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奴隸
「先生，您怎麼了？」
安娜看出雷恩的異樣，關切地問道，她的神情有些緊張，目光在周圍游移不定。
「沒什麼，放心，沒人能看見袋子裡裝的是什麼。」
雷恩的皮袋看似普通，其實也是一件魔法物品。
他把酒壺舉到嘴邊，想了想卻又放下，現在他得保持頭腦清醒。
「諾丁城領主怎麼會向亡靈投降？」雷恩想不明白這個問題。
「為什麼不會？」辛克萊不答反問，緊接著牠意識到自己的語氣可能引起不悅，於是立即補充道，「為什麼您認為杜爾·索倫不會向亡靈投降？」
「他是人，不是麼？至少在向亡靈投降之前，他仍是人類，生者怎麼會歸降亡靈？」
「自從亡靈跨越永凍之土之後，人類對抗亡靈的戰爭全都以慘敗為結局，反抗註定會死，投降卻能繼續活下去，杜爾和我不一樣，他還很年輕，他不想死。」
「噢？」雷恩右眉上挑，這是他從父親羅布男爵那兒學來的用於表達疑惑和驚奇的習慣性動作，「聽你的意思，你不是自願轉化為亡靈？」
「身為人類時我同樣反對向亡靈投降，所以我死了，不過杜爾還需要我來管理學城，於是腐蛆塔瑪拉將我轉化為亡靈……當然，現在我的想法有所改變。至於杜爾，他不想死，也不相信傳說中的新大陸，與其戰死，不如歸降，腐蛆塔瑪拉向他許諾了豐厚的條件，也許他能活到我這個年紀，然後被轉化為亡靈，繼承生前的記憶，以一種全新的方式延續生命，我想，他確實沒有拒絕的理由。」
雷恩搖頭冷笑:「他未免太天真了，居然相信亡靈的許諾，據我所知，亡靈不留俘虜。」
「以前是這樣，但現在情況不同了。」
「為什麼？」
「您知道嗎，亡靈之間也存在紛爭，牠們與人類一樣，常與同類兵戈相向。」
辛克萊沒有說錯，亡靈與惡魔不同，惡魔來自深淵，以殺戮為樂，而亡靈來自地獄，秩序森嚴，領地意識極強。
並且，吞噬靈魂之火是亡靈唯一的晉階途徑，正因如此，地獄深陷於永恆的紛爭。
「嗯，亡靈所至，一切樂土終成地獄縮影。」雷恩微微點頭，問，「那麼，為什麼你說現在情況不同了？」
「以前亡靈勢力沒有一統，盤踞各地的亡靈領主征戰不休，牠們需要補充軍隊，所以，攻陷人類城邦之後，牠們會殺死所有人。但現在，一位偉大的亡靈君主已經統一北國、中土與谷地，並且，牠提出了亡靈與人類和平相處的理念，我的書房裡有一本《亡靈書》，正是牠的著作，可惜，被您一把火給燒成灰了。」
「亡靈與人類和平相處？」雷恩笑了，「笑話。」
「最初我也認為這是個用來勸降的拙劣謊言，可是，在雙方實力差距過大時，和平相處是有可能的，畢竟和平不等於平等。而且，亡靈君主沒有必要編造謊言，牠麾下有千軍萬馬，要踏平諾丁城也不是難事。事實上，現在我反倒認為牠是為了減少人類的傷亡，才派遣使者前來勸降。」
「亡靈的君主怎麼會在意人類的傷亡？」雷恩舉起裝有聖水的魔瓶，他覺得辛克萊在戲弄自己。
「不，不！請您讓我解釋！」辛克萊的靈魂之火收縮成米粒大小。
「說。」
「是，是。」辛克萊惶恐地做出解釋，「如今這片大陸上只有諾丁城與薩托城還有人類，而亡靈皆由生者轉化，所以牠們不會對人類趕盡殺絕，牠們需要人類繼續繁衍。亡靈自然不會在意人類的傷亡，但相比武力征服，和平解放更有益於統治。」
「解放？」雷恩反覆念著，琢磨這個詞語的深意。
「是的，解放，您可以說，人類會變成亡靈的奴隸，這是肯定的，但是，難道現在諾丁城的民眾就不是奴隸麼？不，他們是領主的奴隸，是貴族的奴隸。您見過貴族的糧倉嗎？食物堆積成山，在倉庫里腐爛，但貴族們眼睜睜看著下城區的孩子們餓得皮包骨頭，甚至活活餓死，也不願意向他們分發食物，但亡靈不同，牠們不吃糧食，牠們不需要人類賴以生存的資源，牠們不會從那些佝僂瘦削的身體裡吸血，相反，為了產出更多奴隸，牠們會將生存資源合理地分配給所有人！想想吧，接受亡靈的統治之後，人們便能離開擁擠惡臭的街巷，外面有森林，有土地，他們身上無形的枷鎖會被解放，他們會過上夢寐以求的生活！」
辛克萊停頓片刻，不知哪來的勇氣，克服了對聖水的畏懼，竟堅定地發出宣言：「人類是一種低級、骯髒、醜陋的生物，民眾是統治階級的奴隸，統治階級是權力的奴隸，只有接受亡靈的統治，才能解脫權力施加於統治者的枷鎖與統治者施加於民眾的枷鎖！」
雷恩陷入沉默，金紅色的燭光在他臉頰邊緣映出一條由明亮漸變為到陰暗的線條。
他想反駁，但不知如何反駁，他想否定辛克萊的宣言，可他知道，只有無知之人才會武斷地否認與自身認知截然不同的觀點。
仔細想來，雖然辛克萊是站在亡靈的立場上說出這些話，但牠說的並不是完全沒有道理。對於所有在這個灰暗世界中艱難生存的底層民眾而言，或許接受亡靈的統治反而能改善惡劣的生存狀況。
可是，接受亡靈的統治，就意味著失去了使文明繼續前進的可能性，人類將會變成亡靈圈養的家禽，或許生活條件有所改善，但本質上與豬圈裡的肉豬沒有區別。
不過，換個角度想想，對於那些飽受欺壓、無法保障最基本的生存權利的下城區民眾來說，這些問題似乎沒有任何意義。
雷恩思索許久，問：「你說的這些，都是那位亡靈君主在《亡靈書》中提出的理念？」
「是的，如我所說，牠是一位偉大的君主。」
「呵。」雷恩咧了下嘴角，他不免感到好奇，究竟是什麼樣的亡靈，出於什麼樣的原因，才會形成這樣的理念呢？
忽然，冷風涌了進來，門外竄進一道人影，匆匆走到安娜身旁。
雷恩抬頭看了一眼，是哨塔上那個名叫阿普諾的士兵。
安娜看出雷恩的異樣，關切地問道，她的神情有些緊張，目光在周圍游移不定。
「沒什麼，放心，沒人能看見袋子裡裝的是什麼。」
雷恩的皮袋看似普通，其實也是一件魔法物品。
他把酒壺舉到嘴邊，想了想卻又放下，現在他得保持頭腦清醒。
「諾丁城領主怎麼會向亡靈投降？」雷恩想不明白這個問題。
「為什麼不會？」辛克萊不答反問，緊接著牠意識到自己的語氣可能引起不悅，於是立即補充道，「為什麼您認為杜爾·索倫不會向亡靈投降？」
「他是人，不是麼？至少在向亡靈投降之前，他仍是人類，生者怎麼會歸降亡靈？」
「自從亡靈跨越永凍之土之後，人類對抗亡靈的戰爭全都以慘敗為結局，反抗註定會死，投降卻能繼續活下去，杜爾和我不一樣，他還很年輕，他不想死。」
「噢？」雷恩右眉上挑，這是他從父親羅布男爵那兒學來的用於表達疑惑和驚奇的習慣性動作，「聽你的意思，你不是自願轉化為亡靈？」
「身為人類時我同樣反對向亡靈投降，所以我死了，不過杜爾還需要我來管理學城，於是腐蛆塔瑪拉將我轉化為亡靈……當然，現在我的想法有所改變。至於杜爾，他不想死，也不相信傳說中的新大陸，與其戰死，不如歸降，腐蛆塔瑪拉向他許諾了豐厚的條件，也許他能活到我這個年紀，然後被轉化為亡靈，繼承生前的記憶，以一種全新的方式延續生命，我想，他確實沒有拒絕的理由。」
雷恩搖頭冷笑:「他未免太天真了，居然相信亡靈的許諾，據我所知，亡靈不留俘虜。」
「以前是這樣，但現在情況不同了。」
「為什麼？」
「您知道嗎，亡靈之間也存在紛爭，牠們與人類一樣，常與同類兵戈相向。」
辛克萊沒有說錯，亡靈與惡魔不同，惡魔來自深淵，以殺戮為樂，而亡靈來自地獄，秩序森嚴，領地意識極強。
並且，吞噬靈魂之火是亡靈唯一的晉階途徑，正因如此，地獄深陷於永恆的紛爭。
「嗯，亡靈所至，一切樂土終成地獄縮影。」雷恩微微點頭，問，「那麼，為什麼你說現在情況不同了？」
「以前亡靈勢力沒有一統，盤踞各地的亡靈領主征戰不休，牠們需要補充軍隊，所以，攻陷人類城邦之後，牠們會殺死所有人。但現在，一位偉大的亡靈君主已經統一北國、中土與谷地，並且，牠提出了亡靈與人類和平相處的理念，我的書房裡有一本《亡靈書》，正是牠的著作，可惜，被您一把火給燒成灰了。」
「亡靈與人類和平相處？」雷恩笑了，「笑話。」
「最初我也認為這是個用來勸降的拙劣謊言，可是，在雙方實力差距過大時，和平相處是有可能的，畢竟和平不等於平等。而且，亡靈君主沒有必要編造謊言，牠麾下有千軍萬馬，要踏平諾丁城也不是難事。事實上，現在我反倒認為牠是為了減少人類的傷亡，才派遣使者前來勸降。」
「亡靈的君主怎麼會在意人類的傷亡？」雷恩舉起裝有聖水的魔瓶，他覺得辛克萊在戲弄自己。
「不，不！請您讓我解釋！」辛克萊的靈魂之火收縮成米粒大小。
「說。」
「是，是。」辛克萊惶恐地做出解釋，「如今這片大陸上只有諾丁城與薩托城還有人類，而亡靈皆由生者轉化，所以牠們不會對人類趕盡殺絕，牠們需要人類繼續繁衍。亡靈自然不會在意人類的傷亡，但相比武力征服，和平解放更有益於統治。」
「解放？」雷恩反覆念著，琢磨這個詞語的深意。
「是的，解放，您可以說，人類會變成亡靈的奴隸，這是肯定的，但是，難道現在諾丁城的民眾就不是奴隸麼？不，他們是領主的奴隸，是貴族的奴隸。您見過貴族的糧倉嗎？食物堆積成山，在倉庫里腐爛，但貴族們眼睜睜看著下城區的孩子們餓得皮包骨頭，甚至活活餓死，也不願意向他們分發食物，但亡靈不同，牠們不吃糧食，牠們不需要人類賴以生存的資源，牠們不會從那些佝僂瘦削的身體裡吸血，相反，為了產出更多奴隸，牠們會將生存資源合理地分配給所有人！想想吧，接受亡靈的統治之後，人們便能離開擁擠惡臭的街巷，外面有森林，有土地，他們身上無形的枷鎖會被解放，他們會過上夢寐以求的生活！」
辛克萊停頓片刻，不知哪來的勇氣，克服了對聖水的畏懼，竟堅定地發出宣言：「人類是一種低級、骯髒、醜陋的生物，民眾是統治階級的奴隸，統治階級是權力的奴隸，只有接受亡靈的統治，才能解脫權力施加於統治者的枷鎖與統治者施加於民眾的枷鎖！」
雷恩陷入沉默，金紅色的燭光在他臉頰邊緣映出一條由明亮漸變為到陰暗的線條。
他想反駁，但不知如何反駁，他想否定辛克萊的宣言，可他知道，只有無知之人才會武斷地否認與自身認知截然不同的觀點。
仔細想來，雖然辛克萊是站在亡靈的立場上說出這些話，但牠說的並不是完全沒有道理。對於所有在這個灰暗世界中艱難生存的底層民眾而言，或許接受亡靈的統治反而能改善惡劣的生存狀況。
可是，接受亡靈的統治，就意味著失去了使文明繼續前進的可能性，人類將會變成亡靈圈養的家禽，或許生活條件有所改善，但本質上與豬圈裡的肉豬沒有區別。
不過，換個角度想想，對於那些飽受欺壓、無法保障最基本的生存權利的下城區民眾來說，這些問題似乎沒有任何意義。
雷恩思索許久，問：「你說的這些，都是那位亡靈君主在《亡靈書》中提出的理念？」
「是的，如我所說，牠是一位偉大的君主。」
「呵。」雷恩咧了下嘴角，他不免感到好奇，究竟是什麼樣的亡靈，出於什麼樣的原因，才會形成這樣的理念呢？
忽然，冷風涌了進來，門外竄進一道人影，匆匆走到安娜身旁。
雷恩抬頭看了一眼，是哨塔上那個名叫阿普諾的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