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動盪的昭和時代(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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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岳父大人是中學校長,在當地也算大知識分子,他沒有驚恐不安,而是心平氣和地對我說:「光秀,我理解你的感受,也同情這些貧苦人民,但你有沒有想過,你解決問題的出路是什麼?沒收資本家和地主的財產再分配真的可以人人平等了麼?」

  我當時就疑惑地反問:「為什麼不呢?」

  岳父搖頭:「人與人天生是有差異的,你看,你出生這麼苦,但因為你肯拼搏、肯用功讀書,現在成了帝國軍官還從陸大畢業,你的前程一片美好,等你退休時大概能當上將軍,最不濟也是大佐,好了,和你一樣貧苦的神奈川老百姓有多少?有幾個能有這樣的機遇?」

  我搖搖頭,我忽然想起我童年時那些小夥伴似乎一個也沒有達成這個目的。

  「現在你也是父親了,有孩子,將來你也會培養他,那他就有一個很高的起點,最起碼比你的起點高得多,他說不定將來可以娶一個名門閨秀……然後就世世代代算是上流了,可如果有人這時候要和你均貧富、同起點,你能答應麼?如果你能答應,那你現在這麼辛苦付出積累幹什麼呢?反正積累到最後也是和懶惰的人一起均貧富,為什麼要奮鬥呢?」

  我忽然就有茅塞頓開的感覺:我辛辛苦苦奮鬥打下來的基業為什麼要和別人平等?如果我不願意平等,那為什麼要強迫資本家和地主把他們的產業奉獻出來供大家平等?

  我爭辯說:「可很多資本家和地主的產業是巧取豪奪而來,不是靠他們奮鬥的本事,這不公平。」

  岳父點頭:「我相信你說的人一定存在,可能還不少,問題是你怎麼界定好的資本家、好的地主和壞的資本家、壞的地主?你有評價標準麼?如果誰掌握了這套標準,誰有把人定義為好壞的權力,你敢說他不會成為新的權貴?到時候你怎麼均他的貧富?」

  我忽然有些明白了,當即就有心灰意冷的感覺——所以我說我是半個布爾什維克信徒,我認為要來一次均等、來一次公平是對的,但我實在想不出好的辦法,我的智力水平和眼界只能支持到這裡。

  你們肯定也知道後來堀長官橫掃四大財閥、對官兵授田的經過,我就認為他做到了我想做而想不通怎麼做的事:他不是簡單地沒收資本家和地主的產業,他是只針對最大、最富有、罪行最多的四大財閥,分配也不是人人均分,而是給為帝國立下汗馬功勞的將士分配——給奮鬥的有功之人分配。

  所以有人說堀長官推動的昭和維新是「沒有布爾什維克的布爾什維克改革」,我對此深表贊同。現在維新改革已持續30年,堀長官本人也去世十多年了(譯者註:此話說於1976年),日本雖然各方面得到了很大發展,但新的矛盾層出不窮,階級對立、貧富分化依然存在,甚至還有了新名詞——軍功特權,嗯,我大小也算一個——或者說全日本最後一個吧,因為我的軍功授田直到16年前才基本確定下來。

  現在有人嚷嚷著要推動平成維新,說實話我不贊同,不是不贊同他們的出發點和動機,而是我認為他們不配——他們有什麼資格說這種話?他們有堀長官、東久邇宮稔彥王殿下、石原元帥這類昭和巨子的能力、魄力和威望?反正我是看不出來!(編者註:小林將軍在採訪時反覆強調,照實寫,不要改,不要怕得罪人!)

  當然,我萬萬也沒有想到,正因為我早年對布爾什維克主義比較熟悉,還有一點同情態度,甚至還和日本共產黨的幾個要員見過面、說過話,使得我身上有一種特質,這也是我後來被選中去中國潛伏最重要的原因之一,不過當時只有30多歲的我是完全不能預見後來的。

  除了布爾什維克主義,我在近衛師團服役的時候還接觸到了其他思想,比如北一輝、大川周明組織的國家主義運動,又比如一夕會、二葉會、櫻會等,櫻會是當時參謀本部俄羅斯班班長橋本欣五郎中佐為主在昭和5年(1930年)發起成立的,成員是參謀本部和陸軍省的青年將校。一般來說,他們眼界很高,不屑於發展普通部隊中的軍官,但因為我在西伯利亞和橋本中佐有過數面之緣,他對我有一點印象,便來拉我參加。

  我勉為其難地去參加過幾次聚會,說句實話,我和那批眼高於頂的昭和參謀實在不是一個路子,他們都能侃侃而談國家大事,恨不得改天換地,我就像個土包子一樣坐在旁邊傻乎乎地聽,偶爾還從底層人民的角度辯解幾句,反對他們的想法,他們便認為我朽木不可雕也,是愚昧落後分子的代表。努力了幾次發現教育改造不過來,便把我放棄了。

  後來我又去旁聽過幾次一夕會外圍積極分子的聚會,內容有很多不同——從那個時候起,統制派和皇道派就區分開來了,一夕會算是統制派,櫻會算是皇道派,不過一夕會的組織更嚴密、人員更多、層級也更高。

  我其實什麼派都算不了,因為我那時候只是個大尉,層次太低,至少要少佐才能表態。不過我和一夕會走的更近一點,因為提攜我的兩位長官——中村將軍、下橋將軍都是一夕會成員,而且我還是下橋家的女婿,所以打著半個一夕會的標籤。在這裡我第一次看到了岡村元帥(那時候他是大佐),雖然他的軍銜比兩位老長官低,卻是一夕會的核心成員,地位還超過兩位老長官。

  我當時始終弄不明為什麼會這樣,但幾十年後看清楚了,岡村大佐後來成了元帥,而我的兩位長官當到中將以後就退役了——這個區別他們或許在心裡比我還清楚。

  昭和7年,因為中村長官進了參謀本部,他把我也帶到了參謀本部,當然最好的第1部、第2部我是進不去的,我去的是第5部,負責戰史編撰(因為我是為數不多完整經歷西伯利亞戰事又在基層一線服役過的參謀),說句實話,我當時心裡沒有一點不高興,相反還認為高攀了。倒不是我故意謙虛,因為我在參謀本部看到了太多出色的人物:永田鐵山、小佃敏四郎、武藤章、岡村寧次、石原莞爾、田中新一,哦,還有東條英機……另外還有剛剛結束滿洲事變,得意洋洋回國的石原莞爾。

  除東條英機我感覺一般以外,其他這些人物我都認為非常出色、非常出類拔萃,讓我一下子就心生仰慕之情,也有一點自慚形穢:我和他們比起來實在是差得太遠了。就以石原莞爾為例,書念得好不說,還特別會聊天,和他談話不知不覺就會覺得時間過得很快,而且給人一種深不見底的感覺。據說本來他是陸大頭名的,因為總是和教官爭論,所以只給了第2,但我想如果他不是特別出色,憑他這個性子恐怕連第2都給不了。而且這種事在士官學校已發生過一次——本來他該是第三,結果因為和教官衝突,最後給了第6。

  但無論第二、第三還是第六,都不是我這種竭盡全力才拼到中游的人可以想像的,而且我感覺他應該是很輕輕鬆鬆就能達到這個水平,用今天時髦的話說就是超一流學霸,對我們完全是碾壓。

  所以人生來就是不平等的,這樣的人才你讓我和他平等?怎麼平等得起來?所以他有脾氣、有性格我完全理解,換我有這本事,尾巴老早翹到天上去了。

  不過老天大體還是公平的,這種出類拔萃的人物畢竟不多,比如絕色美女肯定是讓女人們都嫉妒得發狂,但一般十幾年甚至幾十年才會出一個,讓我感覺佩服得五體投地也就是不到10個人,這種感覺我在陸大41期同學中是找不到的——雖然我只是中游,但老實說同年中沒有這樣讓我佩服得不得了的人物。別說41期沒有,我接觸過的39、40、42、43期都沒有。所以人家說我們41期是星光暗淡的一期不是沒道理。

  (編者註:採訪時我們插話,說小林將軍由於您在敵營周旋10年,官至高位且安然回國,同時您在報告中撰寫的信息、提出的建議和未來發展目前都一步步在得到印證,大家都對您的努力和遠見欽佩不已,認為您才是41期最好的畢業生!小林將軍爽朗地大笑:別開玩笑了,這是不可能的,怎麼可能是我呢?……人貴有自知之明!)」

  另外還有個錯誤必須糾正外界的認識,我回國後不是連升三級,我只是升了兩級:我受命潛伏時是以中佐身份去的,實際上我距離晉升大佐最多還有2年,為鼓舞我的鬥志,岡村大將就提議幫我先行晉升——報給我家裡是陣亡追晉大佐,實際上派遣軍秘密檔案里我是破格晉升大佐,不過只有極少數人知道而已。

  至於回國後晉升中將還有一個插曲,我當初寫的材料被大本營當做教材供少將以上軍官閱讀,回國後一直沒明確我的軍銜,暫時按大佐對待,有人說給我少將,有人說給我中將,不知道我寫的材料怎麼流落到堀長官手裡去了,他看後表示很好,不但推薦當時還是太子的陛下看,還對東京發話:「如果陸軍爭論不下,讓他轉行來海軍帶陸戰隊,我保舉他為海軍中將。」

  海軍那時候被稱為堀時代,所有軍官是清一色堀派,堀長官雖然早就退隱,但一直牢牢掌握著海軍最高權力,說話一言九鼎,比當初東鄉元帥還厲害,別說區區一個中將,就是要給我大將也不會有人反對。

  這句話把陸軍中樞嚇壞了,連退休的石原元帥(編者註:元帥陸軍大將)也坐不住出來干涉,第二天陸軍省立即下令晉升我為中將,不過我中將幹了沒幾年就退役了。

  實際上,我離開中國前擔任華北軍區副參謀長,這職務在他們後來授銜時也是中將,甚至還有秘密消息發給我,問我願不願意回去?如果我回去並做個象徵性檢討,可以繼續留任並擔任中將——當然你們都知道了,我最終沒回去而是留在了日本。

  註:自述章節完畢後會切換至第三人稱。

  下一節預告:小林光秀談滿洲事變認識、原因剖析以及去關東軍的經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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