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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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榮大人請!」

  「桂大人客氣了!」

  寒暄之後,賓主落座,不過作為晚輩的蘇宬和端方就沒有那麼好命了,只得規規矩矩的在主人和賓客的身後垂手蘇力,眼觀鼻鼻觀心的做泥塑狀。

  「桂大人此番贈榮某佳品,無以回報,只好冒昧之極當一回不速之客了。」

  「榮大人哪裡的話,你我同在正白旗下,只是不在一個佐領,平日裡少了親近,如今大人蒙皇上和兩宮皇太后看重,得授少司空,也算是位在同列了,自是不能視而不見······」

  第一次站在桂府中堂上的蘇子辰,打點起精神,看著榮祿和桂清坐在那邊嘮嗑----這可是一次難得的學習機會,蘇子辰可以從中管窺到當今大清國高層人物是如何在日常交往中縱橫捭闔的,當然,說成縱橫捭闔有些過於褒美了,但說成勾兌是乎又惡俗了一點。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榮祿和桂清是兩個極端----由學歷上來看,榮祿是蔭生出身的學渣,老姓托忒克氏的桂清是從滿文翻譯生員起步一路經翻譯舉人、翻譯進士、翰林院庶吉士一路讀出來的學霸;從實務上來說,榮祿從工部主事、工部員外郎、直隸候補道、神機營五品翼長、神機營專操大臣、左翼總兵一路做到當下的工部侍郎,屬於實幹派的濁吏,而桂清則是由翰林院編修、日講起居注官、詹事府右春坊右贊善、翰林院侍講侍讀、詹事府少詹事、公中佐領、都察院副都御史、內閣學士、盛京禮部侍郎、管理咸陽宮三學事務大臣等清貴職司上轉調戶部侍郎、總管內務府大臣任上的,依舊可以歸結到清流一脈----因此兩個人之間的交流很快就集中到了某些雙方都關心的問題上。

  就聽桂清說道:「皇上沖齡繼位,如今已經十載,就不知何時大婚。」

  榮祿還沒有反應,蘇子辰便是一個激靈----現而今的朝廷格局是兩宮皇太后坐鎮內廷掌握國家最高權力,恭親王、文祥等一干軍機大臣在外負責制定政策和執行政策,兩駕馬車雖然頗多齷齪,但朝局總體還是穩定的,所以才有同光中興這一迴光返照的局面出現,可一旦同治帝大婚,按照康熙留下的成例,同治帝就可能隨後實現親政,那麼按照一朝天子一朝臣的慣俗,也就意味著朝局即將出現重大的變化,雖然有著異時空殘留記憶的蘇宬知道同治親政的時間極其短暫,但別人不知道啊,萬一有人趁機興風作浪,整個過程就有可能出現極大的兇險,搞不好就會牽連到在場之人;更何況同光交替的過程也是一場絕大的風波,還有不知道多少坑在等著有人去跳呢。

  不過此處並無蘇宬開口的餘地,於是就聽榮祿應道:「只怕兩宮皇太后早有考量。」

  桂清卻苦笑一聲:「固知宮中必有安排,可也得未雨綢繆才是。」

  同治帝大婚,內務府當然是負最主要的責任,但榮祿任職的工部也要承擔一定的職司。

  為此榮祿也有些皺眉:「桂大人所言甚是,不過眼下朝廷用度匱乏,工部也無餘力啊,萬一上面把事定在今明兩年,這錢,恐怕還要戶部支應。」

  桂清卻道:「戶部也拿不出錢來,否則左季高征回,還用得著他自己去借洋債嗎?」

  桂清前不久才從戶部右侍郎兼管錢法堂事的大坑裡爬出來,當然清楚清廷如今有多缺錢,再加上他此時還兼著大征副使的差事,自是明白開源的難度:「其實工部還好,畢竟還有稅關的進項,可內務府完全是靠吃皇糧的,日子才叫難過呢。」

  聽到桂清哭窮,榮祿差一點笑了起來,是的,工部雖然下屬有十四處稅關,但稅收總額是固定的,超出部分都落入了關差之手而非國庫,更關鍵的是這些關差基本上都是內務府派員壟斷的,只有一些收不到錢的地方才輪得到工部派出其他的滿漢官員----當然,窮廟富方丈,內務府官吏有錢和內務府有錢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概念,否則圓明園被燒之後就不會荒廢而是就地重建了。

  只是榮祿和桂清才剛剛交往,犯不著點穿對方的疏漏,相反,他還得附和兩聲:「朝廷用度吃緊,但皇上大婚,還是得風光大辦才是,畢竟這是朝廷的顏面,不過怎麼個大辦法,還可以商榷,戶部要出錢,地方各省也不能幹看著,少不得要供奉一二。」

  桂清點了點頭:「讓地方上掏錢,這是一個辦法。」

  誰讓地方各省徵收的厘金已經完全超過了中央政府下限常關的稅收呢,須知道咸豐以前,戶工兩部控制的常關每年繳入內務府的椎關稅銀超過叄佰萬兩,可現而今在洋關、厘卡的衝擊下,這個數字已經大大下降了,這少的可都是內務府的錢呢----內務府的錢都少了,那經手的人的油水不跟著少了嘛----容不得內務府上下怨聲載道。

  然而榮祿能想到的,桂清也早就想到了,就算桂清想不到,偌大的內務府里也總有人會想到的,所以,桂清並不覺得榮祿的回應有多高明,也因此突然越過榮祿,向蘇宬問道:「蘇家大哥,你可有什麼好辦法嗎?」

  蘇子辰愣住了,怎麼說著說著把自己牽扯進來了?

  但看見榮祿也饒有興趣的回視自己,蘇宬只好勉強開口道:「老大人不恥下問,小子也只好勉力一答,不知道內務府每年收支可是量入為出的,亦或是每年有定數的?」

  桂清毫不猶豫的答道:「量入為出。」

  蘇子辰明白了,肯定是有多少錢花多少錢,花完過年,因此他建議道:「如此的話,且開幾個單子,以皇上大婚、三山五海的修繕為例,每年往裡面打一定的銀子,規定有事才用,無事則不准動用,或可以避免日後頭疼醫頭。」

  桂清搖頭道:「一來是緩不應急,二來也有成例,但多敗壞了。」

  敗壞的原因肯定是貪污之輩太多了,不過蘇子辰可沒能力替內務府反腐,所以他也不爭辯,只是斟酌半天后小心翼翼的另提了一個建議:「圓明園至今尚未修繕,丟在那,器物草木損毀眾多,不如老大人請旨清理圓明園舊址吧。」

  清理圓明園舊址?圓明園之所以後來會變成異時空的模樣,是先後遭到了火劫、木劫和石劫,前者是英法聯軍的禍,後兩者卻是京畿百姓在幾十年裡前赴後繼造成的,由此可知,至少在同治年間,圓明園還是有挽回的餘地,至少其中的器物、柱石、花草還是很值錢的。

  桂清眼珠一轉,明白了蘇子辰的意思,在擊節稱讚之餘,又有新的擔心:「萬一,上面有重修圓明園的意思,豈不是自尋煩惱了嗎?」

  蘇宬輕笑起來:「老大人聰明一世糊塗一時,上面真要重修圓明園,還在乎眼下這點家當嗎?」

  桂清也衝著榮祿大笑起來:「好,好一個小和珅,名不虛傳啊······」

  Ps:查桂清年表,同治八年(1869年),署戶部右侍郎兼管錢法堂事務,調禮部右侍郎,兼鑲藍旗蒙古副都統,右翼監督;同治九年(1870年),署戶部左侍郎管理三庫事務;同治十年(1871年)二月,調戶部右侍郎兼管錢法堂事務;同治十一年(1872年),總管內務府大臣,大征副使;同治十二年(1873年),署御藥房印務,署兵部右侍郎,翻譯正考官,十一月,復授盛京工部侍郎;光緒元年(1875年)二月,調工部右侍郎,正黃旗蒙古副都統;光緒二年(1876年),管理火藥局事務,署右翼前鋒統領,十月,調倉場侍郎;由此可見,桂清其實深受清廷重視,幾多歷練完全是大用的架勢,幾乎就是張之洞的模板,但不久之後,桂清便吃了處分和掛落,最終一蹶不振,最終於光緒五年憤然離世,實在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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