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腐蛆塔瑪拉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離開酒館時,外面下起了雨。

  細雨冰冷,雨點輕柔地淌過泥濘的地面,風從海岸的方向吹來,帶來海草和鹽的氣息,衝散了下城區濃重的惡臭。

  人們紛紛走出破陋的茅屋,貪婪地呼吸著風雨帶來的清新空氣。

  路過一條寂寥的街巷時,雷恩看見一個面黃肌瘦的孩子用陶罐盛接雨水,他的臉蛋灰撲撲的,看年紀才十二三歲,但手上全是老繭,體態也因過度勞作而顯得佝僂。

  瞥見行色匆匆的雷恩,男孩突然拋下手裡的陶罐,撲了過去。

  雷恩側身閃避,男孩沒能碰到他,卻抱住了阿普諾的靴子。

  「行行好,老爺,給點吃的。」他緊緊抱著阿普諾的腳踝,仰頭央求。

  阿普諾毫不猶豫地把他踹開,惡狠狠地罵道:「小賤種,滾遠點。」

  男孩不依不饒,掙扎著爬起身,揪住阿普諾的衣擺。

  「給我點吃的,求您了,不然我就去給城衛軍的老爺們報信,他的頭髮和眼睛是黑色的,我看見了。」

  「你想死?」阿普諾抽出匕首架在男孩脖子上,槍聲會驚動周圍的賤民,一具不能發聲的屍體卻不會引起任何注意。

  「我三天沒吃東西了。」男孩沒有絲毫畏懼,仿佛為了印證他的話,他的肚子裡傳出咕咕的腸鳴音。

  「阿普諾!」安娜壓著嗓子喊了一聲,接著看向雷恩。

  雷恩已經記不清飢餓的滋味,不過他確信一個快要餓死的人不會畏懼刀劍。

  他取出一塊白麵包,俯身遞給男孩,說:「逃吧,逃遠點兒。」

  男孩立刻鬆開阿普諾,猛地伸手抓住麵包,起身就跑。

  情急之下,阿普諾舉起普朗克火槍瞄準男孩的背影,但卻沒有開槍,他猶豫片刻,嘆道:「他會向城衛軍告密。」

  「喵——」

  黑騎士發出悠長的喊聲,它在示警。

  雷恩瞥了安娜肩上的黑貓一眼,輕輕搖頭。

  「不,他不會。而且,追兵已經來了。」

  飢餓的痛楚能令人喪失神智,一個三天沒有吃東西的人,理應在獲得食物之後立刻進食,但那個男孩並沒有這麼做,他帶著麵包跑了,為什麼?雷恩只能想到唯一合理的解釋是,還有一個對他而言非常重要的人,比他更需要食物。

  所以,他是跑去分享食物的,而不是去向城衛軍報信。

  即使判斷錯誤也無關緊要,因為轉角處後方已有一支隊伍擋住了去路。

  漆黑的夜幕下,昏暗的街巷裡,一隊全副武裝的士兵正朝這邊行進,他們抬著一口沉重的石棺,手中沒有火把、煤油燈或是其他照明器具,可黑暗並沒有阻礙他們的行動,他們沒有呼吸,身軀冰冷,步伐整齊,仿佛融成一個陰影中的巨人。

  這是一隊死屍。

  巡林鳥沒能提前發現他們,不僅是因為雨水與海風的干擾,更是因為他們的身形藏匿在一片灰黑色的霧氣之中。

  「黑暗幕布。」雷恩低聲說出對方的伎倆。

  【黑暗幕布】是亡靈系二環法術,灰燼嶺的亡靈法師最初正是從一位巫妖的靈魂之火中獲取了這種法術。

  與【隱形術】、【偵測干擾】等法術不同,黑暗幕布是一種藉助於環境因素的障眼法,能讓三十個單位在黑夜中隱匿身形,但不能掩蓋聲音和氣味,並且只能在有限的範圍內欺騙感知屬性低下者的視覺器官。

  因此,他們騙過了巡林鳥,卻沒能騙過雷恩和黑騎士。

  隔著幾十步距離,雷恩已經聞到空氣中彌散的腐爛氣息,他猜到了來者的身份。

  腐蛆塔瑪拉,諾丁城領主的賓客,亡靈君主的信使。

  「除了你,諾丁城只有一位屍巫,對嗎?」雷恩提起皮袋問道。

  袋子裡的骷髏頭馬上傳出回應:「是的,是的,哦不,塔瑪拉是巫妖,牠比我強大得多。」

  「不要搗亂,否則我會用聖水為你洗禮。」

  雷恩放下袋子,拔出長劍,取出法術捲軸和施法材料備用,然後安靜地等待。

  亡靈善戰,在黑夜裡追蹤獵物是牠們天生的本領,既然已經被對方發現,與其慌不擇路地逃竄,不如就在這裡解決牠。

  「先、先生?」安娜緊張地攥住袖口。

  「你瘋了?我們得逃!」阿普諾怒視雷恩,他不能容許有人拿安娜的安全冒險。

  聽見兩人的聲音,雷恩才想起身後還有兩個累贅,於是轉身向阿普諾拋了兩瓶藥劑。

  「空氣中有腐屍毒,這是解毒劑,一人一瓶,喝了,然後去找個角落躲著,儘可能降低呼吸頻率,不要給我添亂。」

  這時巫妖操縱的死屍部隊越過轉角,顯出身形。

  進入視線範圍之後,黑暗幕布失去了作用。

  阿普諾模模糊糊看見許多人影,於是驚慌地握緊普朗克火槍和匕首,將安娜擋在身後。

  為免引起注意,他只能攜帶兩件容易隱藏的武器,可是,普朗克火槍只能發射一次鉛彈,敵人可不會給他留下裝填彈藥的時間,至於匕首?根本不算是可靠的武器。

  現在,他能依靠的只有勇氣和信念,除此以外,還有什麼?

  阿普諾下意識地看向雷恩,緊接著大搖其頭。

  就算是尤文大人,也不可能獨自戰勝一支二十人以上的武裝部隊。

  該怎麼辦?

  一股陰冷腐臭的風颳了過來,寒冷穿透皮肉,直抵骨髓。

  阿普諾忍不住哆嗦,不知怎麼,種種想法在腦海里攪成一團。

  他想起了尤文大人的囑託,想起了那個黑髮黑眼的傢伙在酒館裡擺出的傲慢神態,想起了安娜小姐看向那個混蛋的眼神……

  無助、惶恐、愛慕、嫉妒……

  強烈的情緒像一門火炮,轟塌搖搖欲墜的心理防線。

  他盯著雷恩的背影,默默舉起普朗克火槍。

  索倫堡的通緝命令很明確,領主大人要追捕的不是安娜小姐,而是這個黑髮黑眼的傢伙。

  是他,是他刺殺了大學士。

  安娜小姐什麼都沒做,她沒有任何過錯,就算領主大人向亡靈投降了,那也與安娜小姐無關。

  也許……

  也許犧牲他能保住安娜小姐?

  阿普諾顫抖著將槍口對準雷恩,他無比抗拒扣下扳機的衝動,然而這似乎是唯一合理的做法。

  「阿普諾?」安娜發現了不妥,但為時已晚。

  阿普諾已經扣下了扳機。

  鉛彈射向雷恩後背,仿佛撞上一面透明的壁壘。

  接著,安娜推倒了阿普諾,奪走他手中的火槍和匕首,然後憤怒地給了他一記耳光。

  「為什麼!」

  「我,我不知道。」

  「呸!叛徒!」

  「不,我不是!我只是想保護你……」

  阿普諾從安娜眼中看出了憎惡,他的五官因內心極度痛苦而扭曲,竟像個孩子似的抱著腦袋嚎啕大哭。

  雷恩沒有回頭,他面無表情地看著石棺,以陳述事實的平靜語氣說道:「我聽說巫妖擅長戲弄人心,現在看來,不過如此。」

  石棺中已膨脹至正常人三倍以上的腐屍張開破裂漏風的嘴唇,掉出幾條黑紅色的腐蛆。

  「讓您見笑了,旅法師閣下。」

  被牠喊破自身最大的秘密,雷恩悚然驚詫。

  就在這一剎那,漆黑的長矛從暗中擲出,沒入他的胸膛。

  ………………

  一群赤瞳黑鴉在頭頂盤旋,一面納什家族的黑旗在遠處的河間堡上飄揚。

  面前是一座矮坡,荒草萋萋,犬牙般尖銳的灰岩立在坡上,像標槍。

  坡頂,無名的墳冢旁站著一位年輕美麗的女士,手中捧著一張沒有五官的面具。

  她望了過來,慈愛的目光猶如一泓溫泉。

  她微微啟唇,風將她清柔的聲音傳來。

  「雷恩,我的寶貝,我愛你。」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