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剛剛下衙的榮祿一邊翻身下馬一邊向伺候的家僕問道：「蘇家大哥來了沒有？」
榮家下人答道：「已經來了半個時辰了，奶奶正在陪著敘話。」
榮祿點點頭，命令道：「準備輛騾車，再通知蘇家大哥到後門候著。」
言罷，榮祿甩開膀子便往後院行去，伺候榮祿多年的老家僕立刻衝著院內通傳道：「老爺回府、伺候更衣······」
榮祿上完馬桶，換了衣服，著人跟薩克達氏打了招呼之後，從後門坐上了騾車。
上車之前，榮祿注意到車旁站立的少年，便吩咐道：「蘇家大哥也一併車上坐吧。」
騾車裡的容積其實不大，榮祿往正座上一坐，蘇宬便只能側坐在邊窗一側的長條板上，好在蘇子辰此時的身形還是少年未長開的模樣，否則車內的空間只怕是更加侷促了。
自蘇宬上車到僉坐定，榮祿一直在觀察蘇子辰的舉動，見少年郎不亢不卑，落落大方，心裡頓生了一絲好感，便進一步探問道：「蘇家大哥，現在國子監讀書，可有什麼心得？」
榮祿在觀察蘇宬，蘇宬自然也在偷偷打量榮祿----榮祿的身材其實不高，但面色如玉、兩眉劍聳、眼若朗星，雖不是翩翩濁世佳公子，但大權在握之後，也有一番英武氣象，難怪後人會誣衊他是慈禧的情兒----此時聽榮祿發問，便恭恭敬敬的應道：「回二舅公的話，小子在國子監只學到了文章要四平八穩、交朋友要五湖四海。」
後世之人評價榮祿時多說其是庸碌之才，但這些磚家們也不想想，如果真是庸才，榮祿怎麼會在神機營里脫穎而出，又怎麼會在丟官失寵多年後又捲土重來乃至為慈禧信重到要其嫁女親王、外孫入嗣大統的地步。
因此即便榮祿是個庸人，也是一個有智慧的庸人，甚至是個大智若愚的人。
當然，大智若愚可能是日後經過十多年蹉跎之後的事，眼下的榮祿還是銳氣十足之輩，故而聽到蘇宬的回答，他便笑了起來：「當前雖大亂治平，但外有洋夷侵凌，內里也不算安穩，四平八穩固然是好事，也未免不合時宜；至於廣交朋友當然是好事，但須得志同道合，那些狗肉朋友還是早早斷了為好。」
蘇宬仔細一琢磨，便瞭然了榮祿的心思，看起來這位眼下志得意滿，還是有些抱負的，當下便接口道：「回二舅公的話，雞鳴狗盜之徒也自有用處，何況八旗子弟枝器連生、錯綜複雜，狗肉朋友未必日後就用不著。」
語氣雖軟但態度卻很堅定，結果恰恰對了榮祿的脾氣，所以他笑吟吟的說道：「還有呢？」
蘇子辰想了想，還是最先的問題：「小子與二舅公不一樣，二舅公身居高位，多少也能影響中樞決策，自然是縱橫捭闔，銳意進取，而小子如今剛剛入學，要想繼續以制藝入仕，少不得循規蹈矩，自是不能別出心裁。」
榮祿很是以為然：「人說蘇家大哥你少年老成，如今一見果不其然，很好，夫子曰：隨心所欲而不逾矩，別看很多人年齒長於你，但說到不逾矩這點，還不如你懂的深刻。」
兩人正說著，車夫在車外問道：「老爺，走嗎？」
「走！」榮祿一聲令下，騾車晃晃悠悠的開始行動了，這時榮祿又問蘇宬道。「若要四平八穩，蘇家大哥不如按部就班走御前侍衛這條路子好了，何必要走文途。」
蘇宬也不諱言：「二舅公適才也說了，如今內憂外患，按部就班一則太慢了，二來想要做事，武途出身是不成的，非得是文途出身才好，至少也得以文領武！」
事實上，蘇子辰真正想的便是以文領武，但說出口時不得不加了些婉轉的過渡，但聽到榮祿耳里，卻正合了他此時此刻的人生軌跡，由不得他不擊節稱讚：「有道理，甚是有道理，想要做事，還得由武轉文。」
於是榮祿看蘇宬的眼光更加和善了：「姑且說說，你想辦什麼大事，非要這般急促。」
蘇子辰笑而不答，只是反問道：「二舅公，神機營如何？」
榮祿一愣，神機營可是他一生功業的基礎，自是千好萬好，但榮祿又猜不准蘇宬這麼說的意圖，於是反問道：「蘇家大哥何有此問？」
蘇子辰嘆了口氣：「二舅公可聽過人走茶涼，人亡政息。」
榮祿眉頭鎖了起來，心中也有了一絲不快，語氣也加重了：「此話怎講？」
蘇子辰苦笑道：「大唐所以從盛世轉衰，乃因為兵制由內重外輕變成了外重內輕，遂使中樞權威不彰、地方出現割據，如今我朝形勢雖不如唐朝嚴峻，但苗子已經出來了，八旗和綠營等經制之師頹廢不堪，國家武力不得不依仗各地練軍，所以恭王、文相才大練神機營意圖振作，只是神使之重，有目共睹，但凡旗人都想往裡鑽營，二舅公在時尚能加以切實整頓，眼下二舅公去職了，日後會怎麼樣，是不是重蹈八旗覆轍，為未可知啊······」
榮祿不悅的打斷道：「前一句，人盡皆知，後一句純屬揣測。」
到底是兵頭出身，榮祿一皺眉頭，一股肅殺之氣便油然而生，但蘇宬卻不為所動：「二舅公，小子大膽與大人打個賭如何？」
榮祿氣急而笑：「你想賭什麼？」
蘇子辰身子一挺：「就賭神機營將來會不會和京旗一樣成了廢物！」
蘇宬的大膽預測讓榮祿也下意識的挺了挺腰：「有傳言說蘇家大哥你自稱小和珅，如今看來果是如此，別的不論，至少你與和珅一般狂妄。」
相傳和珅因為在尚未登基的嘉親王面前狂妄自大，所以得罪了未來的嘉慶皇帝，日後才被抄家拿問，最後難逃賜死的結局。
蘇子辰聽罷苦笑道：「大丈夫生則五鼎食死則五鼎烹，如此一說，和珅可謂大丈夫也。」
榮祿被蘇宬的比喻逗樂了：「自家親戚，我也不多說你什麼，也罷，你想賭什麼？」
「三年，若是三年後神機營與二舅公在時一般無二，就算小子輸了，日後自然一切以二舅公馬首是瞻，」蘇子辰淡淡的說道。「但若是小子僥倖贏了，將來就請二舅公幫忙辦一件事，當然這件事肯定不違朝廷法紀和天理人倫。」
榮祿有了點興趣：「辦一件事？這個題目太寬泛了，萬一你讓我辦的事非我力所能及怎麼辦？」
榮祿可不敢滿口答應蘇宬的賭約，萬一蘇宬日後讓榮祿彈劾恭王和文祥，讓榮祿背離自己的陣營怎麼辦？因此他必須知道蘇宬的下限才好覺得是否答應和這個孫輩一起胡鬧。
蘇宬想明白了榮祿的擔心，於是便改了要求：「二舅公擔心的極是，是小子相差了，這樣吧，若是小子贏了，就請二舅公在醇王面前引薦一次。」
榮祿仿佛明白了蘇宬的用意，笑罵道：「蘇家大哥，你倒是打的一手好算盤呢······」
Ps：榮祿伯父長瑞有兩個兒子，但由於不清楚他們具體的生卒年月，所以不確認他們與榮祿的年齒誰為長，所以作者就隨意的將榮祿排在家族同輩的第二，考據派讀者勿噴。
榮家下人答道：「已經來了半個時辰了，奶奶正在陪著敘話。」
榮祿點點頭，命令道：「準備輛騾車，再通知蘇家大哥到後門候著。」
言罷，榮祿甩開膀子便往後院行去，伺候榮祿多年的老家僕立刻衝著院內通傳道：「老爺回府、伺候更衣······」
榮祿上完馬桶，換了衣服，著人跟薩克達氏打了招呼之後，從後門坐上了騾車。
上車之前，榮祿注意到車旁站立的少年，便吩咐道：「蘇家大哥也一併車上坐吧。」
騾車裡的容積其實不大，榮祿往正座上一坐，蘇宬便只能側坐在邊窗一側的長條板上，好在蘇子辰此時的身形還是少年未長開的模樣，否則車內的空間只怕是更加侷促了。
自蘇宬上車到僉坐定，榮祿一直在觀察蘇子辰的舉動，見少年郎不亢不卑，落落大方，心裡頓生了一絲好感，便進一步探問道：「蘇家大哥，現在國子監讀書，可有什麼心得？」
榮祿在觀察蘇宬，蘇宬自然也在偷偷打量榮祿----榮祿的身材其實不高，但面色如玉、兩眉劍聳、眼若朗星，雖不是翩翩濁世佳公子，但大權在握之後，也有一番英武氣象，難怪後人會誣衊他是慈禧的情兒----此時聽榮祿發問，便恭恭敬敬的應道：「回二舅公的話，小子在國子監只學到了文章要四平八穩、交朋友要五湖四海。」
後世之人評價榮祿時多說其是庸碌之才，但這些磚家們也不想想，如果真是庸才，榮祿怎麼會在神機營里脫穎而出，又怎麼會在丟官失寵多年後又捲土重來乃至為慈禧信重到要其嫁女親王、外孫入嗣大統的地步。
因此即便榮祿是個庸人，也是一個有智慧的庸人，甚至是個大智若愚的人。
當然，大智若愚可能是日後經過十多年蹉跎之後的事，眼下的榮祿還是銳氣十足之輩，故而聽到蘇宬的回答，他便笑了起來：「當前雖大亂治平，但外有洋夷侵凌，內里也不算安穩，四平八穩固然是好事，也未免不合時宜；至於廣交朋友當然是好事，但須得志同道合，那些狗肉朋友還是早早斷了為好。」
蘇宬仔細一琢磨，便瞭然了榮祿的心思，看起來這位眼下志得意滿，還是有些抱負的，當下便接口道：「回二舅公的話，雞鳴狗盜之徒也自有用處，何況八旗子弟枝器連生、錯綜複雜，狗肉朋友未必日後就用不著。」
語氣雖軟但態度卻很堅定，結果恰恰對了榮祿的脾氣，所以他笑吟吟的說道：「還有呢？」
蘇子辰想了想，還是最先的問題：「小子與二舅公不一樣，二舅公身居高位，多少也能影響中樞決策，自然是縱橫捭闔，銳意進取，而小子如今剛剛入學，要想繼續以制藝入仕，少不得循規蹈矩，自是不能別出心裁。」
榮祿很是以為然：「人說蘇家大哥你少年老成，如今一見果不其然，很好，夫子曰：隨心所欲而不逾矩，別看很多人年齒長於你，但說到不逾矩這點，還不如你懂的深刻。」
兩人正說著，車夫在車外問道：「老爺，走嗎？」
「走！」榮祿一聲令下，騾車晃晃悠悠的開始行動了，這時榮祿又問蘇宬道。「若要四平八穩，蘇家大哥不如按部就班走御前侍衛這條路子好了，何必要走文途。」
蘇宬也不諱言：「二舅公適才也說了，如今內憂外患，按部就班一則太慢了，二來想要做事，武途出身是不成的，非得是文途出身才好，至少也得以文領武！」
事實上，蘇子辰真正想的便是以文領武，但說出口時不得不加了些婉轉的過渡，但聽到榮祿耳里，卻正合了他此時此刻的人生軌跡，由不得他不擊節稱讚：「有道理，甚是有道理，想要做事，還得由武轉文。」
於是榮祿看蘇宬的眼光更加和善了：「姑且說說，你想辦什麼大事，非要這般急促。」
蘇子辰笑而不答，只是反問道：「二舅公，神機營如何？」
榮祿一愣，神機營可是他一生功業的基礎，自是千好萬好，但榮祿又猜不准蘇宬這麼說的意圖，於是反問道：「蘇家大哥何有此問？」
蘇子辰嘆了口氣：「二舅公可聽過人走茶涼，人亡政息。」
榮祿眉頭鎖了起來，心中也有了一絲不快，語氣也加重了：「此話怎講？」
蘇子辰苦笑道：「大唐所以從盛世轉衰，乃因為兵制由內重外輕變成了外重內輕，遂使中樞權威不彰、地方出現割據，如今我朝形勢雖不如唐朝嚴峻，但苗子已經出來了，八旗和綠營等經制之師頹廢不堪，國家武力不得不依仗各地練軍，所以恭王、文相才大練神機營意圖振作，只是神使之重，有目共睹，但凡旗人都想往裡鑽營，二舅公在時尚能加以切實整頓，眼下二舅公去職了，日後會怎麼樣，是不是重蹈八旗覆轍，為未可知啊······」
榮祿不悅的打斷道：「前一句，人盡皆知，後一句純屬揣測。」
到底是兵頭出身，榮祿一皺眉頭，一股肅殺之氣便油然而生，但蘇宬卻不為所動：「二舅公，小子大膽與大人打個賭如何？」
榮祿氣急而笑：「你想賭什麼？」
蘇子辰身子一挺：「就賭神機營將來會不會和京旗一樣成了廢物！」
蘇宬的大膽預測讓榮祿也下意識的挺了挺腰：「有傳言說蘇家大哥你自稱小和珅，如今看來果是如此，別的不論，至少你與和珅一般狂妄。」
相傳和珅因為在尚未登基的嘉親王面前狂妄自大，所以得罪了未來的嘉慶皇帝，日後才被抄家拿問，最後難逃賜死的結局。
蘇子辰聽罷苦笑道：「大丈夫生則五鼎食死則五鼎烹，如此一說，和珅可謂大丈夫也。」
榮祿被蘇宬的比喻逗樂了：「自家親戚，我也不多說你什麼，也罷，你想賭什麼？」
「三年，若是三年後神機營與二舅公在時一般無二，就算小子輸了，日後自然一切以二舅公馬首是瞻，」蘇子辰淡淡的說道。「但若是小子僥倖贏了，將來就請二舅公幫忙辦一件事，當然這件事肯定不違朝廷法紀和天理人倫。」
榮祿有了點興趣：「辦一件事？這個題目太寬泛了，萬一你讓我辦的事非我力所能及怎麼辦？」
榮祿可不敢滿口答應蘇宬的賭約，萬一蘇宬日後讓榮祿彈劾恭王和文祥，讓榮祿背離自己的陣營怎麼辦？因此他必須知道蘇宬的下限才好覺得是否答應和這個孫輩一起胡鬧。
蘇宬想明白了榮祿的擔心，於是便改了要求：「二舅公擔心的極是，是小子相差了，這樣吧，若是小子贏了，就請二舅公在醇王面前引薦一次。」
榮祿仿佛明白了蘇宬的用意，笑罵道：「蘇家大哥，你倒是打的一手好算盤呢······」
Ps：榮祿伯父長瑞有兩個兒子，但由於不清楚他們具體的生卒年月，所以不確認他們與榮祿的年齒誰為長，所以作者就隨意的將榮祿排在家族同輩的第二，考據派讀者勿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