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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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翁,」在順天學政的私邸里,神色古怪的幕友郭師爺托著一份信函向剛剛下值回家的賀壽慈報告道。「剛剛有人送來一封伯王的信。」

  「伯王?」賀壽慈疑惑萬分的接過信件,打開封口,抽出內容,仔細一看,轉手把信交還給了郭師爺。「郭朋友也看看吧。」

  郭師爺其實已經看過了,此刻便假意的重新讀了一遍,隨即裝出一副狐疑的模樣來:「奇怪了,信里所寫泛泛,並未明確交辦什麼事啊。」

  賀壽慈卻未回答,只是問道:「送信的人呢?」

  郭師爺應道:「送信的是一名商人,眼下已經搭漕船南下了。」

  「走了?」賀壽慈摸了摸頜下的短須,眼光閃爍的問道。「那個送信的就沒有說什麼嗎?」

  「送信人並未說什麼,只是說受人之託,在經過通州時遞一封信而已。」

  賀壽慈心思百轉,張口繼續問道:「郭朋友知道是此人受何人所託來送這封信的?」

  郭師爺報告道:「送信人稱是其江蘇同鄉、國子監監生蘇某相煩他前來送信的。」

  「只是一名監生?」賀壽慈愈發的有些迷糊了。「既然已經入監讀書,那蘇姓監生還有什麼事情能請託到本官頭上的?」

  郭師爺提醒道:「東翁,請託人是監生沒錯,但未必是在內班讀書。」

  賀壽慈笑了起來:「本官雖然是順天學政,可要說是安排一名監生由外班轉入內班只怕還力所不能,若是此人想請託此事,只怕是所託非人了。」

  負責考核、區分內外班監生的是國子監的管理人員,當然,通過禮部高層施加影響也可能成功,但外省的學政又如何能影響中央教育機構的負責人呢?除非賀學政和國子監乃至禮部高層有著同年、同窗、同黨的親密關係,但事實上,而今的禮部大小春官和國子監的祭酒與賀某人之間不說隔著十萬八千里吧,也至少是七轉八轉才能扯上關係的。

  郭師爺也覺得蘇監生請託轉班之事有些匪夷所思,所以,絞盡腦汁之後,又提出一個可能來:「東翁,有沒有可能是此人想在順天謀個學官呢?」

  「荒唐!荒唐!監生放職,豈是一省學政可以過問的。」賀壽慈對郭師爺的判斷並不認可。「再說了,既然就等著吏部委任了,哪還有不知道規矩的,如何可能誤打誤撞。」

  郭師爺也有些尷尬,正在不知所措之際,賀壽慈的另一位幕友王師爺辦事回來了:「東翁,儀仗和轎夫都安排好了,什麼時候去廣平府?」

  學政每年都要到距離省城(或學政駐節地)較遠的各府去進行院試和科考,而今年又是鄉試之年,科考的時間又十分緊張,賀壽慈前腳剛從朝陽府、承德府、永平府、遵化州等直隸省東北部的三府一直隸州巡視回來,這不,馬上又要去正定府、廣平府、大名府、順德府、河間府及趙州、深州、定州等冀南五府三直隸州進行考核了。

  「回來後還有順天、保定、天津、宣化、易州等四府一州的院試和科考,再加上錄遺也要時間,所以宜早不宜遲,這麼吧,後天就出發。」賀壽慈做出決定,並叫住了準備出去通知學政屬員的王師爺。「王朋友留步,本官這邊有樁棘手的事,還要請教王朋友。」

  賀壽慈把事情和王師爺一說,並把信交給王師爺,王師爺看罷信件,又想了想,開口道:「東翁,依我看,對方已經把所求之事說的很明白了。」

  賀壽慈急忙追問道:「但聞其詳。」

  王師爺也不拿捏,直截了當的給出了答案:「依我看來,對方怕是想進入監讀書。」

  「不可能!」賀壽慈沒有開口,郭師爺首先否定道。「外班監生轉為內班是國子監和禮部的手尾,就算東翁是順天學政,只怕也是不能干預一二的。」

  「靜波兄,你說的沒錯,外班轉內班的確不是東翁能插手的,但僅僅是要入監呢?」王師爺衝著賀壽慈輕輕一笑。「那不就順天學政的正管嗎?」

  賀壽慈一呲牙,說出一番讓郭師爺臉紅的話來:「沒想到,原來如此,怪不得非要點出請託人是監生來著,原來不是要轉班,而是想要入監,本官差一點就被引入歧途了。」

  郭師爺老臉一紅,但還沒等開口彌補,就聽王師爺接著判斷道:「東翁,依我看,請託之人不是滿八旗就是蒙八旗,而且家裡還有些底子。」

  賀壽慈不明所以,問道:「王朋友是如何得知的。」

  王師爺轉身向郭師爺問道:「靜波兄,你說這封八行書,在京中作價幾許?」

  郭師爺答道:「信中所言泛泛,這等書信,有門路的,只要十兩白銀便可求得。」

  清季,朝廷大佬給地方主官寫請託信已經形成了一個規範的市場,依照是否是本人親筆、信件內容(請託力度)、大佬的身份地位及請託之事的難易程度等指標劃分,一封高質量的八行書可以得筆酬白銀數千兩,而那些誠意度極低的八行書也就能換回十兩、八兩而已,對此,請託人完全心知肚明,正所謂一分價錢一分貨。

  「靜波兄說的沒錯,此等八行書也就十兩一封,很便宜,那麼單憑這樣的一封信,就能讓地方大員遵行了嗎?」王師爺自問自答道。「依我看,正常的話,只怕很難的。」郭師爺和賀壽慈都點了點頭,沒錯,不是所有的地方大員都賣京中大佬的面子的,尤其是在所託之事甚為緊要難辦的時候,地方上該怎麼辦還是就怎麼辦,根本就不考慮中樞某人的臉面,這也是清季地方權力與中樞權力此消彼長的結果。「那麼就剩下一個問題了,為什麼請的是伯王的信,而不是等同情況下的其他朝中大佬的呢?」

  科爾沁部扎薩克博多勒噶台親王伯彥訥謨祜雖然是僧格林沁的兒子,雖然也因此受到兩宮皇太后的信重,但眼下畢竟只擔任了職權不高的大內保鏢頭子之一(正黃旗領侍衛內大臣)而已,朝廷里有力的王公大臣數不勝數,為什麼請託人非要用這位的信來開道呢?

  王師爺向面面相覷的兩人解釋道:「我看原因很簡單,請託人不是拿不到更有力的八行書,只是這樣的八行書是要人情的,請託人認為人情比錢更貴,所以只是花小錢做個意思而已,隱約間便是在告訴東翁,我跟伯王很熟,但這件事還沒有必要真的驚動伯王了。」

  王師爺的話在邏輯上是能自洽的:「東翁以為,什麼人能跟伯王這般熟稔呢?自然不是滿八旗就是蒙八旗了。」

  郭師爺也醒悟過來,補充道:「東翁,潤芳兄說的頗有道理,只怕此人原本是能得恩蔭、難蔭的,捐納也不在話下,不過是想得個正途出身,所以才求上門來。」

  王師爺直指請託人的目標:「東翁,依我之見,對方求的是優監。」

  「優監?」賀壽慈恍然大悟。「好算計,想撿空子啊!」

  「優監?」郭師爺也砸吧砸吧嘴道。「旗人附生,家裡有些地位,如此畫形,請託人已經呼之欲出了。」只是郭師爺隨後又想到了什麼。「不過,這也有些寬泛了,學籍在順天的旗人生員沒一千也有八百,附生更是多達五、六百號,誰知道哪個有伯王的關係,哪個又是真正的請託人。」

  王師爺篤定的說道:「沒有五、六百人之多,只需在去年中式的附生中尋一尋即可。」

  王師爺繼續解釋道:「東翁到任已經是第三年了,第一年上任時,各地茂才們摸不清門路、不敢上門請託還在情理之中,但去年為什麼沒有此等事體呢?」

  郭師爺下意識的反駁道:「彼輩也可能是久考不中,終於放棄後,再找的門路。」

  王師爺也不跟郭師爺討論誰的推測更有根據,只是衝著賀壽慈和郭師爺言道:「東翁和靜波兄沒有注意,其實送信的人已經把請託人給點出來了。」

  郭師爺眼睛猛的一睜:「潤芳兄是說,請託人姓蘇?是了,蘇監生,姓蘇的想為監生。」

  王師爺給了肯定的答覆:「沒錯,請東翁查一查去年中式的秀才里,哪個旗人附生是姓蘇就基本可以確認了。」

  郭師爺看了看賀壽慈,賀壽慈眉頭一凝:「不用刻意去查,本官倒是記得清楚,去年有位年僅十五歲的世管佐領童子試中式,京中還為此鬧騰過一陣子,說什麼和珅再世,而這名十五歲的世管佐領恰恰就是姓蘇!」

  郭師爺目光閃爍了一下:「這麼說來,倒是全對上了,不過東翁,這蘇家做事藏頭露尾的,忒有些不地道了,不知東翁是作何考慮?」

  去年童子試後,賀壽慈曾經派人是查過蘇家的底,結果自然是觸目驚心,以至於賀壽慈一早息了今年科考上找蘇子辰茬的打算,然而計劃不如變化,蘇家得寸進尺,讓賀壽慈憤憤然中也有些進退失據。

  良久,賀壽慈嘆道:「萬一不是蘇家怎麼辦?」

  王師爺獻策道:「東翁,如果今年順天科考之前無人重提此事,那麼就可以肯定是蘇家所為了。」

  賀壽慈仔細一琢磨,的確是這個道理:「也罷,且看這幾日有何變化······」

  賀壽慈臉色不虞的到後院去了,王師爺卻拉住若有所思的郭師爺,向其警告道:「靜波兄,這件事可不是咱們可以插手的。」

  郭師爺被點破心思,臉上也是一熱,急忙附和道:「明白,明白,這蘇家枝繁葉茂,就連東翁也要忌憚一二,在下又怎敢虎口奪食呢?郭某也怕有命賺錢沒命花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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