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孤虛（下）
如果說是討論古代行軍布陣和具體戰術指揮，那雖然也是不懂，但康朱皮自認為好歹在網絡論壇里鬥嘴與玩朝代國家鬥獸時零碎資料還看了一些，因此有信心在軍議時做不了趙括中的李景隆，也能有個底子不做傻子，好點學點知識，提些建議，做個晃蕩的半瓢水。結果你們這一個個的在幹什麼？
「你們這時候還玩什麼封建迷信啊，我是真的頭疼。」
康朱皮用眼神掃視全場，在場諸人除了李始之是一臉不耐煩，他二姊依舊清冷，其他豪強都是不停點頭稱是，或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學到了！」
把歪著的嘴角憋回來，康朱皮看向米薇姐，她也是一副很有興趣的樣子在聽，也沒有和康朱皮講解什麼玄學內容，目光好像落在對面李家二女身上。
「如今是五月，五月孤巳虛亥，所以我們取守勢，應該守衛亥位，即武鄉縣北偏西之所在。」李慨「解釋」完畢，拋出結論。
「使君的意思，防止涅縣的賊人從西北方向再次侵擾我縣？」王瑰似懂非懂。
「李長史大才，」李廿擊掌稱讚：「孤虛之術所言一字不錯，但好像一個孤虛不能決定我等的最終動向吧。天雄地雌，刑傷生死，天目地耳，四方風角，都應考慮在內，不知誰來測算一二，來為義軍定奪。」
眾人面面相覷，李始之面露慍色，李廿輕搖麈尾扇，一副當仁不讓的樣子。
米薇側過身，用粟特語對康朱皮咬耳朵：「我聽說中原人的玄術大多得用兩隻手測算，在場豪強中應該只有李堡主會，但他沒有左臂，所以李廿……」
「丹英，協助為父測定天官時日。」李慨並沒有選擇把神秘主義主導權交給李廿。
「遵命。」李家二女用清亮悅耳的聲音簡短地回答。
「我跟你講，這姑娘不僅長得好看，聲音也是非常好聽的，嘿嘿。」米薇又咬康朱皮耳朵，還低聲壞笑兩下，弄得康朱皮微皺眉頭，不知道說什麼好。
很快，李家僕役在離帷幔不遠的地方擺上了祭品，一張長案坐南朝北，上放著湯餅、馬蹄金和五種乾果，李慨在中間的熏爐里插上三柱香，由女兒李丹英點燃。
李慨念叨禱咒，又取出十五枚比輪錢，一枚放在香前，其餘十四枚讓李丹英裝在漆盒裡，隨後李慨對香叩拜三下，又與李丹英低聲交談數聲，退至一邊。
李丹英步履輕捷，跪坐在鋪地竹簟上，取出粉黛，在自己右手塗繪上「孤虛四星神符」的圖案，隨後又取青、皂色絹帶子各一條，將燃香前的比輪錢合於手心，開始輕搖雙手，清聲緩言地禱祝起來：
「天寧寧，地寧寧。孤虛虛神，舉意如吾意。神不離吾左右，急急如律令敕攝！」
言畢，姑娘將錢拋下，見是正面朝上，便用青色絹帶串了這錢，佩在腰間，起身朝四個方向緩步行走，每行十步便抬頭觀星望氣。
她動作飄然，加上身材修長高挑，曲線有致，容貌秀麗，氣質清雅，正符合時下西晉中原地區對女子的審美觀，真有股「翩若驚鴻，婉若游龍」的味道在裡面，又加了幾分玄妙氣氛。
李始之環顧四周，看見不少人都對他姐投出色迷迷的目光，特別是那個還摟著婢女的李廿，動作幅度最大，神態最明顯，不禁愈發惱怒。然後，李始之又看到米薇在扯康朱皮衣袖，用略帶花痴和笑意的胡語在說：
「阿弟，快看，李家姊姊抬頭望星那一會特別漂亮，特別是風起的時候。」
康朱皮卻滿臉的不耐煩，「好像」全然沒被美女所吸引，只在心裡嘀咕：「怎麼時間這麼長啊，我們能不能討論點實際內容啊，我這三天怎麼天天參加封建迷信活動啊，這東西有什麼用嗎？這打仗還能靠算命來決定戰略戰術的？」
剩下一些豪強則在私語，說早就聽聞李家二女得了漢末上黨大方士郝孟節的真傳，已精通辟穀導氣占卜風角之術，今日一見，舉手投足間果然名不虛傳。
「聽說那郝散郝賊酋也是仰慕郝大方士才改漢姓為郝，如今有郝大方士的親傳弟子在此，我們必定能大破賊寇了！」有人甚至胡說八道起來。
李丹英禱祭完畢，先從南方指向北方，再指城頭，連續做了幾個怪異的手勢，才退到父親李慨身邊。
李慨旋即宣布：「我軍守虛迎孤，備地耳面天目，又縱觀雲氣天時，此月此時當堅守縣城方向，吾女見城頭黑雲如星聚，此軍精之兆，守城必勝！」
接著，李慨講解他的想法——武鄉縣通往南方郡城的大路寬廣，又扼住了西北向南下的咽喉，敵人如果來攻，縣城是必經之處。如果義軍能留一隊敢戰之士堅守縣城，多多殺傷敵人，挫其銳氣，拖住賊寇大隊主力，賊人必雲集城下，到時候李慨再帶義軍其他部隊集合於山間塢堡，對賊寇背後奇襲，勝算便更大。
「只是不知誰願守城？」李慨詢問道。
眾人「喔」了一聲，然後互相看看，儘管他們看上去都很信服孤虛之術，但此時便各自推辭起來，說要把「守城破賊」的頭等大功讓給別人，看眾人這樣推脫，王瑰都有些不願守城了。
「王君子，你說，我們如果把百姓遷出城，讓他們逃到山裡，再在城裡設伏，不是更好麼？」康朱皮有些疑問問一旁的王瑰。
「大部分庶民氓首不會走的，山間沒有那麼多糧食，山洞估計很快就被鄉間的農民占了，那也一樣要面臨山匪的危患。而且康君子你想，太守敗得這麼快，明天全上黨都會到處是賊人和亂軍，遷走百姓不是太麻煩了，引來郝賊的騎兵怎麼辦，你護的過來麼？」王瑰無奈搖頭。
是啊，康朱皮想想也是這個理。對於有些百姓來說，那些破爛欲倒的房屋已經是他們唯一的庇護所了，讓他們不至於被一場雨和隨之而來的感冒就奪走性命。
如果城內淪為戰場，或落入賊手，僅有的房屋和手工匠帶不走的笨重工具難免被燒掉或者毀壞，他們就得流離失所，不知會多死多少人。
送我雙草鞋的那一家人，他們全是老弱婦孺，又能逃去哪呢。
我要怎麼辦？我能用我的二百人做些什麼？
王夢歪過來對康朱皮小聲說：「嘿，康渠帥，一會他們若是慫恿家父上，你可千萬別跟著起鬨啊。」
「在座諸豪傑中，誰願領一軍堅守武鄉縣城？天時地利人和皆在，有何難處？」李慨再次高聲問道。
上黨朱氏豪強家主忍不住說道：
「城中有幾千百姓，我家部曲才幾十人，守起來處處漏風，必須要大家一起相助才行。」
「是啊，一家一族來守城太難了。」
「不是某不願守城，實在是我家塢壁也需要加固了！」
「子弟家中有老弱妻兒，把他們調離親人身邊而去堅守縣城，恐子弟們內心難安啊，李使君可有辦法麼？」
「我願意出十五騎，跟李使君一道在鄉間巡弋，打擊賊寇！」
見眾人推三阻四，李慨面露慍色，第三次出聲詢問：
「我不是問難處，問的是，誰願守城？」
李廿滿臉的嘲諷，在那搖扇乾笑，眾人或低頭沉默不語，或面露難色，不願挑頭。
康朱皮深吸一口氣，振臂喊道：
「我康朱皮願守！」
——
「公子心曰：『彗星何知！以彗斗者，固倒而勝焉。』明日與齊戰，大破之。黃帝曰：『先神先鬼，先稽我智。』謂之天官，人事而已。」——《尉繚子》
「你們這時候還玩什麼封建迷信啊，我是真的頭疼。」
康朱皮用眼神掃視全場，在場諸人除了李始之是一臉不耐煩，他二姊依舊清冷，其他豪強都是不停點頭稱是，或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學到了！」
把歪著的嘴角憋回來，康朱皮看向米薇姐，她也是一副很有興趣的樣子在聽，也沒有和康朱皮講解什麼玄學內容，目光好像落在對面李家二女身上。
「如今是五月，五月孤巳虛亥，所以我們取守勢，應該守衛亥位，即武鄉縣北偏西之所在。」李慨「解釋」完畢，拋出結論。
「使君的意思，防止涅縣的賊人從西北方向再次侵擾我縣？」王瑰似懂非懂。
「李長史大才，」李廿擊掌稱讚：「孤虛之術所言一字不錯，但好像一個孤虛不能決定我等的最終動向吧。天雄地雌，刑傷生死，天目地耳，四方風角，都應考慮在內，不知誰來測算一二，來為義軍定奪。」
眾人面面相覷，李始之面露慍色，李廿輕搖麈尾扇，一副當仁不讓的樣子。
米薇側過身，用粟特語對康朱皮咬耳朵：「我聽說中原人的玄術大多得用兩隻手測算，在場豪強中應該只有李堡主會，但他沒有左臂，所以李廿……」
「丹英，協助為父測定天官時日。」李慨並沒有選擇把神秘主義主導權交給李廿。
「遵命。」李家二女用清亮悅耳的聲音簡短地回答。
「我跟你講，這姑娘不僅長得好看，聲音也是非常好聽的，嘿嘿。」米薇又咬康朱皮耳朵，還低聲壞笑兩下，弄得康朱皮微皺眉頭，不知道說什麼好。
很快，李家僕役在離帷幔不遠的地方擺上了祭品，一張長案坐南朝北，上放著湯餅、馬蹄金和五種乾果，李慨在中間的熏爐里插上三柱香，由女兒李丹英點燃。
李慨念叨禱咒，又取出十五枚比輪錢，一枚放在香前，其餘十四枚讓李丹英裝在漆盒裡，隨後李慨對香叩拜三下，又與李丹英低聲交談數聲，退至一邊。
李丹英步履輕捷，跪坐在鋪地竹簟上，取出粉黛，在自己右手塗繪上「孤虛四星神符」的圖案，隨後又取青、皂色絹帶子各一條，將燃香前的比輪錢合於手心，開始輕搖雙手，清聲緩言地禱祝起來：
「天寧寧，地寧寧。孤虛虛神，舉意如吾意。神不離吾左右，急急如律令敕攝！」
言畢，姑娘將錢拋下，見是正面朝上，便用青色絹帶串了這錢，佩在腰間，起身朝四個方向緩步行走，每行十步便抬頭觀星望氣。
她動作飄然，加上身材修長高挑，曲線有致，容貌秀麗，氣質清雅，正符合時下西晉中原地區對女子的審美觀，真有股「翩若驚鴻，婉若游龍」的味道在裡面，又加了幾分玄妙氣氛。
李始之環顧四周，看見不少人都對他姐投出色迷迷的目光，特別是那個還摟著婢女的李廿，動作幅度最大，神態最明顯，不禁愈發惱怒。然後，李始之又看到米薇在扯康朱皮衣袖，用略帶花痴和笑意的胡語在說：
「阿弟，快看，李家姊姊抬頭望星那一會特別漂亮，特別是風起的時候。」
康朱皮卻滿臉的不耐煩，「好像」全然沒被美女所吸引，只在心裡嘀咕：「怎麼時間這麼長啊，我們能不能討論點實際內容啊，我這三天怎麼天天參加封建迷信活動啊，這東西有什麼用嗎？這打仗還能靠算命來決定戰略戰術的？」
剩下一些豪強則在私語，說早就聽聞李家二女得了漢末上黨大方士郝孟節的真傳，已精通辟穀導氣占卜風角之術，今日一見，舉手投足間果然名不虛傳。
「聽說那郝散郝賊酋也是仰慕郝大方士才改漢姓為郝，如今有郝大方士的親傳弟子在此，我們必定能大破賊寇了！」有人甚至胡說八道起來。
李丹英禱祭完畢，先從南方指向北方，再指城頭，連續做了幾個怪異的手勢，才退到父親李慨身邊。
李慨旋即宣布：「我軍守虛迎孤，備地耳面天目，又縱觀雲氣天時，此月此時當堅守縣城方向，吾女見城頭黑雲如星聚，此軍精之兆，守城必勝！」
接著，李慨講解他的想法——武鄉縣通往南方郡城的大路寬廣，又扼住了西北向南下的咽喉，敵人如果來攻，縣城是必經之處。如果義軍能留一隊敢戰之士堅守縣城，多多殺傷敵人，挫其銳氣，拖住賊寇大隊主力，賊人必雲集城下，到時候李慨再帶義軍其他部隊集合於山間塢堡，對賊寇背後奇襲，勝算便更大。
「只是不知誰願守城？」李慨詢問道。
眾人「喔」了一聲，然後互相看看，儘管他們看上去都很信服孤虛之術，但此時便各自推辭起來，說要把「守城破賊」的頭等大功讓給別人，看眾人這樣推脫，王瑰都有些不願守城了。
「王君子，你說，我們如果把百姓遷出城，讓他們逃到山裡，再在城裡設伏，不是更好麼？」康朱皮有些疑問問一旁的王瑰。
「大部分庶民氓首不會走的，山間沒有那麼多糧食，山洞估計很快就被鄉間的農民占了，那也一樣要面臨山匪的危患。而且康君子你想，太守敗得這麼快，明天全上黨都會到處是賊人和亂軍，遷走百姓不是太麻煩了，引來郝賊的騎兵怎麼辦，你護的過來麼？」王瑰無奈搖頭。
是啊，康朱皮想想也是這個理。對於有些百姓來說，那些破爛欲倒的房屋已經是他們唯一的庇護所了，讓他們不至於被一場雨和隨之而來的感冒就奪走性命。
如果城內淪為戰場，或落入賊手，僅有的房屋和手工匠帶不走的笨重工具難免被燒掉或者毀壞，他們就得流離失所，不知會多死多少人。
送我雙草鞋的那一家人，他們全是老弱婦孺，又能逃去哪呢。
我要怎麼辦？我能用我的二百人做些什麼？
王夢歪過來對康朱皮小聲說：「嘿，康渠帥，一會他們若是慫恿家父上，你可千萬別跟著起鬨啊。」
「在座諸豪傑中，誰願領一軍堅守武鄉縣城？天時地利人和皆在，有何難處？」李慨再次高聲問道。
上黨朱氏豪強家主忍不住說道：
「城中有幾千百姓，我家部曲才幾十人，守起來處處漏風，必須要大家一起相助才行。」
「是啊，一家一族來守城太難了。」
「不是某不願守城，實在是我家塢壁也需要加固了！」
「子弟家中有老弱妻兒，把他們調離親人身邊而去堅守縣城，恐子弟們內心難安啊，李使君可有辦法麼？」
「我願意出十五騎，跟李使君一道在鄉間巡弋，打擊賊寇！」
見眾人推三阻四，李慨面露慍色，第三次出聲詢問：
「我不是問難處，問的是，誰願守城？」
李廿滿臉的嘲諷，在那搖扇乾笑，眾人或低頭沉默不語，或面露難色，不願挑頭。
康朱皮深吸一口氣，振臂喊道：
「我康朱皮願守！」
——
「公子心曰：『彗星何知！以彗斗者，固倒而勝焉。』明日與齊戰，大破之。黃帝曰：『先神先鬼，先稽我智。』謂之天官，人事而已。」——《尉繚子》