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節:門包五百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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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房進去後,梁士詒心裡便如十五個吊桶打水般地七上八下,能直接見到榮祿當然是件好事,但如果人家拒絕,卻白白浪費了一次晉進的好機會。他既盼著門房早點出來,又生怕對方出來後給個「不見」的壞消息,神色間緊張如論如何也揮斥不去。至於五百兩銀子會不會打了水漂,倒是最最末等之事了。

  趙衡卻不一樣,雖然心裡不無忐忑,但故作放鬆,面上絲毫看不出來,反而煞有其事地拍拍梁士詒的肩膀:「燕蓀兄不必焦慮,兄弟敢斷言,榮中堂肯定會見咱們的,不見是他的損失嘛。」

  「你……」梁士詒也不知道他的信心從何而來,只能苦笑地搖搖頭,「這次陪你做了荒唐事,下次說什麼也不幹了。傳出去我梁士詒的臉都丟盡了。」

  這種「不懂規矩」的事情傳出去,趙衡是白丁無所謂,大家大不了對他一笑了之,他梁士詒可是正經文官,京師這種地方,第二天就能成為國史館同僚的談資,以後在官場怎麼混?

  「當真是狂生風範,行事不拘一格,找我居然能找到中堂這裡來。」樊增祥想了想,還是覺得把決定權交給榮祿為好,「中堂,要不先晾他一會?」

  榮祿沒接茬,只笑問門房:「阿四,姓趙的小子給了你多少門包?」

  「回老爺,五百兩。」

  「五百兩?!」樊增祥倒抽一口冷氣,這位爺可真是膽大包天的主,人家給門包了不起十兩、二十兩,哪怕再是錢多得騷包的財主,給個五十兩頂天了,他倒好,五百兩都使得出來。

  「好手段,好手段。」榮祿哈哈大笑,揮手道,「請兩人到花廳來,就說我要見見他們。」

  「是。」

  樊增祥已想明白了,這兒可是榮府,趙衡來這裡找自己完全沒有任何道理。但就這樣沒道理的事,門房居然還一本正經通傳進來,趙衡必然使了大氣力。姜到底是老的辣,榮祿一眼就想明白了,說是狂生,倒還是看輕了趙衡這個人。

  跟著阿四,趙衡不斷打量著榮府上下的一切:榮祿驕奢是出了名的,只有身臨其境,才能明白這種排場究竟意味著什麼。順著迴廊走去,只見滿目翠綠,亭台樓閣隱藏其中,更有水聲潺潺,帶著一絲薄薄的霧靄緩緩流動,放眼望去看不到邊際。而這居然還只是榮府的花園,自己原來還對所居的那套小四合院沾沾自喜,認為單就居住而言已太過奢侈,與榮府一比連渣都不是。看來人生的路還很長啊。

  七拐八拐,用了接近一刻鐘模樣才到了花廳。屋子很大,裝飾也很豪華,典型的中式古典風格,不過有些擺設卻是西洋味道,也不知是底下人孝敬的還是洋人送的。裡面坐著兩人,其中一個老者端坐在太師椅上,六十多歲模樣,身著便服,外表清瘦,臉上依稀已出了老年斑,樣子看著很隨和,但眼睛炯炯有神,毫無衰老氣息,一望便可知道是精力充沛之人。

  趙衡看了一眼便斷定,這就是榮祿了,和相片上模樣基本一模一樣,旁邊還坐著個五十多歲的人,身材比榮祿略胖,望著趙衡的眼神儼然十分嚴肅,看得出來對兩人並非很滿意。

  趙衡還在打量,眼角餘光已瞥見梁士詒一甩馬蹄袖,膝蓋彎了下去,他連忙定住心神,一個大禮參拜下去——這可是他最近苦練了好一陣子才學會的,但饒是如此,膝蓋彎的還是彆扭,姿勢也嫌僵硬,與梁士詒的熟練根本沒法比。

  「起來起來,不必多禮,兩位請坐。」榮祿越是這麼說,趙衡越是要板著臉回話,「中堂在上,禮不可廢。」

  恭恭敬敬磕頭後才站起身來,一旁樊增祥的黑臉也略微好看了一些。

  榮祿微笑著道:「兩位可是來找樊先生的?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這位便是趙衡趙文遠先生,還有一位便是梁士詒梁燕蓀學士了吧?」

  「正是在下。」

  「正是下官。」

  「年輕有為,年輕有為。」榮祿隨意道,「二位的大名,我也是聽聞已久了。這不,今天還在和嘉父談起趙先生的大作,兩位拜見樊先生時,不介意多我一個吧?」

  笑話,這可是榮府,誰敢說多他一個?更何況趙衡本來就是來找榮祿的,正主跑了,那五百兩門包不就浪費了?但既然對方這麼說,他也不得不扯兩句場面話。轉過身和樊增祥見了禮,然後道:「樊大人前來拜見,在下未曾見到,甚為不安,怕誤了樊大人的事情,於是趕緊前去拜訪,不料樊大人府上說大人在榮府,一時三刻不會迴轉,於是便冒昧尋到中堂府上。叨擾了中堂,著實誠惶誠恐之至……」

  這差不多算是睜眼說瞎話了,就是明知樊增祥在榮府才找上門來的,畢竟找樊增祥不是主要目的,找榮祿才是正理。這點榮祿也明白,他沒心思在這上面糾纏,來都來了,追問人家為什麼來倒是無聊了。

  「趙先生、梁學士,我們也就是隨意聊聊,不必太過拘束。我不過就比你們多活了幾個年頭,你們不必把我當中堂,就當是一個老人看不清世界大勢,在向小兒輩討教呢。」

  「中堂協和萬邦、底定廟堂,我等何及萬一?討教二字,萬不敢當。」趙衡不聲不響地先拍上一句馬屁,「小子在外洋遊歷近二十年,目睹其船堅炮利、國富民強,其戰略不無可取之處,以為中華亦勢在必然,頗有所感,故訴諸文字。中堂但有垂詢,自當盡力回答,只恐其間淺薄、乖謬之處尤多,誤了中堂大事。」

  到了這個當口,氣氛總算是鬆弛下來,樊增祥見趙衡還知道謙虛,臉色又好看了些。

  借著剛才寒暄的功夫,趙衡已看清了榮祿手中的書,正是《列強戰略》禮品書無誤,當下心中大定——只要問書里的就好辦,哪怕書上沒有,只要是國際形勢,他都有辦法講個頭頭是道。

  不過,榮祿開口第一句話就讓他懵了。

  「趙先生不必過謙,國家氣運雖各有千秋,但中外殊途同歸、古今同理,不無借鑑之處。我就是想問問,依你看來,這大清的氣數還有幾年吶?」

  趙衡知道,領導問話時態度越是和藹,語氣越是客氣,問出來的話就越是不好接,但榮祿問出來的頭一個問題就讓他頗感棘手。他當然知道大清的日子如同兔子尾巴長不了啦,怎麼算來也只有十二三年了,如果讓他這個蝴蝶來扇動翅膀,說不定還得再短上幾年,但當著榮祿的面,實在不能開這個口。

  梁士詒聽到這個問題也呆了,手捏在茶碗蓋上松不下來,心頭一陣突突亂跳,生怕趙衡口無遮攔,說出什麼大逆不道的話來——這可是掉腦袋的事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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