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恆順行車隊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雲淡風清、滿眼青綠,正是草長鶯飛的好時節。

  奉天通往錦州的大道上,一行車隊不緊不慢的走著。不長的隊伍,夾雜著騾馬與大車,雖然每個人都操持著半舊不新的洋槍,間雜著背上還有晃眼的大刀,但一眼便可望之,即便有這些裝備,眾人神色並不輕鬆。

  這條並非官道,勝在路近好走,也不算冷清。況且,走官道又如何?關外早已是盜匪遍野、賊情如熾,到處都有馬匪活躍的身影。行路人並非無知,無奈關外土產眾多,人參、毛皮、鹿茸等山貨都是關內緊俏貨,運回去,這裡是必經之路。至於風險,只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了。

  「三師傅,怎麼停下來了?」馬上一個中年人問道,他的臉方正有型、稜角分明,一抹因常年奔波於關外苦寒之地而特有的風霜之色無論如何都揮斥不去,怎麼看都不失威嚴,身上背著的步槍格外引人矚目,烏黑、瓦亮,一看便是保養極好的傢伙。

  「二掌柜,前面有保險隊……」

  郭廣隆是此番帶隊的福威鏢局鏢師,在德字輩中排行第三,一般人稱三師傅,素來與恆順行合作緊密。

  京城裡大大小小的鏢局遍地開花,福威鏢局聽著霸氣,規模卻只中下游之數。只不過恆順行的老祖宗和福威鏢局祖師爺是結拜兄弟,兩家關係格外親熱,這生意才一直流傳下來。郭廣隆。

  又是保險隊?二掌柜的眉頭擰成一個川字,一路走來,十幾天已遇到大大小小好幾撥保險隊,名頭不一而足,有叫民團的,有叫練團的,有叫保安隊的,不過還是保險隊的名頭最多。

  這些隊伍,仗著手裡有一些不知從哪搗鼓而來的洋槍,間雜著大刀梭鏢便拉起隊伍來事了,說是保一方平安,但誰都明白是怎麼回事。

  這亂世終究要有些人可以指望,官府的威望已一墮再墮,兵勇腐朽不堪,除擾民別無它用,還不如本土本鄉保險隊來的親切。至於錢財,不是交給保險隊就是交給稅卡,到處都是出血去處,人家好歹說保一方平安,就當花錢消災了不是?反正,亂世嘛,一天不死要吃,兩天不死要穿,總有人要琢磨著錢財。就是車隊自己不也是為賺錢麼,沒錢賺,誰來關外轉悠誰就是烏龜王八蛋!

  郭廣隆眼力很準,再往前一些,倏忽一下,仿佛從地底下冒出一般,出現了一支隊伍,當頭一個騎著馬,留著一撮小鬍子的漢子映入眾人眼裡,身後跟著一批嘻嘻哈哈的隊伍,雖然毫無章法,但滿臉橫肉的漢子有好幾個,一看便不是善茬。

  二掌柜眉頭緊皺,也不多話,給坐騎輕輕一鞭便迎了上去。

  來人先瞟了眼插在車隊上的三角小旗,在馬上隨意拱手:「原來是恆順商行的隊伍,失敬,失敬。」說是失敬,神色中的貪婪卻怎麼也掩飾不住。

  看對方如此神色,再加那令人作嘔的麻子,二掌柜早已有八分不喜,不過既然是江湖走老的人物,只能按捺住心中不快,不卑不亢答道:「不敢,兄弟是恆順商行京城分號的二掌柜,姓高名平川,路過寶地倒是叨擾了,不知兄台如何稱呼。」

  「原來是高掌柜,兄弟姓田,至于姓名麼……嘿嘿嘿。」話沒說完自顧自笑了起來,笑聲中頗有幾分猖狂。

  跟著後面的郭廣隆小聲補充道:「他是本地保險隊的隊長,諢號田麻子……」

  「原來是田隊長,久仰久仰。」

  高平川不是沒見識過綠林之道,來往關內外多年,哪條道上沒交情?但近年來做沒本錢買賣的人越來越多,縱然是江湖老客也不敢托大。恆順商行京城分號大掌柜好幾次都想停了這風險極高的買賣,高平川想著利潤豐厚,又熟悉情況,當真還不敢來。不過,他還是小心了再小心,不僅有大量的隨隊鏢師和趟子手,趕路也算小心,背上的洋槍可不是擺設。

  正因為車隊人數不少,兼之傢伙犀利,不論哪家保險隊都是客客氣氣,若是寥寥數人的客商結伴而行,恐怕早就給吃的渣子都不剩了。實力相當,吃不掉你是保險隊;吃得下你翻臉就是馬匪了,誰跟你客氣?

  一頓葷素不忌的談話後,終於說到正事:「高掌柜,按招撫局規矩,每年每地一兩,您這是大車,又不是常來,兄弟就恬著臉,每車一個大洋吧……」

  高平川苦笑不已。這價碼倒是各地劃一,也不知誰想出來的,還不倫不類夾雜了招撫局的名頭。

  他也不廢話,從懷中掏出一包洋錢甩了過去,高聲道:「本行計有車馬二十七,裡面有三十大洋,請各位兄弟用茶!」

  田麻子接了錢,隨手一掂,分量不差,沒料到高平川如此識趣,三角眼轉了轉後滿臉堆笑:「恭送貴行過境。」

  軲轆聲再起,車隊在保險隊注目下緩緩前行,高平川拖在最後,等車隊離開一段距離才撥馬趕上來。

  望著車隊漸漸遠去,田麻子低頭又瞅了袋裡的大洋,整整三十個一個不少,旁邊有人湊攏來,朝車隊揚長而去的背影努了怒嘴:「大當家的,琢磨著是頭肥羊,就這麼算了?」

  「算了?三十個大洋就想打發我?」田麻子一臉獰笑,「不著急,先放他們一碼……」

  ……

  不緊不慢趕了小半下午路程,眼看日頭偏西,恆順行停下了車隊準備尋地宿營。一來天色已晚,夜裡不比白天,滿眼漆黑,根本不是走路時節,二來牲口騾馬走了一天也得停下來餵食草料,養些腳力,否則走不到關內便得全數趴下。

  若是寒冬臘月,關外可不敢隨便露宿,半夜被風一吹,非把人凍死野地不可,目下已近暮春,便沒這個擔心了——帳篷一搭,毛氈一墊,棉被一條,到哪裡不能過夜?

  郭廣隆很快找好了地腳,一片不太茂盛的小樹林,林子中間還有個池塘,倒是水草豐茂。正趕過去,有個趟子手忽地大叫:「三師傅,這裡有人……」

  高平川撥轉馬頭,順著聲音望過去,果不其然,樹林西北角果真趴著一人,在地上一動不動,日頭正好被樹葉擋住,再加上雜草叢生,遠遠望去只有個人影,也不知死活。

  「各位兄弟準備安營紮寨……你們幾個和我過去看看。」郭廣隆也不當回事——關外雜亂,什麼事都有,活人死人甚至於一堆骷髏都不是稀罕。

  今天這事卻透著古怪。只見這人渾身上下一身花花綠綠的衣服,瞧模樣看不出路數來,腳上蹬著一雙皮靴,看模樣有點像洋人的皮鞋,再仔細看又覺得不像。最讓人抓狂的是,一頭短髮,居然看不見大清國的標誌性產物——辮子。

  高平川將人翻身翻了過來,一探鼻息,忙道:「這人還有氣,快……快救人。」

  一旁的幾個夥計如夢方醒,七手八腳正準備過去攙扶,只聽見一聲微弱的聲音:「水……給我點水……」

  「拿碗水來……」郭廣隆中氣十足,對方仿佛也聽清楚了,眼睛睜開了一下,仿佛還不適應突如其來的亮光,一眨眼又閉了上去。

  半碗涼水灌下去後,那人終於有點靈醒。高平川不確定對方能否走路,和郭廣隆兩人一手一條胳膊,支起對方上半身,讓他背靠在樹幹上。

  「兄……弟,請問,這是哪裡?」

  一聽話音,高平川笑了:「感情還是京城裡的爺們……這裡嘛……」後半句郭廣隆替他回答了,「這兒再往前就是黑山了。」

  聽到回答,那人也勉強睜開了眼睛,「黑山……哦……」他喃喃自語,「我怎麼跑這裡來了……」

  高平川和郭廣隆對望一眼,這也是他們的疑惑,荒郊野嶺的,怎麼就多出這樣一個人來呢?無論模樣、口音都不像當地人物,怎就會如此古怪?

  猛然間,郭廣隆感覺自己辮子被對方揪住了,似乎還狠狠被拉了一把,他有點惱怒,正跳起來要發作,只聽一絲帶著顫抖的問話:「您……您這辮子是真的?不是拍戲?」

  感情這傢伙還有點瘋癲,郭廣隆滿臉黑線,想發作卻又生生按捺住了,沒好氣道:「這還有假不成……倒是你這傢伙,從哪冒出來的,連辮子都沒有,莫非是革命黨?」

  革命黨?對方明顯是一愣神,又問出一句沒頭沒腦的話:「敢問,今兒哪一年?」

  郭廣隆和高平川交換了下眼神,認為這傢伙神智或多或少有點問題,郭廣隆沒好氣道:「哪一年?還能是哪一年?你連日子都過昏了?今兒個是大清光緒二十五年!」

  「光緒二十五年?光緒二十五年?」眼看對方一邊喃喃自語,一邊臉色大變,郭廣隆和高平川也是滿臉狐疑,不過他們再也問不出什麼來了,人,又昏過去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