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二萬五千兩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天明時分,大股馬匪終於退去,趙衡瞪著充滿血絲的眼睛掃視了昨夜他的傑作:營地外圍一片狼藉,隱約著幾十攤血跡,受傷的馬匪都已讓同夥接走了,只留下二十多具被擊斃的馬屍和馬匪。郭廣隆帶人打掃了一下周邊,不但找回了夜裡悄然走散的轅馬,順帶還牽回了好幾匹遺留在現場的無主馬——都是馬匪遺留下來的。

  「這可是匹好馬啊。」郭廣隆指著其中一頭明顯強壯於其他、渾身如火一般的棗騮馬說,「趙先生請看,這是正宗的三河馬,性子也不烈,更難的是全套鞍轡。」

  趙衡摸著如緞子般光滑的皮毛,手感很好,馬打了個重重的響鼻,順從地低下了頭,全然不像別的馬那樣認生。高平川大笑:「這馬和趙先生還有緣吶……如果放市面上賣,沒有一千兩銀子休想,你騎騎看?」

  「這個……我不會騎馬。」趙衡的臉色有點窘迫。

  這下輪到高平川和郭廣隆大眼瞪小眼了,如此神槍手連馬也不會騎?眼看兩人不解的模樣,趙衡無奈只好解釋道:「南洋沒什麼馬,兄弟實在找不到機會練。」

  「這倒也是。沒事,包在兄弟身上,不出三個月你就會騎了。」郭廣隆把胸脯拍得山響,「想當年我跑口外時可是馴服了好幾匹烈馬呢。」

  趙衡抬眼一看,其他人已在林地外圍掘了一個大坑,下面是馬屍,然後是馬匪的屍體,接著再淺淺地蓋了一層土,又從馬車廂壁上抽了塊木板,算了立了牌子。他問郭廣隆為什麼不埋深一點,對方卻道:馬匪最重義氣,夜裡雖然敗退了,但肯定還要再來收屍,重新安葬。剛才趙衡本想過去幫忙,結果一看血淋淋的修羅道場,差點沒嘔吐出來,只好退避三舍。他嘆了口氣,卻沒有再說什麼,亂世當中的叢林法則有時候非常殘酷,昨天如果不擋住對方,今兒橫屍野外的就該是自己了,好在實在命大,除了幾個夥計受了點傷,三匹馬被流彈擊斃外,其他一切正常。

  眼看拾掇得差不多了,趙衡正要牽著剛才那匹棗騮馬溜達一圈,忽地高平川和郭廣隆帶領三十幾號人堵在他前面,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居然齊刷刷地跪下了。

  「恩公在上,請受我等一拜……」

  「快起來,快起來……你們這是幹什麼?」趙衡駭然,一下子亂了陣腳,手忙腳亂地想去拉人,可地上黑壓壓的三十多顆人頭,拉哪個都不行,只好先去拉高平川和郭廣隆。兩人沒理會他的拉扯,反而規規矩矩地磕足了三個響頭,把他急得直跺腳。

  「你們幹什麼?幹什麼?折我壽啊……嫌我遭罪不夠多啊!」

  磕足了頭後,三十多個人倒是自己起來了,「趙先生,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我們恆順行和福威鏢局三十餘口能安然無恙,全是託了您的救命之恩,不給您磕頭,我們不就成了忘恩負義的王八蛋?」

  「你們不是也救了我一命嘛……」趙衡有點惱火,「得,我也給你磕頭吧,兩下扯平……」

  這會郭廣隆第一個跳起來了,嚷嚷道:「不是這麼說,不是這麼說。你不過昏倒在地上,又沒病沒傷的,哪敢當一個『救』字?再說了,要不是我們把你牽扯了進來,你根本就不用和我們一道歷險……」

  「可是……」

  「趙先生,別可是了。」高平川制止了他的話頭,「我兄弟是粗人,不會說話。不管我們當不當得一個『救』字,你救了我們上下三十幾口人總是真的。多餘的話我也不說了,無論是商行還是鏢局,都欠你一份天大的人情。」

  「好好好,高掌柜、三師傅,我不和你們爭這個……」

  「趙先生,我和三師傅痴長你幾歲,我在家排行第二,你如果願意交我們這個兄弟,看得起我們,就叫一聲二哥、三哥。情我們欠著,但財不能欠著。」高平川板起臉,指了指車隊,「這次來了二十七輛車,裝了近三萬兩的貨,到京師脫手,價格起碼翻一倍,除掉一路上的人吃馬嚼和鏢費,起碼還能剩下兩萬五千兩……」

  「那三千兩鏢銀我沒臉拿,全部給趙兄弟……」

  「二哥、三哥,你們要真當我是你們兄弟,這話就不要說。」趙衡嚇了一大跳,感情這真是一塊肥肉啊,難怪馬匪念念不忘,二萬五千兩銀子是什麼概念?就他所知,清末一般人家一個月生活費亦在五兩之數,商行的夥計辛苦奔波一年恐怕都賺不了一百兩。馬克思老先生果然誠不欺我:只要有100%的利潤,資本家就敢於鋌而走險

  「能打退馬匪,兄弟恰逢其時,1隻是出了一把力而已,難不成還能以一當百?所以,二位的心意我領了,銀子決不能收。」

  「這次走貨,商行已和我撇清了關係,盈虧都是我自己的,我做得了主。」高平川的臉上居然隱現出一絲不好意思的潮紅,「這是第一趟單幹的買賣,賺錢與否不是最要緊的,要不是哥哥實在沒啥本錢,另外還要給受傷的兄弟撫恤費,照我的心思,這批貨全該是你的,兄弟,別嫌少!一點心意,一點心意……」

  「真要給小弟銀子?」

  「當然假不了。」高平川斬釘截鐵地說,「要是兄弟信不過我,現在就可以寫下字據,絕不反悔……」

  趙衡點點頭頭:「那好,那我就替二哥、三哥做個主。這次能化險為夷,多虧了諸位兄弟鼎力相助,回去後,今天在場的兄弟除了該得的那份,每人加派一百兩,受傷的兄弟額外增加一百兩。」話一出口,四下一片叫好聲,三十餘人看趙衡的眼神全部都涌動著熱切。高平川悄悄豎起了大拇指,郭廣隆也是興奮異常,當真是義薄雲天的好漢子!

  「兄弟,既然你這麼堅持,我就照這麼辦了,剩下的部分等把貨交割了,就給兄弟。」

  「二哥,能不能先不說這個,著實有點俗……」趙衡說道,「以後咱們就是一家人了,分什麼彼此?錢在你這和在我這有啥區別?」

  高平川大笑:「也是,兄弟說的在理,咱們兄弟將來的路還長著呢,不在一時。往後,有哥哥一口乾的,絕不給兄弟喝稀……這個,兄弟在京城還有別的親人麼?」

  一聽這話,趙衡眼圈一紅,眼淚差點沒掉下來。

  高平川連忙安慰他:「都是我不好,觸動兄弟的傷心事,回京之後先在我家住下來,一切由我安頓。」

  「各位兄弟,休辭辛苦,立即趕路,防止馬匪報復。」

  「諾!」得了賞銀的允諾之後,眾人們心氣更高了,對趙衡的話,那是一百個服從。

  第二天晚上、第三天晚上,車隊時刻堤防著馬匪的報復,每天宿營都排成圓圈的警戒陣型,不過讓人長出一口氣的是,馬匪並沒有追來的跡象。一路上,趙衡都和高平川並轡而行,一邊練習騎術,一邊嘮嗑,他好奇地問道:「二哥,做什麼生意能這般賺錢?」

  「土貨。」

  「鴉片?東北還產鴉片?」

  「瞧兄弟想到哪裡去了,我說的土貨是指關外特產,人參、鹿茸、紫貂、毛皮,哥哥這次運氣不錯,光是虎皮就搞到兩張。」高平川笑笑,「恆順行的買賣原來一貫以南北貨為大宗,從事這行的人多,原先利潤也就一般。甲午以後,東北馬匪蜂擁、盜賊遍地,做買賣的十停去了八停,經常有整支車隊被洗劫一空的,價格那是翻著筋斗的漲。去年、前年,本行走了兩次,路上都遇了劫匪,不但本錢打了水漂,還陸續折了十多個夥計,不過我那時沒有帶隊,僥倖而已。今年大掌柜說什麼也不肯再派,我謂富貴險中求,就獨自承攬了下來,要不是遇到兄弟,估計也被血洗一空了。」

  「這麼說,東北走貨大有可圖?」

  「這是自然,無論人參還是毛皮,關內需求極大,貨物有多少賣多少。」高平川刻意壓低聲音,「好叫兄弟知道,東北出產的鴉片一般叫邊土,也稱東土,以『凍土』名氣最大,煙勁也最足,以前有人來兜售過,想走商行的路子賣到內地去,我顧慮流毒太廣、干係太重,沒敢應承——這種沒良心的生意,還真做不下手。」

  「哥哥高義!」趙衡豎起大拇指稱讚道,輕輕給了胯下坐騎一鞭,跟上高平川的馬步——在郭廣隆的悉心點撥之下,趙衡一路走一路學,居然也能駕馭著棗騮馬一路小跑了。

  「兄弟將來有什麼打算?」

  「真還沒想好,二哥有何見教?」

  「指教談不上,看兄弟的身手,去鏢局干可惜了……我看,可以去投軍。」

  「投軍?」

  高平川點了點頭:「離京之前,榮中堂在京師組建武衛中軍,缺兵少將,張榜四下募兵,是個好機會。」

  「榮中堂?榮祿?」

  「正是。以兄弟的能耐,若去投軍,一個千總的前程至少跑不了。也不知兄弟文墨粗通否?」

  「這有什麼講究?」

  「有!武衛軍全盤採納西法,用洋械、采洋法、用洋操、聘洋教官。共分前、後、左、右、中五軍,聶士成是武衛前軍統領,駐蘆台、大沽、北塘;董福祥是武衛後軍統領,駐薊州、通州;宋慶統領武衛左軍,駐山海關內外;袁世凱領武衛右軍,原先在小站、天津練兵,現已隨他去山東赴任;武衛中軍的統領由榮中堂自兼,駐地南苑。除武衛中軍,其他幾軍均已編成,唯獨中軍缺兵少將,兄弟若能粗通文墨,則升遷很快。」

  「那好,我有主意了,回去先停一個月,做做準備。」趙衡的嘴角浮現一抹微笑,投軍嘛,這當然是最熟悉的行當了。

  「也不著急,回頭總要先把家給兄弟安好。」高平川笑笑,「不瞞兄弟,我前些年走南闖北,著實結識了一些營官,先去疏通關係,到時候兄弟敬候佳音便是。」

  「二哥先不忙這個,兄弟先要寫兩本書。」

  「寫書?」

  「不瞞哥哥,兄弟所學甚廣,不僅會說德意志語、英吉利語,還通兵法策略,寫書兩本,縱然不經科舉,也能名動公卿士林,豈不比引薦更好。」

  這下輪到高平川目瞪口呆了,他原本以為趙衡能認得幾個字就行,沒想到對方居然說要寫書,我的老天,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在他看來,這可比趙衡帶領大家打退馬匪都要稀奇了!他喃喃自語:「果然,能者無所不能!等兄弟寫成了,我一定第一個拜讀。」

  唯有郭廣隆興沖沖地大叫:「再過十里地就到錦州了,馬匪再囂張,也絕少有入關的,俺們得脫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