生的事，隨口回道：
「沒有。比起這個，要不要早點去洗個澡？」
「啊哈哈，旭沒女朋友？都高中生了，你倒是拿出點幹勁呀。莫非，你還覺得自己是個孩子？」
亞季不知為何顯得十分開心。
「不過，這才是旭呢。班裡沒可愛的女生嗎？你有沒有照片？讓我來檢查一下。亞季檢查！為你選出最合適的女孩——」
「你才是，你都大學生了，還交不上個男朋友」
亞季頓了幾秒。
「……。我不是交不上，而是沒有去交！」
「這怎樣都好，你快去洗澡吧」
「等我贏了你再說！」
旭很在乎時間。若不是因為和學姐的約定，他也不會這樣。雖然亞季很礙事，但旭知道她今天為什麼不想呆在自己家裡。晚餐的時候，亞季對旭的媽媽嘟囔過一句：早知道會變成這樣，就趁上大學的時候一個人去住著了。
家人之間發生的事，不可能塞上耳朵佯裝不知。旭能理解：到最後甚至都沒有氣力去面對家人，只想逃避。時隔久日和亞季在一起玩，旭自然是開心的。
只是，現在的旭，有比這個更為優先的東西在。
……旭只能讓自己化作魔鬼——他有一把家傳的寶刀。從孩童時期開始，就有這麼一句話，能讓不洗澡的亞季立刻去洗澡——
「亞季姐」
「怎麼了？你快點，對我稍微手下留——」
「你好臭」
這一句話，能讓亞季同時吃到重量級拳擊手的致命一擊、職業棒球選手的全力一揮以及電擊槍的電擊。她倒下之後，露出的表情就像是被最新式的噴水槍噴了一身一樣。
亞季在四十二分的時候，衝出房間去洗澡了。旭鬆了一口氣——她身上其實沒那麼臭。抱歉，亞季姐——他自言自語道。但是這樣一來，時間就能趕上了。以防萬一，旭走到了門旁，打算給門上鎖。他剛伸出手，門就咯嚓一聲打開了。
亞季又回來了。
「旭」
「亞、亞季姐，怎麼了？」
亞季的臉上顯露出了一絲驚訝。這場突然襲擊，貌似讓她看到了旭焦急的模樣。亞季環視了房間一圈，視線停在了牆壁上的掛鐘上面——不過，她立刻又搖了搖頭。
「……也不是什麼大事。我忘了我是第一次來這個家，我找不見浴室」
原來是這樣——旭鬆了一口氣。
「在一層，下了樓梯之後，旁邊的拉門就是更衣室。更衣室和廚房挨著，要是有什麼事，就和我媽說吧。沐浴露什麼的，你隨便用」
「我知道了。……啊、對了。還有一件事」
亞季轉過身去之後，又轉了回來。
「我剛才走出房間的時候看了一眼手機。我媽說讓我明天回去，不然他們商量不來。……我不打算回去。我會和你媽說一聲。明天我還會住一晚上」
亞季走了之後，旭多等了一分鐘。這是為了不讓她懷疑。確認亞季已經不在二樓，旭才從裡面給門上了鎖。上完鎖，旭回味了一下亞季說的話。……明天還會住一晚上？
這件事確實很讓人在意，但是現在已經沒有時間讓旭思考。因為今天是第一次、是第一個晚上——不是看學姐心情被叫出去，而是在固定時間點，在陽台上，打開兩人之間的門。從今天開始，旭很有可能會找出學姐迄今為止不為人知的地方——這是為此所準備的雙刃劍。要儘可能地不出現失誤，在大腦里進行演練——
對於旭來說，學姐就像是無堅不摧的要塞。
——學姐總是會超出他的預想。
旭緊緊盯著手機的畫面，一到九點鐘，他就立馬打開了窗簾。旭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即便學姐戴著貓耳，或是穿著其他特殊裝扮站在對面，又或是滿腹從容，慢慢打開窗簾現身，旭也能夠保持冷靜。
但現實卻哪一個都不是。
「……欸？」
旭不禁叫了出來。學姐不在陽台上。但是學姐房間的窗戶開著。
窗簾大開，開著一扇窗戶，紗窗也沒關。房間裡卻不見學姐的人影。旭打開了自己房間的窗戶，空氣中傳來了夜晚的味道。
旭深吸了一口氣——這股味道里，似乎有一種高貴的……清爽的……甜美的花香味——這是學姐的香味。這是學姐房間裡的味道嗎？
LED的燈光照在無人的房間裡——房間裡燈火通明，清楚可見。
難道學姐是在約定的時間到來之前去洗手了嗎？還是說去拿點心和茶水的時候，讓家裡人給抓住了呢？
無論實際情況怎樣——旭從未如此清楚地看到過學姐的房間。
在窗台上聊天的時候，學姐經常會掀開窗簾，走到陽台上。他並不是沒有見過學姐的房間，不過，學姐總是會站在面前，所以視野從來沒像現在這麼好過。而話又說回來，旭總不能在學姐面前四處觀察學姐的房間。
倒不如說他是儘可能地沒有去看，保持住了一副〝我的好奇心沒那麼旺盛〟的表情。
所以，這讓旭覺得很是新鮮。學姐的房間就是典型的女生房間。
旭沒見過除了亞季以外的其他女孩子的房間。亞季的房間總是散落著一地的遊戲、漫畫，正可謂是雜亂不堪——旭不是不知道普通女孩子的正常房間是怎樣的。但是學姐的房間，和旭印象里的〝女孩子味的、可愛的房間〟一模一樣。
學姐的房間大體是一種類似於櫻花色、黃白色的偏白色調。家具都配置在牆邊，以一塊毛茸茸的橢圓地毯為中心，房間裡空出了一塊空間。房間的單人床上，枕套和床單都統一成了貓咪圖樣。簡潔的學習桌上放著一個小小的書架，除此之外還放著一個不大不小的電視機。柜子里放著一個藤編織的吊籃，壁櫥上放著許多布偶——除了貓咪以外……其他的似乎都是動畫裡的角色。但從旭的房間裡看去，那一塊變成了死角，很難看清——
學姐突然從那個死角里跳了出來。
「——哈啊！」
旭嚇了一跳。
「哇！」
「嘿嘿。旭讓我嚇了一大跳。……旭」
學姐的眼睛裡滿是淘氣，嘴角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她似乎不是因為旭被嚇了一跳才笑出來的。
學姐的聲音，就像是緊緊咬住了獵物一樣。
「旭這是直直盯著看了一遍？」
「學姐是、……是指什麼？」
「你不用裝傻啦。旭把我的房間裡所有角落，一處不留地緊緊盯著看了一遍，對吧？」
「我、我才……沒看」
「真的？」
學姐就像是要從頭到尾把旭看過一遍一樣，細細打量著他。旭感覺自己的後背滑過了一道汗水。學姐的眼神、學姐的味道、學姐的房間、以及學姐的追問。
要繼續隱瞞下去，著實有些困難。
「……。…………我看了」
旭的回答——在回答的那一瞬間，學姐頓時喜笑顏開。學姐同往常一樣，臉頰泛紅，笑容深邃，身體微微震顫。她用雙手抱住自己的肩膀，停止顫抖之後，慢悠悠地走到了陽台上。
她把手放在扶手上，吹著夜風。
學姐興奮地說道——
「旭，讓你久等了。這可是值得紀念的第一次哦。我們來聊些什麼呢？這可是第一次不是我叫你出來聊天。既然這樣，就由旭先來吧」
旭用雙手揉了揉自己火熱的臉頰，取回了冷靜。
「……學姐。……今天我們家其實來了客人——」
實際上旭也想了一些。他本想在兩人打開窗戶之後，問一個有關於學姐自己的問題。不過，今天聊一些關於亞季的話題或許會更好一些。
旭娓娓道來。學姐欸了一聲，附和道：
是關於旭的家人的話題呀——她似乎相當開心。
……今夜，還很長。
*
所謂同班，就是指覺得麻煩，也無處可逃。
中午的時候，旭注意到了一道視線。旭並不知道那道視線是想問什麼，但他知道那道視線是在問他。儘可能的話，旭是想迴避它的。歸家前的班會結束之後，旭立刻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但是在走出教室之前，被抓住了書包。
「雨睛」
旭訂正道。
「……我叫雨晴」
但是椿完全不在意這些。
「能打擾你一會嗎？我想聽一下雨睛的意見。是關於學姐的」
「這個學姐是指冰見學姐吧？……為什麼要聽我的意見？」
旭無法反抗她，被她拉到教室後面的時候，旭這麼問了一句。椿停了下來，回過了頭——之前談論關於學姐的時候也是，雖然說不上是困惑，但椿露出的表情就像是覺得很不可思議一樣。
「該怎麼說呢……這之前我和你談論關於學姐的事情的時候，有些停不下來……這是為什麼呢？……不管了，總之，你來回學校是和學姐坐同一班公交車對吧？我是覺得這可能會成為參考」
「你是指什麼啊」
「你不覺得學姐最近的樣子很奇怪嗎？」
旭還是不理解椿想表明的意義。他不想說出多餘的話，於是慎重地回答道。
「具體是怎麼個奇怪法？」
「雨睛你是在說學姐和平時一樣嗎？我朋友……她也是學姐的粉絲，我問她，她也說不知道。她說學姐和以往一樣，依然是那位女神學姐。可我不這麼覺得。而且神體也在這麼說。學姐特別開心——我是今天早上注意到的。我覺得是發生了什麼事」
「……什麼事——你是指什麼？」
「就是指發生了一件讓學姐從未如此高興過的事情」
旭今天早上見到了學姐。他們並不是約好了要碰面——亞季咬著土司和他說完再見之後，剛一出門，他們兩人就碰巧走在了一起。這種事經常會發生。在走到公交車站台之前，他們兩人稍微聊了一會天。
那個時候學姐十分開心。旭也覺得她平時從未像這樣開心過。從昨天晚上在陽台上開始聊天的時候開始，學姐就十分開心。不過，只有在走到公交車站台之前才會這樣——
在可能會遇到其他學生的公交車內、到達學校這邊的公交車站台後，旭眼睛裡的學姐，會重新變回〝全民女神〟。
學姐會發出如鈴聲一般清脆的笑聲，一視同仁地向同級生、下級生打招呼，淡然回應他人背地的閒言閒語。絲毫不見前一天晚上，在看見旭的反應之後所表露出來的興奮。學姐讓那個秘密的世界，完全留在了秘密之中。
因此，旭十分驚訝——他不禁下意識地盯著椿看。
椿立刻回問道。
「怎麼了？雨睛有線索啦？」
「……呃，沒有——」
椿對學姐的感情——她是真的很敬仰、愛慕學姐。
正常情況下會注意到這一點嗎？她們這幾天甚至都沒有說過話——而椿卻說她今天早上就注意到了這件事。學姐或許從昨晚到今天早上真的很開心，可是一般人怎麼能在第二天早上就察覺到這一點？
……旭必須要擺脫嫌疑。
「你覺得是什麼事讓學姐這麼開心？」
椿有些厭惡地皺起眉頭，說道。
「我根本不想去思考這件事，如果那是真的，我就把那個人給找出來告訴他，他一點都配不上學姐。不只是二年級的那個黃昏不行，演藝圈也沒有一個能配得上學姐的人。不過……我只是舉個例子……我也在心裡想過，學姐或許是被某個人告白了，又或是向某個人告了白，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椿似乎沒有注意到旭心裡顫了一下——她繼續說道。
「我今天早上，在校舍里偶然遇見了學姐。她向我說早上好的時候，聲音有些那個。我仔細觀察了一下，她的表情雖然一如往常，但是很讓人在意——她的瞳孔深處閃閃發著光，看起來特別高興。步伐也很輕盈。最重要的是，我的神體發出了危險信號」
「……嗯？神體？那是什麼東西啊？」
這個莫名其妙的單詞，很讓人在意。……說起來，在這之前，這個單詞也曾出現在對話里。而椿的反應就像是在解釋普通常識一樣——
「什麼什麼東西，神體就是神體啊」
「就是……神社裡的那種特別高的樹、或者是被供起來的矛？」
椿嘿嘿嘿地笑了幾聲，露出笑容，一臉得意。
「對啊。不過，這不是神社的，而是我自己的……只屬於我自己的神體。這是我對學姐的愛意的佐證。只有我才會受到加護……」
總感覺她說出了一些很了不得的話。
椿突然環視了一圈教室，她似乎是在確認同班同學的視線。她變換了一下身體角度，在只有旭能看得見的情況下，她從裙子的口袋裡悄悄拿出了那個東西。椿立刻露出了陶醉的神情。
「我只給雨睛你看。很厲害吧？這可是我花了三年，費盡千辛萬苦收集來的。啊啊、真美麗……」
那是一束被桃色緞帶綁在一起的長頭髮。
裡面的一部分頭髮雖然不是最近的，但在光亮下依然光潤。
「很神聖吧……。果然，這不是普通人能有的東西……」
「呃、椿？這個頭髮……莫非是——」
旭的大腦突然閃過了前幾天和椿的對話。椿說過，學姐如果掉了東西，就把東西拿到她那裡。椿當時還說過另一句話——頭髮也行。旭那時候還覺得不明所以，現在看來——。
椿把她嘴裡所謂的〝神體〟緊緊抱在了懷裡。
「這是學姐的頭髮」
……果然是這樣！
旭感覺自己全身都冒出了雞皮疙瘩。他很想逃，但卻無處可逃。等一下——悄悄收集學姐的頭髮，並且將其稱之為神體的人，為什麼能在地方企業的GG里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有時候還會在資訊節目裡出外景呢？常看電視的老年觀眾，經常會〝小椿、小椿〟地叫她。
這個世界真奇怪。
「我就大發慈悲特別讓雨睛摸一摸吧。你會感受到一股靈力，身心得到淨化」
「…………不用了」
「啊哈哈，你不用害羞啦。我還是頭一次給別人看這個神體呢。學姐的頭髮對於我來說，不僅僅是漂亮而已。這是將我和學姐的一切融合在一起的精華。是我們命運的象徵。……雨睛你怎麼就像是臉抽筋了一樣？」
「……我沒有」
「是嗎？無所謂了。我跟你說，我覺得時機就是命運。有的人覺得這只是一種偶然，對方是誰並不重要——但是對方能伴隨著時機同時出現就是所謂的命運。你仔細想一下——在自己失戀受傷的時候，若是被某個人溫柔對待，就會和那個人交往在一起不是嗎？然後就是一段幸福的戀愛。可是，被溫柔對待如果是在失戀之前，那段幸福的戀愛就會不復存在，並且那個溫柔待你的人也很有可能會是一個廢物，不是嗎？這也就是說，時機是一
把鑰匙，是命運開始的起點」
椿看向了遠方。
「我覺得這很有風趣。它真是太美妙了。……對我來說它亦是如此。不管是學姐的頭髮，還是和學姐上同一所初中。當時我是初一，學姐是初三——儘管這是理所當然的就是了。我——」
——我那時候工作很忙，因為偶爾會出席全國放送的節目，所以有些得意忘形，學姐對我的印象似乎不是很好。
你看，我不僅平易近人，還是一個可愛的明星，並且還會向雨睛這樣不起眼的男生說話。我就是這種溫柔近人的角色。不過這也是因為我憧憬學姐的緣故，嘿嘿嘿……。
旭心想——希望學姐不要再碰到椿了。
但是初一的時候，我錯了。我當時聽說了有關於學姐的事——聽到有人說，有一個特別漂亮的初三學生。於是便心想：我作為一個明星，肯定是我更可愛。不過，我表現出來的這種氛圍，似乎招致了學姐的反感。
某一天，當我注意到的時候，到那時為止一直在阿諛奉承我的一部分女生，突然就開始無視我了。一開始我還幹勁滿滿，覺得這不是什麼大事。因為不只是女生，還有許多男生愛慕著我。……但是那個夏天，我沒了爸爸。那真的很突然。
旭面露驚訝，看向了椿。椿抱著神體，難過地露出了微笑。旭第一次看見椿露出這樣的表情。
我也因此失魂落魄起來。被人無視，也沒法裝作什麼事都沒發生。爸爸那件事和在學校里被討厭這兩件事合在一起，讓我特別痛苦。但是我在心裡發誓，絕對不會在那群笨蛋女生面前落淚。所以休息時間，我經常會獨自一人逃到操場上。坐在花壇邊，獨自落淚。
學姐就是在那個時候向我搭話的。
學姐是怎麼知道我的呢？是為了和我說話，在學校里找我了嗎？還是說是偶然看見了我，才跟我說話的呢？——這些我並不清楚。
總而言之，學姐走到了我那裡，坐在了我旁邊。
我當時應該說了一句：你幹什麼啊？我記得不是特別清楚，我當時應該還說了一些很傷人的話：你去別處、別擅自坐我旁邊。
但是，學姐向我露出了微笑——就像是天使、女神、聖女一樣。
然後，學姐對我說：
——漂亮的女孩兒流出的眼淚，會升上天空，變成星星呢。我以前在繪本裡面看到過這句話。我覺得這句話說的很好。事情一定會過去的。能町今天就大哭一場，到了晚上，再挺起胸膛，對自己說——怎麼樣！這片星空之所以這麼美麗，可是因為你自己哦！
這個時機真的十分完美。
學姐是一個很出色的人。正是因為在那一瞬間、正是因為在那一刻，我才更是這麼覺得……這就像是命運一樣，深深刺進了我的心——不管是學姐的話，還是太陽下光輝耀眼的頭髮。我當時覺得：正是因為學姐，太陽才會這麼美麗。那副景象太過美好，讓我再次流出了眼淚。
雨睛——
「——你能明白嗎？這就是時機。不管是什麼，戲劇性的時機總是能將偶然轉化為命運。學姐才不會和平凡、骯髒的男人戀愛。學姐是聖潔的。……但是，這世上是會有神來之筆一般的時機在的——那便是所謂的命運。甚至讓人不禁覺得：啊啊，我之所以會喜歡上這個人，是因為這是一種必然」
其他同學走到了附近，椿嘴上一邊說的同時，順手把神體藏到了口袋裡。她自己也覺得這是見不得人的東西嗎？或者——又或是說，她是基於宗教性的思想，覺得被人看到會喪失靈力，才會做出這樣的行動呢？
「若是在這種時機下遇到了什麼……喜歡上配不上她的男生——走上一條錯誤道路，即便是學姐，也不是沒有可能。我說，雨睛你能明白我在擔心什麼吧？要是學姐的樣子有哪裡很奇怪的話——」
「我覺得學姐的樣子沒有哪裡奇怪」
旭回道。椿一言不發。
「因為都是同一個學校的學生，所以公交車上的時候學姐會向我點點頭。就這些。我覺得學姐和以前一樣」
椿哈地一聲，嘆了口氣——仿佛在瞧不起他。
「這樣啊。原來雨睛和其他人一樣。不過，你們根本就不懂學姐就是了。這也是當然的。讓你看了神體，真是一件損失」
如有可能，旭也不想看那個東西。
「不過無所謂了。我知道。我知道就夠了。要是學姐的周圍有奇怪的身影至少告訴我一下吧？還有就是幫我撿一下頭髮好不好？要是乾的好的話，我會給你獎勵的」
椿完全不覺得〝讓學姐開心不已的某件事〟和旭有關係。
「如果有奇怪的身影，你要幹什麼？」
「啊？這還用我說嗎？即便對學姐來說那是奇蹟般的時機、命運，對我來說可未必這樣。我完全不覺得學姐現在幸福是件好事。因為最後受傷的肯定是學姐。要是學姐和配不上她的男人交往在了一起……。哪怕這會讓我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被學姐厭惡，哪怕對方是那個黃昏，不管是誰——」
可愛的表情下，椿豎起大拇指，橫著比劃了一下。
——就像是在割脖子一樣。
「我都會讓他灰飛煙滅」
…………下一秒，旭冷汗直流，微微露出了苦笑。
太好了。矇混過關果然是正確答案。即便自己被討厭也要阻礙他人戀愛——這討人嫌的方法真是充滿了自我犧牲精神。若是她以如此壯烈的覺悟去干涉旭和學姐那個恬靜的世界——旭肯定拿她毫無辦法。
旭覺得：即便被她干涉，學姐也不會生氣成什麼樣。或許椿是正因為這樣做過，才會這麼說——。
——旭這樣想。
他依然不夠了解學姐。
那天晚上，旭勉強趕上了時間，在九點鐘打開了窗戶。學姐對著他噗呲一聲笑了出來——這想必是旭面帶慌張的緣故。學姐知道旭為何會如此慌張。昨天晚上，旭對學姐了說亞季的事——雖然說得沒那麼詳細，但學姐是知道亞季因為家庭原因留宿在旭家裡的。
以及——亞季是那種會把喜歡的對象緊緊抱在懷裡的人。
學姐手肘撐在扶手上，向前微微挺出身體，問道。
「亞季今天怎麼說也不肯去洗澡嗎？」
「……是啊。該怎麼說……就算知道我九點有事，她也不肯去……今天吃完飯之後，她就一直呆在客廳里。一直在和我聊天。因為她怎麼說也不肯去，所以我就祭出了必殺技——〝好臭〟……」
這招還是頭一次不管用。
「她和你說了什麼呢？」
「她一臉得意地和我說——我昨天洗過澡了，不可能會臭」
雖然確實不臭，但是氣溫已經升高了不少——她都已經上大學了，真不知道她這自信是從哪裡來的。
「亞季好有趣」
「真要見了她，就說不出這種話了。她這個人實在是太任性妄為了，該怎麼說呢……她就像是把我當成了她的所有物一樣，一直從小時候那會兒出不來。雖然挺麻煩的，但她也不是個壞人。總感覺她不擅長控制自己的情緒——」
「這一點我也感同身受。我也不怎麼擅長」
旭心中不禁疑問：欸？學姐也是？……不擅長控制自己的感情嗎？
這怎麼可能。學姐可是所有人都自愧不如的〝全民女神〟啊。旭有些不知所措，在他面前，學姐一隻手開始玩弄起自己的頭髮。頭髮從纖長的手指間滑過，仿佛遮住了漫天星辰的瀑布。
旭回想起和椿在教室里的對話。
……時機。
「學姐。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隨便問。問我問題的答案都可以哦」
學姐露出微笑——但是旭不會因為答出問題就心滿意足，也不想知道問題的答案。不，他還是想知道的。
旭之所以提議每天晚上九點開始聊天，就是為了了解學姐是一個怎樣的人，從而依靠自己的能力找出問題的答案。他不是想知道最外層的東西，而是想探尋更深層的部分。
「我和學姐初次相遇是在這裡，是在我搬來的第一天。那天、或者在那之前，學姐是不是遇見了什麼好事？……學姐為什麼會笑呢？」
「嗯、 嘿嘿。也沒什麼啦。你是指能讓我高興到主動和別人說話的事嗎？……硬要說的話，就是貓咪了吧」
「貓咪？」
「我春假的時候撿了一隻棄貓。但是家裡人對貓毛過敏，我家養不了。我就把它放在了朋友那，那段時間一直在找飼主——那一天剛好就找到了。那天，我心情確實不錯。……旭，我也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什麼問題？」
「旭是亞季的所有物嗎？」
—
—就這樣，他們兩人又多聊了一會。這段時間，旭心中也在思考：……如果真是這樣，學姐在第一天晚上之所以不拉窗簾走上陽台，單純只是因為心情很好嗎？單純只是因為心情很好才會心血來潮嗎？
還是說，這不是學姐的時機——而是旭的時機呢？
椿說她是在沒了爸爸、沒辦法堅持下去的時候，被學姐搭了話。
那個時候，旭還沒有忘掉自己爸爸的事。和學姐度過的每一天都很開心，雖然傷口並未痊癒，但是旭已不再感到失落。學姐是在那天晚上，在旭的身上感受到了什麼嗎？
是有什麼東西讓學姐放不下嗎——。
就在這時，旭突然注意到了一件事。
他並不是想到了什麼。
而是注意到剛才還在開心談論喜歡的貓咪圖案的學姐，臉色突然產生了變化——
……學姐的表情就像是幽靈一樣。
從容已經是蕩然無存。學姐立刻閉口不言，面無表情。她一言不發，身體不再有任何動作。她的眼睛直直看向了旭的後面——看向了旭房間的門。咯嚓一聲——旭在完全理解發生什麼事情之前，最先想到的是〝門鎖〟這個詞。
門……真的上鎖了嗎？
旭不記得自己有給門上鎖。這是因為不肯去洗澡的亞季一直粘著他不放，讓他差點錯過和學姐約定的時間，太過慌張的緣故。旭確認亞季關上更衣室的門之後，就立刻爬上了樓梯——甚至可以說是上氣不接下氣。他跑到房間裡，用腳關上門，直接就拉開了窗簾。
沒錯——旭忘了上鎖。
「旭」
這個聲音比他想得還要更近。旭不願相信——他戰戰兢兢地回過了頭。這時他才知道，剛才聽到的咯嚓一聲，不是門被打開的聲音。而是悄悄打開門、進到房間裡的亞季，背過手鎖門的聲音。
亞季的嘴角露出了挑釁的笑容，她透過窗戶，緊緊盯著學姐。
「你們聊得還真是開心。……難怪你昨天那麼在意時間。讓我去洗澡是在撒謊吧。我比旭的媽媽進去得還要早。我在走廊偷聽了一下，就覺得是這樣——於是就轉了一下門把手。你是不是太馬虎了？……初次見面。你的名字叫什麼？」
旭叫了一聲〝亞季姐〟——他的聲音中充滿了動搖和慌張。
亞季走到窗邊、走到旭旁邊之後，一隻手放在窗台上，另一隻手放在旭的肩膀上。亞季有一個毛病——進入臨戰狀態之後，說話聲會顯得十分愉悅。從亞季口中發出的聲音，聽起來很是開心——
「我知道旭所有的一切。我知道無數你所不知道的事。……可以的話，要不要讓我來告訴你一些關於旭的事？」
承受著亞季的視線，承受著亞季的話語——
學姐的雙手緊緊握住了扶手。她的瞳孔深處有一股強烈的感情，如同火焰一般冉冉升起。學姐露出了一張旭從未見過的表情。
旭回想起了過去的一段記憶。
——那是旭人生中唯一一次收到情書的時候。
當時還是初中三年級學生的亞季，瞞著旭悄悄去見了那個寫情書的女孩兒。她埋伏在三年前自己也在上的那所小學的正門前，等待那個和自己的同班同學一起放學回家的女孩兒出來。
那個女孩兒貌似只把情書的事情告訴給了和自己十分親近的一、兩個朋友，除此之外沒有告訴任何人。但是亞季卻當著那個女孩子的面，滿不在乎地說道。
——對我的東西出手，你做好覺悟了嗎？
至於她為什麼會用大姐頭的語調，直到現在都是個謎。不過，她確實是這樣說的。當時，正門前立刻就引起了巨大騷動。之後，旭知道了這件事，對亞季真心發了火——你怎麼能做這種事！你為什麼要這麼做！被訴諸怒火的亞季則是用一句噁心到極點的話回答道——
——因為我沒有男朋友啊。我可一點都不想看到旭有女朋友。在我有男朋友之前，旭不能有女朋友。
旭受到了相當大的衝擊——初中三年級的亞季則是躺在地上，把正在讀的那本漫畫書放在自己胸口上，嘿嘿嘿地笑了兩聲……露出了一副看似老成的笑容。
——而且，我希望旭能有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
——再怎麼說也不能一上來就把自己的任性給說出來吧。
——好了啦。別生氣了。來和我來玩吧？
至少，在學姐這裡，可不是一句別生氣了就能一筆帶過的。旭已經到了高中一年級，不會再像小學五年級的時候一樣，讓她做出同樣的事情。旭咬緊牙齒，冷靜了下來。他緊緊抓住亞季的手腕，拽著她——
「亞季姐，有什麼話我們之後再說！你先出——」
阻止旭行動的反而是陽台上的學姐。
「不用。旭，不用」
學姐的聲音里沒有慌張，沒有害怕。但是，旭從她的聲音里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僅僅只是聽到她的聲音，後背就汗流如柱。……怎麼了？——旭重新看向學姐。
「我還挺在意的。我想知道她能告訴我什麼事」
不可否認，旭大吃了一驚。
學姐很不高興。
就像是人們常說的——美人發起怒來很恐怖。就和這句話說的一樣——那張傾國傾城的臉愈加讓人感到畏懼。誰都不曾見過〝全民女神〟生氣的模樣——就像是背後冒出了熊熊烈火，那股熱意讓旭更是不寒而慄。
旭自己都不曾想過。
學姐會像這樣，迸發出如此怒火。
「亞季小姐，晚上好。我的名字叫冰見夏菜子。您是認為我對旭一無所知是嗎？」
學姐這麼說，同時緩緩鬆開了緊握著的手。她再次將手肘靠在了扶手上，微微挺出身子。如果只說動作，學姐就只是換了一個姿勢——但不知為何，這姿勢就像是正在戰鬥一般。這個夜晚，氣氛劍拔弩張。旭叫了一聲學姐，但學姐還是緊盯著亞季不放。
亞季歪起了頭。
「欸？我反倒想問你，你為什麼會覺得自己很了解旭呢？真不可思議。我們的關係從旭出生的那一天、不，從旭還在他媽媽肚子裡的時候就開始了，冰見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你會在這裡和旭說話，就代表你是從旭搬到這裡之後才認識的他吧？連三個月都不到吧」
若是只看側臉，亞季就像是在和朋友開心地聊天——但周圍的氣氛卻是一觸即發。旭又叫了一聲亞季姐，但亞季卻看都不看旭一眼，直直盯著學姐。學姐則是回應道——
「這又如何？我知道旭好多地方——只有我知道的，亞季不知道的。剛才旭還和我說關於你的事呢。不過，亞季好像沒有從旭那裡聽到有關於我的話吧？明明你昨天就住到了旭的家裡，今天也住了下來——我只是想說這個。我倒是想問你，什麼叫〝你的旭〟？」
「哎呀,原來是這樣，小冰見，是我這句話惹你這個女朋友生氣啦？我明白你的心情。不過，從旭很小的時候開始，從他還一屁股蒙古斑的時候開始，旭就是屬於我的。我可不會讓你突然就把他搶走。我可是見過好幾次旭的小丁丁呢」
「……小丁——！」
「亞季姐！」
旭不禁大叫了出來——但是亞季卻用一隻手緊緊抓住了旭的臉。學姐僵在了原地——亞季微微一笑。她似乎找到了學姐的軟肋——這個人真的很差勁。
亞季用大拇指和食指比劃了一個五厘米左右的長度——這未免也太失禮了吧？這是在小看別人嗎？
「沒錯。就是旭的小丁丁。小冰見，Do you understand？」
「…………」
「小丁丁哦。Repeat after me。小丁丁」
「…………」
「Listen to me。小丁見小丁見。來，旭的小丁——」
「——旭的小丁丁怎麼了！！」
學姐。
把這個詞說出了口。
學姐滿臉通紅，她原本是把手肘靠在扶手上，如今卻是用手緊緊握住了它。金屬制的扶手發出咯吱咯吱的悲鳴聲，學姐緊緊咬住牙齒，憤憤地說道——
「小丁丁和蒙古斑怎麼了！我不覺得小時候和你一起洗澡讓你看見有什麼事！畢竟是親戚！雖然我沒小丁丁，但是我當時屁股上也有像五島列島一樣的蒙古斑！大家都是日本人！你還能不能說出一些更為心理層面上的東西！？」
「旭的初戀對象是我哦」
「……旭！？」
學姐看向了旭。這道視線是在質問他。即便沒有說出口，也是在問他——到底怎麼回事？旭慌張了起來。
「沒有……那說不上是什麼初戀！我當時還在上幼兒園，根本就說不上是
戀愛——」
「我們還約定要結婚呢」
亞季繼續追擊。
學姐則是反擊道。
「你總是說一些小時候的事，這就像是在說現在可未必如此！你明白這一點嗎！？」
「但是我和旭親親過哦」
「我不是都說了嗎……！那肯定是旭一歲兩歲時候的事吧！你能不能不要給前途有望的乳幼兒傳染齲齒病菌——」
「旭小學三年級的時候，我們也親親過」
「——旭！？」
「亞季姐！那只是單純的事故吧！只是撞到之後擦到了一下，你不要連這個都算上，並且還要說給學姐聽啊……！？」
和讓椿知道不同，從另一層意義上講，讓亞季知道旭和學姐之間的事，狀況只會更加糾纏不清。所以旭一句話都不想跟亞季提。
如果學姐並不重視這個安靜的世界，將其告訴給了別人——他也不想讓亞季知道。
但是事情的發展和旭預想的有些不同。
學姐的反應之激烈，出乎了旭的預料。亞季也蹬鼻子上臉，繼續煽風點火。這變成了一場退縮就會敗北的裸身互毆。
「小冰見，現在你懂了嗎？旭是我最重要的玩具……所有物」
啪嚓啪嚓——旭聽到學姐忍無可忍、青筋暴裂、在現實中不可能會存在的聲音。
「接吻！」
這是一個月夜。空氣不知是否清新。一陣夜風緩緩吹過。
學姐的表情中滿是憤怒與害羞，她自暴自棄地大喊道。
「接吻要是能夠成為旭屬於誰的證據，我也能和旭接吻！現在亞季肯定不敢和旭接吻，但是我敢……！！」
……旭已經到了極限。
旭如此判斷——現在只能挫一挫亞季的銳氣。要這麼做就只能用那一招了。
旭的手上還有一張比〝好臭〟還要更有力的王牌。那張牌還從來沒有失效過。這一招至少可以讓亞季沉默好一段時間。旭在心裡藏了三年，此時不用更待何時！
亞季的手抓著旭的臉——旭抓住在她的手。
鄭重地宣告道——
「——情書」
因為旭突然說出了一個毫無關聯的詞，不管是學姐還是亞季，都頓了一下：……嗯？旭在此時繼續追擊，重複道——
「亞季姐。情書」
「……情書？是旭以前從鄰班的女孩子那裡收到的那封？」
她又在學姐面前說出了多餘的事情——不過這件事之後再算帳。
「不是。不是那封。……是高中的時候」
「你現在不才高中一年級嗎」
「不是我，是亞季姐高中的時候。我馬上就念一段，你肯定知道——不過這只是我記憶里的，細節應該不一樣，也沒個順序就是了。……〝希望從我的唇邊滑過的夏日之風，能夠吹進你的心中〟」
亞季瞬間就僵直在了原地。
學姐眨了眨眼睛——想必她並不知道旭口中說出來的這段矯揉造作的文字，究竟有什麼含義。這是理所當然的。但是亞季懂得。
旭知道這一點，因此，他繼續開口道——
「〝你仿佛太陽一般光輝照人，使我的戀心化作滿月〟」
亞季的嘴唇顫了一下。
「〝我看到了小憩中的你——你朦朦朧朧，而我卻恍如春夢〟」
亞季移開了視線——她再次將視線轉回到旭身上的時候，嘴角處難得擺出了一副笑容，想要矇混過去。冷汗從她的臉頰上緩緩流下。
「〝我需要親手觸碰到你。語言無法表達出我的喜悅——那份喜悅就是你〟」
雖然還能繼續說下去，但旭覺得這已經足夠了。旭不再吟唱詩歌。亞季一言不發，臉上依然是那張曖昧的笑容——冷汗直流。亞季的雙臂無力地垂了下去。……效果果然不錯。旭對亞季、學姐兩個人解釋道。
「這是我在亞季姐家裡偶然看見的。雖然亞季姐把它藏到了書架上——但是我很喜歡看書，因此，這一點成為了契機。……一開始我還挺慌張的，覺得這是不能偷看的東西，不過，我覺得它可能會在這種時候起上作用，於是就記在了腦子裡。亞季姐，對方應該是你當時的同班同學吧？」
學姐此時才知道發生了什麼。
「……這是亞季寫的情書是嗎？」
「大概是寫下來沒交出去的。話說回來，寫的還真不錯呢。兩張便簽紙上滿幅滿篇全是這個調子，寫的詩歌簡直要把人給齁死。我說念完這幾句話，都覺得脖子發癢。亞季姐應該是在深夜的時候情緒莫名高漲了起來，寫在了紙上吧——回過神後，可能是又覺得太羞恥了」
「…………啊、……呃。旭、……啊、我、…………」
「亞季姐。你要是不想讓我繼續把那封情書念給學姐、我媽當笑話聽，就請你發誓——不要把這裡……不要把我和學姐之間的事告訴給任何人。並且從今往後不要再打擾我們聊天」
說罷，亞季立刻老實了下來。
她說了一句：……我洗澡去了，我身上有臭味了……，之後便啪嗒啪嗒地走出了旭的房間。話雖如此，旭和學姐也無法當作無事發生，重新開始聊天。從九點鐘開始到現在，時間已經超過了約定的十五分鐘。今天，就這樣散了幕。
*
亞季是在旭的媽媽後面進去洗澡的。她洗澡洗了將近一個鐘頭。她洗澡的時間真的很長。之後，旭去瞧了瞧她的狀態——亞季並沒有待在客室，而是躺在客廳的沙發上。她沒有吹乾頭髮，頭髮還濕著。
旭把更衣室里的吹風機拿了過來。
「亞季姐。吹風機給你」
「……。我的頭髮本來就亂糟糟硬邦邦的。自然風乾也沒什麼事」
「呃……不好意思，我不是想說這個。我是指沙發會濕掉，會把沙發壞掉的」
亞季乖乖拿上吹風機，吹了一會頭髮。旭本來想放著亞季不管，回到自己的房間——但是現在的亞季因為和父母有關的事情，心裡很是受傷。因此，旭有些在意她，於是便在一旁一直盯著她看。
亞季突然停下吹風機，擠出聲音說道——
「旭……那封情書的事……請你不要和別人說……」
「這件事我向你道歉。……只要亞季姐遵守我們交易的內容，我就不會說」
旭說完之後，去廚房準備了涼茶。拿到亞季面前之後，亞季喝了一口，叫了他的名字。
「嗯？」
「你在和那個女孩兒交往嗎？」
「我沒有和她交往」
「但是，你喜歡那個女孩兒吧？」
旭一言不發。亞季嘆了口氣。
「這也很正常。那個女孩兒長得如花似玉，至少在容貌上無可挑剔。搬了家之後，鄰居能是那樣的人——真的能說是三生有幸。簡直就是彩票中了一等獎。而且」
「你不要光憑外貌評價學姐啊」
「不管漂亮話說多少，外表依然很重要。外表也是那個人的個性的其中一部分。該怎麼說呢……這甚至可以在無形之中判斷遺傳基因是否匹配。雖然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就是了」
「話說回來，你那個〝而且〟，之後是想說什麼啊」
「……。我就不告訴你。旭自己去想吧！……啊，真是的！」
亞季重新放好茶杯，撲倒在了沙發上。
她啪嗒啪嗒地甩起了手腳。
「我不要！我不要旭在我之前找到合適的對象！感覺就像是讓自己的狗咬了手一樣……」
「為什麼啊」
「我要不要想辦法拆散你們兩個呢……」
「亞季姐。……〝我在小學認識了戀愛這個詞，遇見你才讓我明白其中的含義〟」
「呃」
亞季發出的聲音很有意思——她似乎也很享受和旭一起聊天。但也不能就此對她大意——至少目前還平安無事。
我明天回家看看——亞季說。旭則是輕輕拍了拍亞季的後背。
……以上，是昨天發生的事。
亞季和旭上學的時間差不多。早上，亞季拿上了放著替換衣物的帆布包。〝亞季會住在家裡〟——這道突然出現的難題，就此落幕。
即便如此，也不能悠然自得地等待晚上九點到來。
旭再次感受到，學姐也是一個普通人。旭沒有辦法把椿當成傻子一樣看待——或許在心中的某處，旭也同樣把學姐當成了現世女神一般的人物。
鼓起臉頰的學姐確實就像是女神一樣可愛就是了。
從早上開始，只要是
在旭能看見的地方，學姐就會表現出一副〝我很生氣〟的態度。
和亞季分開之後，旭走到了公交車站台——他看見學姐正在雙行四車道的公路對面等公交車。學姐幾乎在同一時間也注意到了他。
這是因為同一個理由——〝對方或許會在這裡〟，兩人四處尋找的結果。他們的目光交合在了一起——旭本想把手舉起來，但是學姐像松鼠一樣鼓起臉頰，哼了一聲，把臉轉向了另一邊。此時，公交車剛好在那裡停了下來。當公交車駛離，學姐已經不在那了。
若是換作平時的學姐，看到旭之後，她會目送公交車離去，再多等一會。
午休的時候也是這樣。旭在食堂入口遇見了學姐，學姐當時也是和幾個朋友一起。為了不讓別人知道她們兩人那個安恬的世界，平時，這種時候他們兩人要麼是裝作不認識，要麼就是挑一個空隙，使一下眼神。但是今天不一樣——
學姐故意挑出空隙，專門看了旭一眼，然後哼一聲，將撇開了視線——順帶還鼓起了臉頰。
……這真的很不妙——旭心想。
難得〝晚上九點〟頭一次不用在意亞季，總不能讓學姐一直生氣到聊天結束。雖然學姐表現〝我很生氣〟的樣子很可愛，但這樣下去只會讓計劃止步不前。
旭一邊吃著烏冬套餐，一邊觀察學姐那邊的狀況。
過了一會，他得到了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學姐的朋友們正在討論某個話題討論得熱火朝天，但是學姐對那個話題似乎沒什麼興趣，她的臉上露出一絲百無聊賴模樣，她拿起喝光茶的杯子，站了起來。旭把自己碰都沒碰過的焙茶一飲而盡——
他站起身，追向了前往飲茶機的學姐。飲茶機附近剛好一個人都沒有，旭從後面輕輕搭話道。
「學姐」
學姐沒有顯露出一絲的驚訝。她肯定是注意到旭跟了過來。學校里，能在不被注意到的情況下和學姐悄悄說話，機會可謂是寥寥可數。旭又重複了一句。
「學姐」
學姐裝成是沒有聽到樣子，又接了一杯茶。
但旭毫不氣餒。
「學姐。……昨天，亞季姐那件事真的很對不起」
「……旭」
學姐終於有了回應。學姐一隻手拿著杯子回過了頭，臉上仿佛在說〝還不能大意〟。學姐的聲音也不怎麼和氣——和前一天晚上，被亞季的突然登場惹怒的時候完全不同。
與其說是憤怒之情滿溢而出，更不如說她是在控制自己必須發怒——換句話說，就是在忍耐自己不禁會對旭展露出笑容。
「我現在沒有生亞季的氣」
「……欸」
「亞季確實讓我有些失控，但是亞季說的話，她的眼神……都讓我產生出了一股龐大到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不甘示弱的情感。說實話，我確實有些惱火。但是反過來也可以說，我對旭的親戚……並且還是年齡在我之上的親戚，擺出了一副失禮的態度」
「但那完全就是亞季姐在無事生非啊」
「我現在已經不生這件事的氣了——我確實有幾個問題想問你，但是也僅此而已。讓我生氣的不是那件事……雨晴要不要來添一杯？」
學姐突然改變了話題。稱呼也從名字變成了姓氏——旭有些反應不過來，就在這時，旭的背後傳來了一道聲音——那道聲音低沉、溫和，且拖著長長的尾音。
「學姐，能幫我也添一杯茶嗎」
旭聽過這個聲音。美男子就連聲音也十分美麗——旭在心中嫉妒了起來。旭在近處聽到這個聲音，是在他向學姐告白失敗的時候。那時候，他的聲音要比現在慌張得多。
學姐露出〝全民女神〟的笑容，回答道——
「不行不行。我的續杯服務只會給還沒習慣的一年級學生。島尾君，你來吃食堂還挺難見的」
島尾黃昏——他是向學姐告白了近十次的、一個很有名的二年級學生。
他的個子很高，當他走到旭的眼前，身高不足一百七十公分的旭甚至得抬頭望他——正可謂是儀表堂堂。他的身材纖細，給人一種身體輕盈靈活的感覺，頭髮一搖一晃的——這一點成為了他的可愛之處。他的身上還有一股很不可思議的味道。他看向學姐的眼神，則是有一股含情脈脈的熱意——
……那是戀愛中的人才會有的、溫柔似水與任性放縱混合而成的光。
「我平時會自己準備便當。但是今天起晚了，時間不夠。不過，這也是一件好事。我要是沒有一邊想著學姐一邊入睡，我就不會在這裡遇見學姐。……他是學姐認識的人嗎？」
「他是一年一班的雨晴旭。我前幾天在圖書室認識的他，所以我們有時候會幾句話。他和島尾君一樣，也很喜歡看書」
喜歡看書的人很喜歡討論與書相關的話題，不過，他們很少會碰上這種機會……學姐想必是相當了解這一點。欸？真的嗎？——下一秒，黃昏以出人意料的速度上了鉤——你平時讀哪些書啊？我都是看小說，特別是一些推理小說。旭對最近的推理小說——
旭並不討厭關於書本的話題。和學姐討論不起來的幾個話題里，就有關於書的話題。旭說出幾個書名之後，注意到學姐露出微笑，手裡拿著杯子離開了飲茶機。過了一會，黃昏才回過神來。他望向學姐——學姐已經回到了朋友們在的地方。
黃昏在旭的旁邊苦笑道。
「她總是會像這樣，在人注意不到的時候逃掉呢」
「哈啊……呃、嗯，是啊」
「但是也好。我和學姐也說上話了，學姐也向我露出了微笑。旭——啊，我能叫你旭嗎？」
「啊，嗯」
「謝謝你。你也能放輕鬆一點，叫我的名字就好。雖然我經常和學姐在一起，但是她總是不肯叫我的名字。這應該就是學姐心中的標準吧——她經常會叫女生的名字，但從未叫過男生的名字。……總而言之，我總算是找到了一個能說話的人。旭，你要是有空，我們要不要讀一讀對方推薦的書，把書交換一下？」
旭頓時有些慌了神，他應了一聲，同時點了點頭。黃昏開心地笑了出來——可能這就是所謂的男女通吃吧。……學姐會向旭露出連黃昏不曾見過的表情。這件事讓旭充滿了疑惑，同時也充滿了負罪感。除此之外，還有一絲絲的得意。
即便旭尚未知曉其中的原因。
並非他人——學姐只會沉浸於和旭在一起的那個恬靜世界。那是只有旭和學姐知道的，只屬於旭的——……。
…………啊。
此時，旭注意到了一件事。這是個好機會——旭心想。
黃昏背向旭，從口袋裡拿出食品券，將要離開。旭有些迷茫——這是因為他覺得，向黃昏打聽這種事情，是不是有些不太好。最後，他還是向黃昏搭了話。
「黃昏很受女孩子歡迎呢」
黃昏回過頭來，微微笑了一笑。
「不過，我自從進了這所高中迷上學姐以後，就再也沒有處過女朋友了」
但是反過來說，就是想處幾個女朋友就能處幾個。真可惡——旭頓時有些發憷，不過他忍了下來。自卑感啊，快快走開！
「那你有沒有和之前的女朋友……你喜歡的、沒有交往的人也行，你們有沒有吵過架？那種時候你都是用什麼方法讓對方的高興起來的呢？」
黃昏歪了歪頭——他與其說是在煩惱如何回答，更像是在對旭問這種問題感到不可思議。旭慌慌張張解釋道。
「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是小說」
「小說？」
「說出來還挺害羞的，我出於興趣……在寫小說。我是覺得可能會有寫這種場景的時候，所以就……想要找些參考……」
能立刻找到一個合適的理由真是萬幸——但是其中還是夾雜了半分的事實。這讓旭很害羞。他還是第一次和學姐以外的人談及自己在寫小說。黃昏欸了一聲，發出了很高興的聲音。
他貌似對此很感興趣。
「原來是這樣。哈哈，這還挺有趣的。我當然願意幫你，不知道能不能幫上你的忙呢。……說起討好別人，自然是有很多方法的。從單刀直入到旁敲側擊都有。要向旭推薦一個方法的話，我想想——」
黃昏瞥了一眼學姐。
旭也跟著看向了學姐。
「能讓我人生中最大的難敵——難攻不落的女神接受的，或許才是最好的。不過，最好不要帶回家裡，而是裝飾在教室。這是表達愛意的手段里最最基本的東西。不管是在哪個時代、哪個國家，這個東西都和戀愛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那便是——」
就在黃昏豎起食指，轉向旭的時候，學姐也
看了旭一眼。或許，旭和黃昏聊這麼長時間，讓她有些在意。他們的目光交合在了一起——學姐頓時露出了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樣。之後，她悄悄地、微微吐了一下舌頭。
明明她在是表示自己得憤怒，但卻可愛得不得了。
黃昏的建議很是受用。旭原本就想了一個大致的方案，要讓這個方案繼續施行下去，需要幾樣東西。
因此，旭在放學之後，和之前買巧克力一樣，走向了相反得方向。那裡是旭所在的城鎮中最為繁華的街道。旭覺得，從這裡準備要比在家的附近準備更方便。在比較大的店裡，應該是能把所有必要的東西都收集好的。但是事實卻弄巧成拙——
走出第二家店的時候，他遇到了椿。
「哎呀！這不是雨睛嘛」
椿是獨自一人。可這一點都不好。她如果是和朋友走在一起，看見旭之後，還有可能會無視他。正因為她是獨自一人，她才會走過來——她其中一隻手上拿著附近的一家自然風洗浴用品店的紙袋。
椿走到旭的旁邊之後，把紙袋藏到了背後——但是紙袋的大小不足以被她嬌小的身體遮住。
「雨睛怎麼從手工藝品店裡出來了？這還挺讓我意外的……我還以為你回家之後就會埋頭看書、看漫畫、玩遊戲來的。……你手裡拿的是什麼呀？花？」
被椿注意到了——旭轉移話題道：
「椿來這裡是來幹什麼的啊？一個人買東西？」
「我？嗯、呃，前幾天學姐不是莫名地高興嘛？我現在也不覺得那是我搞錯就是了——今天她的樣子又變了。總覺得她有些不開心……對於學姐來說，這還挺稀奇的」
雖然學年不同，但是她觀察學姐觀察得真的很仔細。
「所以我就在想——是不是有什麼事惹她心煩了。我在意得不行，三點的時候，我就去見了學姐，問了她一下。她微笑著和我說什麼都沒發生。但是……。我只是假設啊，只是假設。假設學姐最近有了在意的人，並且和那個人產生了摩擦，惹得她心裡不高興——我自然是很歡迎這種情況發生的。歡迎之至！雖然我很想讓那個人灰飛煙滅，但是我也很感謝那個人。就像是在一邊對那個人道謝一邊用菜刀把那個人的頭砍下來一樣呢」
「好可怕」
「但是和我的歡迎不同——讓學姐傷心、不開心，也讓我挺難受的。我想讓她開心一些……。所以，就買了幾個入浴劑。我打算明天、後天的時候送給學姐。她應該會高興的。……話說回來，雨睛，你為什麼要買花啊？」
話題根本轉移不開。
「你是要幹什麼啊？買這麼多」
……該怎麼辦呢？該怎麼回答呢？旭不想讓她作出多餘的推測，但是回答〝用來裝飾家、家裡人過生日〟之類，這麼多花肯定無法讓她輕易接受。畢竟在關乎學姐的事上，椿的直覺莫名得敏銳。這也代表她是如此地顧慮學姐。旭下定決心——最好是連個學姐的學字都不要提。
旭露出笑容。
「我也不知道買來幹什麼。我媽媽拜託我買的。我也——」
「——你是小椿？」
一道高亢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打斷了旭的話。
說話人是一對中年女性。旭看到她們慌亂的神情，立刻就理解了狀況。她們……想必不是椿的熟人。椿比旭理解地還要早，她早就作出了在學校里不怎麼表現出來的、天真無邪的笑容。她從小學就開始從事偶像活動，這或許也是一種條件反射。
「嗯」
「哇，果然是！比電視上還要可愛……！太厲害了！那個、不好意思，可以的話，能給我簽個名嗎——」
就像是只知道這個世上最為溫暖的情感長大成人的少女一般——椿一臉純真地回答：當然可以！旭心想：這真是太好了。這樣一來，就不用跟她解釋了。旭也有意識地露出自然的微笑，向椿揮了揮手，離開了那裡。在前往公交車站台的路上，旭鬆了一口氣。
……他並未注意到簽完名的椿，悄悄摸著口袋裡的〝神體〟，同時盯向了遠離的他——以及他手上拿著的那隻紙袋。
*
在晚上九點的時候，我們會成功和好。
旭知道，在看到學姐的那一瞬間，自己就會成功。
即便學姐還在生氣，即便她依然擺出一副我正在生氣的模樣，學姐也還是會在約定好的晚上九點整，從窗戶中現出身影。現在的旭對此深信不疑——學姐就是這樣的人。即便和亞季正面對峙，學姐也絲毫沒有退縮。
但前提是必須準備萬全。
首先是從各個花店裡帶回來的——
黃昏所謂最為普遍的物品——〝花〟。
深思熟慮之後，旭挑了一朵最美麗、最具生命力的白薔薇。他一邊用手機調查，一邊做手工——把薔薇的莖剪掉、插入放了藥物的水中。為了讓花能多堅持一會，必須要讓它吸收到足夠的水和養分。
在這期間，他開始裝飾其他花朵。他買了各種各樣大小不同的花瓶。他想像著擺在學姐的房間裡會是什麼樣子，一邊注意平衡，一邊變換配置。之後還必須在窗台中央確保了一條能讓他把身子挺出去的〝路〟。為了能在窗台上放一些小物品，這個窗台做得很寬廣——這可謂是萬幸。話雖如此，窗台的空間依然有限。
不止是窗台上——為了讓學姐也能從房間裡看見，旭在每個地方都放上了花瓶。最好的情況就是在學姐看到旭之後，除了旭以外，眼裡就剩下花。旭吃完晚飯、洗過澡之後，繼續進行作業。
手工也是一樣。吸滿足夠的水分，花瓣充滿生氣、開始綻放出活力的時候，用鋼絲把花莖穿起來。再把鋼絲彎曲，調整角度，用浸過水的棉布把花莖的切口處纏住。最後再捲成花圈。
旭把完成的作品放在了學姐看不見的位置上——花瓶的後面。
再來就是髮夾。這也是今天剛買的。如果找媽媽要，肯定要多少就有多少，但要是被問用來幹什麼——只會讓旭無從回答。因此，他便買了一些。
最後一點，就是別忘了從裡面鎖住房間門。
然後，旭提前十分鐘打開了窗戶和窗簾。他在窗邊靜靜等待著。現在還未進入梅雨時節，房屋將夜空切分成了幾段，星光閃閃，璀璨奪目。夜、風、星、花。世上最為美麗的事物，齊聚於此。
……不，不對。
最美麗的還是學姐。或是——旭心中的這份情感。
旭做好準備，等待著——旭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從學姐房間的窗簾開始搖動、打開，到學姐現出身姿的整個過程。他看到學姐一開始和白天一樣，努著嘴，仿佛在說〝我很生氣〟。但下一秒，她的表情瞬間一轉——就像是美麗的薔薇綻放出了花朵；如同魔法書翻開下一頁，散發出了五彩紛呈的光芒。
學姐打開了窗戶，她的眼睛閃閃發著光，歡喜地說道——
「旭……！好厲害！怎麼了？怎麼這麼多花！這是夢嗎？你什麼時候……！」
「我在學姐生氣的時候準備的。這是我的賠禮。我想和學姐快點和好。……昨天那件事真的很對不起。就和學姐說的一樣，錯的不是亞季姐，是我太大意了。都是因為我忘了鎖上房間的門。……所以才會讓別人注意到我們在這裡聊天」
旭雙手伏在窗台上，低下了頭。
「是我讓別人看見了這個只有我和學姐知道的……只存在於我和學姐的感覺、記憶中的天地。對不起。我以後會多加注意的」
「…………不用啦」
學姐的聲音和今夜的空氣一樣溫柔。
旭低下頭之後，學姐慢慢走到了陽台上。
「已經夠了。謝謝你。……旭已經知道我為什麼會生氣了。可是，旭並不是故意的，是我太不成熟了。對不起」
「哪裡的話」
「沒關係。旭都用那封情書上的話……阻止了亞季。無論怎麼做，我們在這裡說的話，都會被月兒知道。旭，我們就在月兒的注視下，握手言和吧？」
學姐笑得十分幸福。月兒一定會為旭和學姐的握手言和作見證。……但是旭覺得還不夠。伏在窗台上的手向一旁移動，旭抓住了自己親手製作的那個東西。
旭拿出了勇氣——
「當然可以。……但是在這之前，學姐能把頭伸過來嗎？」
「嗯？……像這樣嗎？」
「再過來一點」
學姐抓著扶手，向前挺出身子。旭伸出了雙手。學姐看到旭右手拿著的東西，睜大了眼睛。旭忍住害羞，笑道。
「我還是第一次做這個，做的不太好，還請多多包涵」
那是用白薔薇——鮮花製作的髮飾。
旭從黃昏那裡
聽到〝花〟這個回答之後，接著就在心中想到了這個。它一定很適合學姐——或許，也是旭自己想看。
他將花飾插在學姐的頭髮上。若是就這樣放著不管，花飾會直接掉下來——所以要用髮夾把它固定住。……旭本來是想這麼做的。
但是仔細一想，旭從來沒有正常使用過髮夾。
他不怎麼會用髮夾。……他遲疑著——現在若是能給學姐把髮夾戴上，肯定是很帥氣的。難得有一次機會能夠刺激到學姐的心，繼續拖拖拉拉下去，會把這次機會給無端浪費掉。焦躁反而讓他更加笨手笨腳。透過窗台這樣做本來就太遠，並且不穩定——
回過神來，學姐面露著微笑，直直看著旭。
雖然透過窗台給人帶髮夾很費勁，但是他們兩人都挺出了身體。在這種距離下被人直直盯著看，肯定是會緊張的——旭下意識地停下了動作。學姐的笑容更加深邃——她的笑依然是那麼從容。她的瞳孔里透出了興奮和喜悅。旭此時又露出了怎樣的表情呢？學姐的臉頰上綻放出了紅薔薇，她的身體顫動了起來。
學姐越來越開心——
「旭，要怎麼辦呢？能好好帶上嗎？」
「——……學姐」
自己此時的行動，旭自己也覺得驚訝——這並不是他事前計劃的。他沒有做任何的預想，完全就是從零開始。
學姐微微顫動的模樣，讓他心中一緊——能和學姐順利和好，讓他很開心。但是，沒能帥氣地給學姐戴上花飾，讓他很不甘心。學姐的表情很可愛，仿佛臉上綻放出了花朵。旭開始反省自己昨天晚上的疏忽大意，開始對學姐心生愧疚。另一方面，學姐會對旭生這麼大的氣，讓旭覺得很新鮮。今天的辛苦有所收穫，讓他十分滿足。亞季問他：你喜歡那個女孩吧？——不過，這個問題沒有任何意義。正因如此，旭才會掙扎；正因學姐是如此地可愛撩人，旭才會如此爭強好勝。
旭內心深處的情感捲成了一道漩渦，開始釋放出來。
旭的心開始燃燒——
「抱歉，請稍微往旁邊一點」
「……欸——」
為了不失手讓花飾和髮夾掉下去，旭把它們輕輕收進了室內衣服的口袋裡。在窗台上放花的時候，能留下一條挺出身體的〝路〟實在是萬幸。旭登上窗台，手扶著牆壁，由窗戶來到了外面。夜風從全身滑過——旭向學姐展示了今天最大的驚喜。學姐美麗的臉龐上，生出了動搖。她的眼睛閃過了一絲遲疑——這很少見，非常非常少見。學姐開始驚慌失措起來。
旭望著她，跳了出去。
只要沒有莫名的膽怯，這個距離不會失敗。旭仿佛行走在了夜空中——他跳到了學姐的陽台上。他先是用腳踩到了扶手上，緊接著，為了不發出聲音，他輕輕的跳到了下面。旭站起身——這個距離下，他甚至能夠感受到學姐的呼吸。旭拿出花飾和髮夾，這個位置下——學姐動也不動，他立刻就用髮夾固定住了花飾。
旭微笑道。
「怎麼樣？我給學姐戴好了」
「……謝…………謝——」
此時，旭注意到——
學姐不知為何用敬語回答，她的臉上早已失去了從容。她臉上不再有任何表情，滿臉通紅，僵直不動。這個陽台上，沒有其他人——在這個只有旭和學姐的封閉空間裡，旭的手觸碰著學姐的頭髮。
夜晚很是寂靜——甚至能夠聽到學姐心臟的鼓動。
月兒在看。
但是，月兒無法阻止人的意志，也無法阻止人的行動。
而現在，這句話有了其他的含義。
「——亞季姐，去洗個澡吧」
旭這麼說道，同時看了一眼掛在牆上的壁鍾。現在剛過八點三十五分——旭的內心很焦躁。雖然亞季不怎麼洗澡，但只要一開始洗，就會洗很長時間，所以現在讓她去洗澡時間剛剛好。
而亞季則是斷然拒絕——
「不去」
「為什麼啊」
「你說這個是想贏了就跑吧？旭從以前就是這樣，簡直要強得不得了——呀啊！」
亞季大叫一聲，回過了頭。他們兩人正在房間裡玩對戰遊戲。最近亞季好像不怎麼玩遊戲，戰局簡直就是一邊倒。旭心想：和自己玩遊戲的時候，學姐應該也是相同的感受吧。
旭從亞季身上移開視線，嘟囔道——
「亞季姐，肩帶掉下去了」
「欸？……啊，對旭來說有點太色了嗎？」
亞季上身穿著吊帶衫，下身穿著熱褲，這副打扮讓人不知道眼睛放哪兒。她仰躺在地板上，把肩帶理了回去。亞季墨黑色的頭髮散落在房間的木地板上，就像是把木炭灑了出來。
亞季和過去一模一樣。
不管是性格還是外表，都沒有任何變化。改變的只有仰躺下去之後，把吊帶衫撐得更大的胸部。那張沒有塗抹任何胭脂水粉的臉，架著一副土氣的黑邊眼鏡。雖然底子不錯，但她就是不打扮。旭覺得她和旭不怎麼像。
亞季緩緩起身，把自己扔出去的手柄撿了回來。
「旭，你怎麼樣了？」
「你是指什麼？」
「我不是在簡訊里寫了嘛。你有女朋友啦？」
那不是女朋友。不過，旭並不想讓亞季知道學姐的存在。和椿不同，從另一個角度上講，讓她知道一樣很麻煩。從很早以前開始，亞季就像是把旭當成了自己的所有物一樣。
旭讀小學五年級的時候，收到過一封情書。
那是旭人生中收到的唯一一封情書。寫情書的人是鄰班的一個女孩兒。因為了解不深，所以旭不覺得自己會和她如何如何，但這依然是一份酸甜的回憶。
……直到那封情書被亞季發現為止。
旭回想起那個時候發生的事，隨口回道：
「沒有。比起這個，要不要早點去洗個澡？」
「啊哈哈，旭沒女朋友？都高中生了，你倒是拿出點幹勁呀。莫非，你還覺得自己是個孩子？」
亞季不知為何顯得十分開心。
「不過，這才是旭呢。班裡沒可愛的女生嗎？你有沒有照片？讓我來檢查一下。亞季檢查！為你選出最合適的女孩——」
「你才是，你都大學生了，還交不上個男朋友」
亞季頓了幾秒。
「……。我不是交不上，而是沒有去交！」
「這怎樣都好，你快去洗澡吧」
「等我贏了你再說！」
旭很在乎時間。若不是因為和學姐的約定，他也不會這樣。雖然亞季很礙事，但旭知道她今天為什麼不想呆在自己家裡。晚餐的時候，亞季對旭的媽媽嘟囔過一句：早知道會變成這樣，就趁上大學的時候一個人去住著了。
家人之間發生的事，不可能塞上耳朵佯裝不知。旭能理解：到最後甚至都沒有氣力去面對家人，只想逃避。時隔久日和亞季在一起玩，旭自然是開心的。
只是，現在的旭，有比這個更為優先的東西在。
……旭只能讓自己化作魔鬼——他有一把家傳的寶刀。從孩童時期開始，就有這麼一句話，能讓不洗澡的亞季立刻去洗澡——
「亞季姐」
「怎麼了？你快點，對我稍微手下留——」
「你好臭」
這一句話，能讓亞季同時吃到重量級拳擊手的致命一擊、職業棒球選手的全力一揮以及電擊槍的電擊。她倒下之後，露出的表情就像是被最新式的噴水槍噴了一身一樣。
亞季在四十二分的時候，衝出房間去洗澡了。旭鬆了一口氣——她身上其實沒那麼臭。抱歉，亞季姐——他自言自語道。但是這樣一來，時間就能趕上了。以防萬一，旭走到了門旁，打算給門上鎖。他剛伸出手，門就咯嚓一聲打開了。
亞季又回來了。
「旭」
「亞、亞季姐，怎麼了？」
亞季的臉上顯露出了一絲驚訝。這場突然襲擊，貌似讓她看到了旭焦急的模樣。亞季環視了房間一圈，視線停在了牆壁上的掛鐘上面——不過，她立刻又搖了搖頭。
「……也不是什麼大事。我忘了我是第一次來這個家，我找不見浴室」
原來是這樣——旭鬆了一口氣。
「在一層，下了樓梯之後，旁邊的拉門就是更衣室。更衣室和廚房挨著，要是有什麼事，就和我媽說吧。沐浴露什麼的，你隨便用」
「我知道了。……啊、對了。還有一件事」
亞季轉過身去之後，又轉了回來。
「我剛才走出房間的時候看了一眼手機。我媽說讓我明天回去，不然他們商量不來。……我不打算回去。我會和你媽說一聲。明天我還會住一晚上」
亞季走了之後，旭多等了一分鐘。這是為了不讓她懷疑。確認亞季已經不在二樓，旭才從裡面給門上了鎖。上完鎖，旭回味了一下亞季說的話。……明天還會住一晚上？
這件事確實很讓人在意，但是現在已經沒有時間讓旭思考。因為今天是第一次、是第一個晚上——不是看學姐心情被叫出去，而是在固定時間點，在陽台上，打開兩人之間的門。從今天開始，旭很有可能會找出學姐迄今為止不為人知的地方——這是為此所準備的雙刃劍。要儘可能地不出現失誤，在大腦里進行演練——
對於旭來說，學姐就像是無堅不摧的要塞。
——學姐總是會超出他的預想。
旭緊緊盯著手機的畫面，一到九點鐘，他就立馬打開了窗簾。旭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即便學姐戴著貓耳，或是穿著其他特殊裝扮站在對面，又或是滿腹從容，慢慢打開窗簾現身，旭也能夠保持冷靜。
但現實卻哪一個都不是。
「……欸？」
旭不禁叫了出來。學姐不在陽台上。但是學姐房間的窗戶開著。
窗簾大開，開著一扇窗戶，紗窗也沒關。房間裡卻不見學姐的人影。旭打開了自己房間的窗戶，空氣中傳來了夜晚的味道。
旭深吸了一口氣——這股味道里，似乎有一種高貴的……清爽的……甜美的花香味——這是學姐的香味。這是學姐房間裡的味道嗎？
LED的燈光照在無人的房間裡——房間裡燈火通明，清楚可見。
難道學姐是在約定的時間到來之前去洗手了嗎？還是說去拿點心和茶水的時候，讓家裡人給抓住了呢？
無論實際情況怎樣——旭從未如此清楚地看到過學姐的房間。
在窗台上聊天的時候，學姐經常會掀開窗簾，走到陽台上。他並不是沒有見過學姐的房間，不過，學姐總是會站在面前，所以視野從來沒像現在這麼好過。而話又說回來，旭總不能在學姐面前四處觀察學姐的房間。
倒不如說他是儘可能地沒有去看，保持住了一副〝我的好奇心沒那麼旺盛〟的表情。
所以，這讓旭覺得很是新鮮。學姐的房間就是典型的女生房間。
旭沒見過除了亞季以外的其他女孩子的房間。亞季的房間總是散落著一地的遊戲、漫畫，正可謂是雜亂不堪——旭不是不知道普通女孩子的正常房間是怎樣的。但是學姐的房間，和旭印象里的〝女孩子味的、可愛的房間〟一模一樣。
學姐的房間大體是一種類似於櫻花色、黃白色的偏白色調。家具都配置在牆邊，以一塊毛茸茸的橢圓地毯為中心，房間裡空出了一塊空間。房間的單人床上，枕套和床單都統一成了貓咪圖樣。簡潔的學習桌上放著一個小小的書架，除此之外還放著一個不大不小的電視機。柜子里放著一個藤編織的吊籃，壁櫥上放著許多布偶——除了貓咪以外……其他的似乎都是動畫裡的角色。但從旭的房間裡看去，那一塊變成了死角，很難看清——
學姐突然從那個死角里跳了出來。
「——哈啊！」
旭嚇了一跳。
「哇！」
「嘿嘿。旭讓我嚇了一大跳。……旭」
學姐的眼睛裡滿是淘氣，嘴角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她似乎不是因為旭被嚇了一跳才笑出來的。
學姐的聲音，就像是緊緊咬住了獵物一樣。
「旭這是直直盯著看了一遍？」
「學姐是、……是指什麼？」
「你不用裝傻啦。旭把我的房間裡所有角落，一處不留地緊緊盯著看了一遍，對吧？」
「我、我才……沒看」
「真的？」
學姐就像是要從頭到尾把旭看過一遍一樣，細細打量著他。旭感覺自己的後背滑過了一道汗水。學姐的眼神、學姐的味道、學姐的房間、以及學姐的追問。
要繼續隱瞞下去，著實有些困難。
「……。…………我看了」
旭的回答——在回答的那一瞬間，學姐頓時喜笑顏開。學姐同往常一樣，臉頰泛紅，笑容深邃，身體微微震顫。她用雙手抱住自己的肩膀，停止顫抖之後，慢悠悠地走到了陽台上。
她把手放在扶手上，吹著夜風。
學姐興奮地說道——
「旭，讓你久等了。這可是值得紀念的第一次哦。我們來聊些什麼呢？這可是第一次不是我叫你出來聊天。既然這樣，就由旭先來吧」
旭用雙手揉了揉自己火熱的臉頰，取回了冷靜。
「……學姐。……今天我們家其實來了客人——」
實際上旭也想了一些。他本想在兩人打開窗戶之後，問一個有關於學姐自己的問題。不過，今天聊一些關於亞季的話題或許會更好一些。
旭娓娓道來。學姐欸了一聲，附和道：
是關於旭的家人的話題呀——她似乎相當開心。
……今夜，還很長。
*
所謂同班，就是指覺得麻煩，也無處可逃。
中午的時候，旭注意到了一道視線。旭並不知道那道視線是想問什麼，但他知道那道視線是在問他。儘可能的話，旭是想迴避它的。歸家前的班會結束之後，旭立刻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但是在走出教室之前，被抓住了書包。
「雨睛」
旭訂正道。
「……我叫雨晴」
但是椿完全不在意這些。
「能打擾你一會嗎？我想聽一下雨睛的意見。是關於學姐的」
「這個學姐是指冰見學姐吧？……為什麼要聽我的意見？」
旭無法反抗她，被她拉到教室後面的時候，旭這麼問了一句。椿停了下來，回過了頭——之前談論關於學姐的時候也是，雖然說不上是困惑，但椿露出的表情就像是覺得很不可思議一樣。
「該怎麼說呢……這之前我和你談論關於學姐的事情的時候，有些停不下來……這是為什麼呢？……不管了，總之，你來回學校是和學姐坐同一班公交車對吧？我是覺得這可能會成為參考」
「你是指什麼啊」
「你不覺得學姐最近的樣子很奇怪嗎？」
旭還是不理解椿想表明的意義。他不想說出多餘的話，於是慎重地回答道。
「具體是怎麼個奇怪法？」
「雨睛你是在說學姐和平時一樣嗎？我朋友……她也是學姐的粉絲，我問她，她也說不知道。她說學姐和以往一樣，依然是那位女神學姐。可我不這麼覺得。而且神體也在這麼說。學姐特別開心——我是今天早上注意到的。我覺得是發生了什麼事」
「……什麼事——你是指什麼？」
「就是指發生了一件讓學姐從未如此高興過的事情」
旭今天早上見到了學姐。他們並不是約好了要碰面——亞季咬著土司和他說完再見之後，剛一出門，他們兩人就碰巧走在了一起。這種事經常會發生。在走到公交車站台之前，他們兩人稍微聊了一會天。
那個時候學姐十分開心。旭也覺得她平時從未像這樣開心過。從昨天晚上在陽台上開始聊天的時候開始，學姐就十分開心。不過，只有在走到公交車站台之前才會這樣——
在可能會遇到其他學生的公交車內、到達學校這邊的公交車站台後，旭眼睛裡的學姐，會重新變回〝全民女神〟。
學姐會發出如鈴聲一般清脆的笑聲，一視同仁地向同級生、下級生打招呼，淡然回應他人背地的閒言閒語。絲毫不見前一天晚上，在看見旭的反應之後所表露出來的興奮。學姐讓那個秘密的世界，完全留在了秘密之中。
因此，旭十分驚訝——他不禁下意識地盯著椿看。
椿立刻回問道。
「怎麼了？雨睛有線索啦？」
「……呃，沒有——」
椿對學姐的感情——她是真的很敬仰、愛慕學姐。
正常情況下會注意到這一點嗎？她們這幾天甚至都沒有說過話——而椿卻說她今天早上就注意到了這件事。學姐或許從昨晚到今天早上真的很開心，可是一般人怎麼能在第二天早上就察覺到這一點？
……旭必須要擺脫嫌疑。
「你覺得是什麼事讓學姐這麼開心？」
椿有些厭惡地皺起眉頭，說道。
「我根本不想去思考這件事，如果那是真的，我就把那個人給找出來告訴他，他一點都配不上學姐。不只是二年級的那個黃昏不行，演藝圈也沒有一個能配得上學姐的人。不過……我只是舉個例子……我也在心裡想過，學姐或許是被某個人告白了，又或是向某個人告了白，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椿似乎沒有注意到旭心裡顫了一下——她繼續說道。
「我今天早上，在校舍里偶然遇見了學姐。她向我說早上好的時候，聲音有些那個。我仔細觀察了一下，她的表情雖然一如往常，但是很讓人在意——她的瞳孔深處閃閃發著光，看起來特別高興。步伐也很輕盈。最重要的是，我的神體發出了危險信號」
「……嗯？神體？那是什麼東西啊？」
這個莫名其妙的單詞，很讓人在意。……說起來，在這之前，這個單詞也曾出現在對話里。而椿的反應就像是在解釋普通常識一樣——
「什麼什麼東西，神體就是神體啊」
「就是……神社裡的那種特別高的樹、或者是被供起來的矛？」
椿嘿嘿嘿地笑了幾聲，露出笑容，一臉得意。
「對啊。不過，這不是神社的，而是我自己的……只屬於我自己的神體。這是我對學姐的愛意的佐證。只有我才會受到加護……」
總感覺她說出了一些很了不得的話。
椿突然環視了一圈教室，她似乎是在確認同班同學的視線。她變換了一下身體角度，在只有旭能看得見的情況下，她從裙子的口袋裡悄悄拿出了那個東西。椿立刻露出了陶醉的神情。
「我只給雨睛你看。很厲害吧？這可是我花了三年，費盡千辛萬苦收集來的。啊啊、真美麗……」
那是一束被桃色緞帶綁在一起的長頭髮。
裡面的一部分頭髮雖然不是最近的，但在光亮下依然光潤。
「很神聖吧……。果然，這不是普通人能有的東西……」
「呃、椿？這個頭髮……莫非是——」
旭的大腦突然閃過了前幾天和椿的對話。椿說過，學姐如果掉了東西，就把東西拿到她那裡。椿當時還說過另一句話——頭髮也行。旭那時候還覺得不明所以，現在看來——。
椿把她嘴裡所謂的〝神體〟緊緊抱在了懷裡。
「這是學姐的頭髮」
……果然是這樣！
旭感覺自己全身都冒出了雞皮疙瘩。他很想逃，但卻無處可逃。等一下——悄悄收集學姐的頭髮，並且將其稱之為神體的人，為什麼能在地方企業的GG里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有時候還會在資訊節目裡出外景呢？常看電視的老年觀眾，經常會〝小椿、小椿〟地叫她。
這個世界真奇怪。
「我就大發慈悲特別讓雨睛摸一摸吧。你會感受到一股靈力，身心得到淨化」
「…………不用了」
「啊哈哈，你不用害羞啦。我還是頭一次給別人看這個神體呢。學姐的頭髮對於我來說，不僅僅是漂亮而已。這是將我和學姐的一切融合在一起的精華。是我們命運的象徵。……雨睛你怎麼就像是臉抽筋了一樣？」
「……我沒有」
「是嗎？無所謂了。我跟你說，我覺得時機就是命運。有的人覺得這只是一種偶然，對方是誰並不重要——但是對方能伴隨著時機同時出現就是所謂的命運。你仔細想一下——在自己失戀受傷的時候，若是被某個人溫柔對待，就會和那個人交往在一起不是嗎？然後就是一段幸福的戀愛。可是，被溫柔對待如果是在失戀之前，那段幸福的戀愛就會不復存在，並且那個溫柔待你的人也很有可能會是一個廢物，不是嗎？這也就是說，時機是一
把鑰匙，是命運開始的起點」
椿看向了遠方。
「我覺得這很有風趣。它真是太美妙了。……對我來說它亦是如此。不管是學姐的頭髮，還是和學姐上同一所初中。當時我是初一，學姐是初三——儘管這是理所當然的就是了。我——」
——我那時候工作很忙，因為偶爾會出席全國放送的節目，所以有些得意忘形，學姐對我的印象似乎不是很好。
你看，我不僅平易近人，還是一個可愛的明星，並且還會向雨睛這樣不起眼的男生說話。我就是這種溫柔近人的角色。不過這也是因為我憧憬學姐的緣故，嘿嘿嘿……。
旭心想——希望學姐不要再碰到椿了。
但是初一的時候，我錯了。我當時聽說了有關於學姐的事——聽到有人說，有一個特別漂亮的初三學生。於是便心想：我作為一個明星，肯定是我更可愛。不過，我表現出來的這種氛圍，似乎招致了學姐的反感。
某一天，當我注意到的時候，到那時為止一直在阿諛奉承我的一部分女生，突然就開始無視我了。一開始我還幹勁滿滿，覺得這不是什麼大事。因為不只是女生，還有許多男生愛慕著我。……但是那個夏天，我沒了爸爸。那真的很突然。
旭面露驚訝，看向了椿。椿抱著神體，難過地露出了微笑。旭第一次看見椿露出這樣的表情。
我也因此失魂落魄起來。被人無視，也沒法裝作什麼事都沒發生。爸爸那件事和在學校里被討厭這兩件事合在一起，讓我特別痛苦。但是我在心裡發誓，絕對不會在那群笨蛋女生面前落淚。所以休息時間，我經常會獨自一人逃到操場上。坐在花壇邊，獨自落淚。
學姐就是在那個時候向我搭話的。
學姐是怎麼知道我的呢？是為了和我說話，在學校里找我了嗎？還是說是偶然看見了我，才跟我說話的呢？——這些我並不清楚。
總而言之，學姐走到了我那裡，坐在了我旁邊。
我當時應該說了一句：你幹什麼啊？我記得不是特別清楚，我當時應該還說了一些很傷人的話：你去別處、別擅自坐我旁邊。
但是，學姐向我露出了微笑——就像是天使、女神、聖女一樣。
然後，學姐對我說：
——漂亮的女孩兒流出的眼淚，會升上天空，變成星星呢。我以前在繪本裡面看到過這句話。我覺得這句話說的很好。事情一定會過去的。能町今天就大哭一場，到了晚上，再挺起胸膛，對自己說——怎麼樣！這片星空之所以這麼美麗，可是因為你自己哦！
這個時機真的十分完美。
學姐是一個很出色的人。正是因為在那一瞬間、正是因為在那一刻，我才更是這麼覺得……這就像是命運一樣，深深刺進了我的心——不管是學姐的話，還是太陽下光輝耀眼的頭髮。我當時覺得：正是因為學姐，太陽才會這麼美麗。那副景象太過美好，讓我再次流出了眼淚。
雨睛——
「——你能明白嗎？這就是時機。不管是什麼，戲劇性的時機總是能將偶然轉化為命運。學姐才不會和平凡、骯髒的男人戀愛。學姐是聖潔的。……但是，這世上是會有神來之筆一般的時機在的——那便是所謂的命運。甚至讓人不禁覺得：啊啊，我之所以會喜歡上這個人，是因為這是一種必然」
其他同學走到了附近，椿嘴上一邊說的同時，順手把神體藏到了口袋裡。她自己也覺得這是見不得人的東西嗎？或者——又或是說，她是基於宗教性的思想，覺得被人看到會喪失靈力，才會做出這樣的行動呢？
「若是在這種時機下遇到了什麼……喜歡上配不上她的男生——走上一條錯誤道路，即便是學姐，也不是沒有可能。我說，雨睛你能明白我在擔心什麼吧？要是學姐的樣子有哪裡很奇怪的話——」
「我覺得學姐的樣子沒有哪裡奇怪」
旭回道。椿一言不發。
「因為都是同一個學校的學生，所以公交車上的時候學姐會向我點點頭。就這些。我覺得學姐和以前一樣」
椿哈地一聲，嘆了口氣——仿佛在瞧不起他。
「這樣啊。原來雨睛和其他人一樣。不過，你們根本就不懂學姐就是了。這也是當然的。讓你看了神體，真是一件損失」
如有可能，旭也不想看那個東西。
「不過無所謂了。我知道。我知道就夠了。要是學姐的周圍有奇怪的身影至少告訴我一下吧？還有就是幫我撿一下頭髮好不好？要是乾的好的話，我會給你獎勵的」
椿完全不覺得〝讓學姐開心不已的某件事〟和旭有關係。
「如果有奇怪的身影，你要幹什麼？」
「啊？這還用我說嗎？即便對學姐來說那是奇蹟般的時機、命運，對我來說可未必這樣。我完全不覺得學姐現在幸福是件好事。因為最後受傷的肯定是學姐。要是學姐和配不上她的男人交往在了一起……。哪怕這會讓我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被學姐厭惡，哪怕對方是那個黃昏，不管是誰——」
可愛的表情下，椿豎起大拇指，橫著比劃了一下。
——就像是在割脖子一樣。
「我都會讓他灰飛煙滅」
…………下一秒，旭冷汗直流，微微露出了苦笑。
太好了。矇混過關果然是正確答案。即便自己被討厭也要阻礙他人戀愛——這討人嫌的方法真是充滿了自我犧牲精神。若是她以如此壯烈的覺悟去干涉旭和學姐那個恬靜的世界——旭肯定拿她毫無辦法。
旭覺得：即便被她干涉，學姐也不會生氣成什麼樣。或許椿是正因為這樣做過，才會這麼說——。
——旭這樣想。
他依然不夠了解學姐。
那天晚上，旭勉強趕上了時間，在九點鐘打開了窗戶。學姐對著他噗呲一聲笑了出來——這想必是旭面帶慌張的緣故。學姐知道旭為何會如此慌張。昨天晚上，旭對學姐了說亞季的事——雖然說得沒那麼詳細，但學姐是知道亞季因為家庭原因留宿在旭家裡的。
以及——亞季是那種會把喜歡的對象緊緊抱在懷裡的人。
學姐手肘撐在扶手上，向前微微挺出身體，問道。
「亞季今天怎麼說也不肯去洗澡嗎？」
「……是啊。該怎麼說……就算知道我九點有事，她也不肯去……今天吃完飯之後，她就一直呆在客廳里。一直在和我聊天。因為她怎麼說也不肯去，所以我就祭出了必殺技——〝好臭〟……」
這招還是頭一次不管用。
「她和你說了什麼呢？」
「她一臉得意地和我說——我昨天洗過澡了，不可能會臭」
雖然確實不臭，但是氣溫已經升高了不少——她都已經上大學了，真不知道她這自信是從哪裡來的。
「亞季好有趣」
「真要見了她，就說不出這種話了。她這個人實在是太任性妄為了，該怎麼說呢……她就像是把我當成了她的所有物一樣，一直從小時候那會兒出不來。雖然挺麻煩的，但她也不是個壞人。總感覺她不擅長控制自己的情緒——」
「這一點我也感同身受。我也不怎麼擅長」
旭心中不禁疑問：欸？學姐也是？……不擅長控制自己的感情嗎？
這怎麼可能。學姐可是所有人都自愧不如的〝全民女神〟啊。旭有些不知所措，在他面前，學姐一隻手開始玩弄起自己的頭髮。頭髮從纖長的手指間滑過，仿佛遮住了漫天星辰的瀑布。
旭回想起和椿在教室里的對話。
……時機。
「學姐。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隨便問。問我問題的答案都可以哦」
學姐露出微笑——但是旭不會因為答出問題就心滿意足，也不想知道問題的答案。不，他還是想知道的。
旭之所以提議每天晚上九點開始聊天，就是為了了解學姐是一個怎樣的人，從而依靠自己的能力找出問題的答案。他不是想知道最外層的東西，而是想探尋更深層的部分。
「我和學姐初次相遇是在這裡，是在我搬來的第一天。那天、或者在那之前，學姐是不是遇見了什麼好事？……學姐為什麼會笑呢？」
「嗯、 嘿嘿。也沒什麼啦。你是指能讓我高興到主動和別人說話的事嗎？……硬要說的話，就是貓咪了吧」
「貓咪？」
「我春假的時候撿了一隻棄貓。但是家裡人對貓毛過敏，我家養不了。我就把它放在了朋友那，那段時間一直在找飼主——那一天剛好就找到了。那天，我心情確實不錯。……旭，我也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什麼問題？」
「旭是亞季的所有物嗎？」
—
—就這樣，他們兩人又多聊了一會。這段時間，旭心中也在思考：……如果真是這樣，學姐在第一天晚上之所以不拉窗簾走上陽台，單純只是因為心情很好嗎？單純只是因為心情很好才會心血來潮嗎？
還是說，這不是學姐的時機——而是旭的時機呢？
椿說她是在沒了爸爸、沒辦法堅持下去的時候，被學姐搭了話。
那個時候，旭還沒有忘掉自己爸爸的事。和學姐度過的每一天都很開心，雖然傷口並未痊癒，但是旭已不再感到失落。學姐是在那天晚上，在旭的身上感受到了什麼嗎？
是有什麼東西讓學姐放不下嗎——。
就在這時，旭突然注意到了一件事。
他並不是想到了什麼。
而是注意到剛才還在開心談論喜歡的貓咪圖案的學姐，臉色突然產生了變化——
……學姐的表情就像是幽靈一樣。
從容已經是蕩然無存。學姐立刻閉口不言，面無表情。她一言不發，身體不再有任何動作。她的眼睛直直看向了旭的後面——看向了旭房間的門。咯嚓一聲——旭在完全理解發生什麼事情之前，最先想到的是〝門鎖〟這個詞。
門……真的上鎖了嗎？
旭不記得自己有給門上鎖。這是因為不肯去洗澡的亞季一直粘著他不放，讓他差點錯過和學姐約定的時間，太過慌張的緣故。旭確認亞季關上更衣室的門之後，就立刻爬上了樓梯——甚至可以說是上氣不接下氣。他跑到房間裡，用腳關上門，直接就拉開了窗簾。
沒錯——旭忘了上鎖。
「旭」
這個聲音比他想得還要更近。旭不願相信——他戰戰兢兢地回過了頭。這時他才知道，剛才聽到的咯嚓一聲，不是門被打開的聲音。而是悄悄打開門、進到房間裡的亞季，背過手鎖門的聲音。
亞季的嘴角露出了挑釁的笑容，她透過窗戶，緊緊盯著學姐。
「你們聊得還真是開心。……難怪你昨天那麼在意時間。讓我去洗澡是在撒謊吧。我比旭的媽媽進去得還要早。我在走廊偷聽了一下，就覺得是這樣——於是就轉了一下門把手。你是不是太馬虎了？……初次見面。你的名字叫什麼？」
旭叫了一聲〝亞季姐〟——他的聲音中充滿了動搖和慌張。
亞季走到窗邊、走到旭旁邊之後，一隻手放在窗台上，另一隻手放在旭的肩膀上。亞季有一個毛病——進入臨戰狀態之後，說話聲會顯得十分愉悅。從亞季口中發出的聲音，聽起來很是開心——
「我知道旭所有的一切。我知道無數你所不知道的事。……可以的話，要不要讓我來告訴你一些關於旭的事？」
承受著亞季的視線，承受著亞季的話語——
學姐的雙手緊緊握住了扶手。她的瞳孔深處有一股強烈的感情，如同火焰一般冉冉升起。學姐露出了一張旭從未見過的表情。
旭回想起了過去的一段記憶。
——那是旭人生中唯一一次收到情書的時候。
當時還是初中三年級學生的亞季，瞞著旭悄悄去見了那個寫情書的女孩兒。她埋伏在三年前自己也在上的那所小學的正門前，等待那個和自己的同班同學一起放學回家的女孩兒出來。
那個女孩兒貌似只把情書的事情告訴給了和自己十分親近的一、兩個朋友，除此之外沒有告訴任何人。但是亞季卻當著那個女孩子的面，滿不在乎地說道。
——對我的東西出手，你做好覺悟了嗎？
至於她為什麼會用大姐頭的語調，直到現在都是個謎。不過，她確實是這樣說的。當時，正門前立刻就引起了巨大騷動。之後，旭知道了這件事，對亞季真心發了火——你怎麼能做這種事！你為什麼要這麼做！被訴諸怒火的亞季則是用一句噁心到極點的話回答道——
——因為我沒有男朋友啊。我可一點都不想看到旭有女朋友。在我有男朋友之前，旭不能有女朋友。
旭受到了相當大的衝擊——初中三年級的亞季則是躺在地上，把正在讀的那本漫畫書放在自己胸口上，嘿嘿嘿地笑了兩聲……露出了一副看似老成的笑容。
——而且，我希望旭能有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
——再怎麼說也不能一上來就把自己的任性給說出來吧。
——好了啦。別生氣了。來和我來玩吧？
至少，在學姐這裡，可不是一句別生氣了就能一筆帶過的。旭已經到了高中一年級，不會再像小學五年級的時候一樣，讓她做出同樣的事情。旭咬緊牙齒，冷靜了下來。他緊緊抓住亞季的手腕，拽著她——
「亞季姐，有什麼話我們之後再說！你先出——」
阻止旭行動的反而是陽台上的學姐。
「不用。旭，不用」
學姐的聲音里沒有慌張，沒有害怕。但是，旭從她的聲音里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僅僅只是聽到她的聲音，後背就汗流如柱。……怎麼了？——旭重新看向學姐。
「我還挺在意的。我想知道她能告訴我什麼事」
不可否認，旭大吃了一驚。
學姐很不高興。
就像是人們常說的——美人發起怒來很恐怖。就和這句話說的一樣——那張傾國傾城的臉愈加讓人感到畏懼。誰都不曾見過〝全民女神〟生氣的模樣——就像是背後冒出了熊熊烈火，那股熱意讓旭更是不寒而慄。
旭自己都不曾想過。
學姐會像這樣，迸發出如此怒火。
「亞季小姐，晚上好。我的名字叫冰見夏菜子。您是認為我對旭一無所知是嗎？」
學姐這麼說，同時緩緩鬆開了緊握著的手。她再次將手肘靠在了扶手上，微微挺出身子。如果只說動作，學姐就只是換了一個姿勢——但不知為何，這姿勢就像是正在戰鬥一般。這個夜晚，氣氛劍拔弩張。旭叫了一聲學姐，但學姐還是緊盯著亞季不放。
亞季歪起了頭。
「欸？我反倒想問你，你為什麼會覺得自己很了解旭呢？真不可思議。我們的關係從旭出生的那一天、不，從旭還在他媽媽肚子裡的時候就開始了，冰見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你會在這裡和旭說話，就代表你是從旭搬到這裡之後才認識的他吧？連三個月都不到吧」
若是只看側臉，亞季就像是在和朋友開心地聊天——但周圍的氣氛卻是一觸即發。旭又叫了一聲亞季姐，但亞季卻看都不看旭一眼，直直盯著學姐。學姐則是回應道——
「這又如何？我知道旭好多地方——只有我知道的，亞季不知道的。剛才旭還和我說關於你的事呢。不過，亞季好像沒有從旭那裡聽到有關於我的話吧？明明你昨天就住到了旭的家裡，今天也住了下來——我只是想說這個。我倒是想問你，什麼叫〝你的旭〟？」
「哎呀,原來是這樣，小冰見，是我這句話惹你這個女朋友生氣啦？我明白你的心情。不過，從旭很小的時候開始，從他還一屁股蒙古斑的時候開始，旭就是屬於我的。我可不會讓你突然就把他搶走。我可是見過好幾次旭的小丁丁呢」
「……小丁——！」
「亞季姐！」
旭不禁大叫了出來——但是亞季卻用一隻手緊緊抓住了旭的臉。學姐僵在了原地——亞季微微一笑。她似乎找到了學姐的軟肋——這個人真的很差勁。
亞季用大拇指和食指比劃了一個五厘米左右的長度——這未免也太失禮了吧？這是在小看別人嗎？
「沒錯。就是旭的小丁丁。小冰見，Do you understand？」
「…………」
「小丁丁哦。Repeat after me。小丁丁」
「…………」
「Listen to me。小丁見小丁見。來，旭的小丁——」
「——旭的小丁丁怎麼了！！」
學姐。
把這個詞說出了口。
學姐滿臉通紅，她原本是把手肘靠在扶手上，如今卻是用手緊緊握住了它。金屬制的扶手發出咯吱咯吱的悲鳴聲，學姐緊緊咬住牙齒，憤憤地說道——
「小丁丁和蒙古斑怎麼了！我不覺得小時候和你一起洗澡讓你看見有什麼事！畢竟是親戚！雖然我沒小丁丁，但是我當時屁股上也有像五島列島一樣的蒙古斑！大家都是日本人！你還能不能說出一些更為心理層面上的東西！？」
「旭的初戀對象是我哦」
「……旭！？」
學姐看向了旭。這道視線是在質問他。即便沒有說出口，也是在問他——到底怎麼回事？旭慌張了起來。
「沒有……那說不上是什麼初戀！我當時還在上幼兒園，根本就說不上是
戀愛——」
「我們還約定要結婚呢」
亞季繼續追擊。
學姐則是反擊道。
「你總是說一些小時候的事，這就像是在說現在可未必如此！你明白這一點嗎！？」
「但是我和旭親親過哦」
「我不是都說了嗎……！那肯定是旭一歲兩歲時候的事吧！你能不能不要給前途有望的乳幼兒傳染齲齒病菌——」
「旭小學三年級的時候，我們也親親過」
「——旭！？」
「亞季姐！那只是單純的事故吧！只是撞到之後擦到了一下，你不要連這個都算上，並且還要說給學姐聽啊……！？」
和讓椿知道不同，從另一層意義上講，讓亞季知道旭和學姐之間的事，狀況只會更加糾纏不清。所以旭一句話都不想跟亞季提。
如果學姐並不重視這個安靜的世界，將其告訴給了別人——他也不想讓亞季知道。
但是事情的發展和旭預想的有些不同。
學姐的反應之激烈，出乎了旭的預料。亞季也蹬鼻子上臉，繼續煽風點火。這變成了一場退縮就會敗北的裸身互毆。
「小冰見，現在你懂了嗎？旭是我最重要的玩具……所有物」
啪嚓啪嚓——旭聽到學姐忍無可忍、青筋暴裂、在現實中不可能會存在的聲音。
「接吻！」
這是一個月夜。空氣不知是否清新。一陣夜風緩緩吹過。
學姐的表情中滿是憤怒與害羞，她自暴自棄地大喊道。
「接吻要是能夠成為旭屬於誰的證據，我也能和旭接吻！現在亞季肯定不敢和旭接吻，但是我敢……！！」
……旭已經到了極限。
旭如此判斷——現在只能挫一挫亞季的銳氣。要這麼做就只能用那一招了。
旭的手上還有一張比〝好臭〟還要更有力的王牌。那張牌還從來沒有失效過。這一招至少可以讓亞季沉默好一段時間。旭在心裡藏了三年，此時不用更待何時！
亞季的手抓著旭的臉——旭抓住在她的手。
鄭重地宣告道——
「——情書」
因為旭突然說出了一個毫無關聯的詞，不管是學姐還是亞季，都頓了一下：……嗯？旭在此時繼續追擊，重複道——
「亞季姐。情書」
「……情書？是旭以前從鄰班的女孩子那裡收到的那封？」
她又在學姐面前說出了多餘的事情——不過這件事之後再算帳。
「不是。不是那封。……是高中的時候」
「你現在不才高中一年級嗎」
「不是我，是亞季姐高中的時候。我馬上就念一段，你肯定知道——不過這只是我記憶里的，細節應該不一樣，也沒個順序就是了。……〝希望從我的唇邊滑過的夏日之風，能夠吹進你的心中〟」
亞季瞬間就僵直在了原地。
學姐眨了眨眼睛——想必她並不知道旭口中說出來的這段矯揉造作的文字，究竟有什麼含義。這是理所當然的。但是亞季懂得。
旭知道這一點，因此，他繼續開口道——
「〝你仿佛太陽一般光輝照人，使我的戀心化作滿月〟」
亞季的嘴唇顫了一下。
「〝我看到了小憩中的你——你朦朦朧朧，而我卻恍如春夢〟」
亞季移開了視線——她再次將視線轉回到旭身上的時候，嘴角處難得擺出了一副笑容，想要矇混過去。冷汗從她的臉頰上緩緩流下。
「〝我需要親手觸碰到你。語言無法表達出我的喜悅——那份喜悅就是你〟」
雖然還能繼續說下去，但旭覺得這已經足夠了。旭不再吟唱詩歌。亞季一言不發，臉上依然是那張曖昧的笑容——冷汗直流。亞季的雙臂無力地垂了下去。……效果果然不錯。旭對亞季、學姐兩個人解釋道。
「這是我在亞季姐家裡偶然看見的。雖然亞季姐把它藏到了書架上——但是我很喜歡看書，因此，這一點成為了契機。……一開始我還挺慌張的，覺得這是不能偷看的東西，不過，我覺得它可能會在這種時候起上作用，於是就記在了腦子裡。亞季姐，對方應該是你當時的同班同學吧？」
學姐此時才知道發生了什麼。
「……這是亞季寫的情書是嗎？」
「大概是寫下來沒交出去的。話說回來，寫的還真不錯呢。兩張便簽紙上滿幅滿篇全是這個調子，寫的詩歌簡直要把人給齁死。我說念完這幾句話，都覺得脖子發癢。亞季姐應該是在深夜的時候情緒莫名高漲了起來，寫在了紙上吧——回過神後，可能是又覺得太羞恥了」
「…………啊、……呃。旭、……啊、我、…………」
「亞季姐。你要是不想讓我繼續把那封情書念給學姐、我媽當笑話聽，就請你發誓——不要把這裡……不要把我和學姐之間的事告訴給任何人。並且從今往後不要再打擾我們聊天」
說罷，亞季立刻老實了下來。
她說了一句：……我洗澡去了，我身上有臭味了……，之後便啪嗒啪嗒地走出了旭的房間。話雖如此，旭和學姐也無法當作無事發生，重新開始聊天。從九點鐘開始到現在，時間已經超過了約定的十五分鐘。今天，就這樣散了幕。
*
亞季是在旭的媽媽後面進去洗澡的。她洗澡洗了將近一個鐘頭。她洗澡的時間真的很長。之後，旭去瞧了瞧她的狀態——亞季並沒有待在客室，而是躺在客廳的沙發上。她沒有吹乾頭髮，頭髮還濕著。
旭把更衣室里的吹風機拿了過來。
「亞季姐。吹風機給你」
「……。我的頭髮本來就亂糟糟硬邦邦的。自然風乾也沒什麼事」
「呃……不好意思，我不是想說這個。我是指沙發會濕掉，會把沙發壞掉的」
亞季乖乖拿上吹風機，吹了一會頭髮。旭本來想放著亞季不管，回到自己的房間——但是現在的亞季因為和父母有關的事情，心裡很是受傷。因此，旭有些在意她，於是便在一旁一直盯著她看。
亞季突然停下吹風機，擠出聲音說道——
「旭……那封情書的事……請你不要和別人說……」
「這件事我向你道歉。……只要亞季姐遵守我們交易的內容，我就不會說」
旭說完之後，去廚房準備了涼茶。拿到亞季面前之後，亞季喝了一口，叫了他的名字。
「嗯？」
「你在和那個女孩兒交往嗎？」
「我沒有和她交往」
「但是，你喜歡那個女孩兒吧？」
旭一言不發。亞季嘆了口氣。
「這也很正常。那個女孩兒長得如花似玉，至少在容貌上無可挑剔。搬了家之後，鄰居能是那樣的人——真的能說是三生有幸。簡直就是彩票中了一等獎。而且」
「你不要光憑外貌評價學姐啊」
「不管漂亮話說多少，外表依然很重要。外表也是那個人的個性的其中一部分。該怎麼說呢……這甚至可以在無形之中判斷遺傳基因是否匹配。雖然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就是了」
「話說回來，你那個〝而且〟，之後是想說什麼啊」
「……。我就不告訴你。旭自己去想吧！……啊，真是的！」
亞季重新放好茶杯，撲倒在了沙發上。
她啪嗒啪嗒地甩起了手腳。
「我不要！我不要旭在我之前找到合適的對象！感覺就像是讓自己的狗咬了手一樣……」
「為什麼啊」
「我要不要想辦法拆散你們兩個呢……」
「亞季姐。……〝我在小學認識了戀愛這個詞，遇見你才讓我明白其中的含義〟」
「呃」
亞季發出的聲音很有意思——她似乎也很享受和旭一起聊天。但也不能就此對她大意——至少目前還平安無事。
我明天回家看看——亞季說。旭則是輕輕拍了拍亞季的後背。
……以上，是昨天發生的事。
亞季和旭上學的時間差不多。早上，亞季拿上了放著替換衣物的帆布包。〝亞季會住在家裡〟——這道突然出現的難題，就此落幕。
即便如此，也不能悠然自得地等待晚上九點到來。
旭再次感受到，學姐也是一個普通人。旭沒有辦法把椿當成傻子一樣看待——或許在心中的某處，旭也同樣把學姐當成了現世女神一般的人物。
鼓起臉頰的學姐確實就像是女神一樣可愛就是了。
從早上開始，只要是
在旭能看見的地方，學姐就會表現出一副〝我很生氣〟的態度。
和亞季分開之後，旭走到了公交車站台——他看見學姐正在雙行四車道的公路對面等公交車。學姐幾乎在同一時間也注意到了他。
這是因為同一個理由——〝對方或許會在這裡〟，兩人四處尋找的結果。他們的目光交合在了一起——旭本想把手舉起來，但是學姐像松鼠一樣鼓起臉頰，哼了一聲，把臉轉向了另一邊。此時，公交車剛好在那裡停了下來。當公交車駛離，學姐已經不在那了。
若是換作平時的學姐，看到旭之後，她會目送公交車離去，再多等一會。
午休的時候也是這樣。旭在食堂入口遇見了學姐，學姐當時也是和幾個朋友一起。為了不讓別人知道她們兩人那個安恬的世界，平時，這種時候他們兩人要麼是裝作不認識，要麼就是挑一個空隙，使一下眼神。但是今天不一樣——
學姐故意挑出空隙，專門看了旭一眼，然後哼一聲，將撇開了視線——順帶還鼓起了臉頰。
……這真的很不妙——旭心想。
難得〝晚上九點〟頭一次不用在意亞季，總不能讓學姐一直生氣到聊天結束。雖然學姐表現〝我很生氣〟的樣子很可愛，但這樣下去只會讓計劃止步不前。
旭一邊吃著烏冬套餐，一邊觀察學姐那邊的狀況。
過了一會，他得到了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學姐的朋友們正在討論某個話題討論得熱火朝天，但是學姐對那個話題似乎沒什麼興趣，她的臉上露出一絲百無聊賴模樣，她拿起喝光茶的杯子，站了起來。旭把自己碰都沒碰過的焙茶一飲而盡——
他站起身，追向了前往飲茶機的學姐。飲茶機附近剛好一個人都沒有，旭從後面輕輕搭話道。
「學姐」
學姐沒有顯露出一絲的驚訝。她肯定是注意到旭跟了過來。學校里，能在不被注意到的情況下和學姐悄悄說話，機會可謂是寥寥可數。旭又重複了一句。
「學姐」
學姐裝成是沒有聽到樣子，又接了一杯茶。
但旭毫不氣餒。
「學姐。……昨天，亞季姐那件事真的很對不起」
「……旭」
學姐終於有了回應。學姐一隻手拿著杯子回過了頭，臉上仿佛在說〝還不能大意〟。學姐的聲音也不怎麼和氣——和前一天晚上，被亞季的突然登場惹怒的時候完全不同。
與其說是憤怒之情滿溢而出，更不如說她是在控制自己必須發怒——換句話說，就是在忍耐自己不禁會對旭展露出笑容。
「我現在沒有生亞季的氣」
「……欸」
「亞季確實讓我有些失控，但是亞季說的話，她的眼神……都讓我產生出了一股龐大到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不甘示弱的情感。說實話，我確實有些惱火。但是反過來也可以說，我對旭的親戚……並且還是年齡在我之上的親戚，擺出了一副失禮的態度」
「但那完全就是亞季姐在無事生非啊」
「我現在已經不生這件事的氣了——我確實有幾個問題想問你，但是也僅此而已。讓我生氣的不是那件事……雨晴要不要來添一杯？」
學姐突然改變了話題。稱呼也從名字變成了姓氏——旭有些反應不過來，就在這時，旭的背後傳來了一道聲音——那道聲音低沉、溫和，且拖著長長的尾音。
「學姐，能幫我也添一杯茶嗎」
旭聽過這個聲音。美男子就連聲音也十分美麗——旭在心中嫉妒了起來。旭在近處聽到這個聲音，是在他向學姐告白失敗的時候。那時候，他的聲音要比現在慌張得多。
學姐露出〝全民女神〟的笑容，回答道——
「不行不行。我的續杯服務只會給還沒習慣的一年級學生。島尾君，你來吃食堂還挺難見的」
島尾黃昏——他是向學姐告白了近十次的、一個很有名的二年級學生。
他的個子很高，當他走到旭的眼前，身高不足一百七十公分的旭甚至得抬頭望他——正可謂是儀表堂堂。他的身材纖細，給人一種身體輕盈靈活的感覺，頭髮一搖一晃的——這一點成為了他的可愛之處。他的身上還有一股很不可思議的味道。他看向學姐的眼神，則是有一股含情脈脈的熱意——
……那是戀愛中的人才會有的、溫柔似水與任性放縱混合而成的光。
「我平時會自己準備便當。但是今天起晚了，時間不夠。不過，這也是一件好事。我要是沒有一邊想著學姐一邊入睡，我就不會在這裡遇見學姐。……他是學姐認識的人嗎？」
「他是一年一班的雨晴旭。我前幾天在圖書室認識的他，所以我們有時候會幾句話。他和島尾君一樣，也很喜歡看書」
喜歡看書的人很喜歡討論與書相關的話題，不過，他們很少會碰上這種機會……學姐想必是相當了解這一點。欸？真的嗎？——下一秒，黃昏以出人意料的速度上了鉤——你平時讀哪些書啊？我都是看小說，特別是一些推理小說。旭對最近的推理小說——
旭並不討厭關於書本的話題。和學姐討論不起來的幾個話題里，就有關於書的話題。旭說出幾個書名之後，注意到學姐露出微笑，手裡拿著杯子離開了飲茶機。過了一會，黃昏才回過神來。他望向學姐——學姐已經回到了朋友們在的地方。
黃昏在旭的旁邊苦笑道。
「她總是會像這樣，在人注意不到的時候逃掉呢」
「哈啊……呃、嗯，是啊」
「但是也好。我和學姐也說上話了，學姐也向我露出了微笑。旭——啊，我能叫你旭嗎？」
「啊，嗯」
「謝謝你。你也能放輕鬆一點，叫我的名字就好。雖然我經常和學姐在一起，但是她總是不肯叫我的名字。這應該就是學姐心中的標準吧——她經常會叫女生的名字，但從未叫過男生的名字。……總而言之，我總算是找到了一個能說話的人。旭，你要是有空，我們要不要讀一讀對方推薦的書，把書交換一下？」
旭頓時有些慌了神，他應了一聲，同時點了點頭。黃昏開心地笑了出來——可能這就是所謂的男女通吃吧。……學姐會向旭露出連黃昏不曾見過的表情。這件事讓旭充滿了疑惑，同時也充滿了負罪感。除此之外，還有一絲絲的得意。
即便旭尚未知曉其中的原因。
並非他人——學姐只會沉浸於和旭在一起的那個恬靜世界。那是只有旭和學姐知道的，只屬於旭的——……。
…………啊。
此時，旭注意到了一件事。這是個好機會——旭心想。
黃昏背向旭，從口袋裡拿出食品券，將要離開。旭有些迷茫——這是因為他覺得，向黃昏打聽這種事情，是不是有些不太好。最後，他還是向黃昏搭了話。
「黃昏很受女孩子歡迎呢」
黃昏回過頭來，微微笑了一笑。
「不過，我自從進了這所高中迷上學姐以後，就再也沒有處過女朋友了」
但是反過來說，就是想處幾個女朋友就能處幾個。真可惡——旭頓時有些發憷，不過他忍了下來。自卑感啊，快快走開！
「那你有沒有和之前的女朋友……你喜歡的、沒有交往的人也行，你們有沒有吵過架？那種時候你都是用什麼方法讓對方的高興起來的呢？」
黃昏歪了歪頭——他與其說是在煩惱如何回答，更像是在對旭問這種問題感到不可思議。旭慌慌張張解釋道。
「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是小說」
「小說？」
「說出來還挺害羞的，我出於興趣……在寫小說。我是覺得可能會有寫這種場景的時候，所以就……想要找些參考……」
能立刻找到一個合適的理由真是萬幸——但是其中還是夾雜了半分的事實。這讓旭很害羞。他還是第一次和學姐以外的人談及自己在寫小說。黃昏欸了一聲，發出了很高興的聲音。
他貌似對此很感興趣。
「原來是這樣。哈哈，這還挺有趣的。我當然願意幫你，不知道能不能幫上你的忙呢。……說起討好別人，自然是有很多方法的。從單刀直入到旁敲側擊都有。要向旭推薦一個方法的話，我想想——」
黃昏瞥了一眼學姐。
旭也跟著看向了學姐。
「能讓我人生中最大的難敵——難攻不落的女神接受的，或許才是最好的。不過，最好不要帶回家裡，而是裝飾在教室。這是表達愛意的手段里最最基本的東西。不管是在哪個時代、哪個國家，這個東西都和戀愛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那便是——」
就在黃昏豎起食指，轉向旭的時候，學姐也
看了旭一眼。或許，旭和黃昏聊這麼長時間，讓她有些在意。他們的目光交合在了一起——學姐頓時露出了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樣。之後，她悄悄地、微微吐了一下舌頭。
明明她在是表示自己得憤怒，但卻可愛得不得了。
黃昏的建議很是受用。旭原本就想了一個大致的方案，要讓這個方案繼續施行下去，需要幾樣東西。
因此，旭在放學之後，和之前買巧克力一樣，走向了相反得方向。那裡是旭所在的城鎮中最為繁華的街道。旭覺得，從這裡準備要比在家的附近準備更方便。在比較大的店裡，應該是能把所有必要的東西都收集好的。但是事實卻弄巧成拙——
走出第二家店的時候，他遇到了椿。
「哎呀！這不是雨睛嘛」
椿是獨自一人。可這一點都不好。她如果是和朋友走在一起，看見旭之後，還有可能會無視他。正因為她是獨自一人，她才會走過來——她其中一隻手上拿著附近的一家自然風洗浴用品店的紙袋。
椿走到旭的旁邊之後，把紙袋藏到了背後——但是紙袋的大小不足以被她嬌小的身體遮住。
「雨睛怎麼從手工藝品店裡出來了？這還挺讓我意外的……我還以為你回家之後就會埋頭看書、看漫畫、玩遊戲來的。……你手裡拿的是什麼呀？花？」
被椿注意到了——旭轉移話題道：
「椿來這裡是來幹什麼的啊？一個人買東西？」
「我？嗯、呃，前幾天學姐不是莫名地高興嘛？我現在也不覺得那是我搞錯就是了——今天她的樣子又變了。總覺得她有些不開心……對於學姐來說，這還挺稀奇的」
雖然學年不同，但是她觀察學姐觀察得真的很仔細。
「所以我就在想——是不是有什麼事惹她心煩了。我在意得不行，三點的時候，我就去見了學姐，問了她一下。她微笑著和我說什麼都沒發生。但是……。我只是假設啊，只是假設。假設學姐最近有了在意的人，並且和那個人產生了摩擦，惹得她心裡不高興——我自然是很歡迎這種情況發生的。歡迎之至！雖然我很想讓那個人灰飛煙滅，但是我也很感謝那個人。就像是在一邊對那個人道謝一邊用菜刀把那個人的頭砍下來一樣呢」
「好可怕」
「但是和我的歡迎不同——讓學姐傷心、不開心，也讓我挺難受的。我想讓她開心一些……。所以，就買了幾個入浴劑。我打算明天、後天的時候送給學姐。她應該會高興的。……話說回來，雨睛，你為什麼要買花啊？」
話題根本轉移不開。
「你是要幹什麼啊？買這麼多」
……該怎麼辦呢？該怎麼回答呢？旭不想讓她作出多餘的推測，但是回答〝用來裝飾家、家裡人過生日〟之類，這麼多花肯定無法讓她輕易接受。畢竟在關乎學姐的事上，椿的直覺莫名得敏銳。這也代表她是如此地顧慮學姐。旭下定決心——最好是連個學姐的學字都不要提。
旭露出笑容。
「我也不知道買來幹什麼。我媽媽拜託我買的。我也——」
「——你是小椿？」
一道高亢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打斷了旭的話。
說話人是一對中年女性。旭看到她們慌亂的神情，立刻就理解了狀況。她們……想必不是椿的熟人。椿比旭理解地還要早，她早就作出了在學校里不怎麼表現出來的、天真無邪的笑容。她從小學就開始從事偶像活動，這或許也是一種條件反射。
「嗯」
「哇，果然是！比電視上還要可愛……！太厲害了！那個、不好意思，可以的話，能給我簽個名嗎——」
就像是只知道這個世上最為溫暖的情感長大成人的少女一般——椿一臉純真地回答：當然可以！旭心想：這真是太好了。這樣一來，就不用跟她解釋了。旭也有意識地露出自然的微笑，向椿揮了揮手，離開了那裡。在前往公交車站台的路上，旭鬆了一口氣。
……他並未注意到簽完名的椿，悄悄摸著口袋裡的〝神體〟，同時盯向了遠離的他——以及他手上拿著的那隻紙袋。
*
在晚上九點的時候，我們會成功和好。
旭知道，在看到學姐的那一瞬間，自己就會成功。
即便學姐還在生氣，即便她依然擺出一副我正在生氣的模樣，學姐也還是會在約定好的晚上九點整，從窗戶中現出身影。現在的旭對此深信不疑——學姐就是這樣的人。即便和亞季正面對峙，學姐也絲毫沒有退縮。
但前提是必須準備萬全。
首先是從各個花店裡帶回來的——
黃昏所謂最為普遍的物品——〝花〟。
深思熟慮之後，旭挑了一朵最美麗、最具生命力的白薔薇。他一邊用手機調查，一邊做手工——把薔薇的莖剪掉、插入放了藥物的水中。為了讓花能多堅持一會，必須要讓它吸收到足夠的水和養分。
在這期間，他開始裝飾其他花朵。他買了各種各樣大小不同的花瓶。他想像著擺在學姐的房間裡會是什麼樣子，一邊注意平衡，一邊變換配置。之後還必須在窗台中央確保了一條能讓他把身子挺出去的〝路〟。為了能在窗台上放一些小物品，這個窗台做得很寬廣——這可謂是萬幸。話雖如此，窗台的空間依然有限。
不止是窗台上——為了讓學姐也能從房間裡看見，旭在每個地方都放上了花瓶。最好的情況就是在學姐看到旭之後，除了旭以外，眼裡就剩下花。旭吃完晚飯、洗過澡之後，繼續進行作業。
手工也是一樣。吸滿足夠的水分，花瓣充滿生氣、開始綻放出活力的時候，用鋼絲把花莖穿起來。再把鋼絲彎曲，調整角度，用浸過水的棉布把花莖的切口處纏住。最後再捲成花圈。
旭把完成的作品放在了學姐看不見的位置上——花瓶的後面。
再來就是髮夾。這也是今天剛買的。如果找媽媽要，肯定要多少就有多少，但要是被問用來幹什麼——只會讓旭無從回答。因此，他便買了一些。
最後一點，就是別忘了從裡面鎖住房間門。
然後，旭提前十分鐘打開了窗戶和窗簾。他在窗邊靜靜等待著。現在還未進入梅雨時節，房屋將夜空切分成了幾段，星光閃閃，璀璨奪目。夜、風、星、花。世上最為美麗的事物，齊聚於此。
……不，不對。
最美麗的還是學姐。或是——旭心中的這份情感。
旭做好準備，等待著——旭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從學姐房間的窗簾開始搖動、打開，到學姐現出身姿的整個過程。他看到學姐一開始和白天一樣，努著嘴，仿佛在說〝我很生氣〟。但下一秒，她的表情瞬間一轉——就像是美麗的薔薇綻放出了花朵；如同魔法書翻開下一頁，散發出了五彩紛呈的光芒。
學姐打開了窗戶，她的眼睛閃閃發著光，歡喜地說道——
「旭……！好厲害！怎麼了？怎麼這麼多花！這是夢嗎？你什麼時候……！」
「我在學姐生氣的時候準備的。這是我的賠禮。我想和學姐快點和好。……昨天那件事真的很對不起。就和學姐說的一樣，錯的不是亞季姐，是我太大意了。都是因為我忘了鎖上房間的門。……所以才會讓別人注意到我們在這裡聊天」
旭雙手伏在窗台上，低下了頭。
「是我讓別人看見了這個只有我和學姐知道的……只存在於我和學姐的感覺、記憶中的天地。對不起。我以後會多加注意的」
「…………不用啦」
學姐的聲音和今夜的空氣一樣溫柔。
旭低下頭之後，學姐慢慢走到了陽台上。
「已經夠了。謝謝你。……旭已經知道我為什麼會生氣了。可是，旭並不是故意的，是我太不成熟了。對不起」
「哪裡的話」
「沒關係。旭都用那封情書上的話……阻止了亞季。無論怎麼做，我們在這裡說的話，都會被月兒知道。旭，我們就在月兒的注視下，握手言和吧？」
學姐笑得十分幸福。月兒一定會為旭和學姐的握手言和作見證。……但是旭覺得還不夠。伏在窗台上的手向一旁移動，旭抓住了自己親手製作的那個東西。
旭拿出了勇氣——
「當然可以。……但是在這之前，學姐能把頭伸過來嗎？」
「嗯？……像這樣嗎？」
「再過來一點」
學姐抓著扶手，向前挺出身子。旭伸出了雙手。學姐看到旭右手拿著的東西，睜大了眼睛。旭忍住害羞，笑道。
「我還是第一次做這個，做的不太好，還請多多包涵」
那是用白薔薇——鮮花製作的髮飾。
旭從黃昏那裡
聽到〝花〟這個回答之後，接著就在心中想到了這個。它一定很適合學姐——或許，也是旭自己想看。
他將花飾插在學姐的頭髮上。若是就這樣放著不管，花飾會直接掉下來——所以要用髮夾把它固定住。……旭本來是想這麼做的。
但是仔細一想，旭從來沒有正常使用過髮夾。
他不怎麼會用髮夾。……他遲疑著——現在若是能給學姐把髮夾戴上，肯定是很帥氣的。難得有一次機會能夠刺激到學姐的心，繼續拖拖拉拉下去，會把這次機會給無端浪費掉。焦躁反而讓他更加笨手笨腳。透過窗台這樣做本來就太遠，並且不穩定——
回過神來，學姐面露著微笑，直直看著旭。
雖然透過窗台給人帶髮夾很費勁，但是他們兩人都挺出了身體。在這種距離下被人直直盯著看，肯定是會緊張的——旭下意識地停下了動作。學姐的笑容更加深邃——她的笑依然是那麼從容。她的瞳孔里透出了興奮和喜悅。旭此時又露出了怎樣的表情呢？學姐的臉頰上綻放出了紅薔薇，她的身體顫動了起來。
學姐越來越開心——
「旭，要怎麼辦呢？能好好帶上嗎？」
「——……學姐」
自己此時的行動，旭自己也覺得驚訝——這並不是他事前計劃的。他沒有做任何的預想，完全就是從零開始。
學姐微微顫動的模樣，讓他心中一緊——能和學姐順利和好，讓他很開心。但是，沒能帥氣地給學姐戴上花飾，讓他很不甘心。學姐的表情很可愛，仿佛臉上綻放出了花朵。旭開始反省自己昨天晚上的疏忽大意，開始對學姐心生愧疚。另一方面，學姐會對旭生這麼大的氣，讓旭覺得很新鮮。今天的辛苦有所收穫，讓他十分滿足。亞季問他：你喜歡那個女孩吧？——不過，這個問題沒有任何意義。正因如此，旭才會掙扎；正因學姐是如此地可愛撩人，旭才會如此爭強好勝。
旭內心深處的情感捲成了一道漩渦，開始釋放出來。
旭的心開始燃燒——
「抱歉，請稍微往旁邊一點」
「……欸——」
為了不失手讓花飾和髮夾掉下去，旭把它們輕輕收進了室內衣服的口袋裡。在窗台上放花的時候，能留下一條挺出身體的〝路〟實在是萬幸。旭登上窗台，手扶著牆壁，由窗戶來到了外面。夜風從全身滑過——旭向學姐展示了今天最大的驚喜。學姐美麗的臉龐上，生出了動搖。她的眼睛閃過了一絲遲疑——這很少見，非常非常少見。學姐開始驚慌失措起來。
旭望著她，跳了出去。
只要沒有莫名的膽怯，這個距離不會失敗。旭仿佛行走在了夜空中——他跳到了學姐的陽台上。他先是用腳踩到了扶手上，緊接著，為了不發出聲音，他輕輕的跳到了下面。旭站起身——這個距離下，他甚至能夠感受到學姐的呼吸。旭拿出花飾和髮夾，這個位置下——學姐動也不動，他立刻就用髮夾固定住了花飾。
旭微笑道。
「怎麼樣？我給學姐戴好了」
「……謝…………謝——」
此時，旭注意到——
學姐不知為何用敬語回答，她的臉上早已失去了從容。她臉上不再有任何表情，滿臉通紅，僵直不動。這個陽台上，沒有其他人——在這個只有旭和學姐的封閉空間裡，旭的手觸碰著學姐的頭髮。
夜晚很是寂靜——甚至能夠聽到學姐心臟的鼓動。
月兒在看。
但是，月兒無法阻止人的意志，也無法阻止人的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