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她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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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泡了十多年還沒爛透?你們倆是找到了一個塑料吧。」

  對坐老頭子對這兩人的詢問並不感到吃驚,甚至還樂呵呵的從盤子裡取了一塊餅乾啃吃。

  但剛剛才將其放入口中,糟老頭子便像是吃了發霉的蘋果派一樣捂住了喉嚨。

  「咳咳咳……水水水……」

  見對面兩人不僅對此無動於衷,甚至還有點幸災樂禍的樣子,老頭子咳嗽了兩聲,只好轉而向李欣曦投去求助眼神。

  「我去給大爺端杯水,你們爺孫倆慢慢聊。」

  李欣曦很快便反應過來,他點了點陳沐額頭,又對著其眨了眨眼,這才慢悠悠的起身入了房內。

  庭院中央的石桌旁,轉瞬便只剩下大爺和陳沐相對而坐,以及桌上那一盤奇形怪狀的餅乾。

  「嘿嘿,你小子剛才還挺會裝的。」

  見李欣曦的腳步聲已然徹底消失不見,糟老頭子這才收起方才的偽裝姿態,再度慢悠悠的從桌上取了一塊餅乾送去口中。

  「雖然賣相是不太好,但吃起來還是可以的,最起碼我這個老頭子就很喜歡。」

  「大爺,您是味覺出了問題吧。」,陳沐扶了扶額頭表示不太能理解。

  「雖然說曦曦她的手藝的確比以前好了那麼一丟丟,從難以下咽變成了勉強入肚,但也沒到這個地步。」

  「咳咳咳,這人老了,就是容易味覺不好,不僅味覺不好,甚至還會記憶不好。」

  大爺眯著眼啃完了手中那塊餅乾,隨即又看著陳沐樂呵呵的開口。

  「你們兩個小傢伙,把我那天的話就當成個玩笑不好嗎?還特意這麼去找一遍。」

  「這個可不行,畢竟大爺您也知道,曦曦她的一貫性格都是好奇,至於我,則是喜歡較真。」

  「當我們兩個湊到一起,寧願花上個半個月的時間去找線索,其實也沒什麼奇怪的吧。」

  「咳咳咳……」,大爺再次撓了撓頭:「這件事,我還這麼不是太知道,畢竟你大爺年紀也大了,記性不好。」

  「我能理解的……」,陳沐聞言從回來的李欣曦手中接過水杯,又恭恭敬敬的遞至大爺身前。

  「好在我和曦曦還算孝順,也不會在這杯水裡加個什麼奇奇怪怪的東西。」

  「奇奇怪怪的東西?」

  「嘖嘖嘖——」

  大爺低頭看了一眼面前清澈水杯,索性二事不管的直接將其一飲而盡。

  「你們兩個小傢伙,最近可真是越來越孝順了。」

  「只不過這件事情,其實告訴你們兩個了也沒好處,反倒是以後會更加纏著問我。」

  「不會的大爺~我們倆其實只是想知道一個問題,那就是當時您,究竟是怎麼發現陳沐他的。」

  「至於更多的信息,我和他自己去發掘就好了。」

  「真的?」,大爺像個孩子式的歪起了頭。

  「真的。」

  「那就拉鉤。」

  說著說著,老頭子反倒是像個小孩一樣伸出了他那根粗糙的小拇指,和此時一臉笑意的李欣曦鉤在一起。

  「好了大爺,現在總可以說了吧。」,小松鼠那嬌滴滴似的撒嬌聲音再度從耳邊傳來,使得大爺他啃吃餅乾的速度都慢了幾分。

  「你們兩個小傢伙,知道我來這邊鎮子有多少年了嗎?」

  「大概……40年?」

  「差不多,總之已經來這邊很久了。」

  「這個鎮子,其實也說不上有哪裡奇怪,畢竟每個人都不會覺得周圍的環境奇怪。」

  「哦,對了,除了你們兩個。」,大爺頓了頓語氣:「至於我當初之所以選擇來到這邊鎮子養老,也不只是隨便選選的。」

  說到此處,糟老頭子抿了抿嘴,渾濁眼眸里的神秘神色更甚了些:「不過發現陳沐這小子,完全就是湊巧,早知道我這麼一大把年紀還要來照顧小孩,我早就不來了。」

  「那……原因呢?」,李欣曦打算就此追問到底。

  「我偏不說——」

  話音剛落,大爺的胳膊就被小松鼠以一種極為迅速的頻率搖晃起來,不過這次卻是說什麼也沒有再次鬆口。

  兩人僵持了足足數分鐘,又大眼瞪小眼的看了看彼此,這才終於被老頭子的一句話給中止話題。

  「你們兩個小傢伙……也得給我個老頭子多點時間好好想想,我看要不,就等這次運動會完,我看看你們學校年輕人怎麼折騰了再說?」

  「可是大爺……」

  李欣曦還想再說點什麼,卻是在老頭子那輕搖著頭的可憐模樣中止住話語,轉而看著其托著微躬的背緩緩進屋。

  「小兔崽子,我先去睡會啊,等下吃晚飯的時候記得叫我。」

  「還有,今天就別做之前那麼辣了,你大爺不比你們倆,吃不得辣。」

  「大爺他——?」

  李欣曦和陳沐對視一眼,都在彼此眸子中看出了濃濃的無奈之色。

  「到時候運動會結束了,他不會再拖延反悔什麼的吧?」

  「這個倒是不會,畢竟大爺他一向重視承諾。」,陳沐揉了揉發漲的額頭:「原本我還以為大爺他只是碰巧,原來還真的知道一些事情。」

  「所以咯……還得看狗子你到時候表現,記得機靈點,別又惹大爺他生氣。」

  李欣曦輕嘆了口氣,轉而將視線移向此時天邊的絕美晚霞。

  「餵狗子,你知道大爺他,以前年輕的時候是幹什麼工作的嗎?」

  「大概十幾歲的時候……是在布鋪里當學徒來著,至於之後的事情,大爺他倒是一向守口如瓶。」

  語止一半,陳沐忽的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的,又眼神不定的繼續補充開口:「不過大爺他,倒是有一個和周遭老頭子明顯不相同的點。」

  「他很有錢,平時卻又不怎麼用錢,即使要用,也是用現金。」

  「狗子你是說……」

  聽著那陣從房間裡響起的規律鼾聲,李欣曦向著陳沐比了個噤聲手勢,將聲音給壓低了些。

  「大爺他……這錢的來源……」

  「可能……」

  陳沐沒和李欣曦在這個話題上繼續下去,轉而有一嘴沒一嘴的閒扯了會。

  秉著不浪費的原則,桌上的餅乾倒是被李欣曦給通通餵入了陳沐的嘴中,直讓他留下了感動的淚水。

  時間漫長,兩人無事可做,也不急著去做晚飯,便牽著手又環著大堤走了一圈,一直到當初發現那個樹根的地點。

  「狗子,大爺他說這玩意是塑料的,絕對是在騙我們吧。」

  李欣曦裸著雙足小心翼翼的蹲至其旁,和陳沐仔細打量起面前之物。

  「的確,如果是按照正常李子樹的大小,絕不可能有一個如此碩大的樹根,又處在這個偏僻角落,連我們倆都沒發現。」

  「誰能想到給長在一片墳墓里。」,李欣曦回望了一眼身後深深淺淺的墓碑,又轉而看向前方起伏不平的江面。

  「依照大爺的說法,這些墓碑應該是那年洪水時所設立才對,只不過大家都對這麼一棵李子樹沒印象,就會很奇怪。」

  「或許……是記憶被抹除了,亦或者,這棵樹被砍伐的時間其實更久。」

  此時的陳沐五感全開,正一動不動的盯著面前樹根,試圖從其中發現某些遺忘線索。

  「我可真佩服狗子你的腦洞,簡直就是越說越離譜。」,李欣曦敲了陳沐一個板栗,又再次回身看向那些深深淺淺的墓碑。

  「這件事情的答案,我看就交給大爺他吧,今天我特意帶狗子你來這邊,不是為了這個的。」

  「那是為了什麼?」

  「為了這些墓碑。」,李欣曦伸出小指頭點了點,眼睛裡難得的現出了幾分害怕神色。

  「一個人人總是會迎來死亡,不論生命有多麼豐富多彩,到了最後,都將會變成一個小小的盒子,再被封裝在這麼一個墓碑里。」

  「狗子,你不覺得,這種事情,很令人感到害怕嗎?」

  「害怕?這有什麼害怕的?」,陳沐搖了搖頭表示不解:「這周圍,不是還有蠻多好兄弟一起陪著打牌嗎?」

  「就知道和狗子你聊這個准聊不下去——」,李欣曦果斷踢了陳沐一腳,這才咬牙切齒的忿忿出聲。

  「總之,我到時候是覺不想這樣的,如果是我的話,寧願把自己給撒在江面,成為野草的肥料,又或者是野樹什麼的。」

  少女說這話時,無論是語氣還是神態,盡皆平靜得過分,就像是已然憋在心中許久了一樣。

  陳沐並未在第一時間做出回答,反而是順勢抓住了李欣曦柔軟手腕,感受著此時江面溫柔的秋風。

  「死亡……是一個很沉重的話題,除非是自己需要面對,不然一般人不會輕易想到這一點的。」

  「把自己撒在江邊什麼的,連一絲痕跡都不留下,這麼想想還挺浪漫的。」

  「但其實……還有某些比這更加浪漫的生命終結方式。」

  「是什麼?」,身側小松鼠將小腦瓜靠在了陳沐肩頭,語氣極輕極細的好奇問道。

  「那種最浪漫不過的方式,是殉情。」

  陳沐笑著將李欣曦臉上的清淚給擦拭而去,又賊兮兮的將其探至嘴邊舔了一口。

  「誒,真是奇怪,好像比以前甜了那麼一點點耶。」

  「傻子——」,李欣曦沒好氣的錘了錘陳沐肩膀。

  「就當是狗子你安慰我了,也因此而感到很開心,但絕對不許這麼做。」

  「這可由不得我家小松鼠。」,被李欣曦錘了片刻,吃痛的陳沐乾脆將其整個小腦瓜給埋入胸前,不讓除自己之外的任何生物看到其抽泣模樣。

  「傻子傻子傻子——」

  任憑胸前錘擊力度怎麼加大,陳沐卻是說什麼也不肯鬆手,而是將李欣曦給攬得更緊了些。

  「放心吧,不會有發生這種事情的機會的,一切事情都還有轉機。」

  「除了時間。」,胸前李欣曦的聲音更低了點。

  「狗子,我的力氣是不是比起之前要小了很多。」

  「是變溫柔了。」,陳沐順從著點了點頭。

  「放屁!老娘是沒力氣錘你了!」

  自胸前再度響起了一道咬牙切齒聲音,只不過這次明顯兇惡了許多。

  「不僅僅是力氣,還有反應能力,觀察能力,以及更多。」

  「我身體的各項數據都在慢慢下降,甚至到……今天中午就連一個盤子都端不穩了。」

  「除了廚藝,實話實說,曦曦你的廚藝,還是比一開始要進步很多了的。」

  「別又想著哄我,沒用,反彈。」

  這次李欣曦的兇惡聲音明顯低了許多分貝。

  「狗子,我和你說,如果除開你這兩次和我的糾纏,將時間給聚焦到這一次的話,其實……你的生命應該是會很長很長的。」

  「到時候……你可以不必按照上一世的生活軌跡去讀書,上學,工作。但你總會遇上各種各樣的人,經歷各種各樣的事,然後獲得漫長且值得的幸福。」

  「我並不希望你,是因為我的原因,而將自己束縛住。」

  「如果是那樣的話,你可就不是我放當初喜歡上的那個狗子了。」

  「如果一份肥料不能讓這個樹樁再度發芽的話,那麼再添一份也不是不可以。」

  陳沐恍若全然沒聽到李欣曦話語,而是將目光再次投射到了身側的這個低矮樹樁。

  秋天的江邊野草是很長的,幾乎要將兩人的小腿處都給盡數淹沒。

  以至於這個低矮樹樁即使整個被泡的腐爛發黑,但遠遠望去依舊是淹沒在一片茵綠色中。

  「傻子!傻子!!傻子!!!」

  李欣曦再度錘擊起了陳沐胸膛,這次明顯比之前用力了很多。

  「怎麼說都不聽是吧,那我就……就咬死你!」

  說著說著,小松鼠已然揪著陳沐耳朵撕咬起來,一直到陳沐右側耳朵變得紅通通也不停止。

  「咬吧咬吧,或許咬多了,我就沒感覺了呢。」

  對於李欣曦這小孩式的報復行為,陳沐卻是絲毫不以為意,甚至懶散的將身形後仰至草地上,僅餘下兩個小腦瓜聚在野草之外。

  「咬夠了沒,咬夠了可就換我來了。」

  草地里傳出一陣兮兮索索的聲音,但很快又歸於平靜,如同此時溫柔拂動的秋風。

  陳沐沒再看旁側樹樁,也沒看天邊紅霞,而是細細盯著李欣曦的那張可愛小臉。

  不知何時。

  少女沒了方才的兇惡氣勢,反而是靜靜趴在少年懷中睡著了。

  她溫柔的睡著,連呼吸也是放鬆姿態。

  就像是他常伏在她腿上小憩的那樣。

  在這個悠長假期的終末,只余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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