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節:捐官大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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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字說的不錯,敢問如何破之?」

  「太后變法,中堂秉政,外須和戎,內須強軍。」趙衡已完全放開了,「戊戌一節,要害不在變法,而在奪權。康梁陽以維新為名,陰則大行篡權。否則,何以要盡廢成法?至於圍園殺後,既非臣下之道,更非改良辦法。恭王臨終前,尤斥康有為為小人,只可惜人多不察。若太后變法,一則名正言順,二則勢在必然,自古不進則退,中堂首當其衝。」

  前面一堆都是空話,後面這句才是實話,榮祿最擔心的就是剛毅等舊黨借反對維新之事聯合起來,一方面排斥自己,另一方面架空慈禧。

  這當中則是另一段掌故:清末權位最甚者,莫過於大學士兼軍機大臣,論當軍機大臣的資歷,剛毅比榮祿要早四年多,但論大學士的資歷,榮祿是正宗的文淵閣大學士,而剛毅不過是協辦大學士,差了一大截。大學士名額固定,滿漢各二,滿人大學士為榮祿和崑岡,漢人大學士為徐桐和李鴻章。

  軍機大臣隨時可以變動,而大學士替補,非要到另一個大學士死後才有機會,同為滿人的剛毅要想晉升大學士,非得榮祿和崑岡兩人中死一人才行。但兩人卻結實的很,根本沒有突然死亡的可能,因此剛毅心裡總是不暢,只要有機會給對方一擊就絕不會錯過,即使沒有機會,也會千方百計尋找機會。因崑岡不在軍機,因此榮祿便是剛毅直接的鬥爭矛頭。

  有一天,剛毅和榮祿同在軍機處,剛毅罵罵咧咧地發泄不滿,榮祿問他有什麼不痛快的事,剛毅滿不在乎地說:「公與昆曉峰各占一正揆缺,我何時得補正揆?想及此,是以怏怏。」

  榮祿皮笑肉不笑道:「何不用毒藥將我與曉峰毒斃?」剛毅勃然大怒,居然答道:「不是沒有這一天!」雖然旁人都知道這不過是玩笑話,但剛毅、榮祿不和,勢如水火,滿朝皆知。

  有權之人最怕大權旁落,慈禧為什麼反對維新,說白了不是簡單地反對變法,而是反對康梁只認光緒不認太后的變法,若慈禧變法、榮祿推行,想必就沒有這種顧慮了吧。

  見榮祿頻頻點頭,趙衡心中暗笑,我這不過就是把清末新政的路子提前說了出來,無非是主動還是被動的區別。既然榮祿認可,他就順帶著把後面的思路也說下去:「新政千頭萬緒,強軍乃第一要務,然武衛軍良莠不齊,其餘各軍均積年老成之兵,唯獨中軍是新練之兵。強幹弱枝,自古皆理,現在干不強,枝不弱,衡竊為中堂所憂。」

  榮祿又點頭,心道這小子還真和自己想到一塊去了:武衛中軍確實是他的憂慮所在,因為其他各軍都是原先部隊整合而來,自成系統,無論戰力還是器械,都較武衛中軍要強。但這也造成了桀驁不馴、尾大不掉的毛病,雖不至於對榮祿發難,但總有不聽指揮的現象。說榮祿統領各軍,實則一盤散沙,為什麼要把各軍分遣到各地而只在京城留下武衛中軍,便是這個緣故。

  可惜武衛中軍實在提不起來,儘管榮祿自兼統領,也勉強湊齊了二十個營頭,但訓練不精、精神頹廢、戰力低迷,與各軍差距不小。榮祿既惱火於各營萎靡不振,又苦惱於人才凋敝,雖然已一再傾斜照顧,仍不堪用。

  武衛各軍當中,公認是袁世凱的武衛右軍居首,聶士成的武衛前軍其次,而榮祿自領的中軍墊底。

  說到這,趙衡變戲法般地從懷裡掏出一本書稿,恭恭敬敬遞給榮祿:「這是趙衡采列強練兵精要之後寫的《練兵新法》,芹獻於中堂,若有一二價值,則喜不自勝。」

  「先生將來如何自往?」在榮祿翻書不響時,樊增祥及時接過了話題。

  「科舉正途太難,打算先去捐官。中堂若有賞識處,能授一二實缺,敢不殫精竭慮?」這是公然跑官要官了,不但樊增祥笑了,榮祿聽後也莞爾一笑。不過笑歸笑,態度卻是模稜兩可,一句實在話也沒有,樊增祥也打著哈哈,顧左右而言他。

  趙衡還待再問,梁士詒已拉他起來,抬眼望去,榮祿的茶碗卻端起來了。

  「送客……」

  眼見榮祿沒個確切話,回去路上,趙衡情緒不免有些低落,合著我今天這半下午口水全白費了?

  但梁士詒遠比他興奮的多,打趣道:「文遠兄,你還真敢言呢?你知不知道,你指榮中堂為康黨的時候,我的心差點都沒跳出來,一哆嗦就跪在地上。」

  「倒是我連累了燕蓀兄。」他不免嘆了口氣,「只可惜白擔了這麼大風險,到頭來還是一事無成。」

  「一事無成?文遠兄,大錯特錯矣。」梁士詒眼見趙衡不明所以,大笑道,「就沖你今天這番話榮中堂能全部聽下去,我就敢說你前途無量。」

  「前途無量?」趙衡眼前一亮,但隨即又黯淡下去,「那為何追問之時卻顧左右而言他?小弟可是說的再明白沒有了。」

  「你太過急切了點,榮中堂何許人也,欲速則不達,敬候佳音吧。」

  趙衡有點兒明白了,這和領導答覆你「需要研究研究」的套路是一樣的,古今同理。想明白此節,心情也好了許多,一個大揖朝梁士詒做了下去,動作幅度有點大,腦門差點沒撞上車廂頂。

  「小子不才,日後若有盼頭,還請先生多多提點。」

  他很想招攬梁士詒,但現在實力不夠、地位不到,只能先聯絡感情,等將來水到渠成。

  「我?好說好說。」梁士詒先是一愣,隨後擦了擦額頭的汗水,「提點實在談不上,提防還差不離。和你在一起,膽兒一定要肥,不然嚇都嚇死了。」

  「兄弟沒別的本事,膽子卻是包天的。」趙衡有點尷尬,下午這番對談,著實讓梁士詒擔了驚天的干係,他有點過意不去,「時候不早了,待小弟找個地方給燕蓀兄賠罪,地兒你挑。」

  梁士詒想了想,吩咐車夫道:「去全聚德。」

  「好嘞,您二位坐好了。」車夫一揚鞭子,車軲轆便朝正陽門駛去。

  正陽門便是日後所稱的前門,是皇城根最熱鬧的商業區,大柵欄也在這裡。趙衡到京城後雖然隨著郭廣隆、高平川出去逛過幾次,但兩世差異實在太大,他對不上號。唯獨那些古色古香的舊建築給他很大衝擊,中華文明的味道到日後可都沒保留下來啊。他有時候想,別的不說,單衝著這份古色古香的韻味,自己身上的擔子就不輕。

  全聚德尚沒有日後的豪華排場,但地方著實不錯,梁士詒熟門熟路點了掛爐烤鴨後便拉著趙衡進了雅間,他是老客了,跑堂夥計會服侍得服服帖帖。倒是趙衡好奇地東張西望,看著店裡的擺設,一會兒摸摸這個,另一會摸摸那個,覺得哪裡都新鮮,要不是他衣著還算光鮮,人又長得器宇軒昂,才沒人敢把他當做鄉下來的土包子看待。

  不多時,現片的烤鴨便送了上來,趙衡用筷子挑起後一嚼,外酥內香,味道似乎比後世更佳,不由得食指大動。

  梁士詒笑道:「如何?」

  「極好,比我以前吃到的要好。」

  「這是最正宗的京味兒。」梁士詒樂呵呵地說,「從廣東入京城,飲食大相逕庭,很多東西我吃不慣,但這烤鴨我第一次吃就迷上了。來來來,喝酒喝酒,最有名的皇莊老酒。」

  「怎麼不喝二鍋頭?」

  「那玩意勁太足,兄弟消受不起。」梁士詒居然有些不好意思,眼看趙衡的酒杯空了,斟滿後道,「聽你意思,想要去捐官?」

  「沒個身份,不好辦事。」趙衡道,「我比不上燕蓀兄,八股一竅不通,走科舉正途只怕不行。」

  「兄弟的才能也不在科舉上。」梁士詒沉吟道,「捐官的話,文官能到候補道,武官能到游擊。雖然從三品的游擊看著比正四品的道員高,價格也低,但國朝素來以文統武,正途當中,總兵見了道員才堪堪對等,捐班雖沒那麼嚴格,但總是文貴武賤。真要捐官,還得走文職。」

  說起捐官,梁士詒如數家珍:「先要落籍告身,還要官宦作保,再者要分單雙、驗看、是否十足……」

  一串兒說下來,聽得趙衡兩眼發直,他原以為只要銀子到位往戶部一交,這官職就落下來了,哪曉得還有這麼多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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