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往昔
十歲以前的事情，已經記不清了，那場邪惡的儀式吞噬了太多記憶。
但十歲生日那天的晚餐，永遠無法遺忘。
鼻腔里充斥著蠟燭燃燒和油酥點心的氣味，仿佛又回到了那個夜晚，那間昏暗的小屋。
………………
烤雞、乾果薄脆餅和塗有厚厚一層杏仁醬的油酥點心放在不到一法尺高的矮桌上，吃著麩皮麵包和野菜濃湯長大的男孩乖巧地蹲在桌邊咽口水，他是個有教養的孩子，母親為他準備豐盛的食物，他得等到母親向偉大希拉禱告之後才能用餐。
在他身旁，一位年輕的女子跪坐於矮桌腳下由驅蟲草編織的蓆子上，她與這間簡陋的屋子格格不入，像她這樣美麗的女子，理應穿上用絲綢製成的華貴長裙，在河間堡的餐廳里與那些高貴的大人、女士們一同享用城堡僕役從清晨時分起就在廚房忙碌準備的大餐。
男孩咬著坑坑窪窪的指甲，小聲說：「媽媽，我餓了。」
她微笑著看向他，問：「雷恩，你還記得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男孩搖了搖頭，這一定是個重要的日子，因為桌上擺著甜美昂貴的糕點，可是他實在記不起這是什麼日子了。對他來說，每一天都是昨日的重複。
「今天是你的生日。」
「生日？」
「你出生於蛙鳴之日，每年蛙鳴之日都是你的生日，今天是你十歲生日，一個非常特殊的日子。」
「是，我記住了。」男孩把手指從兩排牙齒間拔了出來，起身向母親行禮，這是他在訓練場上跟那些騎士們學來的禮儀，「感謝您為我準備食物，感謝您賜予我生命。」
女人收起笑容，嚴肅地說：「不，是神賜予你生命，不是我。」
神賜予我生命？男孩困惑地低下頭。
牧師在教堂布道時從沒有說過是偉大希拉賜予人們生命。
「今天過得怎麼樣？」
「很累，學習劍術真的很累，但有個好消息，卡特羅爵士稱讚我的劍術天賦，男爵大人很高興，他在訓練場上指著我向所有人說道，『這是我的種，不會有錯』。媽媽，也許過段時間，我們就能住進河間堡了。」
男孩捧著母親的手，這雙手很粗糙，指節上有老繭，手背上有皸裂後留下的紋路。
「好極了，但我們不必去河間堡。」女人抽回手，「我們可以去更美好的地方。」
男孩仰頭，眨眼。
哪裡還有比河間堡更好的地方？
「好了，晚餐時間到了。」女人指向矮桌，示意男孩用餐。
「您不吃嗎？」男孩直勾勾地盯著油酥點心。
「我不需要食物了，再也不需要了。」女人保持跪姿，雙手捧臉，用男孩從未聽過的語言向神明禱告。
「讚美聖光。」男孩嘟囔著抓起食物往嘴裡塞。
他的胃口不大，很快就吃飽了，當他的注意力離開餐桌，才發現母親掀開了地上的蓆子。
地上有一副用木炭和雞血畫出的圖案，布滿了神秘的符號。
「媽媽，這是什麼？」男孩看向母親，突然嚇了一跳，她戴上了一張沒有五官的面具，像恐怖故事裡的邪神信徒。
「戴上它。」她取出另一張沒有五官的面具壓到男孩臉上，正好蓋住他的臉蛋。
男孩倉皇地跌坐在地上，他想把面具扯下來，但面具像是本就長在他臉上的，怎麼也摘不下來，他看不見了，只覺得有人在拽他，把他拽到了冰冷的地面上。
然後，仿佛有一隻貪婪的手伸進他的嘴，從他身體裡取走了某些東西。
………………
大雨如潮，卻推不散聚集在河間堡的人群。
雨點狂野地轟炸著廣場，落在雨傘和雨篷上，流進衣領里，滲入石磚的縫隙中，滴答滴答的響聲配合著人群中此起彼伏的騷動聲，像是行刑的倒計時。
納什家族的黑旗在隨風飄蕩，獵獵作響，旗幟下方騎士大廳的玻璃花窗蒙上了薄霧。透過窗格，男孩看見跪在行刑台上的女人，那是他的母親。
廣場上，許多與他同齡的孩子在人群中擠來擠去，努力爭奪著靠近行刑台的位置，他們帶著巴掌大的望遠鏡，以便更加清晰地觀看行刑。
恐怖故事中的邪神信徒固然可怕，但越是可怕，他們就越是興奮。
高大的騎士站在男孩身後，輕輕揉著他的頭髮。
「孩子，不要流淚，也不必內疚，你舉發梅芙·維爾利是正確的選擇。她是你的母親，但你不是她的孩子，對她來說，你只是她為邪神準備的祭品。她從沒說過愛你，對吧？」
男孩回過頭，平靜地向騎士問好：「卡特羅爵士，日安。」
騎士愕然，接著轉頭看向身旁的牧師。
牧師無奈地搖頭：「可憐的孩子，我為他驅散了邪神的污染，但那些丟失的記憶和情感再也無法找回。」
騎士幽幽嘆息：「維爾利這個姓氏……我早該想到的，男爵大人也早該想到。」
玻璃花窗外，人們高聲歡呼，女人上了絞刑架。
………………
「因為邪惡儀式丟失了部分情感？這不是一件好事麼？」
來自七色高塔的法師審視著十三歲的少年。
他剛感應到元素的存在，但所有人都告訴他，區區一個男爵私生子不該妄想成為一名高貴的法師，他並沒有因此感到憤怒、沮喪或是悲哀，成為法師是他的夢想，與其他人無關。
「為什麼您認為這是一件好事？」河間堡的主人羅布男爵恭敬地向法師發問。
法師沒有回答，他用食指敲著高背椅的扶手，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少年。
「小傢伙，你有魔力匱乏的先天缺陷，一般來說，沒有法師會收留你這樣的學徒，不過嘛，你有煉製藥劑的天賦，能給我帶來一些收益……咳，情感缺失的確是個令人頭痛的問題，好在我有解決的辦法，雖然不能讓你完全恢復正常，但那也不錯，必要時你能感受喜怒哀樂以及同情，這就足夠了，大多數時候你不需要那些亂七八糟的情緒，你說你的夢想是成為法師？那你就該知道，冷靜和理智是法師最寶貴的品質。」
少年保持沉默，重重點頭。
「你叫什麼名字？」法師問。
「雷恩·納什。」羅布男爵替少年回答。
「雷恩·維爾利·納什。」少年作出糾正，羅布男爵和卡特羅騎士變了臉色。
………………
飛往南境都城瑞拉的路途上，法師忽然心血來潮。
「雷恩，你為什麼夢想成為一名法師？」
「導師，我渴望知識，我聽說，施法職業者在提升職業等級時也會提升智力和感知屬性，所以我想成為一名法師，我想更快、更多地掌握各種知識。」
「喔，我還以為你是想學習禁忌法術，復活你的母親呢。」
「……」
「怎麼不說話了？」
「她不是我的母親，她從沒有說過愛我。當然，如果我能將她復活，我不介意把她從墳墓里挖出來，質問她為什麼要把我獻祭給邪神。」
「哦喲喲，沒有情感的人說起話來真是令人毛骨悚然，我得抓緊時間為你調製藥劑啦。」
飛越河灣地邊界時，少年忍不住回頭看向河間堡前方的矮坡。
………………
矮坡上荒草萋萋，犬牙般尖銳的灰岩立在坡上，像標槍。
坡頂，無名的墳冢旁站著一位年輕美麗的女士，手中捧著一張沒有五官的面具。
她望了過來，慈愛的目光猶如一泓溫泉。
她微微啟唇，風將她清柔的聲音傳來。
「雷恩，我的寶貝，我愛你。」
雷恩怔怔看著她，深深吸氣，一字一頓地說：「你死定了。」
片段式的記憶在眼前飛快閃過，強大的精神力瞬間衝垮夢境，他回到現實，看向暗中偷襲的巫妖。
「你死定了，而且，你會死得很慘。」
陰影中，腐蛆塔瑪拉的下頜骨與頭部斷開連接。
為什麼恐懼之矛對他毫無作用？
他怎麼發現我的？
看見雷恩望向自身所在的位置，塔瑪拉驚慌失措。
但十歲生日那天的晚餐，永遠無法遺忘。
鼻腔里充斥著蠟燭燃燒和油酥點心的氣味，仿佛又回到了那個夜晚，那間昏暗的小屋。
………………
烤雞、乾果薄脆餅和塗有厚厚一層杏仁醬的油酥點心放在不到一法尺高的矮桌上，吃著麩皮麵包和野菜濃湯長大的男孩乖巧地蹲在桌邊咽口水，他是個有教養的孩子，母親為他準備豐盛的食物，他得等到母親向偉大希拉禱告之後才能用餐。
在他身旁，一位年輕的女子跪坐於矮桌腳下由驅蟲草編織的蓆子上，她與這間簡陋的屋子格格不入，像她這樣美麗的女子，理應穿上用絲綢製成的華貴長裙，在河間堡的餐廳里與那些高貴的大人、女士們一同享用城堡僕役從清晨時分起就在廚房忙碌準備的大餐。
男孩咬著坑坑窪窪的指甲，小聲說：「媽媽，我餓了。」
她微笑著看向他，問：「雷恩，你還記得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男孩搖了搖頭，這一定是個重要的日子，因為桌上擺著甜美昂貴的糕點，可是他實在記不起這是什麼日子了。對他來說，每一天都是昨日的重複。
「今天是你的生日。」
「生日？」
「你出生於蛙鳴之日，每年蛙鳴之日都是你的生日，今天是你十歲生日，一個非常特殊的日子。」
「是，我記住了。」男孩把手指從兩排牙齒間拔了出來，起身向母親行禮，這是他在訓練場上跟那些騎士們學來的禮儀，「感謝您為我準備食物，感謝您賜予我生命。」
女人收起笑容，嚴肅地說：「不，是神賜予你生命，不是我。」
神賜予我生命？男孩困惑地低下頭。
牧師在教堂布道時從沒有說過是偉大希拉賜予人們生命。
「今天過得怎麼樣？」
「很累，學習劍術真的很累，但有個好消息，卡特羅爵士稱讚我的劍術天賦，男爵大人很高興，他在訓練場上指著我向所有人說道，『這是我的種，不會有錯』。媽媽，也許過段時間，我們就能住進河間堡了。」
男孩捧著母親的手，這雙手很粗糙，指節上有老繭，手背上有皸裂後留下的紋路。
「好極了，但我們不必去河間堡。」女人抽回手，「我們可以去更美好的地方。」
男孩仰頭，眨眼。
哪裡還有比河間堡更好的地方？
「好了，晚餐時間到了。」女人指向矮桌，示意男孩用餐。
「您不吃嗎？」男孩直勾勾地盯著油酥點心。
「我不需要食物了，再也不需要了。」女人保持跪姿，雙手捧臉，用男孩從未聽過的語言向神明禱告。
「讚美聖光。」男孩嘟囔著抓起食物往嘴裡塞。
他的胃口不大，很快就吃飽了，當他的注意力離開餐桌，才發現母親掀開了地上的蓆子。
地上有一副用木炭和雞血畫出的圖案，布滿了神秘的符號。
「媽媽，這是什麼？」男孩看向母親，突然嚇了一跳，她戴上了一張沒有五官的面具，像恐怖故事裡的邪神信徒。
「戴上它。」她取出另一張沒有五官的面具壓到男孩臉上，正好蓋住他的臉蛋。
男孩倉皇地跌坐在地上，他想把面具扯下來，但面具像是本就長在他臉上的，怎麼也摘不下來，他看不見了，只覺得有人在拽他，把他拽到了冰冷的地面上。
然後，仿佛有一隻貪婪的手伸進他的嘴，從他身體裡取走了某些東西。
………………
大雨如潮，卻推不散聚集在河間堡的人群。
雨點狂野地轟炸著廣場，落在雨傘和雨篷上，流進衣領里，滲入石磚的縫隙中，滴答滴答的響聲配合著人群中此起彼伏的騷動聲，像是行刑的倒計時。
納什家族的黑旗在隨風飄蕩，獵獵作響，旗幟下方騎士大廳的玻璃花窗蒙上了薄霧。透過窗格，男孩看見跪在行刑台上的女人，那是他的母親。
廣場上，許多與他同齡的孩子在人群中擠來擠去，努力爭奪著靠近行刑台的位置，他們帶著巴掌大的望遠鏡，以便更加清晰地觀看行刑。
恐怖故事中的邪神信徒固然可怕，但越是可怕，他們就越是興奮。
高大的騎士站在男孩身後，輕輕揉著他的頭髮。
「孩子，不要流淚，也不必內疚，你舉發梅芙·維爾利是正確的選擇。她是你的母親，但你不是她的孩子，對她來說，你只是她為邪神準備的祭品。她從沒說過愛你，對吧？」
男孩回過頭，平靜地向騎士問好：「卡特羅爵士，日安。」
騎士愕然，接著轉頭看向身旁的牧師。
牧師無奈地搖頭：「可憐的孩子，我為他驅散了邪神的污染，但那些丟失的記憶和情感再也無法找回。」
騎士幽幽嘆息：「維爾利這個姓氏……我早該想到的，男爵大人也早該想到。」
玻璃花窗外，人們高聲歡呼，女人上了絞刑架。
………………
「因為邪惡儀式丟失了部分情感？這不是一件好事麼？」
來自七色高塔的法師審視著十三歲的少年。
他剛感應到元素的存在，但所有人都告訴他，區區一個男爵私生子不該妄想成為一名高貴的法師，他並沒有因此感到憤怒、沮喪或是悲哀，成為法師是他的夢想，與其他人無關。
「為什麼您認為這是一件好事？」河間堡的主人羅布男爵恭敬地向法師發問。
法師沒有回答，他用食指敲著高背椅的扶手，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少年。
「小傢伙，你有魔力匱乏的先天缺陷，一般來說，沒有法師會收留你這樣的學徒，不過嘛，你有煉製藥劑的天賦，能給我帶來一些收益……咳，情感缺失的確是個令人頭痛的問題，好在我有解決的辦法，雖然不能讓你完全恢復正常，但那也不錯，必要時你能感受喜怒哀樂以及同情，這就足夠了，大多數時候你不需要那些亂七八糟的情緒，你說你的夢想是成為法師？那你就該知道，冷靜和理智是法師最寶貴的品質。」
少年保持沉默，重重點頭。
「你叫什麼名字？」法師問。
「雷恩·納什。」羅布男爵替少年回答。
「雷恩·維爾利·納什。」少年作出糾正，羅布男爵和卡特羅騎士變了臉色。
………………
飛往南境都城瑞拉的路途上，法師忽然心血來潮。
「雷恩，你為什麼夢想成為一名法師？」
「導師，我渴望知識，我聽說，施法職業者在提升職業等級時也會提升智力和感知屬性，所以我想成為一名法師，我想更快、更多地掌握各種知識。」
「喔，我還以為你是想學習禁忌法術，復活你的母親呢。」
「……」
「怎麼不說話了？」
「她不是我的母親，她從沒有說過愛我。當然，如果我能將她復活，我不介意把她從墳墓里挖出來，質問她為什麼要把我獻祭給邪神。」
「哦喲喲，沒有情感的人說起話來真是令人毛骨悚然，我得抓緊時間為你調製藥劑啦。」
飛越河灣地邊界時，少年忍不住回頭看向河間堡前方的矮坡。
………………
矮坡上荒草萋萋，犬牙般尖銳的灰岩立在坡上，像標槍。
坡頂，無名的墳冢旁站著一位年輕美麗的女士，手中捧著一張沒有五官的面具。
她望了過來，慈愛的目光猶如一泓溫泉。
她微微啟唇，風將她清柔的聲音傳來。
「雷恩，我的寶貝，我愛你。」
雷恩怔怔看著她，深深吸氣，一字一頓地說：「你死定了。」
片段式的記憶在眼前飛快閃過，強大的精神力瞬間衝垮夢境，他回到現實，看向暗中偷襲的巫妖。
「你死定了，而且，你會死得很慘。」
陰影中，腐蛆塔瑪拉的下頜骨與頭部斷開連接。
為什麼恐懼之矛對他毫無作用？
他怎麼發現我的？
看見雷恩望向自身所在的位置，塔瑪拉驚慌失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