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煤渣胡同賢良寺是各地督撫大員進京述職、候覲時暫停之地，同治十三年四月末，這裡進駐了幾位特殊的客人----赫赫有名的明治三傑之首、時任日本國內務卿的大久保利通和明治天皇的妻兄、後來大正天皇的舅舅、時任日本駐華公使的柳原前光以及他們的隨行人員。
說起來大久保利通和柳原前光之所以前來北京是為了與清廷協商設立日本駐華公使館的----之前根據《天津條約》，英法兩國已經獲得了在北京開設公使館的許可，所以依據列強的前例，日本在與中國達成《中日修好條規》和《中日通商章程》後，也要求在北京設立公使館----然而由於清廷辦事效率低，做事拖沓，結果拖到現在也沒進入正式的協商流程，結果5月22日，西鄉從道率兵進犯台灣，滯留北京的大久保利通和柳原前光於是搖身一變，成了與中方接洽台灣事變的日本國特使；根據後來獲得的情報來看，日本政府早在當年3月22日便做出了出兵台灣的決議，3月25日正式授予陸軍大輔西鄉從道為陸軍中將，並任命西鄉從道「以陸軍大輔原職兼任台灣藩地事務都督」，因此所謂商議設立駐華公使館不但是個迷惑中方的煙霧彈，更是為中日台灣問題談判做了必要的鋪墊。
只是與中方進行的關於台灣問題的談判並不順利，在明治維新中披荊斬棘、所向披靡、破除一切不從的大久保利通仿佛墮入了不受力的棉花堆中，談判時每每遇到推諉、東拉西扯、胡說八道的情況，再加上列強的態度又屢屢變幻，使得這場談判又有像馬拉松發展的趨勢。
對此，柳原前光頗有些不安，畢竟與中國相比，日本只是小國，雖然利用海軍一時的優勢占了先手，萬一中國發力了，日本的處境就尷尬了，更不要說上千日本兵滯留台灣、十餘艘軍艦浪跡琉球以南，這都是要花錢的，若是不能從中國手中訛詐一筆，這買賣就虧大了。
不過大久保利通還能坐得穩，因為他相信，在新疆的戰事尚未平息的時刻，清廷是無力與日本在東海上一較長短的，因此遲早會對日妥協，無非就是賠多賠少的問題----在大久保利通和伊藤博文等掌控大局者的眼中，賠款數量並不如柳原前光等人看的重，相反，從清廷處獲得兼併琉球的藉口合法依據才真正的關鍵。
然而，時至八月中的這幾天，大久保利通明顯覺察到了一些微妙的變化，中國談判人員的態度顯得更加敷衍了，於是乎，覺得不妙的他立刻行動起來，派遣柳原前光與各國駐華公使交流，又派公使館一等秘書鄭永寧去私下打探消息，最終得到了一個令人瞠目結舌的消息。
消息是鄭永寧帶回來的，鄭永寧的祖先據說是鄭一官，也就是鄭成功的父親鄭芝龍，因此在某些中國人眼裡他還是熱愛母國的華僑，卻不曾想在歸化日本二百多年後，鄭永寧和鄭氏家族現在已經是個地地道道的日本人了，結果自然是被鄭永寧搞到了不少的內幕消息。
「北京的市面上都在傳，小和珅在泰西搞到了便宜的洋債，清廷高層準備大借洋債，一方面用以供應左宗棠在新疆的軍費，另一方面用來購買歐羅巴國家的現役鐵甲艦，以應對大日本海軍的東號和龍驤號的威脅。」
大久保利通凝重的問道：「小和珅？就是那個提議清國版岩倉使團的年輕公卿？」
鄭永寧回答道：「閣下說的沒有錯，就是曾經沸沸揚揚嚇了柳原公使一大跳的中國版岩倉使團的倡議人，不過幸運的是，清國政府因為現在財力的問題暫時擱置了使團計劃。」
大久保利通摸了摸鬍子：「清國人就是這樣，沒有破釜沉舟的勇氣；不過，這個小和珅是怎麼和洋人達成借款協議的？便宜的借款？利息又是幾何？」
鄭永寧答道：「蘇宬，也就是小和珅，據說此人是在作為那個沒有成行的使團的前行特使於歐羅巴考察線路時認識了英吉利國維克斯公司的一名重要人物，可能是通過此人的介紹才獲得歐羅巴洲銀行的借款的，但具體是哪個銀行，那些傳播消息的清國人也不太清楚，不過利息已經確實了，年息最高不超過7%，以海關關稅做擔保。」
「7%？」大久保利通表情有些嚴肅。「真是個不好的消息啊。」大久保利通隨即看向鄭永寧。「鄭君，你繼續盯住清國購買歐羅巴鐵甲艦的情況，隨時向我報告。」大久保說到這，補充道。「必要時花再多的錢也是可以的。」
鄭永寧領命而去，大久保利通則閉著眼坐在室內考慮著如何處理這個突發狀況，好半天，腳步聲打斷了他的思路：「是柳原大人回來了嗎？」
「讓大久保君久等了。」柳原前光雖然是世代公卿，但如今的日本政權被稱作大久保政權，因此相比這個擁有實權的內務卿，明治天皇的典侍柳原愛子的哥哥並不敢托大。「不過並沒有特別的消息，英國公使的態度依舊含混，只是說會繼續敦促清日兩國保持和平的。」雖然日本高層在全盤西化，但賢良寺里的炕跟日本的地板沒什麼區別，柳原前光熟練的脫下皮鞋，盤腿坐著炕上。「佛國公使表示，台灣地位無可爭議，日本應該接受不超過捌拾萬兩的撤兵費，是的，佛蘭西人認為我們可以見好就收了；至於米國人，他們依舊願意支持日本，不過英、佛反對動武，米國人也只能表示中立。」
大久保聽完，冷冷的說道：「柳原君，你被英國公使騙了。」
大久保向大驚失色的柳原前光解釋道：「英國人可能已經跟清國政府達成了新的借款協議，清國政府正用這筆借款購買歐羅巴的二手鐵甲艦呢。」
柳原前光驚詫不已的問道：「消息可靠嗎？」
「你是知道的，清國政府如同一個篩子，看起來密不透風，抖一抖什麼消息都漏出來了。」大久保如是說道。「鄭永寧出去一套話，什麼都知道了。」
「鄭永寧？」柳原前光壓低了聲音。「未必可靠，畢竟祖上是中國人。」
「柳原大人，沒有渡來人就沒有日本，」大久保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柳原。「鄭永寧早就是日本人了，而且鄭的祖先是明國人，不是清國人。」
「對不起，是我失言了。」柳原前光恭恭敬敬的向大久保道歉了一聲。「內務卿，那現在我們該怎麼辦？」
「金剛、扶桑、比叡的錢已經付了，到貨還要三年，來不及了，淺間倒是快回國了。」大久保盤算著。「熊本鎮台在台灣的1個大隊其實並不足持，關鍵還是海軍，應該讓海軍派艦到天津外海示威。」這個時候大久保痛恨起來。「清國真是個愚昧的國家，北京作為天下之重，居然沒有電報，甚至連天津都沒有，非要趕到上海才行，也不知道來不來得及。」
柳原想了想，表情輕鬆的說道：「清國人做一件事沒有半年以上是定不下來的，或許我們還有足夠的時間。」
大久保嘆息一聲：「但願如此吧。」
說罷，大久保堅定的命令道：「立刻派人去長崎，發電報回東京，調動海軍威逼天津外海，一定要搶在清國人把鐵甲艦買回來之前，落實了台灣問題，另外，在軍艦抵達之前，我們可以降低對撤兵費的要求，動搖清國人的強硬。」
柳原前光應道：「明白，這就去安排······」
說起來大久保利通和柳原前光之所以前來北京是為了與清廷協商設立日本駐華公使館的----之前根據《天津條約》，英法兩國已經獲得了在北京開設公使館的許可，所以依據列強的前例，日本在與中國達成《中日修好條規》和《中日通商章程》後，也要求在北京設立公使館----然而由於清廷辦事效率低，做事拖沓，結果拖到現在也沒進入正式的協商流程，結果5月22日，西鄉從道率兵進犯台灣，滯留北京的大久保利通和柳原前光於是搖身一變，成了與中方接洽台灣事變的日本國特使；根據後來獲得的情報來看，日本政府早在當年3月22日便做出了出兵台灣的決議，3月25日正式授予陸軍大輔西鄉從道為陸軍中將，並任命西鄉從道「以陸軍大輔原職兼任台灣藩地事務都督」，因此所謂商議設立駐華公使館不但是個迷惑中方的煙霧彈，更是為中日台灣問題談判做了必要的鋪墊。
只是與中方進行的關於台灣問題的談判並不順利，在明治維新中披荊斬棘、所向披靡、破除一切不從的大久保利通仿佛墮入了不受力的棉花堆中，談判時每每遇到推諉、東拉西扯、胡說八道的情況，再加上列強的態度又屢屢變幻，使得這場談判又有像馬拉松發展的趨勢。
對此，柳原前光頗有些不安，畢竟與中國相比，日本只是小國，雖然利用海軍一時的優勢占了先手，萬一中國發力了，日本的處境就尷尬了，更不要說上千日本兵滯留台灣、十餘艘軍艦浪跡琉球以南，這都是要花錢的，若是不能從中國手中訛詐一筆，這買賣就虧大了。
不過大久保利通還能坐得穩，因為他相信，在新疆的戰事尚未平息的時刻，清廷是無力與日本在東海上一較長短的，因此遲早會對日妥協，無非就是賠多賠少的問題----在大久保利通和伊藤博文等掌控大局者的眼中，賠款數量並不如柳原前光等人看的重，相反，從清廷處獲得兼併琉球的藉口合法依據才真正的關鍵。
然而，時至八月中的這幾天，大久保利通明顯覺察到了一些微妙的變化，中國談判人員的態度顯得更加敷衍了，於是乎，覺得不妙的他立刻行動起來，派遣柳原前光與各國駐華公使交流，又派公使館一等秘書鄭永寧去私下打探消息，最終得到了一個令人瞠目結舌的消息。
消息是鄭永寧帶回來的，鄭永寧的祖先據說是鄭一官，也就是鄭成功的父親鄭芝龍，因此在某些中國人眼裡他還是熱愛母國的華僑，卻不曾想在歸化日本二百多年後，鄭永寧和鄭氏家族現在已經是個地地道道的日本人了，結果自然是被鄭永寧搞到了不少的內幕消息。
「北京的市面上都在傳，小和珅在泰西搞到了便宜的洋債，清廷高層準備大借洋債，一方面用以供應左宗棠在新疆的軍費，另一方面用來購買歐羅巴國家的現役鐵甲艦，以應對大日本海軍的東號和龍驤號的威脅。」
大久保利通凝重的問道：「小和珅？就是那個提議清國版岩倉使團的年輕公卿？」
鄭永寧回答道：「閣下說的沒有錯，就是曾經沸沸揚揚嚇了柳原公使一大跳的中國版岩倉使團的倡議人，不過幸運的是，清國政府因為現在財力的問題暫時擱置了使團計劃。」
大久保利通摸了摸鬍子：「清國人就是這樣，沒有破釜沉舟的勇氣；不過，這個小和珅是怎麼和洋人達成借款協議的？便宜的借款？利息又是幾何？」
鄭永寧答道：「蘇宬，也就是小和珅，據說此人是在作為那個沒有成行的使團的前行特使於歐羅巴考察線路時認識了英吉利國維克斯公司的一名重要人物，可能是通過此人的介紹才獲得歐羅巴洲銀行的借款的，但具體是哪個銀行，那些傳播消息的清國人也不太清楚，不過利息已經確實了，年息最高不超過7%，以海關關稅做擔保。」
「7%？」大久保利通表情有些嚴肅。「真是個不好的消息啊。」大久保利通隨即看向鄭永寧。「鄭君，你繼續盯住清國購買歐羅巴鐵甲艦的情況，隨時向我報告。」大久保說到這，補充道。「必要時花再多的錢也是可以的。」
鄭永寧領命而去，大久保利通則閉著眼坐在室內考慮著如何處理這個突發狀況，好半天，腳步聲打斷了他的思路：「是柳原大人回來了嗎？」
「讓大久保君久等了。」柳原前光雖然是世代公卿，但如今的日本政權被稱作大久保政權，因此相比這個擁有實權的內務卿，明治天皇的典侍柳原愛子的哥哥並不敢托大。「不過並沒有特別的消息，英國公使的態度依舊含混，只是說會繼續敦促清日兩國保持和平的。」雖然日本高層在全盤西化，但賢良寺里的炕跟日本的地板沒什麼區別，柳原前光熟練的脫下皮鞋，盤腿坐著炕上。「佛國公使表示，台灣地位無可爭議，日本應該接受不超過捌拾萬兩的撤兵費，是的，佛蘭西人認為我們可以見好就收了；至於米國人，他們依舊願意支持日本，不過英、佛反對動武，米國人也只能表示中立。」
大久保聽完，冷冷的說道：「柳原君，你被英國公使騙了。」
大久保向大驚失色的柳原前光解釋道：「英國人可能已經跟清國政府達成了新的借款協議，清國政府正用這筆借款購買歐羅巴的二手鐵甲艦呢。」
柳原前光驚詫不已的問道：「消息可靠嗎？」
「你是知道的，清國政府如同一個篩子，看起來密不透風，抖一抖什麼消息都漏出來了。」大久保如是說道。「鄭永寧出去一套話，什麼都知道了。」
「鄭永寧？」柳原前光壓低了聲音。「未必可靠，畢竟祖上是中國人。」
「柳原大人，沒有渡來人就沒有日本，」大久保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柳原。「鄭永寧早就是日本人了，而且鄭的祖先是明國人，不是清國人。」
「對不起，是我失言了。」柳原前光恭恭敬敬的向大久保道歉了一聲。「內務卿，那現在我們該怎麼辦？」
「金剛、扶桑、比叡的錢已經付了，到貨還要三年，來不及了，淺間倒是快回國了。」大久保盤算著。「熊本鎮台在台灣的1個大隊其實並不足持，關鍵還是海軍，應該讓海軍派艦到天津外海示威。」這個時候大久保痛恨起來。「清國真是個愚昧的國家，北京作為天下之重，居然沒有電報，甚至連天津都沒有，非要趕到上海才行，也不知道來不來得及。」
柳原想了想，表情輕鬆的說道：「清國人做一件事沒有半年以上是定不下來的，或許我們還有足夠的時間。」
大久保嘆息一聲：「但願如此吧。」
說罷，大久保堅定的命令道：「立刻派人去長崎，發電報回東京，調動海軍威逼天津外海，一定要搶在清國人把鐵甲艦買回來之前，落實了台灣問題，另外，在軍艦抵達之前，我們可以降低對撤兵費的要求，動搖清國人的強硬。」
柳原前光應道：「明白，這就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