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亡靈的奴隸
聽到屍巫的命令，身披盔甲的人類軍官愣了一會兒，說：「大人，我們還不知道他們的身份和來意。」
被屍巫控制的屍體發出一聲嘲諷的冷笑：「愚蠢，這裡是獅心王的領地，我想下面這位巫妖不會蠢到專程趕來送死。牠是來投降的，把牠和那兩個人類吊上來。」
「可是……」軍官看著屍巫，無奈地點了下頭，揮手下令，「放下吊籃。」
士兵們七手八腳地從塔樓上拋下三個碩大的吊籃。
獨眼傭兵痛飲最後一口烈酒，率先跨進一個籃子。
雷恩和辛克萊也各自站到一個籃子裡，接著，塔樓上的士兵開始拖拽吊繩，他們使用一種滑輪傳動裝置，沒費多少力氣便將三個籃子拉上塔樓。
向城門行進前，雷恩已換下法師袍，並將附魔長劍收入七色瑾紋章內，此時他左右雙手分別握有七色堇紋章與銀懷表，全神戒備的同時，也在不動聲色地打量著眼前這支由人類與亡靈混編的守備部隊。
亡靈統治這座城邦已有一個月時間，威逼利誘之下倒是不難讓人類士兵屈服，可牠們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如果是因為兵力不足，那麼屠殺人類再將死者轉化為亡靈不是更好麼？
這時，雷恩腦海中忽然出現一大段混雜成一團的信息。
半分鐘後，他將這團混亂的信息解譯成一段對話。
對話雙方分別是辛克萊與看守城門的屍巫，屍巫詢問辛克萊的身份與來意，辛克萊按照雷恩的指令做出回復，隨後屍巫告知辛克萊牠將去城堡請示獅心王，並要求辛克萊在城樓上等候。
以人類對話的方式來看，辛克萊與屍巫的交流共有十多次信息交互，也就是十幾次提問與答覆，但牠們的交流在一瞬間完成，以至於【語言通曉】將牠們的「對話」轉譯後，在雷恩腦中變成了一股雜亂的信息流，足足耗費半分鐘才理解了對話內容。
原來亡靈與亡靈之間是這樣交流的。
按照辛克萊之前的陳述，似乎屍巫在一定範圍內都能以這種獨特的方式交互信息，可惜此前雷恩為了儘快抵達目的地，沒有用那幾個屍巫俘虜進行實驗，而是直接讓辛克萊吞噬了牠們的靈魂之火。
想起牠們眼眶裡跳動的火焰，雷恩不由地聯想起更多有關信息傳遞的知識。
根據七色高塔的《基礎法術原理解析》，聲音是一種波動，不僅是人類和類人生物，幾乎所有擁有發聲器官的野獸、魔獸都會利用這種波動的規律調節來傳遞信息。
記錄這些波動並通過道具重現，即可保存聲音，或是將聲音傳遞到更遙遠的時空，留聲魔匣、傳音水晶和【短訊術】都是以此為基礎研發的。
然而，當智力屬性和感知屬性提升到一定程度時，法師便不再滿足於這種原始的、效率低下的交流方式，於是，楔形符文誕生了，將大量信息記錄於這種蘊含魔力的特殊文字之中，再通過更加高效的視覺輸入器官讀取信息，便能大大提升信息的傳遞效率。
但在即時溝通時運用楔形符文的效果仍然不能令高階法師滿意，於是便有了為意念溝通構建通道的六環法術【心靈之橋】。
雷恩猜想，或許亡靈與亡靈之間交流時，傳遞信息的媒介就是一張心靈之網，牠們的靈魂之火就像是網狀思維的結點，當一個結點出現波動，轉瞬間便能傳遞到網絡中每一個結點。
難怪屍巫是亡靈軍隊的基礎戰爭單位，難怪亡靈軍隊的作戰能力遠勝於人類，在瞬息萬變的戰場上，亡靈君主能將指令即時傳達給每一位士兵，這對絕大多數種族而言是不可思議的能力。
在雷恩發散思維時，指揮城門防備事務的屍巫騎上一匹骷髏戰馬，沿著上下城牆的馬道奔向城內。
城樓上沒了聲音，詭異的寂靜過了許久才被打破。
被數十桿火槍圍繞的獨眼傭兵似乎認出了一位熟人，是那位盔甲齊全的軍官。
他不敢置信地用力眨眼，問：「阿普諾？」
軍官點頭回應：「利爾，又見面了。」
利爾魚是一種西海岸特產的畸形海魚，這種魚只長有一隻眼睛，想來是獨眼傭兵的綽號。
雷恩看向傭兵，又順著傭兵的視線看向名叫阿普諾的人類軍官。
阿普諾目光躲閃，傭兵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盔甲，刺得他渾身不適。
「你……你在這兒幹什麼？你跟這些該死的骨頭架子在一起幹什麼！」
獨眼傭兵厲聲質問，阿普諾沉默不語，傭兵想要上前，卻被幾名士兵用彎刀和火槍攔下，他瞪著阿普諾，破口大罵：「你這個賤民生養的混蛋，懦夫！」
阿普諾漲紅了臉，似乎惱羞成怒，可他沒有發怒，而是強行壓下怒火，緩聲說道：「利爾，你還記得那個傳說嗎，終有一日，我們的王將從墓中歸來，赫侖的騎士將重聚於白獅旗下。」
阿普諾抬起手臂，指向身側高高聳立的白獅旗，說：「你仔細想想，從墓中歸來是什麼意思？我告訴你，傳說是真的，獅心王回來了，真的，我親眼看見了。」
「你放屁！」傭兵扭頭看了眼雷恩，隨即用激烈的語調喊出各種用於羞辱的俚語，最後喊道，「你看見了？都他媽是骨頭架子，你能看得出牠是獅心王？」
「不，獅心王不是骨頭架子。」阿普諾上前兩步，揪住傭兵的衣領，鼻尖幾乎貼著他的額頭，「你不明白！現在的薩托城比以前好得多！我為亡靈效力不是因為我貪生怕死，而是因為我自願為獅心王效忠！」
「你說什麼？」
「我說現在的薩托城比以前好得多！」
「你放屁！」
「這是事實！你知道嗎？獅心王關閉了生育院，以後再也沒有什麼賤民、二等民、一等民，更沒有什麼貴族，只要我們聽從指揮，遵守法令，每個人都能豐衣足食，每個孩子都能進學城學習文字和算數，每個家庭都能過上幸福的生活，因為每生一個孩子，都能定期領取一份口糧，還有……」
「你放屁！哪裡來那麼多糧食！」
「糧倉！貴族的糧倉里堆滿了糧食，他媽的，開倉那天我親眼看見了，他們寧可讓糧食堆在倉庫里腐爛，然後眼睜睜地看著我們的孩子、夥伴餓得皮包骨頭，甚至活活餓死，也不願意把食物分給我們！還有！獅心王已經擊敗了附近所有亡靈，下一步牠就要帶領我們獵殺惡魔，不久以後，我們就能走出城牆，離開擁擠惡臭的街巷，外面有森林，有土地，我們能過上故事裡的生活，海岸邊的小鎮，燦爛的花海，悠揚的風琴聲和歌聲，記得嗎？」
「該死的亡靈當然希望我們多生孩子，我們生的越多，牠們的奴隸也就越多……我們是人，不能做亡靈的奴隸。」傭兵在火炬旁喃喃說著，金紅色的火光在他臉頰邊緣映出一條由明亮漸變為到陰暗的線條。
「啪！」
阿普諾對他甩出一記耳光，打破那根線條。
「利爾，你醒醒吧！你以為我們算什麼？難道以前我們就不是奴隸麼？比起做貴族和領主的奴隸，我倒願意做亡靈的奴隸，至少亡靈不吃糧食，至少牠們不會從那些佝僂瘦削的身體裡吸血！」
傭兵沒有反擊，他的雙眼失去了焦距，他的世界觀，他的信仰，還有他內心的堅持全都在短短几句話的時間裡崩潰，他不能接受這樣的現實。
作為旁觀者，雷恩內心思緒萬千。
對所有在這個灰暗世界中艱難生存的底層民眾而言，或許接受亡靈的統治是改善生活的唯一途徑。
阿普諾說的沒錯，亡靈不會從那些佝僂瘦削的身體裡吸血，因為亡靈不需要人類的資源。
按照《亡靈書》中的論調，亡靈作為更高級的生命形態，對人類生存所需的資源沒有需求，為了擁有更多奴隸，更多靈魂之火，亡靈非但不會像領主、貴族那樣傾軋平民，反而會無私地將生存資源分配給所有人類。因此，亡靈統治人類非但不是人類的苦難，反而是神明對人類的恩賜。
想起《亡靈書》，雷恩便把目光轉向身旁的作者。
辛克萊眼眶內的靈魂之火正在劇烈顫抖，雷恩看不出加劇火焰燃燒的燃料究竟是哪種情緒，或許是激動，或許是憎惡，或許是憤怒。
二百多年後，《亡靈書》中的預言成了現實，證明了辛克萊的遠見卓識，然而諷刺的是，實現書中預言的正是牠兩世仇敵。
骨蹄踐踏石磚的聲響從馬道下方傳來，屍巫去而復返，雷恩「聽見」了牠向辛克萊傳遞的消息：獅心王召見。
接著，屍巫揮動骨杖，棺槨中腐臭的屍體扭動頭顱，布滿屍斑的肌膚微微裂開。
「那個黑頭髮黑眼睛的人類，陛下要見你。」
被屍巫控制的屍體發出一聲嘲諷的冷笑：「愚蠢，這裡是獅心王的領地，我想下面這位巫妖不會蠢到專程趕來送死。牠是來投降的，把牠和那兩個人類吊上來。」
「可是……」軍官看著屍巫，無奈地點了下頭，揮手下令，「放下吊籃。」
士兵們七手八腳地從塔樓上拋下三個碩大的吊籃。
獨眼傭兵痛飲最後一口烈酒，率先跨進一個籃子。
雷恩和辛克萊也各自站到一個籃子裡，接著，塔樓上的士兵開始拖拽吊繩，他們使用一種滑輪傳動裝置，沒費多少力氣便將三個籃子拉上塔樓。
向城門行進前，雷恩已換下法師袍，並將附魔長劍收入七色瑾紋章內，此時他左右雙手分別握有七色堇紋章與銀懷表，全神戒備的同時，也在不動聲色地打量著眼前這支由人類與亡靈混編的守備部隊。
亡靈統治這座城邦已有一個月時間，威逼利誘之下倒是不難讓人類士兵屈服，可牠們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如果是因為兵力不足，那麼屠殺人類再將死者轉化為亡靈不是更好麼？
這時，雷恩腦海中忽然出現一大段混雜成一團的信息。
半分鐘後，他將這團混亂的信息解譯成一段對話。
對話雙方分別是辛克萊與看守城門的屍巫，屍巫詢問辛克萊的身份與來意，辛克萊按照雷恩的指令做出回復，隨後屍巫告知辛克萊牠將去城堡請示獅心王，並要求辛克萊在城樓上等候。
以人類對話的方式來看，辛克萊與屍巫的交流共有十多次信息交互，也就是十幾次提問與答覆，但牠們的交流在一瞬間完成，以至於【語言通曉】將牠們的「對話」轉譯後，在雷恩腦中變成了一股雜亂的信息流，足足耗費半分鐘才理解了對話內容。
原來亡靈與亡靈之間是這樣交流的。
按照辛克萊之前的陳述，似乎屍巫在一定範圍內都能以這種獨特的方式交互信息，可惜此前雷恩為了儘快抵達目的地，沒有用那幾個屍巫俘虜進行實驗，而是直接讓辛克萊吞噬了牠們的靈魂之火。
想起牠們眼眶裡跳動的火焰，雷恩不由地聯想起更多有關信息傳遞的知識。
根據七色高塔的《基礎法術原理解析》，聲音是一種波動，不僅是人類和類人生物，幾乎所有擁有發聲器官的野獸、魔獸都會利用這種波動的規律調節來傳遞信息。
記錄這些波動並通過道具重現，即可保存聲音，或是將聲音傳遞到更遙遠的時空，留聲魔匣、傳音水晶和【短訊術】都是以此為基礎研發的。
然而，當智力屬性和感知屬性提升到一定程度時，法師便不再滿足於這種原始的、效率低下的交流方式，於是，楔形符文誕生了，將大量信息記錄於這種蘊含魔力的特殊文字之中，再通過更加高效的視覺輸入器官讀取信息，便能大大提升信息的傳遞效率。
但在即時溝通時運用楔形符文的效果仍然不能令高階法師滿意，於是便有了為意念溝通構建通道的六環法術【心靈之橋】。
雷恩猜想，或許亡靈與亡靈之間交流時，傳遞信息的媒介就是一張心靈之網，牠們的靈魂之火就像是網狀思維的結點，當一個結點出現波動，轉瞬間便能傳遞到網絡中每一個結點。
難怪屍巫是亡靈軍隊的基礎戰爭單位，難怪亡靈軍隊的作戰能力遠勝於人類，在瞬息萬變的戰場上，亡靈君主能將指令即時傳達給每一位士兵，這對絕大多數種族而言是不可思議的能力。
在雷恩發散思維時，指揮城門防備事務的屍巫騎上一匹骷髏戰馬，沿著上下城牆的馬道奔向城內。
城樓上沒了聲音，詭異的寂靜過了許久才被打破。
被數十桿火槍圍繞的獨眼傭兵似乎認出了一位熟人，是那位盔甲齊全的軍官。
他不敢置信地用力眨眼，問：「阿普諾？」
軍官點頭回應：「利爾，又見面了。」
利爾魚是一種西海岸特產的畸形海魚，這種魚只長有一隻眼睛，想來是獨眼傭兵的綽號。
雷恩看向傭兵，又順著傭兵的視線看向名叫阿普諾的人類軍官。
阿普諾目光躲閃，傭兵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盔甲，刺得他渾身不適。
「你……你在這兒幹什麼？你跟這些該死的骨頭架子在一起幹什麼！」
獨眼傭兵厲聲質問，阿普諾沉默不語，傭兵想要上前，卻被幾名士兵用彎刀和火槍攔下，他瞪著阿普諾，破口大罵：「你這個賤民生養的混蛋，懦夫！」
阿普諾漲紅了臉，似乎惱羞成怒，可他沒有發怒，而是強行壓下怒火，緩聲說道：「利爾，你還記得那個傳說嗎，終有一日，我們的王將從墓中歸來，赫侖的騎士將重聚於白獅旗下。」
阿普諾抬起手臂，指向身側高高聳立的白獅旗，說：「你仔細想想，從墓中歸來是什麼意思？我告訴你，傳說是真的，獅心王回來了，真的，我親眼看見了。」
「你放屁！」傭兵扭頭看了眼雷恩，隨即用激烈的語調喊出各種用於羞辱的俚語，最後喊道，「你看見了？都他媽是骨頭架子，你能看得出牠是獅心王？」
「不，獅心王不是骨頭架子。」阿普諾上前兩步，揪住傭兵的衣領，鼻尖幾乎貼著他的額頭，「你不明白！現在的薩托城比以前好得多！我為亡靈效力不是因為我貪生怕死，而是因為我自願為獅心王效忠！」
「你說什麼？」
「我說現在的薩托城比以前好得多！」
「你放屁！」
「這是事實！你知道嗎？獅心王關閉了生育院，以後再也沒有什麼賤民、二等民、一等民，更沒有什麼貴族，只要我們聽從指揮，遵守法令，每個人都能豐衣足食，每個孩子都能進學城學習文字和算數，每個家庭都能過上幸福的生活，因為每生一個孩子，都能定期領取一份口糧，還有……」
「你放屁！哪裡來那麼多糧食！」
「糧倉！貴族的糧倉里堆滿了糧食，他媽的，開倉那天我親眼看見了，他們寧可讓糧食堆在倉庫里腐爛，然後眼睜睜地看著我們的孩子、夥伴餓得皮包骨頭，甚至活活餓死，也不願意把食物分給我們！還有！獅心王已經擊敗了附近所有亡靈，下一步牠就要帶領我們獵殺惡魔，不久以後，我們就能走出城牆，離開擁擠惡臭的街巷，外面有森林，有土地，我們能過上故事裡的生活，海岸邊的小鎮，燦爛的花海，悠揚的風琴聲和歌聲，記得嗎？」
「該死的亡靈當然希望我們多生孩子，我們生的越多，牠們的奴隸也就越多……我們是人，不能做亡靈的奴隸。」傭兵在火炬旁喃喃說著，金紅色的火光在他臉頰邊緣映出一條由明亮漸變為到陰暗的線條。
「啪！」
阿普諾對他甩出一記耳光，打破那根線條。
「利爾，你醒醒吧！你以為我們算什麼？難道以前我們就不是奴隸麼？比起做貴族和領主的奴隸，我倒願意做亡靈的奴隸，至少亡靈不吃糧食，至少牠們不會從那些佝僂瘦削的身體裡吸血！」
傭兵沒有反擊，他的雙眼失去了焦距，他的世界觀，他的信仰，還有他內心的堅持全都在短短几句話的時間裡崩潰，他不能接受這樣的現實。
作為旁觀者，雷恩內心思緒萬千。
對所有在這個灰暗世界中艱難生存的底層民眾而言，或許接受亡靈的統治是改善生活的唯一途徑。
阿普諾說的沒錯，亡靈不會從那些佝僂瘦削的身體裡吸血，因為亡靈不需要人類的資源。
按照《亡靈書》中的論調，亡靈作為更高級的生命形態，對人類生存所需的資源沒有需求，為了擁有更多奴隸，更多靈魂之火，亡靈非但不會像領主、貴族那樣傾軋平民，反而會無私地將生存資源分配給所有人類。因此，亡靈統治人類非但不是人類的苦難，反而是神明對人類的恩賜。
想起《亡靈書》，雷恩便把目光轉向身旁的作者。
辛克萊眼眶內的靈魂之火正在劇烈顫抖，雷恩看不出加劇火焰燃燒的燃料究竟是哪種情緒，或許是激動，或許是憎惡，或許是憤怒。
二百多年後，《亡靈書》中的預言成了現實，證明了辛克萊的遠見卓識，然而諷刺的是，實現書中預言的正是牠兩世仇敵。
骨蹄踐踏石磚的聲響從馬道下方傳來，屍巫去而復返，雷恩「聽見」了牠向辛克萊傳遞的消息：獅心王召見。
接著，屍巫揮動骨杖，棺槨中腐臭的屍體扭動頭顱，布滿屍斑的肌膚微微裂開。
「那個黑頭髮黑眼睛的人類，陛下要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