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動盪的昭和時代(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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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大畢業之後照例是要重用的,當然怎麼重用有很大區別,與畢業生的能力、素質和排名有關,也與他背後提攜的長官能量有很大關係。

  按照當初的重用體系:第一等學生安排出洋,去國外擔任駐外武官,一般來說歐美發達國家的武官是最頂尖的學生才能擔當,然後才是中小國家,最後是一般國家,如果能成為英、法、德、意、美五大列強的武官,那前途簡直就是金燦燦的一片,當然還有兩個國家的武官也很重要,一個是駐露武官,一個是駐華武官,沒有特殊能力是不能去的。

  我雖然懂一點俄語,但從來沒奢望過成為駐俄武官,那不是我能去的地方。

  第二等是安排進陸軍中樞:陸軍省、陸軍參謀本部,特別優秀的學生進作戰課、參謀課,略遜一籌的去其他科室,整個陸海軍中樞機關就合稱軍部,特別是在舉國一致體系下,大本營有時候就代表軍部,人稱昭和參謀的就是這批人了。外界以訛傳訛說軍部怎麼怎麼,其實從來就不存在軍部這樣一個獨立機構。

  第三等是安排進近衛師團:去聯隊帶兵,去師團參謀部擔任參謀,一般說來,大多數無權無勢無背景,成績也一般的學生就去近衛師團,一般會在近衛師團過渡幾年,然後等時間差不多了把你晉升一級去其他師團。

  我當時就被安排進了近衛師團,這時候恰好下橋長官(靜子的叔叔)晉升少將,也在近衛師團任職,在他的關照下,我也還算混得不錯。

  如果讀者還有印象,一定會記得我曾經說過中村長官和下橋長官當時就是大佐,基本上板上釘釘5年內可以晉升少將,但實際上他們兩沒有一個在5年內完成,下橋長官後來用了7年,中村長官用了8年,至於為什麼會推遲,倒不是有人從中作梗或搶先,而是與陸軍當時的大氣候有關。

  西伯利亞戰爭失敗——至少沒打贏吧,政府耗費巨大軍費而一無所獲,所以在經濟上難以承受,米騷動是民間表現,在軍隊內部就是裁軍——從大正11年(1922)到昭和2年(1927),當時擔任陸相的山梨半造和宇垣一成先後推動三次裁軍,山梨陸相進行了2次,宇垣陸相進行了1次,人稱山梨軍縮和宇垣裁軍,而只推行一次裁軍的宇垣陸相力度比兩次山梨軍縮還大,前前後後一共削減了4個師團和大量騎兵聯隊,雖然也增加了一些機甲兵和航空兵聯隊,但總體裁軍多擴軍少。

  由於帝國陸軍的特殊體制,現役和預備役軍官待遇差別天差地別,除非正好碰上學長、老長官或其他親屬關係,否則現役的大佐甚至中佐都能對預備役中將呼來喝去、很不恭敬,這就使得軍官尤其是高級軍官們對納入預備役極為恐懼,也使納入預備役算是一種非常重的懲處,外界老說軍隊上下袒護,犯點事就只退役,什麼處理也沒有,殊不知對軍官而言,退役已是極為嚴厲的處分。

  從退役再次轉為現役不是沒有,但非常少,像堀長官、石原總長這樣能從半退隱的角色一躍後來成為帝國頂樑柱那可真是絕無僅有!

  當了職業軍人一輩子,突然退役就會使軍人不知道幹什麼,也沒有其他謀生能力,如果再趕上以前當軍官時不注重經濟維持——將軍級的薪水雖然還可以,但與歐美同行比明顯偏少,更重要的是,帝國軍隊有傳統,上級要為自己看好並準備大力提攜的後輩解決一些經濟上的困難,這就使得他們也存不下錢來。

  像我結婚時,雖然所有花銷都是女方承擔,但我家裡人的打扮和回禮,以及父母親、弟弟妹妹們的衣服及路費什麼的就不能找女方開銷了——我畢竟不是入贅,不能開這個口,這裡的錢基本都是中村長官為我出,算是他送我的結婚賀禮也不用還。

  正因為有這種前輩後輩的提攜、幫助關係,所以軍隊中一旦結成派系是相當牢固的,長官有什麼指令交代下來一定要竭盡全力去做,背叛長官改換門庭被人極度看不起,差不多等同於叛國,換而言之,哪怕長官交代的命令是錯的,只要遵照他要求完成了,將來你也不會有太大的責任。別看有時候長官脾氣上來了對下屬拳打腳踢,動輒扇耳光,但真對屬下好的時候是當兒子、當弟弟一樣寵著的——你會因為父親偶爾教訓你一頓而心懷怨望麼?

  這種特殊體製造成了日本軍隊與其他各強國軍隊完全不一樣的秉性,特有的上下尊卑、特有的服從於紀律、特有的凝聚力——派系之間凝聚得和兄弟父子一樣,不同派系就和陌路一樣。所以說如果派系頭頭被整肅,那剩下的軍官只能連根拔起——不是信不過他們,而是沒法用也沒法指揮。

  三次裁軍造成了大量的職業軍官積壓,所以使原本正常的晉升被迫延長。陸軍在裁軍,海軍後來也在裁軍,特別是1930年倫敦軍備會議以後大裁軍,有不少大佐級軍官提前退役,相對來說海軍富裕點,可以先晉升再退役。但也不可能人人晉升,怎麼區別呢?就按照吊床號限定範圍:如果吊床號靠前,則讓你先晉升少將後再退役,這樣面子和退休金都保住了,如果吊床號靠後,就對不起了,直接讓你退役,既沒面子退休金也少了很多,而且大家都認為公平合理,誰讓你當年讀書不用功來著?——讀書不用功一輩子死在裡面爬不起來就是這道理,連退役都能給你分出高下來!

  這段時間軍隊思想是混亂而複雜的,一方面由於技術革命的進步對坦克、飛機和其他新式武器的研究層出不窮——很多技術型軍官喜歡鑽研這個;另一方面是動盪的政治思想——裁軍導致對文官政府的厭惡,經濟蕭條和國力下滑帶來的對帝國未來的憂慮,另外還摻雜著階級對立、社會醜惡、腐敗、風氣墮落等看不慣但又無力抗拒的矛盾思想和其他亂七八糟的思想。

  不誇張地說,從我進入近衛師團到去滿洲服役這6年時間是我個人思想最混亂、接受新事物最多的6年——大大超過以往30年,尤其在東京這種地方,是帝國的經濟和政治中心,形形色色人物都有,什麼樣的東西接觸不到?我也不是生活在真空中,對純粹技術興趣不大,一度很熱衷參與各種各樣的政治活動。

  連布爾什維克的思想我都接觸到了,當時如饑似渴地拿來讀本偷偷看,一度成了半個布爾什維克信徒,直到現在還認為有其正確性(編者註:這段話是我們採訪時小林將軍口述的,經我們再三確認是否要刪除,他都堅持保留,並說:我都77歲了,還是個退役中將,如果連我都不敢大大方方說話,日本還有人敢說話麼?)

  不得不承認,布爾什維克思想對於底層人民、對出身貧寒而又有希望一番作為的年輕人有很大吸引力,特別是講到資本家、地主對貧苦百姓的欺壓和剝削,我到現在都深有感受,認為說得很對,資本主義這種社會制度不合理!所以我當時陷入了進去,甚至還在回家探親時和家裡人探討——那時候我膽子真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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