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節:直面榮中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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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走榮中堂的路?」梁士詒暗暗吃驚,榮祿現在內領軍機處,外掌武衛軍,政權軍權一把抓,兼之深得慈禧太后信任,堪稱權傾朝野。把目標定在此人身上,趙衡其志果然非小。更令人吃驚的是,連榮祿都注意到趙衡了?他才不會認為樊增祥個人對趙衡有想法,特來拜訪的。

  「禮賢下士,必有求於人,榮中堂呼風喚雨,可為難的事著實不少,找我算是找對人了。」趙衡笑笑,「燕蓀兄陪我一起去拜訪一趟榮中堂,可好?」

  這話落在別人耳里,那是真有些狂妄,不過梁士詒、高平川已習慣了他的風格,自然也是見怪不怪了。

  「這……」說不好那是假的,梁士詒那份名利之心,並不後人,不然何以在兩次科舉失利之後眼巴巴地跑去研究洋務。雖然中了進士、點了翰林,但翰林素來有紅黑兩說,「紅翰林」可以上天入地,前途無量;而黑翰林上不著天、下不著地,只能在京師苦熬。梁士詒瞅著自己,差不多也是黑翰林一類,倘若真能走通榮祿的路子,豈非是一條明路?

  只是,直接去榮府拜見妥當麼?雖然誰都知道樊增祥就代表著榮祿,但後者畢竟沒有露出口風,直接殺過去會不會被人家趕出來?丟人不丟人還在其次,若是惡了榮祿,影響了觀感,那就有些得不償失了。

  剛才還有說有笑的客廳,隨著梁士詒的沉吟,一下子靜了下來。

  也許是看穿了梁士詒的猶豫,或許是洞察梁士詒的心思,趙衡哈哈一笑,解釋道:「尋常做法自然四平八穩,可榮中堂何許人也,四平八穩見得多了,他也膩歪了不是?咱們這手出其不意,正好給他加深些印象。兄弟有些話當著樊先生面說不出口,非得直稟榮中堂不可。再說,成與不成就是榮中堂一言而決的事,為什麼還要多繞圈圈呢?」

  前不久剛收了趙衡的大利市,兼之因給《列強戰略》作序而帶來的連帶聲名,將來對趙衡何以報之,著實讓梁士詒頗為躊躇。他深知趙衡絕非池中物,總有破囊而出的那一天。就現在來看,榮祿這棵參天大樹身邊早已是眾星拱月,他梁士詒過去亦是尋常,多他一個不多,少他一個不少,但趙衡路數與命格與他人大不相同,只有他才可能在榮祿手下獨樹一幟。

  倘若榮祿賞識,趙衡前程遠大,他幫助初出茅廬的趙衡便是順理成章?退一萬步說,即便失敗也不傷脾胃,大不了再回來做他的黑翰林,反正五千大洋在手,小日子不愁。唯獨不知道趙衡心裡是怎麼想的,總不能他自己開口,再怎麼說,他梁士詒也是正七品的國史館編修,趙衡還是一介白丁呢。

  「都說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小弟將來仰仗之處極多,燕蓀兄可不能袖手旁觀啊。」

  聞弦歌而知雅意,梁士詒何許人也,一聽便明白了,倏然起身:「好,捨命陪君子,我便與你走一遭……榮中堂處無論是龍潭還是虎穴,都得闖一闖。」

  東廠胡同。榮府。

  「嘉父,你昨日拜訪,見到趙衡否?」偌大的花廳里,榮祿一身輕便打扮,很隨意地坐在太師椅上,一邊翻動書頁,看似漫不經心地提了一句,但眸子裡透露出來的精光卻怎麼樣也遮蔽不住。這位六十四歲的老人,正是眼下風雨飄搖中的大清國最引人注目的頂樑柱。

  「未曾,不過學生留了名帖,只要此人還有功名利祿之心,必定會來。」樊增祥是榮祿頭號謀主,深受信任,是故應答也很隨意,「他不來,只是他的損失。」

  榮祿點點頭:「說來也是好笑,不知從哪裡竄起來的一個人物,居然惹動偌大的京師煙雲……你知道不,就這幾天,前後十幾個人給我送來了一模一樣的禮品書,還說是轟動京華的奇書,讓我非看不可。」

  「學生以為,此人手腕當真是不可小覷,光此次發書便掀起前所未有的波瀾,洋人的報紙上,推崇此書為我國辦洋務之人必讀書。當得起如此讚譽的,同光以來也算是獨一份吧。」

  「聽說有個翰林梁士詒給他寫序,也有人懷疑是梁代筆,假託趙衡之名罷了,你說,有無此事?」

  「倒有一種說法,謂他連字都不會寫,如何能寫書?但學生以為,此說純屬無稽之談,所謂字不能寫,不過就是不用毛筆而已,或許此人書法極爛,或許此人海外遊學而用不慣毛筆,但用洋人自來水筆寫字就能妄說不會寫字?豈不是洋人都變得不會寫字了?」

  樊增祥對此種說法嗤之以鼻,「梁士詒本人就是翰林,著書立說亦是本分,犯得著做這種假託他人姓名而藏頭露尾的事麼,更何況趙衡本人不是沒有露面過。在大柵欄那個『首發儀式』上,眾人親眼所見他售書籤名,聽說還表演了槍法,一百步外彈無虛發,滿堂喝彩。」

  「不管怎麼說,此書總算令人大開了眼界,內容言之有物,道理講得極明,文字又淺顯,我倒愛不釋手。」榮祿又將《列強戰略》翻過一頁,「嘉父,你是知道的,我平素最煩老夫子們拐彎抹角講那些看似微言大義,其實不知所云的東西。」

  樊增祥正待想笑,卻見門房進來,恭恭敬敬道:「樊大人,外面有兩個人,其中一人自稱姓趙名衡,還有一位是國史館梁學士,持了您的名刺,說要拜見。」

  什麼?樊增祥聽得吃了一驚,霍地站立起來,想想有些失態,又重重坐了下去。

  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傢伙!他憤憤地想,臉上雖然沒有太多的表情,但心裡已思量開了。

  趙衡說的不錯,確實是聽到了名聲的榮祿想見他,但堂堂軍機大臣和趙衡間的地位差距何止十萬八千里,一星半點關係也沒有,貿然召見當然不妥。因此由樊增祥出面,代榮祿預先面談,若真有才具,再推薦來也是題中應有之意。

  除這層面上的理由,還有一層理由是樊增祥勸榮祿的,意思由他出面方便對趙衡進行搓揉,簡而言之便是利用人的功名利祿之心,先將此人嚇個半死,再透出榮祿賞識的恩典,這樣一方面讓他感受中堂的賞識,一方面又讓他見識中堂的威嚴,在這等又拉又打的架勢之下,才能讓他生出感激涕零的心思,才能便於控制這個年輕人。

  這種手法是用人常態,不說權謀,也算機謀。但趙衡這手直接「見王」,卻把他的如意算盤打破了。

  趙衡已到了榮府,樊增祥如果打壓,那他就見不了榮祿,固然可把人壓住,但也斷了榮祿啟用的機會,如果不壓就必須直面榮祿,當著面可就不好意思搓揉,不用此人還好,一旦用了,他樊增祥就兩頭不是人,還沒上手便惡了同僚。不管哪種套路,都是樊增祥吃虧,把事情辦砸了。趙衡最多就是不為榮祿所用,可不見得會沒有其他大臣不感興趣,再怎麼說,這種熟諳洋務的人才都是各方面所需要。難不成還專門下個通告,我不用趙衡,你們也不能用——這等霸道作風,絕不是他榮祿的風格。

  心裡轉過無數念頭,卻怎麼也找不到兩全其美的辦法,樊增祥有些惱怒,當著榮祿面又不便發作,而且還不能裝不知道,門房可是眼巴巴地等著回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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