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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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大人,這是我那個外甥。」時光匆匆,三年的時間轉眼就過,這天一大早,已經官居正五品刑部郎中的裕祿帶著十歲的蘇子辰來到了朝陽門內南小街新鮮胡同的正白旗官學裡,當著國子監派來的助教面遞上管理旗務的正白旗滿洲副都統綿宜的公函。「小孩子頑劣,接下來就請馬大人多多照顧了。」

  「照顧不照顧的兩說,」馬助教核對了一下綿宜的大印,皮笑肉不笑的衝著裕祿和蘇子辰問道。「書讀到哪了?等一下要當堂考錄,若是不能通過,現在說什麼都是假的。」

  還有入學考試?真的假的,這還是印象中的八旗紈絝子弟嗎?

  肚子裡嘀咕的蘇子辰在裕祿的示意下,恭恭敬敬的向馬助教鞠了一個躬,同時口中答覆道:「回這位大人的話,小子七歲由國子監貢生王先生開蒙,三年來,學了三百千外,還蒙王先生傳授了《大學》和《中庸》,《論語》還尚未學到,不過小子正在自行參閱念樓先生的《論語正義》一文,囫圇吞棗不求甚解而已。」

  馬助教眨巴眨巴眼,略帶諷刺的笑道:「聽著倒是出挑······」

  說到這,馬助教忽然從綿宜的公文里發現里蘇子辰的身份,心裡頓時格楞了一下,說到一半的話也收了回去。是的,別看官學裡的助教、教習不能給官學生錦上添花,可若是得罪了他們,在考評上甚至文字本身動動手腳,就足以讓你落個差評,屆時耽擱幾年出仕當官還是好的,搞不好還要咨文本旗,通告此人頑劣,那麼一輩子也就沒有出人頭地的機會了。因此,別看裕祿戴著水晶頂子來送蘇子辰來做開學登記,不好用,無他,買缺候補的也不這麼一身打扮嘛?黑夜裡誰分得清哪個是烏鴉哪個是玄鳥啊。

  當然這也怪裕祿年紀太輕了,二十出頭,鬍子都沒長成呢,已經是五品了,怎麼看怎麼像花錢買身衣服出來顯擺的,不過落實到蓋了綿宜大印的公函,那就不對了,上面可是清清楚楚寫明白蘇子辰是正白旗第二參領第二佐領世管佐領,也就是說,馬助教怎麼攔,都攔不住蘇子辰前程,妄動手腳只會招來蘇家可怕的報復。

  看著嘴還沒長毛就已經是正四品佐領的少年,再看看裕祿胸前的白鷳補子,馬助教額頭的汗都快下來了,這叫什麼事嗎?麻子不是麻子,是坑人呢!

  於是他立馬換了顏色,小意的命人給裕祿奉上茶,同時緩和道:「請稍候,我且差人問問堂上,國子監那邊趙司業到了沒有······」

  八旗官學向來是由國子監負責管理和授課的,不過與蘇宬家之前請尚在國子監讀書的貢生當蒙師不同,官學裡的助教、教習都是國子監里的博士、典簿、典籍等學官充任的,就連國子監里的祭酒、司業等高級學官也時常巡視各旗官學,並親自考核官學生,因此想在八旗官學裡濫竽充數混日子是不太可能發生的。而入學的時候更是嚴謹,不單要打通管旗都統、副都統的關節搞到提名,而且還得通過國子監司業主持的入學考試,其難度雖不如異時空的會考、聯考,也絕不遜色於任何一場期末考試。

  坐了沒多久,消息來了,國子監趙司業坐堂了,馬助理一聽,請裕祿在自己的公事房裡稍作休息,便領著蘇子辰前去面見趙司業。

  等到了官學的大堂廊下,馬助理向趙司業的隨從通報了一聲,得到的卻是一句「候著!」

  不得已,馬助理只能向蘇宬這小小人解釋道:「蘇,蘇大人······」

  聽馬助理扭扭捏捏這麼一開口,蘇子辰立刻打斷道:「馬助教客氣了,聖人堂下,先達者為尊,還是叫小子蘇宬吧。」

  不是蘇子辰謙虛,歸根結底,傳出去影響實在不好,他是來學習的,否則就憑世管佐領的正四品銜,趙司業也得先給他打千口稱下官才是,然而這又成何體統。

  儘管蘇子辰這邊另有打算,但剛剛不小心得罪了蘇子辰和裕祿的馬助理卻不敢拿大,但蘇子辰說的也對,畢竟這裡是官學,一個助教對官學生口口聲聲的大人大人的叫著,傳揚出去,蘇子辰或許還可以解釋成十歲小孩子不知事體的輕重,可他馬助理的名聲就臭了,少不了一個阿諛上官的評價。

  其實阿諛上官就阿諛上官吧,現在的官場上誰不阿諛上官呢?但阿諛一個十歲的孩子算什麼事呢?他馬助理還是要臉的。

  但馬助理也不敢真把蘇子辰當小孩了,所以心思急轉之下,便以旗人日常見面的稱謂方式對著蘇子辰言道:「宸大爺,司業大人這邊並無刁難的意思,一來,大人先要給在學的官學生進行考評,二來嘛,旗上薦來入學的還有兩個,但空缺的名額只有一個,司業大人要等候補的學生都到齊了,才一併考核,以示公允。」

  那還有什麼話好說,等吧,就當是罰站吧,不過,有句話蘇子辰還是要跟馬助理說明白的:「馬大人,在官學裡,你還是叫小子宸大吧,爺什麼的,小子可不敢受領了。」

  或許是當馬助理真不明白,蘇子辰進一步解釋道:「官學裡藏龍臥虎,旗人之間又多攀親帶故,小子可不想為了一個爺的虛名,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畢竟小子只是四品,門第在上的,可不知道凡凡幾多了。」

  馬助理表情凝重起來,伸手成團對著蘇子辰一拜:「受教了,想我這麼大一個人,還沒個孩子看的明白,真是慚愧啊······」

  馬助理說著慚愧,蘇子辰卻不能當真,很難說,前面的幾句話會不會是馬助理在下套、埋雷,畢竟之前已經是得罪了,將錯就錯,通過一番捧殺就讓蘇子辰這輩子止步四品,也是惠而不費的事,退一萬步,就算止不住蘇子辰在官場上的前進步子,給他找幾個潛在的敵人,也能讓馬助理在邊上看出好戲----這些事,本尊小小年紀是想不到的,有些活了一輩子的也未必能考慮周全,但對於在鄉鎮磨礪並跨出至關緊要一步的蘇子辰來說卻是見多了······

  等了足有大半個時辰,等人來人往的大堂上逐漸稀少了人影,蘇子辰身邊已經多了兩個伴當,此時就聽馬助理介紹道:「宸大,你邊上這位是候考的壽三,今年十二歲了,壽三邊上這位叫齊大,今年十四歲,趁著司業大人這邊還沒完事,你們先親近親近吧。」

  一般來說壽三和齊大都是競爭對手,有啥好親近,但蘇子辰剛才就說了,官學裡藏龍臥虎,誰知道某個不聲不響的背後就有驚人的背景呢?

  所以,蘇子辰便第一個笑眯眯的衝著兩個大孩子行了一個千:「蘇宬,老姓葉赫那拉!」

  十四歲的大孩子鎮定的回了個千:「那齊,老姓穆爾察。」

  十二歲的孩子瞅瞅那齊,再瞅瞅蘇子辰,咧嘴一笑:「松壽,扎克塔氏!」

  那齊?沒聽說過,不過松壽嘛?會是那個末代閩浙總督嗎?蘇子辰用探究的眼光看了看松壽,心中暗自盤算,要不要跟他拉拉關係,日後無論是收為心腹還是倚做助臂,都是不錯的選擇。只是後來仔細一想,蘇子辰又放棄了這個打算。

  首先,他不能確定此松壽就是彼松壽,同名同姓的可多了去了,未必就網住一個真正的名人;其次,末代閩浙總督松壽官聲不錯,可偏偏是個滿族至上主義者,最終與清廷同殉,這就和滿皮漢心的蘇子辰不是一回事了,與其日後翻臉,不如現在就不認這等關係。

  故而,最終交換給姓名之後,蘇子辰便陷入了沉默,而那齊、松壽也不想和競爭者虛與委蛇,所以,幾個小大人便沉寂了下來,直到趙司業命人將三人帶到堂上。

  「本管不知道綿副都統為什麼給你們幾個寫薦書,我也不想知道為什麼,總之,你們幾個來了,留不留的下來,還是要見真章的。」趙司業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衝著蘇子辰三人吩咐道。「你們三個的年齡不同,書讀的程度不一,本官不能劃一以試,這樣吧,給你們半個時辰,把《大學》和《中庸》默寫出來,有沒有問題?」

  蘇子辰等人齊聲應道:「謹從大人吩咐。」

  入座、鋪紙、研墨、揮筆,等三份寫著名字的考卷放到趙司業面前,趙司業仔細的看過之後,衝著三人把考卷一展:「經文都沒錯,但字有分別,松壽,你的筆力比那齊弱尚情有可原,但連比你小的蘇宬都不如,就有些說不過去了,這樣,你且先退下吧。」

  這就被淘汰了?松壽有些不知所措,然而他最終神色詭異的笑了笑,什麼沒說便退了下去,隨即此時,趙司業向那齊和蘇子辰問道:「知道『子曰:先進於禮樂,野人也,後進於禮樂,君子也。如用之,吾從先進。』作何解嗎?」

  那齊是已經學過《論語》了,年紀有較蘇宬為大,所以搶先一步答道:「夫子說,先學禮樂再做官的人是平民,先做官再學禮樂的人是貴族,如果要選用人才,我選擇先學禮樂的。」

  這是正解,於是趙司業的目光便落到了蘇子辰的身上。

  蘇子辰遲遲不能答覆,正當趙司業以為蘇子辰年紀小,尚未學到論語中的這篇時,蘇子辰拋出一個大殺招來:「回大人的話,聖人之用,先進禮樂者之也,蓋聖人執政於魯,為政以德,先進者以德而官,後進者官而學德,故從先進。」

  雖然破題承題還有些刻意,但卻是八股的格式,立意就在那齊簡單回答之上了,只是這下似乎弄巧成拙了,就聽趙司業冷笑道:「聞道有先後,不知者不怪,可根基尚不穩,就想著寫時文,卻有些好高騖遠了,好了,那齊留下,蘇宬可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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