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節:兵法與戰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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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聞雞起舞、夜半乃歇,日子從未如此充實。

  每天清早起來,趙衡先是一通軍體拳,然後便是同郭廣隆去西郊馳馬,騎術大為精進,喜得他是不亦樂乎。回來用過早餐後便是讀書時分,讀的都是高平川搜刮而來的故紙——不知己知彼,如何動筆?下午則和鏢局的一干人等廝混在一起,要麼切磋武學,要麼指點槍法。「德」字輩在福威鏢局中輩分已然不低,再加上趙衡的神槍水平和當日慷慨散財的舉動,鏢局上下無不服膺,趙師叔、趙師傅喊得山響,外頭則有一個「神槍趙」的美名。饒是他不想出名,在京城鏢局這個圈子裡也是眾口傳誦,一時間風頭無兩。

  到了晚間,趙衡便開始奮筆疾書,案頭一本康熙字典常伴,手中一桿自來水筆不停。毛筆字雖然練過,但一來速度不快,二來書法與當時人比,毫無優勢,只能捨棄不用。為了速度,趙衡先將內容用簡體字寫完,寫完一章以後,再一筆一划地對照繁體後謄寫清楚,半月以後,已不用再簡繁對照,繁體字直接就能寫出來。只有當這個時候,他才分外懷念電腦。

  動筆開寫的一共兩本書,其一為《練兵新法》、其二為《列強戰略》,在前一本書中,趙衡將PLA的基本作戰訓練大綱結合時代進行了調整、充實,特別是與戰例相結合進行了強化;在後一本書中,則是將原本聞名遐邇的《大國崛起》故事,用半文半白的言語重寫了一遍,同時加上個人看法與觀點,那點戰略學家學淵源的勢頭就更足了。

  論文字功底,對照這個時代的水品他是自嘆不如的,不要說進士舉人,便是秀才的舊學功底都要遠勝於他,但論到內容精髓,他自信無人能及,這點絕不是盲目自大,他已將市面上能收集到的有關介紹西方情況的書籍翻看了一遍,除了《海國圖志》、《瀛環志略》、《使西紀程》、《盛世危言》等書外,均不值得一提,但即便是這幾本,也主要是以著作人自己的片面理解出發,很多情況也是道聽途說、捕風捉影,更熱衷於介紹海外奇聞軼事、「奇技淫巧」,全然沒有他將政治、經濟、文化、軍事、歷史、社會結合在一起全面闡述的規模。

  「兩位哥哥,兄弟這些天來的成果可是全在這裡了,你們不先睹為快?」趙衡一人一本遞上了手稿,笑盈盈地說道,「《列強戰略》三十萬字,已然大成,《練兵新法》近二十萬字,除了線圖尚未完全繪就外,其餘亦差不多了。」

  看著那厚厚的一沓手稿,高平川滿臉好奇,郭廣隆卻是像摸到個刺蝟一般,連連擺手,「兄弟,我從小貪玩,一看書就頭疼,你行行好,甭折騰哥哥了。」

  這個時候,回過頭看高平川的表情便很有意思了,他一邊翻著書頁,好半天才道:「趙兄弟大才,文武全才啊!」

  「有件事情還得勞煩二哥,明天去書局走個路子。」趙衡笑道,「《戰略》已可以付印,只是現今出書,手續、價格一節小弟委實不知。」

  高平川沉吟片刻後答道:「出版我未曾經營過,但並不繁難。我原來見過書店賣書,一本二十餘萬字的小說,一般售銀四至五角,紙張較好、裝訂考究的,大約八角……兄弟的書既然三十萬字左右,可以比照著來。」

  「京城紙張油墨何處為佳?」

  「自然數榮寶齋為第一。不過說到印刷,雕版費時費力,若用西法鉛活字機器印刷,則事半功倍。」

  「好極,明天便和哥哥去考察一番,先印一萬本。」

  聽了這個數字之後,高平川嚇了一跳:「兄弟是不是穩妥起見,印個一千本嘗試下?若有了銷路,加印亦無妨。」

  「不必如此,我有信心。」

  「那麼,打算定價多少?」

  「五元!現大洋五塊!」

  「五塊?」高平川驚呼一聲,「不是哥哥多嘴,這個價錢不妥!即便再上乘的紙,再好的墨,精裝本售價都超不過兩元,兄弟這書雖然精妙,可賣五塊……賺不到錢事小,耽誤了兄弟的前程事大。」他以為趙衡急切賺錢,雖然面上不好說什麼,心裡猶然腹謗不止。

  「哥哥莫不是以為兄弟想錢想瘋了?不必心焦,兄弟成竹在胸,這只是商業手段罷了,越貴,越是神秘,越是奇貨可居,將來則收益愈加可觀……只是這前期投入,還要哥哥墊付一下。」

  好呀,真當我是兄弟了,說話還真是坦率!雖然趙衡聽不進勸的態度有點讓人生氣,但高平川倒毫無怨言,在關外他就已打定主意要給趙衡二萬五千兩銀子,這一個月來,貨物已經交割,賺頭比原先預計得還要豐厚,大掌柜雖後悔不已,但商界重諾甚於一切,若是食言而肥,聲譽只怕立刻就毀了,因此還是痛痛快快交割了銀票。高平川也沒有過分駁了大掌柜的面子,只稱僥倖而已。

  眼看兩人在那爭執,郭廣隆插不上嘴,好不心急,高平川是他打小的朋友,一貫知根知底,趙衡是他新交的兄弟,雖然時間尚短,但無論性格還是脾氣都極對胃口。若只是為了一般事情爭執,他還可以居中打個圓場,可現在兩人為了出書的大事爭執,他懵懵懂懂,聽來聽去覺得哪邊都有道理,才不敢胡亂表態。

  眼看兩人誰也說服不了誰,郭廣隆那個焦急啊!忽然瞥見一人匆匆而至,大喜過望,跳起來嚷嚷道:「呀!翰林院梁老爺來了!他是文曲星下凡,必定是極有主意的……」

  一聽這話,高、趙便立時停了爭執,趙衡一眼望去,只見來人樣貌清俊,腦後的辮子胡黑髮亮,一身長袍洗滌地清清爽爽,一派文人風骨。

  「子淵兄,聽說你已從關外回來了,也不去我那坐坐,發了財便忘了老朋友,可不是為商之道啊!」來人開口中一口顯著的粵音混雜在京片子中,聽得人忍俊不禁,趙衡差點沒笑出來。

  高平川尷尬地笑道:「來來來,我介紹一下,這位大老爺是國史館編修,梁士詒,粱燕蓀先生。」然後又瞪了眼郭廣隆,「三德子,和你說過好幾次了,梁大人已官拜國史館編修,你還是一口一個翰林老爺,梁先生看我面上不跟你計較,你還真能犯渾?」

  郭廣隆吐吐舌頭,連忙抱拳:「我這張嘴就是不會說話,梁大人海涵。」

  說者無意,聽著有心。聽到梁士詒的名頭,趙衡一愣,這不是交通系巨頭,後來號稱梁財神的麼?忙問道:「可是廣東梁士詒先生?」

  「正是在下,廣東三水梁士詒。」梁士詒朝趙衡做了個揖,「不知兄台如何稱呼?」

  「趙衡,趙文遠。」旁邊郭廣隆早就嚷嚷道,「就是在關外搭救我們的趙兄弟。」

  「原來是神槍趙,久仰久仰。」

  我的名頭都傳到國史館了?趙衡尷尬不已,連忙抱拳回禮,「不敢不敢,在下聞梁大人之名久矣。」

  梁士詒眼尖,已瞥見高平川手中的文稿,接過來一看便笑道:「我道子淵兄最近為什麼老見不著人,原來在家做得好大事,開始舞文弄墨了。」

  這番卻錯了,高平川苦笑:「兄弟不過就會做點小生意罷了,字都認不全,怎敢學人家舞文弄墨,實不相瞞,這書稿卻是文遠兄所著。」

  梁士詒大驚,他原先聽說「神槍趙」的名頭,以為不過是糾糾武夫,居然還能寫書?他急忙翻開扉頁,只見裡面文字果然不是高平川字跡,反倒像自來水筆手書,細細閱讀之後如獲至寶,狠狠地拍了下桌子。

  郭廣隆問他:「梁先生,這書到底怎麼樣?剛才兩位兄弟爭得著實厲害。」

  梁士詒一臉肅容,連連點頭說道:「好書,好書,大開眼界,大開眼界啊!此書好就好在『崛起』二字。文遠兄以『崛起』二字為經,『戰略』二字為緯,綱張目舉,以葡、西、荷、英、法、俄、普等列國故事為例,透徹強國道路,點評成功之處,針砭當今時弊,居高臨下,一語中的。我剛才讀了幾頁,就已剝開那些雲裡霧裡的表象,直達本源,所謂正本清源,亦不過如此,豈不令人拍案叫絕?」

  「過獎過獎。」

  「文遠兄,此書刊印否?」

  趙衡道:「尚未刊印,方才就刊印一事,正和子淵兄爭論呢。」說著,便把剛才就定價和印量一事和梁士詒說了一番。

  梁士詒連連稱讚:「此書值得這個價,值得這個價!」

  「梁先生也這麼說,那肯定是沒問題了。」聽到梁士詒肯定的語氣,高平川一顆心才放下來,他原本都做好了淨虧五千大洋的準備了。

  「在下有個不情之請,書稿能否先讓我通覽一遍。」說到這裡,梁士詒居然帶著不好意思的神情,「在下實在是等不及,只想先睹為快……出書後,我願出十倍金購之。」

  「梁大人,您這不是罵我麼?若喜歡這書,拿去看便是,你既是二哥的朋友,便也是我趙衡的朋友,論錢就太過俗氣。倘若先生閱後覺得這書尚有可取之處,就請為在下寫篇序,出書後,自有潤筆奉上。」

  「一切包在梁某身上,潤筆就免了。」梁士詒抓過書稿,「既如此,我先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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